花菱夫妻的退魔帖

作者：白川绀子

第一卷 宿命相逢 虚荣的贗品①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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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十六夜小夜

室辻子爵※夫人说出了自己的遭遇。

子爵：一八八四年，日本颁布《华族令》，将华族分为公爵、侯爵、伯爵、子爵、男爵五个等级，爵位世袭。

「——约莫半个月前，我开始听到三味线的声音。对，没错，三味线。就是艺妓在弹的那个……我对三味线的乐风一点概念也没有，也不晓得那是什么曲子。总之就是会听到那种『铮铮』的声音。而且我跟你说，在阴雨天的时候啊，就像今天这种天气，那声音听起来又有种缥缈悠扬的感觉，可是又不是房子外面传来的。是在房子里面，彷佛从长廊的阴暗处传来的声音。我听到声音胆颤心惊，还特地跑去长廊确认一下，奇怪的是什么也没有啊。因为本来就没东西嘛。结果那声音又从反方向传来——唉，你也觉得毛毛的对吧。」

「确实如此。」泷川铃子坐在对面的沙发上，感同身受地点点头。铃子穿着翠绿色的绉绸和服，上面还有蝴蝶的纹样，看上去楚楚动人。她是泷川侯爵的么女，年方十七。这位妙龄女子身上的美感，就像一座尚未完成的雕像。说她是少女又显得太过成熟，但说她成熟又略显稚嫩。

瞧铃子感同身受，夫人也松了一口气，双手搁在胸口上。夫人身穿灰紫色的和服，戒指上的黄绿色宝石闪闪发光。

「我丈夫说他听不到，一定是我幻听。问题是，我最近甚至看到一些幻象……」

夫人弯下腰，紧抓胸口不放。

「我是眼角余光稍微瞄到而已，每次我转头想看个清楚，那东西就跑走了。也不知道为什么，明明就没看清楚，我却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女的，连她穿什么和服都一清二楚……」

铃子瞥向夫人身后，随即转移视线。

——是深紫色的和服，上面还有柳叶的纹样。

「和服是鲜艳的深紫色，配上柳叶纹样……」

听完夫人的说词，铃子点了点头。现在夫人身后的那个女子，正如她描述的那样。

女子低着头，看不到表情，那秀气又苍白的额头格外醒目。一头艺妓发型也乱糟糟的，几乎都不成原形了。和服的领口到胸口一带也湿透了，不是水弄湿的，全是猩红的血液。

女子的喉头渗出鲜血。

「夫人，您有认识艺妓吗？」

「没有，我丈夫有没有就不得而知了。」夫人先摇头否定了铃子的疑问，又用讽刺的口吻补充了一句。她的丈夫室辻子爵，是从亲戚家招赘来的。

别致的洋馆外头下着雨，雨水打在窗户上，雨声中响起了三味线的弦音。那是琴弦一经拨动后，冷脆又带有余韵的音色。夫人吓得抖了一下，满脸惶恐。

「你也听到了？」

「对。」铃子简短答话。

「你果然也听到了，就说不是我幻听嘛。不对，这不是重点……」

夫人举起发抖的手掌，捂住自己耳朵。

「到底怎么搞的……是招惹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吗？……室辻家以前从来都没发生过这种事啊……」

夫人低下头自言自语，似乎想盖过三味线的声音。

铃子注意到那个深紫色和服的女子，手上拿着弹琴用的拨子※，拨子上也滴着鲜血。三味线的弦音中隐约夹杂着啜泣声，那不是夫人的哭声，而是血流如注的和服女子所发出来的。铃子稍微探出上半身，试着听听对方想说什么。这时夫人唤了铃子一声，铃子只好重新正视夫人。

拨子：用以拨弹弦乐器，使其发声的小甲片。

「我问你，这种事很常见吗？你对这个比较清楚吧？是不是作法驱邪就会好了？」

「我纯粹是出于个人兴趣，搜集一些灵异怪谈罢了，也称不上精通。至于您问这种事常不常见，老实说并不常见。作法驱邪的事，我也提供不了意见。」

铃子据实以告，夫人的眼神显得颇为不满。

「那你听过花菱男爵吗？」

夫人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话题，铃子不知该做何反应。

「花菱……？没有，请问跟这件事——」

铃子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，因为夫人身后的女子抬起了头。

女子面无血色，目光混浊，唯独嘴唇特别艳红，原来那也是沾到鲜血的关系。女子动了动嘴唇，好像在说些什么。但喉头上的伤口鲜血逆流，都从嘴里喷了出来，铃子听不出她在说什么。

——……啊……

铃子只听到一丝沙哑的呻吟。女子蜷起身子，痛苦抽搐，鲜血洒落地毯。

「您怎么了？」

夫人注意到铃子的视线，狐疑地回过头。说时迟那时快，女子也举起手上的拨子，准备往夫人身上挥下去。

「快住手！」

铃子慌忙起身，越过桌子一把护住夫人。就在这时候，铃子闻到一股香气。冷冽高雅，凛然难犯的香气。此时，房门被用力推开，香气也更加浓郁。铃子抬头一看，华丽的古装映入眼帘。

——她最先想到十二单※这个字眼，就像书上记载的，古时达官贵人的千金所穿的礼服。来者的穿着正是那样，一名古装女性就在她的面前。

十二单：正式名称为五衣唐衣裳，是贵族女性传统服饰中最正式的一种。

身穿十二单的女人长发垂肩，伫立一旁，白净的瓜子脸上还有一对知性的桃花眼。铃子一时分不清这个女人是活人还是亡者。

在铃子眼中，活人和亡者没有太大的区别。除非对方血流如注，摆明了不可能活着，那她才知道那是鬼魂。

穿着十二单的女人并非活人，铃子是从她的动作看出来的。那个女人以超乎常理的速度，冲向浑身是血的紫衣女鬼，还吃了女鬼的头。除了吃以外，铃子找不到其它更好的形容方式。

古装的女人并非张开嘴巴一口咬下，她冲到女鬼身上后，女鬼的头就烟消云散了。紧接着上半身和下半身也消失了。

最后，只剩下三味线的拨子落在地毯上，上面还有干涸泛黑的血迹。一眨眼的工夫，三味线的拨子也消失了。

十二单的女人翩然回身，嫣红的嘴唇微微一扬，笑了。之后，女人的身形摇曳晃动，像轻烟般化于无形，飘散在半空中。

轻烟缓缓飘向房间的入口。铃子顺着望过去，发出了惊诧的声音，因为有一个男人就站在入口处。

也不晓得这位青年是何时到来的，年纪应该二十五、六岁左右，身材高挑修长，搭配深灰色的西装很好看。端正的五官给人精悍的印象，而非典雅的气质，但又不到粗犷的地步。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
轻烟飘向男子，在他四周缭绕。一时间竟幻化出古装女子和他交缠的影像，随后又消失无踪。

铃子愣在原地无法动弹，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亲眼所见，但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事情。

「夫人没有大碍吧？」

青年的语气低沉又温和，铃子回过神来照看子爵夫人。夫人晕倒了，想来她刚才回过头的那一刹那，也有看到鬼魂举拨相向吧。

「她晕过去了。」

「那可不妙，得叫医生来看看。」

青年撂下这句话就离开了，铃子让夫人躺到沙发上，还拿了软垫给她当枕头。家里的女佣也赶来了，铃子把夫人交给女佣照顾，自己也离开了房间。洋馆内闹得鸡飞狗跳，铃子迳自走向玄关。她向其中一名女佣告辞，请那名女佣找来她的侍女和随从。

宽敞的玄关大堂摆了一张长椅，铃子坐下来喘口气，有人在一旁问她，是不是要回去了？铃子一听到声音，吓得差点跳起来。

转过头一看，刚才的青年就站在她身旁，铃子完全没察觉对方到来，吃了一惊。

——这人……应该不是鬼魂吧？

他说要去找人来帮忙，照理说是活人才对。铃子困惑地仰望青年，青年笑着说。

「我可不是鬼魂喔。」

青年有一副柔顺的好嗓音，大概是铃子听过最好听的嗓音了。饶是如此——铃子还是不放心地盯着对方。

——这人好可疑。

「刚才那个……可否请你说明一下？」

听了铃子的疑问，青年稍微侧过头，依旧不改微笑。

「你指的是『哪个』，麻烦再说得具体一点？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」

「那个穿十二单的女人。」铃子皱起眉头，直截了当地问了。

「喔喔……」

青年上下打量铃子一番，在她身旁坐了下来。铃子想拉开距离，却发现青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。跟她刚才闻到的香气一样，不是西洋香水的气味，而是薰香的味道。

「我叫花菱孝冬，是在横滨做买卖的，在曲町这里也有房子。」

青年没有答覆铃子的疑问，反倒做起了自我介绍。铃子看着青年的侧脸，这才想起室辻夫人有提起这号人物。

「你是……花菱男爵？」

「正是在下。」

青年——花菱孝冬莞尔一笑，铃子心想，花菱男爵很懂得利用这种笑容。同时她的脑子也没闲着，开始比对自己记得的华族※。

华族：一八六八年—一九四七年的贵族阶层，包括来自公卿世家的「公家华族」、来自江户时代各藩藩主的「大名华族」、对国家立有功勋的「勋功华族」、以及臣籍降下的「皇亲华族」等等。

——男爵……花菱……花菱……

终于，铃子找到记忆中的答案了。

「你自称花菱男爵……难不成你是神社的……神官是吗？」

「神官这个字眼，严格来说只有伊势神宫能用。我们花菱家算是神职人员，在淡路岛的岛神神社担任宫司。」

「原来——」

原来这个人是神职华族。所谓的华族是明治时代以后才制定的特权阶级，过去的朝廷官员、大名※、维新元勋、僧侣，各式各样的人都曾在华族之列。伊势神宫和出云大社这一类知名神社的神职人员，也同为华族。

大名：封建时代对一个较大地域领主的称呼，由名主一词转变而来。

「怪了，可是你说你是经商的……」

「这就说来话长了，你有兴趣的话我也乐意奉告。」

「没关系，不必了。」

铃子摇摇头。这个人的笑容实在太不诚恳了，她只想赶快离开这里，偏偏侍女鹰婶还没来接送。泷川家位于赤坂地区，离曲町这里也不算太远，她一个人回去也没差，但肯定会被鹰婶念一顿。

「你是泷川侯爵的小千金吧？」

铃子瞄了一下孝冬那张笑脸。

「正是小女子，请问我们以前见过面吗？」

「这是我们初次见面，但我在很多地方都听过你的传闻。」

「你在很多地方都听过我的传闻……？对了，方便请教你今天的来意吗？」

「人家拜托我来驱邪，好歹我也是宫司嘛。」

——驱邪。

那是在驱邪？那个古装女子吃掉鬼魂是在驱邪——？

铃子回忆那光景，又皱起了眉头。

「听说，你的兴趣是搜集各种灵异怪谈。但这种嗜好在大家闺秀之间并不流行，可否请教原因？」

「兴趣因人而异啊。」

铃子不愿多作答覆，态度也很冷淡。

「真是特立独行的兴趣呢，还有一大堆消遣更适合大家闺秀不是？」

「对啊，不适合『大家闺秀』，但很适合我。」

铃子听不惯孝冬略带讽刺的说法，回话也没在客气的。

「哎呀，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了，我并不是在讽刺你出身贫民区。」

铃子望着孝冬的脸庞。孝冬还是保持淡淡的笑意，凝视她的眼眸。孝冬的瞳仁是深褐色的，犹如苍郁的森林一般幽暗，和开朗的表情形成对比。

铃子遍体生寒，飞快起身准备开溜。

「我要回去了。」

「对不起，让你不愉快了。」

「不会，我出身贫民区是众所周知的事实。」

「不，是我失言了，抱歉。」

「我说了，没这回事。」

这种客套的对话才是铃子火大的原因。她别过头走向玄关，孝冬追了上去。

「你该不会一个人走回去吧？你的侍女或随从——」

「我不用人陪。」

「说真的，我派车送你吧。现在外头下雨，衣服湿透了可不好，万一感冒就糟了。」

孝冬一句接着一句，铃子生闷气不讲话。

「泷川小姐——铃子小姐，你看得到那个上臈※对吧。」

上臈：宫中女官的官衔。

「咦？」

听到「上臈」这个陌生的字眼，铃子回头了。孝冬的笑容也变了，显得有些冷酷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要跟我结婚吗？」

铃子错愕得说不出话来。

大正※九年春天，日本景气萧条。世界大战带来的空前荣景，随着战争结束迅速衰退。一开始还小有起色，但三月的股灾敲响了景气的丧钟。战争时靠着航运、钢铁、股票致富的暴发户，各种炫富的荒唐行径引起大众反感，战后多半也家道中落。

大正：大正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，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年。

当时，股价崩盘对泷川侯爵家来说是一大问题。铃子的父亲泷川侯爵对经济一窍不通，却胡乱投资。只要听到有赚钱或是回本的机会，就傻傻地出资。因此，泷川家也受到了股价崩盘的波及。

泷川家本为大名华族，跟其他华族相比也格外富裕。过去又是掌管伊势地区的大名，不但有地租的收入，还涉足金融业服务乡里，财力是绝对足够的。无奈现在这些家底，都被铃子的父亲挥霍掉了。泷川一族都希望这败家子尽快退隐，麻烦的是要拉他下位，又不能闹出丑闻。况且，他本人不肯退位又是一大问题。想必这会儿也在外头开心败家吧。

败家子多半也是好色之徒，铃子的父亲也不例外。有嫡妻和好几个小妾还不够，连家中的女佣都不放过，那女佣就是铃子的生母。铃子的生母怀孕后，和泷川家起了一些纠纷，最后离开泷川家，流落到浅草的贫民区。母亲在她年幼时就病死了，所以她完全不知道母亲的故乡和亲人在什么地方。

铃子长到十一岁才被接回泷川家。那时上一代侯爵还没去世，父亲没什么存在感。严格讲起来，父亲现在依旧游手好闲，只有阮囊羞涩才知道要回家。铃子对父亲毫无印象，父亲的存在比海市蜃楼更加虚幻。

父亲的嫡妻由于产后照料不周，染病去世了，铃子被接回来抚养时已经不在了，家中只剩下一个小妾。父亲有好几个小妾，唯一生下孩子的只有那一个，有资格住泷川家的也只有那一个。其他小妾，铃子都没见过。

除了铃子以外，父亲和嫡妻生下了长子，和小妾又另外生下了三个孩子——分别是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——两位兄长都外宿，两个姊姊也都嫁人了。铃子被接回来时，那些哥哥姊姊也不在家中了。两位兄长周末会回家一趟，两位姊姊也不时会跑回来。但平常偌大的家中就只有佣人，以及铃子和那个小妾。

「铃子，今天早上麻布的姑姑来过，说要把你嫁给花菱男爵，你意下如何？」

四月底的某个午后，铃子听到千津说的这段话，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。这位千津就是刚才提到的小妾。铃子在室辻子爵家巧遇孝冬，才过没几天。

那一天，铃子当下就拒绝了孝冬的求婚。

「我不要。」

铃子觉得孝冬根本莫名其妙。既没有说媒也没正式提亲，劈头就对人求婚，这本身已经不合礼法了。更令她在意的是，孝冬似乎城府极深，她完全不了解孝冬的为人，不可能给出正面的答覆。孝冬被铃子狠狠拒绝，也只是默默地发笑，更让铃子浑身不自在。

——改用旁敲侧击啊。

而且他谁不好找，竟然找上了麻布的姑姑。这位姑姑是父亲的妹妹，吃饱没事干就喜欢替人说媒，也不晓得他们是怎么谈的。

「您问我意下如何……麻烦就跟平常一样，帮我回绝吧。」

「你唷，真不懂得把握机会。那位花菱男爵身材高挑，长相可俊俏了呢。」

铃子静静喝茶不讲话，她早就知道孝冬俊俏了。

「而且他又是资产家，生意做很大呢。」

「现在经济不景气，生意没那么好做吧。」

「你不知道吗？之前我们去三越吴服店，我买了『芙萝拉』系列的『大丽花』，你也挑了一款『白百合』对吧。」

「你是说，那个西洋香的商品……？」

「西洋香·芙萝拉」是一种散发西洋香水味的印香。所谓的印香，就是把调制好的香料注入模具中风干，相当于形状比较特殊的线香。「芙萝拉」系列采用蔷薇、大丽花、紫花地丁等西洋风的花朵，款式十分新颖，外形又做成每一种花朵的颜色和形状，看上去就像五彩缤纷的小点心，可爱又讨喜。包装和广告上还画了动人的花之女神，引起了不小的话题，上至贵妇下至女学生都爱不释手。尤其女学生很流行把这种印香放进纱袋中，再用丝缎绑上一个蝴蝶结，当作香包使用。

「贩卖这一系列印香的『薰英堂』，也是花菱家经营的喔。主要卖一些薰香和线香，工厂在淡路岛，公司开在横滨的样子。你也知道，淡路岛盛产线香嘛。」

「……这我不知道……」

「而且，花菱家也是历史悠久的名门喔。」

「……可是，他们家爵位又不高。」

铃子试着做出一点反驳，千津一笑置之。千津有种聪明伶俐的美感，很适合这种嘴角轻扬的笑法。

「爵位的高低，跟家世好坏、历史渊源未必有关，那是政府擅自订出来的制度，也没什么道理可言。花菱家的历史，比一般的公家※还要悠久，说不定连我娘家也比不上。」

公家：为天皇与朝廷工作的贵族和官员。

千津本是没落的公家华族，曾当过艺妓。很多公家华族财务状况并不理想，当中也不乏债务累累、穷困潦倒的家族。有些家族无法维持华族的体面，不得不奉还爵位。

「出云大社千家男爵的事情，你也不是不知情吧？」

「啊啊——」

千家一族世代都是出云大社的宫司，历史悠久自是无庸置疑。然而到了明治时代，政府将千家一族册封华族时，竟然比照其他的神职华族，只赐予男爵的爵位。当时千家一族的族长央求政府，希望获得更高的爵位。到头来，也是天不从人愿。

「花菱家在淡路岛，是侍奉伊弉诺尊※的宫司，本来还是淡路岛的领主。据说在飞鸟时代还是奈良时代，有香木漂流到岛上，他们就把香木献给天皇。」

伊奘诺尊：日本神话中开天辟地的神只，是日本诸岛和诸神的创造者。

「是喔……」

铃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，显然对花菱家一点兴趣也没有。相反地，千津却兴致勃勃地说下去。

「花菱家在曲町有栋房子，也盖得很漂亮喔，你有机会不妨去见识一下。那是一栋砖瓦砌成的洋馆，墙上还爬满了藤蔓，很有情调的。」

「您对这桩婚事真积极呢。之前您不是说，去当职业妇女，不用嫁人也没关系？」

千津很喜欢新奇的事物，头发用火钳烫出波浪卷，偶尔也会穿上洋装。那个年代女性的洋装还很罕见，顶多只有巴士的女车掌和一些职业妇女，会穿上西式的制服。国内第一个女车掌上任，也才几个月前的事情。

话虽如此，华族大小姐外出工作，肯定要承受世间的非议。因此，千津也只是开点不切实际的玩笑罢了。

「你运气算很好了。宗主要是还在世，搞不好就把你嫁给脑满肠肥的暴发户了，你反对也没用。」

千津口中的「宗主」是指上一代侯爵，亦即父亲的父亲，铃子的祖父。宗主这个称号是用来称呼当家的，照理说祖父过世以后，应该用来称呼铃子的父亲才对。但千津还是用宗主来称呼过世的祖父，对铃子的父亲只称「老爷」。

祖父治家甚严，手握泷川家一切大小事的决定权。千津的两个女儿——也就是铃子同父异母的姊姊——全都嫁给大财阀，那也是祖父决定的。

铃子被接回家抚养后，祖父也没让她去华族千金就读的女子学习院，而是找家庭教师负责她的教育。

已故的嫡妻生下的儿子，还有千津生下的儿子，长到七岁就被送往寄宿学校，接受严格的管教。这也都是祖父的命令，当然这在华族并不算罕见。

祖父在世的时候，父亲至少还知道收敛一点。两年前祖父去世后，父亲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，不，该说是脱缰的野马比较贴切。

「谁敢保证，花菱男爵就一定比脑满肠肥的暴发户好啊？」

「瞧你说的！花菱男爵长得帅就赢了。」

千津酷爱俊男美女，姿色看得非常重，她本人也是经常登上妇女杂志的美女。铃子不解的是，这么喜欢欣赏姿色，何不照照镜子就得了？但千津似乎有不一样的想法。再者，她并不在意帅哥美女有没有内涵，这也是她当得起小妾的原因。

「……他要真有您说的那么好，照理说应该很多人去说媒才对啊？」

「据说啊，他生意做太大，忙到没有时间安排婚事。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空闲，才起了这个念头。所以我说，你运气很好哇。」

「……」

还是太可疑了，铃子想起孝冬那张不诚恳的笑脸。

「……千津阿姨，『上臈』是什么意思啊？」

「怎么了？你怎么问这个？」

铃子没头没脑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，千津颇为讶异。但她也没有想太多，直接把答案说了出来。

「该怎么说呢，简单讲就是出仕宫中的女性，身份高贵。相当于典侍……讲这个你也听不懂吧。总之都是大臣的女儿，或是位居三品的女官。有分上臈、中臈、下臈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反正很高贵就对了？——那个十二单的鬼魂，生前是达官贵人？看得到鬼魂又怎么了，阴阳眼和结婚哪里扯得上边？

铃子撑着下巴沉思，千津好言相劝，叫她不要撑着下巴，不然下巴容易歪掉。铃子直接站了起来。

「我出去一趟。」

「是吗？你要去哪？」

「千津阿姨，您不是叫我『去花菱男爵家见识一下』？我这就去。」

「当真？」

千津眨了眨眼，还问铃子是不是对花菱男爵感兴趣了，一脸得意的笑容。

「希望花菱男爵的为人，不要跟老爷一样荒唐啊。」

铃子也没回嘴，只说自己要梳妆打扮一下，就回房间了。

回房后，铃子挑了一套杏黄色的绉绸和服，上头染有白色的蔷薇花纹。再搭配一条纺染的腰带，腰带上有新艺术风格的蝴蝶纹样。腰带内侧的衬布和外侧的绑带，也选用和腰带一样的翠绿色款式。假领选用有蔷薇刺绣的半衿，腰带上的饰品带留，则是银制的蝴蝶雕刻，上面还镶嵌祖母绿。和服外头罩上一件曙光色的羽织，羽织上一样有栩栩如生的蔷薇，下摆也染成了淡淡的翠绿色。这些衣服和饰品全都是千津和两个姊姊张罗的。

她们的说法是，铃子出门在外就代表泷川家，不能穿得太寒酸给人看笑话。华族的体面就是这么回事，没有雄厚的财力还保持不了这种体面。因此，手头拮据的华族必须跟财阀或暴发户结为亲家。铃子身上戴的这颗祖母绿，就是姊姊的夫家提供的。

泷川家在台面上已经出不了这些钱了。所谓的「台面上」，是指统筹一切家务和管理资产的单位。即便是铃子的父亲，也没资格任意动用家中的资产。但父亲在外头到处用侯爵的名义借钱，「台面上」的那些人物也只好拼命帮他擦屁股。赔出去的钱，自然要从其他地方省下来。

铃子看着腰带配件上的祖母绿，想起了室辻子爵夫人手上的戒指。那枚戒指上的黄绿色宝石，应该是人工合成的吧。现今年头不好，合成宝石是人们趋之若鹜的廉价进口商品。流行归流行，奇怪的是，爱面子的华族怎么会在人前配戴合成宝石呢？当然了，如果夫人是喜欢才戴在身上的，那旁人也无从置喙。

铃子坐在梳妆台前面，请女佣帮自己编头发。她心底还琢磨着夫人的戒指，以及那个艺妓的鬼魂。头发绑成了辫子，在后颈一带绕了个圈，再用宽缎带绑起来。年轻女子多半喜欢法国制的丝绢缎带，而且越宽的大家越喜欢，女校不得不限制缎带的宽度。

铃子今天挑了一条淡绿色的缎带，跟绿意盎然的春季十分相衬，在镜中也散发出蓬勃的朝气。侍女鹰婶总是嫌弃铃子，说她缺乏一个少女该有的娇艳气息，现在配上了这条缎带，看起来总该有点活泼的美感了吧。

最后，铃子戴上了英国制的白色蕾丝手套。她的左手背上有类似烫伤的痕迹，所以外出时一定会戴手套。铃子不记得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，想必是懂事前受的伤吧。

铃子拿起青瓷色的阳伞准备出门时，侍女鹰婶来了。鹰婶年过四十，穿着条纹花样的铭仙※和服。铃子小时候缺乏良家妇女该有的端庄举止，祖父便找来这位资深的女佣，负责教导她礼法。在鹰婶严格的教导之下，铃子在外面总算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了。

铭仙：和服布料的名称，使用碎屑的丝捻成有粗节的线，再平织成布料，因此触感一般较不滑顺，但却非常耐用。

鹰婶还很唠叨，要求她讲话要极尽文雅客套，不能只用单纯的敬语。起初铃子还愿意乖乖听话，后来在家里讲话也懒得管那么多，甚至会出言顶撞鹰婶。鹰婶骂她没气质，一个千金大小姐讲话不该这么直接。铃子却说，那干脆摆一尊娃娃代替她算了。后来鹰婶也放弃了，没有再嫌弃过她讲话的方式。

「您一个大家闺秀，怎能独自造访男性家中呢？」

铃子表明要去花菱家一趟，鹰婶果然没给好脸色。

「我又不是一个人，你也会跟去啊。」

「您去男性家中作客本身就不妥当。等二位少爷回来，再请他们陪您一起去吧。」

「两位兄长都要礼拜六下午才会回家，而且他们很忙不是？不然我跟平常一样，带桐野去总行了吧？」

桐野是家中的仆役，铃子平常外出听鬼故事，也会带上这个青年。

鹰婶夸张地叹了一口气，不得已同意了。其实，她也不赞同铃子整天听鬼故事。

华族大小姐是不会随便外出的，铃子为避人耳目，搭乘车子前往花菱男爵家。车子的维持费用比马车便宜，但不靠自己的双脚走路，铃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，浑身不对劲。

外头的天气很晴朗，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。不少人也在这风光明媚的日子出来逛街，看到街上悠哉的景象，实在很难想像入春之前，国内爆发了严重的流感疫情。

战时蔓延全球的流感疫情，在大正七年也延烧到了大日本帝国，俗称「西班牙流感」或「恶性流感」。大正七年秋天到大正八年的春天，是疫情第一波爆发的时期。大正八年岁末到大正九年春天，疫情再次爆发，比前次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病逝者多到来不及火化，报纸上也印满了讣告，泷川家的人也不准铃子外出。街上贴满了卫教宣导海报，要人们戴上口罩、多漱口，铃子每天早晚也用盐水勤漱口。究竟疫情已经平息了，还是入冬会再次复燃，这点也没人说得准。虽有后顾之忧，但看到大众恢复日常生活，铃子还是松了一口气。

「花菱男爵人在横滨吧？小姐您去曲町拜访，也未必见得到人啊？」

鹰婶说出了疑虑，铃子却有一种预感，孝冬早已恭候大驾了。孝冬一定也料到，铃子得知这桩婚事绝对会去向他讨个说法。

铃子有这样的直觉，而且她的直觉从来没有失准过。

不少华族的宅院都坐落在曲町和赤坂一带。像曲町和赤坂这些宫城外围的市镇，北面到西面地势较高，又称为「山之手」地区，地势较低的是下町。同样是赤坂地区，泷川家的所在地归在山之手，田町等区域则归在下町。山之手顾名思义，就是位于台地的区域。

过去东京还称为江户的时候，达官贵人的宅院也都坐落在山之手区域。到了明治时代，所有宅院都被政府充公，成了官用地和军用地。有的盖起了行政机构，或是充当官邸，也有拿来当练兵场的。没用到的宅院便任其荒废，只剩下断垣残壁，还没腐朽的也被解体清运，徒留一地杂草。

明治初期，这些土地完全没人打理，状况惨不忍睹。政府处理不来想要尽快脱手，但状况差到没人想买。后来社会逐渐安定，居民也增加了，慢慢恢复往日的荣景，就发展成现在看到的模样。铃子无法想像这一带过去荒芜的景象，只是她小时候在浅草，一起生活的老爷爷提过当年的往事。

位在曲町的花菱家腹地不算广大，房子却很气派。那是一栋砖瓦砌成的双层洋房，墙上还爬满了藤蔓。房屋的边边角角和窗框，也用白色的花岗岩布置，上面雕有花菱的图案。玄关大门和窗上的彩绘玻璃作工精细，同样有花菱的图案。

泷川家也有气派的洋馆和传统的日式宅院，铃子早就见怪不怪了，但比起泷川家洋馆的巍峨壮阔，花菱家别致多了。与其说是洋馆，更像是别种建筑物。

或许是墙上爬满藤蔓的关系，房子怪阴森的。也可能是铃子的心情不太美丽，才会有这种感想吧。

铃子没有事先知会要来，但车子一开近花菱家，守卫就放人通行了。一名穿着打扮都像管家的青年，站在玄关相迎。车子在门廊前停了下来，下人打开车门。铃子一下车，管家鞠躬行礼，也没问铃子的身份和来意，只说他们已经恭候多时了。这管家应该才二十多岁，却有上年纪的人才有的沉稳风范。要不是他太年轻，铃子还以为这个人是管事。

玄关大门的上半部有美丽的彩绘玻璃，有人从屋内打开大门。

「欢迎啊。」

孝冬神色自若地出来见客，今天他穿的是淡灰色的西装。

「我估计你也差不多该来了。」

铃子找不到合适的答覆，她凝视着孝冬的脸庞，想看出他的心思。孝冬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，眼神却看不出一丝感情。

「请进。」

明亮的阳光自天井洒落玄关大堂，铃子进门后闻到一股清香，想找出香气的来源。厅堂的左右两边都有门，尽头的转角处还有楼梯。再过去好像是走廊，左右两边的门应该是通往会客室这一类迎宾场所，穿过走廊才是通往起居的空间吧，香气似乎是从里边传来的。当然香气肉眼难辨，这纯粹是铃子的直觉罢了。

「随侍的女士，这边请。」

管家请鹰婶进入左边的门，鹰婶挑起眉毛，对这样的安排颇有微词。

「我要陪我们家小姐。」

鹰婶不能放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。管家看着孝冬，寻求孝冬的指示，孝冬则征求铃子的意见。

「我不是来喝茶聊天的。我来到这里，是要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，不是来拐弯抹角互相试探。」

铃子转身对鹰婶说。

「让我一个人跟他谈吧。」

铃子的语气很坚定，鹰婶再怎么唠叨，也只能轻叹一口气，无法逾越自己的身份。

「请跟我来。」孝冬带领铃子入内，前往香气的来源。两人拐过尽头的转角，那里果然有一道走廊。香气更浓郁了，这的确是铃子前几天闻到的香味。孝冬继续前进，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了下来。

「——你有闻到味道吗？」

铃子仰望孝冬，答道。

「跟我前几天闻到的味道一样……」

孝冬默默颔首，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。他一打开房门，呛鼻的香气迎面而来，铃子举起衣袖护住口鼻。香气本身典雅宜人，但浓密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喘不过气。

门内是一间四坪大小的洋房，地板铺满马赛克砖，墙上也贴满磁砖。窗户做得很小，又开在比较高的位置，所以室内光线并不充足。圆形的窗上也有花菱图样的彩绘玻璃。室内摆设只有墙边的柜子，以及放在中央的小桌子。桌上有一个香炉，炉上还有牡丹的花纹。铃子以为香气是从那里传来的，可是又看不到烟雾飘出来，可见还没有焚香。

「这是色锅岛香炉，特制品。」

孝冬指着香炉解释，铃子不太懂器物的好坏。

「是吗……」

「水准不够的东西，她是不会接受的。」

「你说的是谁？」

「你前几天不是看过了吗？」

「……就是你说的『上臈』？」

孝冬脸上浮现出不太明显的笑容。

「是的。」

「那玩意儿是鬼魂？」

「你这样称呼她，她会闹脾气的。人家毕竟是达官贵人，性格可孤傲了。」

「……请问，那位上臈是鬼魂吗？」

铃子换了个说法，孝冬侧过头想了一下。

「正确来说，是冤魂吧。」

「冤魂……」

铃子想起那个吃掉女鬼的上臈。

「这件事说来话长了。」

孝冬说完这句开场白后，望向香炉。

「花菱家代代都是神社的宫司，这我说过了对吧。我们在淡路岛的神社担任宫司，你有去过淡路岛吗……？没有啊。那是个好地方喔，改天我带你去吧。搭火车去比较快，其实坐船旅游也很不错，你会晕船吗？」

「这不是重点吧？」

「那好，旅游的事我们稍后再谈。对——花菱家在淡路岛的神社担任宫司，古时候好像还是淡路岛的领主。淡路岛位于海路要冲，我们早年效忠天皇家，将漂流而来的香木敬献给天皇。因此，花菱家跟天皇家的关系可谓渊远流长。而那一座岛屿也是收容落魄贵人的地方……啊啊，简单说就是被流放的贵人。好比淡路废帝……淳仁天皇，还有早良亲王这一类的贵人。」

铃子对孝冬讲的人名完全没印象。家教老师也有教她历史，但她都忘光光了。她只知道那些人肯定是贵人，不然也不会叫天皇或亲王了。

「被流放的贵人终究还是身份显赫，也不能放着不管，得找人伺候他们才行。花菱一族的女子就负责这件事。淳仁天皇被流放后，就死在那座岛上，早良亲王甚至还没抵达岛上就去世了。这些含冤的魂魄不可能安息，尤其早良亲王更化为可怕的冤魂。花菱一族的巫女，就负责安抚那些冤魂。」

「巫女……」

「像这种事情也是有一套规矩的，在古代的律令《延喜式》当中，就有明确的记载。负责的巫女又称为『御巫』，御用的御，巫女的巫，有神之子的涵义。花菱家的女子世世代代担任御巫，负责镇住淡路岛的冤魂。没想到——」

孝冬指着香炉说道。

「后来情况颠倒过来了。」

「颠倒过来？」

「本该安抚冤魂的人，自己变成了冤魂。」

铃子难掩惊讶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铃子像个小孩子一样，以天真的口吻提问。孝冬眯起眼睛观察她的反应，铃子赶紧转移视线。

「没人知道确切的原因。御巫每年都要前往朝廷，其中一任御巫半途遇上了杀劫。关于这一点众说纷纭，因为御巫带着要献给天皇的香木，可能是遇到海盗袭击，或是被朝廷的人设计陷害。总之，御巫死后，鲜血染上了香木。天皇感叹御巫的遭遇，追封她三品官位，但御巫仍然化为冤魂，附在那一块香木上——整件事就是如此。」

「换句话说，那个冤魂也是你们花菱家的人？」铃子看着香炉。

「照理说是这样。从这个故事不难推断，当年花菱一族把持着对外贸易的门路，你不觉得这当中有什么蹊跷吗？」

「咦？」铃子不解地歪着头。

「拿来献给天皇的香木，是所谓的沉香。日本国内并没有出产沉香，但花菱家每年都不缺进贡的沉香。他们不可能整天赌运气等沉香漂来，一定是靠交易买来的吧。」

「对吼……」

孝冬苦笑道。

「沉香是很贵重的物品喔。」

「沉香是木头对吧？」铃子是越听越糊涂了。

「是木头没错。」

「所以是很贵的木头？」

「很贵的木头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铃子实在不能理解那些达官贵人的价值观。

「又不能拿来吃……」铃子犯嘀咕，孝冬隔了一拍后，放声笑了。

「哈哈，就是说啊。」

原来这个人也有开朗的笑容啊。铃子有些诧异，随后干咳一声说道。

「这么说来，我前几天看到的那个上臈，就是花菱家的女子化成的冤魂喽？」

「没错没错，就是那样。」

「在我看来，那个上臈好像会吃鬼魂吔？」

「你说到整件事的关键了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她会吃鬼魂，冤魂吃鬼魂，说是同类相啖也没错吧？反正，她以鬼魂为食。」

「为什么她要吃鬼魂啊……」

「不知道。」孝冬也没多想，给了一个很直白的答案。

接着他又补充道：「原因并不清楚，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。我们花菱一族的后代，必须供养她才行。」

「供养——意思是，要给她鬼魂吃？」铃子总算听明白了。

——这就是前几天那个吃鬼的真相？

「正是。你一听就懂，真是太好了。」孝冬很开心地点点头。

要不是铃子亲眼所见，她也无法理解。

「花菱一族的后代，必须找鬼魂给她吃才行，否则冤魂会作祟。」

「作祟？……大家不都是同一族的吗？」

「坏就坏在大家是同一族的，她才有办法逼我们履行义务啊。不照办的话——」

「不照办会怎样？」

「会死。」

孝冬别过头，一时流露出寂寞的笑容。

「我的家人，全都死了。祖父、父母、兄长，无一例外。」

「……」

铃子皱起眉头，戴着蕾丝手套的双掌，紧紧交握在一起。

「我祖父那一辈的，其实有好好供养她。不过，当年花菱家内部出了点纠纷，他们自顾不暇，疏忽了供养，就这样慢慢死绝了。当然，也不清楚他们的死因是否真的跟作祟有关，反正冤魂作祟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。」

孝冬脸上的笑容，变得有些凉薄。

「家中出了作祟的冤魂，前几代人也想过要作法驱邪除了他，无奈都以失败收场。作法驱邪也除不掉那冤魂——尽管前面讲了那么多，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就好，你现在非跟我结婚不可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铃子疾言厉色反问孝冬，孝冬气定神闲，笑着回答。

「你被她挑中了。被她挑中的人，注定逃不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闻到香气了对吧？明明没有焚香，你却闻到了，这代表她很中意你。花菱一族当家的婚配人选，都是由她决定的，一定得是她喜欢的人才行。大概是你有阴阳眼的关系吧，万般皆是命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。」

「啥……不是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——」

——我被那个冤魂，选为花菱家的媳妇？

这已经超出铃子的理解范围了。孝冬皮笑肉不笑的模样，感觉阴阳怪气的，铃子怯生生地后退几步，孝冬立刻抓起她的左手。

「对你们泷川家来说，这桩婚事有利无害。多了一个摇钱树，你父亲也十分乐见其成吧。你那个继承家业的大哥，跟你父亲南辕北辙，是个很严谨的人呢。好像在外务省※高就是吧？上次我们还见过面呢。哎呀，我和他可投缘了。至于你那个在宫内省※任职的二哥，我倒是还没见过，只听过一些传闻。你的两位兄长都是能干可靠的人，跟他们结成亲家我也安心啊。」

外务省：日本对外关系事务的最高主管机关。等同于外交部。

宫内省：日本曾经设置的政府部会，主要掌管天皇、皇室及皇宫事务，存在于律令制时代、大日本帝国时期，一九四七年改制为宫内府，一九四九年再度改制为今天的宫内厅。

听这说法，孝冬肯定早就摸透泷川家的一切了。铃子一把甩开孝冬的手，怒目相向。

「你盯着我的眼神，彷佛能看透一切，真可怕呢。」

孝冬嘴上说害怕，脸上却毫无怯意，而且他接下来说的话，让铃子寒毛直竖。

「『浅草的千里眼少女』……原来如此，人如其名呢。」

铃子还没来得及思考，身体已经先有了反应。她转身冲向门边，伸手握住门把。孝冬按住她的手，不让她开门离去。

「你不用害怕没关系。」

孝冬温文儒雅的语气，让她更害怕了。

「我没打算公开你的身份。毕竟当年轰动一时的千里眼少女，如今竟然当上了华族千金，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，想必很难收拾。你说是吧？」

「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」

「我在报社也有人脉。不过我也是瞎猜，试着套你的话罢了。你看得到鬼魂，我就把你跟那个六年前销声匿迹的千里眼少女串连在一起。不知道你有阴阳眼的人，也没法做出这种联想吧，毕竟又没留下任何照片。」

铃子被接回侯爵家抚养之前，是靠「千里眼」维生的。所谓的千里眼，是一种可以远望千里的神通。例如透视物体，说出远方发生的事情，或是发动念力，在玻璃干板上显影——总之是指这类不可思议的超能力。

明治末期，也有几个女性具备同样的能力，引起了不小的话题。特异功能之说喧腾一时，许多专家学者争辩不休，最后却留下令人扼腕的结局。两名拥有千里眼神通的女性身亡，替这起震惊社会的事件画下休止符。

铃子不具备透视或念力显影的能力，她只能猜出对方的过去，或是找出失物。但一个小孩子有这种本事，还是博得了不错的风评。她是怎么办到的呢？说穿了都是鬼魂告诉她的。当然，她也用了一些诈欺手段，好比观察对方的身段和举止，推测出可能的答案。

「千里眼少女已经销声匿迹六年了，我认识的记者之所以还记得这件事，主要是当年发生过一件大案，令人记忆犹新。一件始终没有侦破的凶案，就发生在浅草的贫民区，死者是三名贫民，都是利用千里眼少女赚钱的人。从那一天起，千里眼少女也消失了……」

孝冬咧嘴一笑，眼神却完全没有笑意。

「如果你以前的身份被揭穿，绝不是闹出一点小风波就能了事的。说不定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你呢。至于那是什么样的麻烦，可就不好说了。」

铃子紧咬着嘴唇。

「你四处搜集各种灵异怪谈，也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吧？——当然了，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多加干涉。」

铃子早已无力握住门把，孝冬将她的手从门把上移开，也不再握着她的手。孝冬换上温柔的笑容问她。

「那好，我再问你一次。你愿意嫁给我吗？」

这人根本是顶着菩萨外皮的阿修罗——铃子是真心这么想的。

从花菱家回来后，铃子每天都抑郁寡欢。泷川府内上上下下忙进忙出，贩卖各种高级服饰和珠宝的商人，也笑咪咪地来推荐商品，这些都是要张罗铃子结婚的礼服和嫁妆。

铃子和孝冬的婚事谈妥了。人家话都说到那分儿上了，铃子也只好乖乖就范。孝冬用的就是威胁，只是语气比较婉转一点而已。

华族结婚要经过宫内大臣许可，向宫内省提出申请。但花菱和泷川两家都是华族，宫内大臣也不可能反对。

铃子抱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，眺望家中的忙乱景象，表情闷闷不乐。

「嫁人之前都会闷闷不乐啦。」

其中一个同父异母的姊姊雪子，得意地说出经验之谈。

「东西我们替你挑，小铃你去休息就好。」

另一个同父异母的姊姊朝子，把绫罗绸缎摊在榻榻米上，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。雪子和朝子是双胞胎，五官神似，却又不到无法分辨的地步。

「挑选别人的新嫁衣啊，比挑选自己的新嫁衣愉快多了。」

「对啊，随便挑也不用负责嘛。」

两位姊姊口无遮拦，也没在顾及铃子感受的。当她们得知铃子要结婚了，回娘家的次数也更为频繁。铃子不晓得如何挑选婚礼服装和嫁妆，有两个姊姊帮忙自是再好不过。

「婚礼办在帝国饭店吗？」

「要先在华族会馆举行宴客茶会和晚餐会，婚礼则在其他地方举行。你也知道，男方家世代都是神职嘛。」

「唉唷，该不会要去淡路岛的神社举办吧？」

「问她啊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铃子据实以告，她是真的不知道。

早年人们都是在家中完婚，近年则流行神前结婚典礼。当代天皇尚未即位之前，举办的就是神前结婚典礼，日比谷大神宫也在同一年制定了神前结婚的礼法。后来，简化版的神前结婚典礼开始在民间普及。

华族结婚不只要举办正式的典礼，还得宴客招待亲朋好友。花菱和泷川两家要招待的宾客太多，所以才分成茶会和晚餐会。一想到这些繁文缛节，铃子又更沮丧了。

「外袍那一件打挂，最好要有精美的刺绣，用金银丝线绣出松枝的图案应该不错吧。然后内里一定要是红色的，而且是那种高贵典雅的朱红色。婚礼要用的服饰啊，还是要走复古的风格才好。头发就绑成岛田髷※，再配上顶级鳖甲制成的发簪。」

岛田髷：日本旧时流行的一种女性发型，多为年轻女性或艺妓、游女（娼妓）等职业的女性所梳结，已成为日本文化的代表特色之一。

「色打挂※选用龟甲纹和鹤纹刺绣，才显得喜气吧。松竹梅和各种奇珍异宝的图样，就用在袱纱※上头吧。不同季节穿的和服，也得多挑几件让她带去夫家才行。」

色打挂：武家女性常用的礼服。

袱纱：礼仪用的方形绢布。

这一对同父异母的姊姊，年纪比铃子大十多岁。铃子当初被接回来抚养，两姊姊就把她当洋娃娃一样疼爱。她们一直很想要可爱的妹妹，理由是弟弟实在太不可爱了。

「二位姊姊，拜托你们适可而止就好啊。」

两位「不可爱」的弟弟，也来到铃子她们所在的和室。不苟颜笑的是未来的泷川家之主嘉忠，另一位神情不悦的则是次男嘉见。今天礼拜日公休，两位公务员也回到了老家。

「你们挑的嫁妆太奢华，外人说闲话就麻烦了。」

「嘉忠啊，你还是老样子，开口闭口都只会讲一些无聊的事情。」

「人家是未来的当家，要操烦的事可多了，很可怜啊。」

嘉忠叹了一口气，他也习惯这种待遇了。

「我反对喔。」

这句话是嘉见说出口的。嘉忠和嘉见两兄弟都长得很俊俏，嘉忠长得像父亲，嘉见长得像母亲千津。他们只有长相跟父母相似，个性完全不一样。

「唷，嘉见也赞成嫁妆应该奢华一点吗？」

被雪子这么一问，嘉见不高兴了。

「我不是在讲嫁妆，我反对的是这一门婚事。花菱家怎么想都很古怪吧？」

「咱们家也半斤八两啦。」

雪子的话把朝子逗笑了。嘉见听了更火大，要姊姊别插科打诨。在所有兄弟姊妹中，铃子觉得嘉见和自己脾性最相近。

「花菱家前后三代都死绝了，还把送出去当养子的次子找回来继承爵位，连家中老母都死了吔。」

「我们家也一样啊，嘉忠和小铃的母亲也是年纪轻轻就走了不是吗？之前那一波流感，也死了不少人。人命其实比你想的脆弱啊。」

朝子理性说出见解，雪子也语重心长地表示认同。

「对啊。我丈夫的公司，也有好几名正值壮年的员工，生病走了。」

「我就说了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」嘉见抓抓脑袋，又补充道。

「我看不惯那个男爵啦，怪可疑的一个人。」

果然，嘉见和铃子有同样的感性。

雪子开怀地笑了。

「嘉见，你是看不惯妹妹被人抢走吧？我和小朝出嫁的时候，你也说过一样的话。」

「不是，这跟两位姊姊的情况不一样啊——」

「你只是不喜欢生意人吧。」嘉忠也表示意见了。嘉忠对两位姊姊完全没辙，对嘉见和铃子说话倒是毫不婉转。

「花菱男爵被送到商家当养子，见多识广，也懂人情世故。而且，做事懂得瞻前顾后，不是那种虚有其表的人。我跟他见过面，他的人品我敢挂保证。」

——嘉忠大哥人也太单纯了……

铃子看着嘉忠那张憨直的脸庞。嘉忠一听到别人的辛酸故事或悲剧，就会产生悲天悯人的心情，或许是对自己咬着金汤匙出生感到愧疚吧。铃子很担心这位大哥受骗上当，泷川家的人也一致认为，得替他找个精明的媳妇才行。

「铃子，比起那些不懂民间疾苦的名门之后，你应该更喜欢虚怀若谷的人对吧。」

——大哥，你口中那个虚怀若谷的人，几乎是用半强迫的方式逼你妹嫁人。那也配叫虚怀若谷？根本是老奸巨猾吧。

「怎么，瞧你闷闷不乐的，不喜欢这门婚事吗？」

「……大哥你别光说我，你自己有想过要结婚吗？」

嘉忠突然畏畏缩缩的，目光也游移不定。

「我……我还不急啊，等三十岁或四十岁再结婚就好。」

「话不是这么说，你也考虑一下婚配对象的感受啊，嘉忠。泷川家的下一任当家，当然是要娶年轻貌美的姑娘。人家年轻貌美，结果嫁给你一个三、四十岁的大叔，像话吗？」

「唔……」

朝子呛得嘉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「婚配之事麻烦死了。」嘉见别过头嘀咕。兄弟俩从小看到父亲花天酒地，对女性关系也就特别消极了。

「嘉忠啊，今年夏天来轻井泽一趟吧，我丈夫的同学有个妹妹，介绍你认识一下。」

「我心领就好。」

「嘉见看人还算有眼光，你就比较让人担心，感觉容易被坏女人拐走。」

嘉见和铃子一同点头，无比赞同。

「才没这回事——先别说我了，我们刚不是在讨论铃子的嫁妆吗？」

「啊！对吼，怎么聊到你的婚事了？」

嘉忠拿起茶几上的商品目录和图鉴翻阅。

「这什么？戒指？有需要这种东西吗？」

「啊啊，那是我要的啦。我打算买夏天要用的衣服和饰品。」朝子拿回嘉忠手上的目录和图鉴。

「姊姊手头很宽裕啊。」

「托你的福啊。」朝子笑着答话。图鉴上有各种晶莹剔透的翡翠和水晶戒指，每一种都像日本画一样细致精美。

「我是想买翡翠戒指，好搭配和服腰带上的饰品。现在那种饰品，主要还是流行翡翠和碧玺（粉红碧玺）……可是一味追流行也不好嘛。至于钻石，夏天戴在身上又太亮眼，我不是很喜欢，珠光宝气怪俗气的。」

「前些年战争景气大好的时候，钻石戒指卖得很好。所以小朝才不感兴趣对吧？」

雪子笑话自己的好姊妹，说她总是喜欢特立独行，朝子耸耸肩说道。

「大概吧。不过那是我的诞生石，我有打算买一颗。」

「诞生石？」不懂珠宝的嘉忠，歪着头大呼不解。

「每一个月分都有各自代表的宝石，好像是三越推广的吧。」

「最先搞这一套的是美国吧？三越只是学过来，当成商业手段罢了。」

大正二年，市面上推出了诞生石戒指，又称为「十二生辰戒指」。最先贩卖的是三越吴服店，他们想出了很多赚钱的花招。

「还有合成宝石的诞生石喔，你们知道吗？」

「你说的是希望诞生石吧。」朝子立刻答覆雪子的疑问。泷川家没有人比朝子更懂珠宝和饰品，不愧为千津的女儿。

「合成宝石是进口的便宜货对吧？华族不该戴那种东西。」嘉忠讲出这句话，想证明自己也是有点见识的。

朝子笑咪咪地回答他。「也不是便宜就不好啊，嘉忠。宝石和饰品都是要戴自己身上的，自己喜欢就好嘛。」

「合成宝石很流行喔，卖得可好了，嘉忠。」雪子说完这话，还不忘提醒弟弟。

「嘉忠，你分不出宝石的真伪和好坏，刚才那些话千万别在外人面前说出来，搞不好你碰到的妇人，戴的就是合成宝石。」

「我不会多嘴啦……」

嘉忠一脸憔悴。他只是不小心讲出自己对宝石的感想，就被两位姊姊洗脸，往后应该都不敢参与这个话题了。嘉见比较长眼，遇到类似话题绝对不会插嘴。

听哥哥姊姊谈论合成宝石，铃子又想起室辻子爵家的鬼魂。

「最近……有艺妓被杀害的社会案件吗？」

铃子没管好嘴巴，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了。

「咦！讨厌啦，你在说什么？有艺妓被杀身亡？」

雪子和朝子都皱起了眉头。

「半个月前好像有吧。」答话的是嘉见，他百无聊赖地翻阅商品目录。

「是赤坂的艺妓对吧。报纸上有登啊，我忘记是强盗杀人还是情杀了。」

「那犯人抓到了吗？」

「你问我我问谁啊，应该抓到了吧？」

「……是在赤坂被杀害的？」

「就跟你说了，详细情形我不清楚，你去看报纸啦。」

「你只说『半个月前』，我哪知道要找哪一天的报纸啊？」

「叽叽喳喳烦死了。就那一天啦，之前大家不是一起去赏花？我记得是在隔天的早报看到的。」

「所以是——」铃子回溯记忆，思考大家去赏花是哪一天的事情。她还没想起来，朝子就说出答案了。

「是四月十日礼拜六，那一天是春暖花开的吉日，大家都说是赏花的好日子啊。我们替小铃换上樱花色的和服，配上鳞纹腰带，就像戏曲的女主角一样可爱动人呢。然后，嘉忠你还喝醉了。」

「这种事不用记没关系啦，朝子姊。」嘉忠的表情很尴尬。

换句话说，报导是刊在隔天十一日的早报上，那一天的报纸还留着吗？

「旧报纸有很多用处，应该还留着，去问问福姨吧。」

雪子提到的福姨，是女侍长。

「我去问问。」铃子正要起身，姊姊和哥哥们面面相觑。

「你又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感兴趣了？」

嘉见先发难了。

「看报导没关系，太可怕的事还是少碰为好。」

「对啊，一下鬼故事一下又杀人的，多晦气啊。」

朝子和雪子也异口同声反对。这两位姊姊对铃子挺包容，唯独对她搜集灵异怪谈的兴趣不敢苟同。她们很担心这位小妹。

「好啦，我去帮你跟福姨拿报纸。」

嘉忠起身后又说了一句。

「你看过就好，可别说你想去案发现场喔。」

「……我才不会那样讲……」铃子闪烁其词。

嘉忠离开之前，以哥哥的身份劝诫妹妹，要她乖乖听话。

嘉见说得没错，那篇报导就刊在十一日的早报上。赤坂的艺妓小万在自家遭到割喉，倒卧血泊一命呜呼。警方没找到凶器，屋内又有翻箱倒柜的痕迹，推断可能是强盗杀人。

「这种报导没啥好看的。」嘉忠不悦地抽走报纸，因为凶案报导都写得特别耸动血腥，好引起读者的兴趣。这篇报导也以斗大的标题，印着「血花四溅」几个字。

「犯人没抓到吧？如果抓到了，嘉见哥哥一定会有印象啊。」

而且案件本身极具冲击性，犯人落网绝对会大书特书。

嘉忠叹道：「不管有没有抓到犯人，那都跟你没关系，忘了这件事吧。」

铃子抬头望着嘉忠。

「大哥，平民百姓被残忍杀害，你无动于衷就对了？」

「我……我又没那样讲。」

「你说那跟我们无关啊。反正才死几个艺妓，犯人有没有抓到也不重要对吧。」

「我不是那意思……」

「你都不同情死掉的艺妓吗？被那样残忍杀害，太可怜了。」

「我当然同情啊，是很可怜没错。」

「所以，会在意犯人有没有抓到也很正常吧？这就是同理心啊。」

「嗯……这，也是啦。」

「大哥，你有认识警察对吧？麻烦去打听一下可好？」

「咦咦？要我去打听？」

铃子凝视着哥哥，神色哀戚地低下头来。

「好……好啦，我大学同学在警视厅任职，我帮你打听一下。」

嘉忠拗不过妹妹，跑去打电话。

——大哥一定很容易被坏女人拐走，真令人担心。

果不其然，犯人并未落网。凶案发生在赤坂区溜池町的小型艺妓屋，老板娘雇了几个艺妓，四人一起讨生活。某天傍晚，老板娘和其他艺妓回到店里，发现小万被割喉身亡。小万本名山居兼，二十岁。那一天大家说好了要去赏花，但小万身体不适，就独自留在店内了。

「那女子挺可怜的，老家在会津一带的山村，前阵子流感肆虐，同村的人都死光了，只剩她一个。当然，她的家人也去世了。偏僻的山村孤立无援，才会发生这种憾事吧。」

嘉忠打心底同情那名女子。

「后来，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。老板娘和同事本来打算带她去赏花，替她排忧解闷。她们都很后悔留她一个人看店。」

「报纸上说可能是强盗杀人……警方怎么看？」

「这就不好说了。我朋友好歹是警察，不可能为了一点私交，透露调查中的案子。」

铃子点了点头。换句话说，凶案也可能是熟人或关系密切的人所为。

「希望早日逮捕犯人归案啊，不然太没天理了，亡者也无法安息吧。」

嘉忠长叹一口气，他对这种悲剧很没抵抗力。

——被割喉的艺妓……

铃子想起在室辻子爵家，看到那个喉头冒血的女鬼。子爵夫人说，三味线的声音是在半个月前出现的，跟凶案发生的时间点吻合，所以那女鬼就是山居兼喽？

铃子向嘉忠道谢后，回到自己房间。她沉思了一会儿，拿起蕾丝手套和阳伞，请女佣找来鹰婶。

「小姐，您要去哪里？」

鹰婶狐疑地询问铃子。

「我出去散散心。」

「只有散心吗？」

「途中我想顺便买些点心，你帮我去跟鹤见拿钱好吗？」

鹤见是泷川家的老管事，已经六十多岁了，但才干卓绝，上一代侯爵也把「台面上的家务」交给他操办。家中的人要买东西，得先跟他知会用途，由他酌情拨款。

「您要吃点心，跟我们常光顾的店铺订就行了。」

「我就想在散步的时候，顺便买点心啊。」

「花印大人。」

鹰婶以缓慢的语气，铿锵有力地说出这个名号。「花印」一词指的是铃子，华族都有专用的印和名号，主要是避免直呼名讳，或直接写出名讳。一般都是用松梅这类的字眼。铃子的物品上也都有「花印」或「花」字。雪子是梅，朝子是桃，嘉忠是松，嘉见是竹。

鹰婶用这种方式称呼铃子，是要她别忘了自己高贵的身份。

「我知道你的意思，别担心。」

铃子要鹰婶放心，鹰婶的眼神还是充满怀疑。

第一卷 宿命相逢 虚荣的贗品②

赤坂的溜池町顾名思义，这里以前是蓄水区域。由于地名取得直截了当，反而保留了人们往日的回忆。

据说，那是江户初期建造的蓄水池，形状狭长且占地广大。蓄水池本身是江户护城河的一部分，也有供给饮水的作用。既然可当饮用水，水质自然不会太差。里头还有来自琵琶湖和淀川的鲤鱼和鲫鱼，水面上也有莲花和萤火虫飞舞。附近一带成了郊游踏青的好去处，周围也就开了各种茶铺和商店，专门做游客的生意。这些店铺开在蓄水区周边，发展成赤坂田町的花街。

到了明治时代蓄水区被填平，盖起了轨道设施和城镇，城镇就是现在的溜池町。泷川家的宅院同样位于赤坂区，离溜池町还算近。赤坂区的军用设施腹地宽广，泷川家和其他华族的宅院，就坐落在城镇和军用设施之间。

铃子带着鹰婶，去一家人常光顾的点心铺买炼羊羹，接着往溜池町的方向走去。从田町到这一带有不少料理屋和茶铺，政府机关就在附近，赤坂花街常有高官和军人出没。这些高官和军人都是晚上才来寻欢作乐，现在大白天，街上只有叫卖菜苗和盆栽的商贩，还有背着竹篓回收废品的，以及送外卖的店小二。也有没睡饱的艺妓，准备去学三味线。

路上往来的多半是平民，路面电车破风前行，后方有汽车横越道路。巷弄中的集合住宅，传来小孩子开怀嬉戏的笑声，和市镇的喧嚣融为一体。

才五月初，今天户外已经很闷热了。铃子撑着阳伞还能感觉到火辣辣的阳光，颈部也渗出了汗水。洒水夫有在路上洒水防止尘埃飞舞，水分蒸发后，形成热气蒸腾的景象，弥漫着青草的气味。

散步的时候，铃子穿的不是正式和服，而是居家用的铭仙和服。阳光的热气比较不会残留在铭仙平滑的布料上，翠绿色的布料配上白色的箭羽纹样，看上去十分凉爽。铃子一大早就料到今天会很闷热，选择这一套和服果然是对的。

后方有一辆车开过来，车速突然放慢，缓缓靠近铃子。战时日本景气大好，市面上的车辆也变多了，但车祸也更加频繁。铃子害怕发生事故，每次有车子要通过，她都会主动靠到路边，这一次也不例外。不料那一辆车又靠过来，铃子吓了一跳。车子停在路边，后座半开的窗户中，有人叫唤铃子，原来是孝冬。

「吓到你了吗？真是不好意思，因为刚好看到你，想说打个招呼。」

铃子后退了一步。

「请问有何指教？」

「也没有，就刚好看到了。」

孝冬戴上绅士帽开门下车，叫司机先把车开回去。他身上穿着很正式的银灰色西装，可能是太热的关系，西装外套脱下来拎在手上。白衬衫的袖口上，别着缟玛瑙制成的袖扣。深蓝色领带搭配珍珠制的领带夹，怀表的金炼从背心的扣眼延伸到口袋。这一身装扮朴素又不失格调，跟他非常相衬。

「这大热天的，你要去哪呢？」

「我只是出来散心。」

「那我也一起散心吧。」

「有事要谈吗？」

「确实是有，但改天再谈也行，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。」

「……」铃子沉默不语，迳自前行。

「你常散步吗？多散步对健康也有好处嘛，而且可以了解世风民情。我在横滨长大的，东京的每个地方对我来说都很新奇有趣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的养父母有带我去过浅草十二阶。葫芦池的紫藤也快开满了，我们一起去看吧，你看如何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铃子小姐？」

「你不是说有话改天再谈？」

被铃子碰了一鼻子灰，孝冬却笑得很欢快。彷佛他早就知道铃子会有什么反应，还故意来刺激铃子，实在令人不快。

——讨人厌的家伙。

这人的性格肯定很扭曲，跟嘉忠、嘉见两位哥哥完全不一样。过去铃子靠千里眼神通赚钱的时候，看过各式各样的大人，孝冬不像任何一种。

「我不会去浅草。」铃子说得斩钉截铁。

自从被泷川家收养后，她就没去过浅草了。就算她想去，也怕到没办法去。

孝冬保持笑容，点点头说：「那我们不赏紫藤，改去麻布的笑花园赏牡丹吧。还是你比较喜欢蔷薇？那就要去向岛的长春园了。」

铃子自顾自前行，完全不理会孝冬。她拐弯走进一条岔路，里边有一整排挂着门帘卖团子和餐点的店铺。对面则是大户人家的佣人专用的宿舍。烤团子的香气远远飘来，行商和车夫就坐在店门口吃着团子休息。

身后的孝冬指着前方说道。

「你要找的艺妓屋，就在那个转角过去的巷子里。」

铃子叹了一口气，望着孝冬说。

「你什么都知道就对了？」

「我随便猜也经常猜中。」

「你不当算命的，太可惜了。」

「有你挂保证，那应该是错不了。」孝冬愉快地笑了。

「小姐。」

鹰婶在铃子后方，压低音量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。

「我有些事情想打听一下。」

「去艺妓屋打听？那可不行，我们还是回去吧。」

「花菱男爵也在，无妨吧。」

「这怎么行呢？」

主仆俩各说各话，铃子并没有停下步伐。一行人拐过转角，孝冬说话了。

「哎呀，快看，有人出来了。」

巷子里有一整排的小房舍，当中有店铺和民宅，也有当铺和打铁铺的看板。冷清的巷弄中，只听得到打铁的声音。孝冬所言不差，前面的民宅走出一名十七、八岁的少女。玄关的屋檐下方，摆着几株牵牛花盆栽，增添了几分情趣，应该是跟卖花苗的行商买来的吧。看少女绑的发型，可能也是艺妓吧。打扮得是挺标致，却又缺几分清新脱俗。

少女揣着一个布包走来，大概是要去跑腿吧。铃子请对方留步。

「打扰一下，请问——你是小万女士的好姊妹吗？」

「您是哪位？」少女吓得抖了一下，反问铃子的身份。

「抱歉惊扰到你了。我叫泷川铃子，是赤坂泷川家的人。」

铃子自承身份，少女惊讶不已。

「赤坂的泷川家？难不成是侯爵家的人……？就那个大宅院？」

「侯爵是我的父亲，家父平时承蒙各位关照了。」

听了铃子的说法，少女总算露出一点笑容，给人可爱又讨喜的印象。

「我还没机会伺候侯爵大人，但也听过一些侯爵大人的传闻。」

经过一番对谈，少女也放下了戒心。她说自己叫小辰，是艺妓屋的其中一名艺妓，平常就住在店里。铃子头一次发现，原来父亲也是有点用处的。

「是说，侯爵大人的千金，怎么会来这里呢……？」

「请叫我铃子就好。我和小万女士也算有点缘分，最近得知她去世的消息，可惜没能第一时间赶来上香……这是我的一点心意，可否帮我供在她的灵前呢？」

铃子对身后的鹰婶使了一个眼色，途中购买的羊羹就在鹰婶手上。鹰婶的眼神颇有责备之意，但羊羹还是交给了小辰。铃子知道自己回去肯定捱骂。

「哇，是『绀野』的羊羹！」

炼羊羹是高级点心，小辰看了眉开眼笑。

「多谢小姐，请进来歇一会吧。」

小辰正要招待来客进门，视线却停在一旁的孝冬身上。

「这位是花菱男爵。」铃子勉为其难帮孝冬介绍一下。

「我知道，我们见过几次。」

孝冬靠了过来，铃子仰望孝冬说道。

「是吗？看来你很享受赤坂的夜生活呢。」

「都是生意上的餐会和招待，那是工作的一部分。」孝冬面带苦笑。

「花菱先生对我们艺妓很好。为人大方豪迈，又很温柔。」也不晓得小辰说的是客套话还是事实。

「所谓的『温柔』，是指出手阔绰的意思对吧。」孝冬说这话自己也笑了。

「侯爵大人也对我们很好。」小辰顾虑到铃子的感受，也说了句侯爵的好话，但这种顾虑是多余的。

「你不是要出去办事吗？我们来叨扰会不会耽搁到你？」

铃子看着小辰手中的布包，说出自己的顾虑。

「没关系，晚点办也行。我只是帮几位大姊，拿和服去给人家整理而已。」小辰转身走向玄关。

「和服……对了，小万女士有一件深紫色的和服对吧？上头还有柳枝的图样。」

小辰停下脚步，她转身答话时，表情变得很僵硬。

「是的，那是小万她最喜欢的一件和服……死的时候也穿在身上。」

「喔喔，原来是这样……」

——果然，那个女鬼是小万没错。

「和服也都沾满鲜血……真的好可怜。」

小辰落寞垂首。

「那一天，我们若是没去赏花就好了……至少我该留下来的。」

小辰喃喃自语，开门请铃子等人入内。

「也没什么好招待各位的……几位大姊都去乐曲师傅那里练习了，老板娘也去物色新的店铺。本来店内还有佣人的，也辞职了。」

屋内静悄悄的，甚至还听得到远方小孩在嬉闹的声音。

「你们要搬家了？」

「发生过那种事，大家也住不下去了……几位大姊还说，不搬家的话她们就要另谋出路了。况且，也不会有新人愿意加入，住在这里我也会想起那件事情……尤其鲜血喷得到处都是，感觉屋内都还有血的味道。榻榻米有换新了，可是那样反而更古怪……」

小辰指着内部的一间和室，里面铺的两张榻榻米都换新了，其他榻榻米经年日晒都有褪色的痕迹，全新的榻榻米格外醒目。而且新榻榻米的气味，跟老旧的房子也格格不入。

牌位安在佛龛，铃子到牌位前合掌祭拜，想起了小万浑身是血的模样。

——为什么你会在室辻子爵家呢？

铃子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，小万当初到底想表达什么？早知道就该问清楚的，可如今小万的鬼魂被吃掉了，也无从问起。

小万的鬼魂灰飞烟灭了，知道真相也不能怎么样，但她不该被人遗忘。

「之前有不少记者和好事群众跑来打探小万的事，我们也很困扰。一开始大家都说艺妓被杀身亡，绝对跟情杀脱不了关系。后来报导又提到强盗杀人和小万家乡的事情——小姐您知道吗？小万家乡的人全都病死了——人们看了报纸，也很同情小万的遭遇……还有人透过报社捐款给我们，希望我们作法事回向给小万。」

小辰娓娓道出事实，语气甚为悲凉。

「小万来东京当艺妓，是为了赚钱养家，毕竟待在山村也赚不到钱，我的际遇跟她差不多，可以体会她的感受。做这一行难免有些心酸事，为了家人我们都撑过来了。结果小万一次失去了家人和整村的同乡，接到电报时整个人失魂落魄的……连客人也没法接了，好像生了病一样，身心都变得很虚弱，跟得了流感差不多。去年底到一月那段时间，疫情严峻不是寻欢作乐的时候，我们生意也很惨澹。入春以后，生意才渐渐有起色……只是，小万始终无法振作起来，她说自己已经生无可恋了——」

小辰惊觉自己说错话，尴尬地低下头来。

「对不起，跟您说这种事情。」

「不会，室辻子爵也很关心小万对吧？」

「咦？是的——您怎么知道呢，室辻子爵人品敦厚，对小万的丧亲之痛深表关切。那并不是男女情爱，男女情爱很容易看出来的，因为小万一看就很落寞、很可怜，子爵才表示关怀。有时候，还会带一些甜点过来慰问……啊啊，对了，还有戒指。」

小辰看着全新的榻榻米，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
「小万有收到室辻子爵送的戒指。不过，应该不是很贵的戒指吧。」

「——是祖母绿的戒指吗？」

铃子提出问题，小辰歪头想了一下。

「好像是那种宝石的戒指吧……我也不清楚，听说是合成宝石。」

「是淡淡的黄绿色宝石？」

「啊啊！对，没错，很漂亮的黄绿色宝石。」

「戒指还在这里吗？」

「没有——不见了，可能被强盗拿走了吧。」

「是吗……」

铃子环顾和室，可惜小万的鬼魂不在了，不然就能问个清楚了。

——那时候，我根本没心思听小万说什么。

她明明有话想说啊。

——都怪这人太快抵达现场……

铃子偷偷瞪了孝冬一眼。孝冬向小辰问话，也不知他察觉了没有。

「有其他东西被盗走吗？」

「其他东西……这我就不晓得了。」

「怎么会不晓得？」

「柜子里的钱都在，我和几位大姊的东西也没丢……我们只知道小万的戒指不见了，其他就不清楚了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孝冬双手环胸，稍事思考。接着猛然凑近小辰，直盯着她的眼睛。

「有——有什么事吗？」小辰拉开一段距离。

孝冬转移视线，望向屋内的和室，也就是小万身亡的地方。他死盯着那间和室，眯起双眼不停研究。

「之前在酒会上我好像有说过，其实我有阴阳眼呢。」

小辰倒吸一口气，脸色发青。孝冬跟铃子说话一向温文有礼，现在却改用一种不太拘谨的随和语气，所以铃子决定静观其变，看看他要说些什么。

「原来如此，拨子不见了是吧。」

「咦？」小辰身子一震。

「我是说小万的三味线，弹奏用的拨子不见了，对吧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「还有，第一个发现小万身亡的人，是你吧。你比老板娘她们更早回来。」

小辰已经面无血色，身体也不住发抖。

「拨子跑哪去了？」

小辰放声哀号，掩面哭泣。

铃子拉扯孝冬的衣袖，要他说明一下。

——这是怎么回事？

铃子用眼神提问，孝冬没有答话，俯视着小辰颤抖的脑袋。

「放心，小辰。我相信一定有什么理由对吧？」

孝冬把手放在小辰的肩膀上，温言相慰，语气温柔到令人胆寒的地步。铃子浑身起了鸡皮疙瘩，小辰点了点头，抬起脸说。

「因……因为我看到小万死掉了。她真的，没气了……我好后悔，早知道就不该留她一个人，我应该留下来陪她的。」

小辰抽抽噎噎地说道。

「其实，我一直很担心她想不开……老板娘也担心她寻短吧，所以才邀她赏花，想替她加油打气。结果小万她拒绝了，老板娘也就随她的意了……我看老板娘发脾气，也不敢说自己要留下来。可是我又不放心，就提前赶回来了，没想到……」

没想到，小万浑身是血倒在地上。

「她穿着最喜欢的和服，两手紧紧握住拨子，就这样死掉了。」

「——等一下。」

铃子打断了小辰。

「你说她是自杀的？」

小辰点头承认了。

「她用拨子割开自己的喉咙……」

「不对啊，警方说找不到凶器，室内还有翻箱倒柜的痕迹。」

「我去派出所报案，半路上把拨子扔到水沟里了，然后在室内翻箱倒柜，佯装强盗入侵的人也是我——小万曾经亲口告诉我，她不想活了。」

小辰拿起孝冬给的手帕拭泪，泪汪汪地看着那间和室。

「我一看到小万血流如注倒卧在地，第一个想到的是老板娘肯定大发雷霆。艺妓自杀老板娘就亏大了，这还影响到我们艺妓屋的声誉，人家会说我们逼死了自己的艺妓。到时候老板娘搞不好连葬礼都不会帮她办。况且，社会大众对自杀的人很冷漠不是吗？自杀的是艺妓那就更不用说了。人们会把小万的死当成消遣，拼命加油添醋。」

艺妓是华丽与美的象征，经常被刊在报章杂志上，同时也是人们轻视的低贱职业。铃子不能理解，这种极端的矛盾是怎么一回事？把人生父母养的女子称作贱妇，那些自命清高的家伙更令铃子作呕。

「不过，如果是被杀害的……尤其是被强盗杀害的话，人们就会同情小万了……」

事实也的确如此，还有人透过报社捐款。

「……之前小万看着手上的戒指说，只要卖掉那枚戒指，就不用愁她的丧葬费用了。她还向我道歉，请我把她的骨灰运回她的家乡……她是真的不想活了，开口闭口都在谈自己的身后事……」

小辰抽着鼻涕。

「那枚戒指呢？」孝冬询问戒指的去向。

「我不知道……我没有藏起来也没有拿去丢掉。可能已经卖掉了吧……」

「卖了戒指的钱呢？」

「钱都在小万的房里，至于是不是卖掉戒指的钱，我就不晓得了……小万她几乎都把钱寄回家，不太花钱的，所以也存了不少……对了！」

小辰低着头，紧张地揉捏手帕。

「这件事，是不是告诉警察比较好……？」

「那当然啊。」孝冬先答覆小辰的疑问，再告诉她原因。

「其实你不讲，早晚也是会穿帮的。警方调查指纹或现场的痕迹就知道了吧，但真正麻烦的是没穿帮的情况。」

小辰听不懂这段话的意思。

「强盗杀人案，总要抓到强盗才好向社会大众交代吧？万一抓到无辜的人怎么办？」

「可是，被抓的人是无辜的啊……」

「无辜的人也会屈打成招，被当成罪犯啊。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次发生了，大概是五、六年前吧，铃森春惨案、本所区自行车商灭门案，都是这样。野口男三郎案也很有名啊，每一桩惨案都震惊社会，万一无辜的替死鬼被判死刑，那可怎么办？」

孝冬的语气依旧温柔，小辰的脸色却越来越惨白。

「我、我完全……没考虑到这种情况。」

「我想也是。所以，你还是老老实实说出真相比较好。」

「警察会跟我究责吧？我会不会怎么样？」

「呃呃，这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。」

小辰又哭了出来，孝冬困扰地抓抓脑袋。

「对了，泷川侯爵有认识警察不是吗？」

孝冬突然把话题带到铃子身上，铃子正色道。

「我父亲有没有认识警察这就不好说了……但我大哥的朋友在警视厅任职。」

「那先透过你大哥，把这孩子的自白告诉警察吧。」

这个忙能不能帮，还得先问大哥才行——可是看到小辰惊慌恐惧的模样，动了恻隐之心的铃子转身对鹰婶说。

「鹰婶，你先带小辰小姐回家，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大哥。」

「遵命。」鹰婶一脸嫌弃，却还是答应了。

「那小姐您有何打算呢？」

「我还得去一个地方。」

鹰婶长叹一口气，似乎也懒得多说什么了。

「——话说回来，小辰并没有亲眼看到小万自杀，那还是有他杀的可能性吧。」

铃子自言自语，在房前目送鹰婶和小辰离去。

「这个嘛，调查真相是警方的工作。」

孝冬又补充了一句。

「我们也没资格说三道四啊。」

铃子抬头看着孝冬。

「你怎么知道拨子不见了？还有，小辰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，你又是从何而知的？」

正因为那是报纸上没提到的事情，小辰才会自乱阵脚。当然，孝冬也不可能向小万的亡灵打听消息。小万的亡灵还来不及开口，就被那个上臈吃掉了。

「我向认识的记者打听的。」

「记者……？」

记者知道这些事，怎么可能没刊在报纸上？他真正打听的对象是警界人士吧。铃子心怀疑虑，却也没有追问下去，反正也不是值得追究的事情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接下来要去哪呢？」

「我要去室辻子爵家拜访。」

「方便请教理由吗？」

「你也知道，在室辻子爵家作祟的鬼魂就是小万吧。可是听了刚才的说法，我还是不明白小万的鬼魂为何会出现在那里。」

「那枚祖母绿的戒指可能是关键喽？」

孝冬喃喃自语，铃子也同意了这个说法。

——那种合成宝石的戒指，根本不该出现在子爵夫人身上。

「话虽如此，知道原因也不能怎样啊，铃子小姐。小万的鬼魂已经烟消云散了，你到底想做什么呢？」

「我……」

铃子面朝前方，她的视线越过路面电车，看到了山王神社苍翠的树林。小巷弄的地面热气蒸腾，在铃子面前化成幻象。她看到了亡者的幻象，那是以前在浅草贫民区，跟她一起生活的家人——

「或许，我只是想做一点抵抗吧。」

「抵抗？抵抗什么？」

铃子自己也说不上来。

「……浅草的十二阶，已经是落伍的老地方了……」

所谓的十二阶，是明治二十三年落成于浅草的高塔，以砖瓦砌成。当初还取了一个相当气派的名字，叫凌云阁。本来是首都文明开化的象征，但现在已经大正九年了，凌云阁只不过是一栋旧时代的建筑物，甚至有人调侃，那是乡下人来观光才会去的地方。

「然而，那座塔也没有被人遗忘对吧？因为它就在那里，人们一眼就看到有座十二层的高塔耸立在那里。就算被当成旧时代的建筑物，也不会被社会大众遗忘。可是，人死了就会被遗忘，失去了形体的人事物，是非常脆弱的。还记得那些亡者的人，早晚也会死去。至少我想追寻一下余烬。」

「余烬？」

「鬼魂是亡者留下的余烬，也是他们曾经在世的证明。我想追寻那仅存的余烬，了解一下他们逗留人间到底想表达什么，哪怕只有我知道也好。」

一阵清风吹过，五月的风中夹杂着大地回春的气息，飞梭在明媚的阳光中。

铃子眉垂目合，鬼魂的幻影也消失了。

「你要抵抗的是遗忘对吧。」孝冬有感而发。

「你讲得也太冠冕堂皇了。」

「确实，这是很重要的事情。不管对亡者还是对生者来说，都一样。」

孝冬眺望远方。

「我连自家大哥的余烬，都怕到不敢追寻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真的很了不起。」

铃子皱起眉头，俯视地面。

——才没有那回事。

「好，那我们去子爵家拜访吧。」

孝冬也打算跟去，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。有未婚夫陪同，铃子行动起来也确实比较方便。于是，二人一同前往子爵家。

走过溜池的候车亭和路面电车，铃子和孝冬来到了曲町区。这一带不但有华族和亲王的宅院，还有大使馆和公家机构。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，风吹过神社周边的林木，枝叶摆动发出了清凉的声响。铃子撑着阳伞，偷看一旁的孝冬。孝冬的表情平静温和，铃子仍然猜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
——我是怎么了……

铃子自己也不明白，为什么要跟孝冬说那种话。这是她离开浅草以后，头一次跟别人谈论鬼魂。她好久没遇到能谈论鬼魂——谈论心事的人，所以才无意中说出了肺腑之言。或许铃子需要一个谈心的对象，这种需求远远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期。

——我连自家大哥的余烬，都怕到不敢追寻。

孝冬说的那句话，又是何意呢？

铃子总算对花菱孝冬这个人有一点兴趣了。

室辻子爵家是公家华族。公家也有很多不同的类型，好比历代担任摄政和关白※的摄家※，以及次一等的清华家、大臣家，还有更次一等的平堂上家。而平堂上家又有分羽林家、名家和半家。家世高低还有其他区分的方法，公家出身的千津不时会提一下，但分法实在太过复杂，铃子每次听完脑袋都会打结。

关白：是天皇成年后的辅政大臣。

摄家：又称五摄家，镰仓时代出自藤原氏嫡派的五个家族，即近卫家、一条家、二条家、九条家和鹰司家。

上流社会的人对自己的家世和渊源格外重视，铃子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坚持。只是从这一点来看，设立华族制度、制定爵位高低，想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
室辻家是平堂上家中的半家，在公家中格调并不高，跟许多公家华族一样，经济状况也不是太好。大名华族多半很富裕，公家华族之所以比不上，主要跟政府给予的津贴有关。严格来讲那叫金禄公债，金禄公债是按照以往的俸禄分发的，想当然大名家拿的比较多。

而公家在明治维新以前就没落了，再加上大名家都有自己的土地，更享有地租收入。这些大名华族就利用充裕的资金，投资银行和股票赚取利润，然后再用赚到的利润钱滚钱，持续增加自己的财富。

室辻家也是家道中落的公家华族之一，上一代当家走运靠股票赚了一笔，也盖了很气派的洋馆，但维持门面反而是沉重的负担。这一代的子爵是从分家招赘的，为人勤奋严谨，听说在银行任职。不少华族也都在银行当差。

这是铃子和室辻子爵初次见面，来到会客室的室辻子爵，是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人。从面相来看，讲好听叫人品敦厚，讲难听叫胆小怯懦。眼睛小小的，动不动就眨眼睛。

「记得我们上次见面，是三月的时候在华族会馆吧，花菱先生。」

子爵有着温文儒雅的嗓音，一听就知道有良好的教养。

「听说你订婚了，恭喜啊。」

「承蒙关照，这位就是我的未婚妻泷川铃子小姐。」

孝冬笑咪咪地介绍铃子，铃子在一旁低头致意。

「初次见面请多指教，我是泷川铃子。尊夫人别来无恙吧？」

「啊啊！原来前几天泷川侯爵的千金来访，就是你啊……嗯嗯，内人正在大矶静养，前几天晕倒后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好在也没有生病，请不用担心。休养个一、两周就会回来了吧。花菱先生，真是不好意思啊，也给你添麻烦了。」

「不会，多亏你们找上我，我才有缘认识铃子小姐啊。」

「喔喔，是吗？——对了，花菱先生，关于那件事……就是内人请你来驱邪的事，还请你务必保密啊。」

子爵不断眨眼，孝冬微笑以对。

「当然，我也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，反而是我要拜托各位保密才对。我做生意已经不太得体了，再被内务省盯上我可吃不消。」

——内务省？

铃子不懂，这跟内务省有何关联？负责监督华族的是宫内大臣，所以审查华族行为的是宫内省，其中宗秩寮更是专门负责这件事的。

「神职归内务省管辖。」

孝冬察觉到铃子的疑问，转头为铃子解惑。

——原来。

刚才孝冬在谈神职方面的话题。

「而且我们家还有华族身份，没法完全遵守神职的奉务规范——这些问题，之后我再告诉你吧。」

孝冬回过头正视子爵。

「今天前来叨扰，也跟前几天驱邪一事有关，尊夫人有告诉您艺妓鬼魂的事吗？」

子爵的脸色已经发青了。

「啊啊，嗯……她说自己差点被鬼魂袭击。」

「那个鬼魂已经被祛除，照理说不会再出现了。不过，她对尊夫人的戒指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执着。」

「戒……戒指？」

「那枚祖母绿的戒指，就尊夫人戴在手上的那一枚。鬼魂是已经祛除了没错，但我认为还是该知会您。请问那枚戒指，您是在哪里买来的？那是您买来的没错吧？」

「呃……我……」子爵支吾其词，眼睛又眨个不停，这个人显然不擅长掩饰和说谎。

孝冬继续施压。

「那个鬼魂就是小万。」

这话一说出口，子爵的反应就变了。

子爵发出惊恐的叫声，听起来有点像打嗝的声音，表情也僵住了。

「那是您送给小万的戒指吧？为什么会在尊夫人手上？」

「呃呃，不是……我……」

「难不成，子爵您和小万的死有什么关联？」

子爵拼了命猛摇头，用力挥舞双手否认。

「没有的事……！不是的，不是你们想的那样。我只是、我只是请她归还戒指……」

「请她归还戒指？麻烦解释一下可好？」

「唉……说到这件事……」子爵长叹一口气，无力地垂下头。

「我送小万戒指的事……被内人发现了。别误会，我和小万没有男女关系，是真的。你们知道吗？小万的家人全都得流感病死了。我看她非常失落，才想替她打打气……我送的也不是很贵的戒指，只不过，花钱必须向管事报告用途才行。我们做当家的，也不能胡乱用钱嘛，尤其我们家又不像大名华族那么富裕，开源节流也做得很彻底。我本来是打算随便编一套借口拿钱，可惜我不擅长说谎，又是招赘来的，也没什么话语权……要是我也能像泷川侯爵那样一掷千金就好了。」

「千万别这么说。」

铃子中途打岔。

「家父是成年人绝对不该效法的负面榜样。」

铃子是大家闺秀，讲话却如此直接，甚至还大肆批评一家之主。子爵听得目瞪口呆，孝冬压低声音偷笑。再糟糕的父亲好歹也是父亲，总该尊重一下，但贫民区出身的铃子缺乏这种概念。

「喔喔……这样啊……看样子泷川侯爵家，信奉坦率正直的家风是吧。唉，其实我们家也差不多就是了，我明明是一家之主，也没人敬重我啊。」

子爵露出了自嘲的笑容。

「买合成宝石的戒指也是啊，我千拜托万拜托，跟管事说那是华族交际的必要开销，好不容易才拿到钱。当然内人不知道这件事，我去三越买戒指，也说是要送给内人的。不料内人去三越买东西，店员问她喜不喜欢那枚戒指，这才露馅的。内人逼我说实话，我情急之下只好说那是要送她的生日礼物，她的生日刚好在五月，三越不是有推出诞生石戒指吗？就那个十二生辰的戒指……五月的诞生石是祖母绿，我跟内人说，天然的祖母绿太贵了，所以我才挑合成的。合成的五月诞生石，好像叫Emerald是吧，店员告诉我的。不过，内人不相信我的说法，我又不习惯说谎，就乱了方寸……」

据说，夫人要他立刻交出戒指以示清白。

「内人要我马上交出来，我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听，没办法，我只好回头去找小万。我又没钱买另一枚戒指交差，于是我老实跟小万说出自己的困境，请她把戒指还我，改天再送她一枚新的戒指。小万说她不需要新的戒指，直接拿钱给她就好，等于叫我买回那枚戒指。偏偏我手头上又没钱，就请她宽限一段时间，她就把戒指还我了。」

子爵摸摸自己发青的脸颊，又是心虚眨眼。

「小万说……这是我俩的约定，请我务必拿钱来，否则她就会来讨戒指……我听到那番话，老实说有点心寒就是了。」

——小万要讨的，是她的丧葬费。

这是铃子得知前因后果的感想。小万说过，卖掉那枚戒指，就不用愁丧葬费用了。

「……后来，我听说小万被杀身亡，真的吓到了……如果我去的时机不凑巧，也可能碰到那个强盗，一想到这里我就胆颤心惊。过了一段时间，内人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，更让我寒毛直竖。她说，家里有三味线的声音，还有女鬼出没……」

「您第一时间就知道那是小万吧？」

「嗯，知道……不过，我没听到任何声音，也没看到她讲的鬼魂。我以为那是内人神经质，或是吃醋故意找我麻烦……看来，那果然是小万的鬼魂啊。」

铃子开口表示意见了。

「小万来讨戒指了，就像她生前说的那样。」

子爵捂住自己的嘴巴说道。

「她……她这么执着那一枚戒指吗？」

「不是的——」

小万执着的不是那枚戒指。严格来讲，她甚至不在意有没有筹到丧葬费用，因为她自己存了一些钱。换句话说，小万变成鬼来讨那枚戒指，是有她的用意的。想是这样想，铃子没有当场说出来。

「可是，我好歹也有出钱啊。」

子爵也有话要说。

「毕竟我答应小万了……所以我透过报社匿名捐款，捐了法事的费用。我还骗管事，那是工作上会用到的奠仪。」

「原来……」

小辰说有人透过报社捐款，原来是子爵捐赠的。

「您匿名捐款，鬼魂也不晓得吧。」

孝冬说出自身的看法。

「也许吧……」子爵垂下双肩，接着说道。

「总之，鬼魂已经祛除了吧？那就好。」

语毕，子爵又叹了一口气。

「小万也真可怜啊，希望犯人早日逮捕归案。」

铃子偷看孝冬一眼，用眼神告诉他该走了。孝冬也心领神会，起身向子爵告辞。

「那我们也该离开了。」

离开子爵家，铃子和孝冬往赤坂走去。四周尽是华族宅院气派的高墙，铃子撑着阳伞仰望孝冬。

「其实你也很关心小万的事对吧？」

孝冬认识小万，想必一眼就认出那个女鬼是小万吧，所以他才会去找记者打听案情，顺便去艺妓屋探听消息——铃子会在路上碰到他，代表他也正要去艺妓屋。

「也称不上关心就是了……我的动机没有铃子小姐那么高尚。只是，视而不见在道义上说不过去，是吧。」孝冬搔搔脑袋。

「先不说我，铃子小姐你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了吧？老实说，小万出现在子爵家的理由，我还是不太理解。除非子爵或夫人杀了小万，这才合理吧。」

「没人规定鬼魂做事要讲理吧。死亡对当事人来说，就算年纪大寿终正寝，也是不公平不讲理的事情吧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还有这种看法。」

孝冬似乎对铃子的观点很感兴趣。

「小万小姐她……」

铃子俯视地面，艳阳高照留下了凝重的黑影，微风轻拂后颈的发梢。

「也许，华族的虚荣让她觉得很可笑吧。」

「虚荣？」

「子爵不是说，他把自己的困境老实告诉小万了吗？小万应该也很讶异吧，原来华族买一颗合成宝石也不容易。被太太发现以后，不是买一颗新的补偿太太，而是跑来拜托艺妓归还戒指。」

「啊啊……这么说也对。」

孝冬面带苦笑，铃子低下头不再盯着他的脸庞。把这些心底话告诉孝冬，他能够感同身受吗？

「小万家境贫困，不得已来到东京当艺妓赚钱养家，她没得选。也多亏她的付出，她的家人才过得下去。没想到飞来横祸，家人全都死了，她失去了当艺妓的理由，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，往后只能一个人孤伶伶地在东京。她的遭遇很可怜，已经生无可恋了。结果一个上流社会的子爵跑来，请她归还戒指，就只为了保住一家之主的体面——这根本是在污辱她吧？」

铃子紧握手中的阳伞。

「上流社会的人眼里只有面子，才没把人民放在眼里。看人家可怜，送人家一枚戒指，被妻子发现了，也不敢告诉妻子真相，反而跑回去讨戒指，艺妓比较好打发是吧。现在人都死了，以为捐点钱就是顾及道义了，还真是温柔正直的好人啊。被一时的感情冲昏头，没深思熟虑就略施小惠，到头来把所有人都得罪光，我最讨厌那种人了。」

铃子不屑地骂完后，长叹了一口气。孝冬没有说话，静静地看着铃子，铃子也没有望向孝冬，迳自说道。

「……我也知道，经济状况不好的华族比比皆是。堂堂子爵为了一枚戒指搞得里外不是人，也是这种扭曲的现象害的吧。这一切实在太荒谬了，令人无言以对啊。我母亲离开泷川家以后，沦落到浅草的十二阶那一带，也就是私娼寮，而我父亲却在赤坂和新桥的花街寻欢作乐。这难道不荒唐吗？如果这都不荒唐，那世上就没有道理可言了。」

铃子不再说话，用手按住额头。

「算了——真的很抱歉，是我岔题了。小万只是照她生前讲的，去讨那枚戒指罢了。艺妓死了以后像个讨债的一样，跑去华族家里闹。太可笑了，这么可笑的事情也是子爵一手造成的，小万不过是实现了自己的誓言。」

「你认为，这就是小万想传达的讯息？」

孝冬简短地道出疑问。

「我又不是小万，实情究竟如何我也不敢肯定。也许她对戒指的执着，远远超乎众人的想像吧。」

「不，我想你的推论是正确的。」

铃子再次抬起头，仰望孝冬的脸庞。二人走在高级住宅区中，孝冬看着四周的高墙，气派的宅院都被高墙挡住了。孝冬的脸上全无笑容，铃子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水蓝色的天空挂着一抹淡淡的彩霞，底下的城市热得像夏天，天空却依然保持着春季的光彩。

过了一会儿，孝冬转头望向铃子，脸上总算有了笑容。

「铃子小姐，在送你回家之前，要不要再去一个地方逛逛？」

「……去哪？」

「日枝神社。」

「日枝……啊啊，你说的是山王大人。」

「对了，在地人是这么称呼的。」

「那里祭拜的是山王权现嘛。」

「日枝神社」是明治时代才改的名字，过去神道和佛教是夹杂在一起的。有些神社之中有寺庙，也有寺庙包含了神社和祠。神明被视为佛菩萨的化身（权巧示现），这便是权现和明神这一类神只的由来——铃子小时候在浅草也听过这说法。

「现在不称『权现』了吗？」

铃子依稀记得，明治时代政府颁布了神佛判然令，亦即把神道和佛教区分开来。经过一番迂回曲折后，被当成了排佛弃释令，某些地区的寺庙遭受破坏，僧人也受到迫害。

「说来也真不可思议。即便名字改了，这附近的人信仰的同样是『山王大人』。」

老实说，铃子并不在意那到底是神还是佛。然而，用排佛弃释这么激进的做法，破坏一件存在已久的事物，铃子不敢苟同。

「所谓的信仰，就是这样的存在。」

孝冬说完这句话，朝日枝神社走去，铃子也迈步跟进。

「信仰就是一种历史，跟河川差不多，有时候会改变流向，或泛滥，或枯竭，被人力转向截流的状况也时有所闻。现在的状况，就好像急着做补堤修坝的工程一样，而且每一条河川都采用同样的做法。」

「你的比喻我听不太懂。」铃子表示不解。

孝冬笑着回答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真是坦率诚恳的人，不懂的事情也不会装懂——我解释一下，明治时代以后宗教和信仰有了很大的转变，目前也正处在变化的阶段。」

「还在变化吗？」

「山王权现不就变成了日枝神社？」

「也对……」

「神田明神现在也变成了神田神社，那里本来是祭拜平将门※的地方，政府自然不能接受人们祭拜逆贼，所以把平将门迁到了境内的小神社，换掉祭祀的神明，做法相当粗暴——可是，人们信仰的依然是将门公的神灵。弄到后来，大家都去小神社参拜，主神社的例行祭典没人参加，也没人投香油钱。」

平将门：日本平安时代前期坂东地区的起义领袖，同时也是拥有着天皇家族血统的大贵族桓武平氏的一员、战功赫赫的镇守府将军平良将之子。

铃子的理解是，这就好比日枝神社依旧被称为「山王大人」一样。

「国家发展有了重大的转变，与宗教有关的制度会改变也是必然的。当然，改变的方针一直变来变去就是了。因此，神社的型态也改变了。比方说，神社被当成了祭祀场所，而不是一种宗教，这就是人力介入所导致的。」

「……」

铃子又不懂了。新年去神社参拜，不就是祭拜神明吗？况且，人们依旧信仰山王权现和将门公不是吗？

「很难理解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孝冬又笑着解释。

「这么说吧，你先不要管人们平常的信仰如何，就说新年参拜好了。我们新年去神社参拜只是一种仪式，跟本身的宗教信仰无关对吧。简单说差不多就是这样。」

「喔喔……你这样讲我就懂了。」

铃子算是听明白了。新年参拜是明治时代以后才有的风俗，过去的人也会在元旦参拜地方守护神，或是挑个方位吉利的神社参拜。但明治时代以后的新年参拜，与其说是信仰，更像是一种休闲活动。

「当然，这都是自圆其说，听不懂也正常。神社既然不是宗教，那就没办法传教，领受皇室币帛的官币社和领受国库币帛的国币社，也不能举办葬礼。所以负责管辖的是内务省，而不是处理宗教问题的文部省。」

「自圆其说……」

前方有一座翠绿的丘陵，神社外围有一整片镇守树林，里面供奉的是山王权现。

「祭祀的神明和祭祀的仪式，全都由国家指定。」

孝冬停下脚步，眺望树林。

「也就是用制度达成一致性，弭平一切差异。」

「弭平差异……」

「换句话说，就是铲除异物，塑造出国家想要的神社。」

铃子的目光从树林转移到孝冬脸上。孝冬也转身面对铃子，莞尔一笑。

「当然，这些知见都是大哥教我的。」

「听说……你大哥去世了。」

「是的，大哥本来是接班人，很认真学习神职的相关知识。我被送去当养子，老实说对这些东西不太熟悉。偏偏除了我之外，又没其他接班人了。亲戚们明知道我不是当华族和神职的料，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」

铃子凝视着孝冬的笑容。她想，这个人的笑容，好像永远结了一层冰似的。

「你是不是当神职的料，这我不好说……至少你挺适合当华族的吧。」

孝冬的举止高雅，又极富教养，也没听说有什么惹人非议的不良习性。说他是「皇室藩屏」也不为过，所谓的藩屏，有围绕守护之意，引申为天皇的守护者。

奇怪的是，孝冬一时间露出冷冷的笑容，有种自嘲的味道。

「铃子小姐，这是在称赞我吗？」

「……我跟你不一样，不会拐着弯冷嘲热讽。」

此话一出，孝冬竟然笑了，似乎挺愉快的。

「哈哈，我就喜欢你这种个性。」

「你也真是个怪人。」铃子端详着孝冬开朗的表情，说了这么一句话。孝冬不改笑容，铃子不懂到底哪里好笑了。不过，跟平常那种冷淡的笑法相比，现在的笑容好多了。

二人爬上石阶，境内有卖糖果的和吹泡泡的，吸引了孩子们的目光。背着婴儿的保姆出神地望着各种造型的糖果，几个小兄弟看到五彩缤纷的泡泡兴奋不已。四周还有几家茶铺，贩卖粟饼、红豆粥、团子等点心，大人参拜完就到茶铺去喝茶歇息。神社旁边还有一家星冈茶寮，那是华族和财政界大人物的社交场所。

孝冬也没看社殿一眼，直接从旁边走过去，进入茂密的树林间。

「拜其他地方的神明，那个上臈会不高兴的。」

「她没名字吗？」

「嗯？」

「那个上臈啊。」

「没错，我们都称她『淡路三位』或『淡路之君』，名字没有留传下来。」

穿过树林，视野豁然开朗，放眼望去尽是东京的街景，一览无遗。

「我不拜其他地方的神只，但偶尔会来这里，视野很棒对吧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这里通风良好，令人心旷神怡，铃子也收起了阳伞。

「有件事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你。」孝冬先说了句开场白，注意力放在铃子的手上。

「看你一直戴着手套，有什么理由吗？」

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，手上有小时候留下的烫伤。我怕吓到其他华族，引起不必要的关心，所以才戴手套遮起来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，那你有喜欢的蕾丝种类吗？」

「没有，没特别喜欢的。」

「那下次我送你一双手套吧，有款英国进口的相当不错。」

铃子抬头看着孝冬，孝冬眯起眼睛反问。

「你很常看我的脸，我的长相是你喜欢的类型吗？」

「一直看不出你在想什么，感觉阴阳怪气的，所以才想看出一点端倪。」

「那你看出来了吗？」

「没有，丝毫看不出来。」

孝冬开怀地笑了。「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呢，这是我愉快的表情。」

「我还以为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呢。」

孝冬又是一阵欢笑。

「……铃子小姐。」

孝冬收敛笑容，沉静地说道。

「其实，我是祖父生的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不是父亲生的，是祖父生的。只是这件事传出去不好听，所以出生证明上才写父亲的名字。」

「……意思是，你是祖父和妾生下来的？」

铃子有此一问，主要是认为他的生母应该不可能是祖母。

「呃呃，算是吧。」孝冬支吾其词，铃子也没再追问。

「神职这一行在明治时代陷入了各种纷乱和失控的局面，也闹出了不少争端，这一点你知道吗？」

「不清楚。」

铃子嘴上说不知道，但也料到接下来的话题会很复杂了，不然刚才孝冬也不会提起神社非宗教或更改祭祀神只的话题了。

「明治时代是一个崭新的时代，会发生争端也是理所当然的。整件事说起来很复杂，我讲重点就好。当年神道界分为出云派和伊势派，两派对于该祭祀的神明互有歧见。许多神社也经过整合与废除，地方上一些小神社，或是知名度不高的神明，就这样被废掉了。此外，还发生过很多事情，总之那是一场重大的变革，神社也只能逆来顺受。但每一间神社都有不同的意见，神职世家也爆发了纠纷。花菱家也不例外，祖父和父亲的想法完全相反，父子之间也起了嫌隙。」

复杂的事情铃子听不懂，她只听出花菱家陷入了父子对立的局面。孝冬之前好像有说，花菱家内部起过纠纷，难道就是这件事？

「父亲是祖父的独子，也跟母亲生下了孩子，那孩子就是我大哥。照理说，当家的位置应该由父亲继承，然后交到我大哥手上。可是，祖父对不听话的父亲非常反感，对我大哥也有意见。于是——他打算再生一个儿子当自己的傀儡。」

那个傀儡儿子，就是孝冬。

「祖父身为一家之主，在家中有至高无上的地位，我想其他家庭也是这样吧。祖父打算废掉父亲的继承权，指定我当接班人。问题是，华族受到宗秩寮的监控，祖父也没办法为所欲为，尤其宗秩寮对丑闻十分感冒，祖父顾虑到外界的观感，就把我过继给父亲。祖父特别疼爱我，对待父亲和大哥却相当苛刻。想当然，父母很讨厌我，只有大哥对我好……」

孝冬的眼神阴郁无比，铃子感受到一股寒气，彷佛汗水都要冻结了。就好像一个人走在骄阳底下，一到阴暗处忍不住打哆嗦一样，就是那样的寒气——不对，这不是寒气，应该说是孤寂吧，铃子对孝冬的孤寂有切身的体会。

「祖父病倒后一切都变了。祖父整天卧病在床，连话都讲不好，当家的位置就由父亲继承。我被送到横滨的亲戚家当养子，也没再跟父母碰过面。祖父不到一年就死了，后来父母在淡路溺水身亡，接班的大哥也病死。大哥没结婚，也没有子嗣，就只剩下我来接班了。」

「……你的人生，真是充满无奈啊。」

铃子觉得孝冬的身世也太凄惨了，大人们自私互斗，他一下受宠、一下失宠，又被送到别人家当养子……他没做错任何事，却永远受人摆布，也没人管他的意愿。

——太扭曲了……

转念及此，铃子终于明白孝冬说这番话的用意何在了。

孝冬对铃子莞尔一笑。

「你刚才讲到『扭曲』，我是真的感同身受，要不是家族扭曲，我也不会被生下来。」

「……是吗……」

铃子试着去体会孝冬的感受。其实孝冬根本不需要坦承自己的身世，像这种家丑能不提就尽量不提，对孝冬本人来说，这一定也是难以抹灭的心灵创伤。可是，孝冬为了表达自己的「感同身受」，竟然主动提起不堪的往事。铃子心想，或许孝冬比她想的更加诚恳吧。

铃子俯瞰丘陵下方，欣赏赤坂的街景。黑色的屋瓦在阳光照耀下，如同河面闪闪发光。被风卷起的尘沙，替这幅景象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纱。铃子似乎看到远方有一座高塔，名唤浅草十二阶的高塔。铃子双手紧握阳伞的握柄。

——各位……银六叔叔，丁姨，虎吉爷爷……

当年，十二阶附近有一座圆顶的浅草国技馆，前面则是浅草六区的演艺街，本来街上有一整排的秀场，后来慢慢变成了戏院，五颜六色的旗帜挂在店门前的景象历历在目。街上有算命的、看相的、说书的和卖报的，以及各式各样的摊商。熙来攘往的街上空气不好，待久一点喉咙都不舒服，小小年纪的铃子就混在这些摊商中，做起千里眼的生意。还有一群家人陪伴着她，她不是一个人。

——直到那一天。

「……花菱男爵。」

铃子紧握手中阳伞，唤了孝冬的姓氏。

「请叫我孝冬就好，未婚妻用这种称呼方式，也太见外了。」

孝冬开了个玩笑，但他看到铃子严肃的表情，立刻收起笑容严肃以对。

「有事但说无妨。」

「我愿意跟你结婚，但请你帮我一个忙。」

「你不需要用这种交易的方式，我也愿意帮你忙。还是说，这个忙大到一定要用你的婚姻大事来交易才行？」

「我在找一个使用『松印』的华族，希望你帮我一起找。」

孝冬眨眨眼睛，思考了一会儿。

「你说的印……就是华族常用的那玩意儿？我从小在商家长大，对那些东西不熟。我记得那本来是武士门第在用的吧，你要找用松印的人？」

「很多华族都用松印，我以搜集怪谈的名义，出入各大华族家中查探消息。」

孝冬吃了一惊。

「原来这就是你搜集怪谈的目的啊——不过，你为什么……」

「祖父不让我去念女子学习院，我没机会向同辈的人打听消息，而且华族女子又不能随便出门，直到祖父死后，我才算有了一点自由，不过那也是两年前的事情了。我绞尽脑汁，一直思考该怎么去各大华族家拜访。」

「你想到的方法就是搜集怪谈？这方法也太出人意表了。」

铃子笑了。「你忘了吗？我可是千里眼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毕竟是你的专长就对了？」孝冬也跟着笑了，接着他又说道。

「对了，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你笑呢。」

铃子一听到这句话，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，孝冬笑得可愉快了。

「你笑起来好漂亮，但你平时的死鱼眼我也很喜欢喔。」

「……」铃子叹了一口气。

「铃子小姐，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真正用意是什么，为何你要寻找持有『松印』的华族呢？」

铃子犹豫了一会儿，转头望向底下的城镇。

「那个人是杀人凶手。」

孝冬听到这句话，不禁倒吸了一口气。

「你自己不是说过，浅草贫民区发生过一桩惨案，当年跟我一起过活的人都被杀了，我也在同一时间销声匿迹——你说的确实没错，详情是这样的，他们被杀的那一天，我人在泷川家宅邸。事发的前几天，泷川家的下人在街上找到我，那时候我在浅草六区的演艺街赚钱糊口，下人找到我便向祖父回报。我被叫去泷川家问话……我都还没说自己的身世，祖父就知道我是泷川家的血脉了，因为我长得很像父亲。」

「喔喔，确实。」

孝冬点头同意，铃子却板着脸孔，被人家说长得像父亲，她一点也不开心。

「祖父叫我留下，我一时难以抉择，就先回去了。回程的路上——银六叔叔他们……」

「银六……啊啊！就是在浅草跟你一起生活的人吗？」

「是的。跟我一起的有银六叔叔、丁姨、虎吉爷爷。银六叔叔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，丁姨则是四十多岁的大婶，虎吉爷爷也七十岁了吧。虎吉爷爷双腿不灵便，几乎走不动了，全赖我们照顾。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，但银六叔叔和丁姨说，虎吉爷爷对他们有恩，我也很喜欢听虎吉爷爷讲古……」

一幕一幕的往事慢慢浮上心头，铃子咬住自己的嘴唇。她怕一回想起来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
「丁姨是我母亲在十二阶那边认识的朋友。母亲死后，是她照顾我的，然后……再来要说什么……」

铃子用手托住额头，忘了自己说到哪里。内心激昂的情绪妨碍她思考，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讲。

「你说自己离开泷川家，走在回程的路上，然后银六先生他们怎么了？」

「啊啊！对……我看到银六叔叔他们。」

「你看到他们？在哪儿看到的？」

「就、就在回程的路上……我走到一半，看到他们三人站在我面前，站在我面前……浑身都是血……」

铃子一直不愿回想那个光景，但她现在必须据实以告，说出三人凄惨的遭遇。

「——意思是，你看到了他们的魂魄是吗？」

孝冬直觉敏锐，指出了答案，铃子点点头。

「他们三人，胸口都流了好多血，而且还跟我说，千万不能回去。」

——你千万不能回去，铃。

丁姨叮嘱铃子时，嘴里还吐出了大量的鲜血，蓝染的木棉和服，也被鲜血染成黑色。原本消瘦的脸庞还风韵犹存，死后也完全失去了生机。

——别回去，快点调头去泷川家。

银六的眼皮都肿了，脸颊也有瘀青，可能死前被凶手狠狠殴打吧。斑白的头发和胡须也沾上了鲜血，皱巴巴的白色衬衫，也全被染红了。

虎吉没说话，混浊的瞳仁泛着泪光，温柔地凝视着铃子。虎吉穿着一身褪色的浴衣，身材瘦成皮包骨，胸口已经没有呼吸起伏，同样血流如注。

铃子承受不了回忆，当场抱住脑袋蹲下，阳伞也掉到脚边。

「虎吉爷爷连起身都有困难了，凶手竟然还……」

凶手连一个孱弱的老人，都无情杀害了。

三人千叮咛万交代，就是不让铃子回去，但铃子下意识地迈开步伐，想要跑回她的家人身边。银六的一番话让她打消了念头。

「银六叔叔交代我一定要找到凶手，我才停下脚步。他要我成为华族，找到那个逍遥法外的凶手，那个凶手也是华族。根据他的说法，犯人的手帕上有松印，所以他叫我不必回去了，只要找到凶手就好……银六叔叔以前曾在华族家当差，至于是哪一家我就不清楚了，他知道华族有使用印的习惯。」

这也是铃子认祖归宗的真正理由。那一天起，「浅草的千里眼少女」便销声匿迹了。

听完铃子的话，孝冬依旧沉思不语。

「你说的银六先生……以前至少也是华族的管家吧？」

隔了一段时间，孝冬提出一个疑问。铃子站起身来，摇摇头说。

「不知道……这我也说不准，他很少提自己的往事。」

「没有，这纯粹是我的直觉，感觉他是一个聪明人。」

「他头脑确实很好，用千里眼赚钱的主意，也是他想到的。」

浅草是个龙蛇杂处的繁华区，很适合做这种生意。至于该如何扮演千里眼少女，或是钓客人的胃口，这些伎俩也都是跟银六学来的。

「我想也是。所以，他给了你一个目标，让你回到泷川家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「那时候凶手可能还在浅草，所以他们才在半路上等你，叫你去泷川家寻求庇护，不让你回去。而且他们怕你终日以泪洗面，给了你一个『找出真凶』的目标……」

铃子的脑海中浮现三人血流不止的身影，银六跟平常一样严厉，严肃的眼神看起来好像在生气。丁姨满脸焦急，虎吉只是温柔地望着铃子。铃子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激昂的情绪，泪水溢出眼眶，从脸颊滑落。

孝冬伸手抚摸铃子的脸颊，手指也被泪水沾湿了。孝冬走近铃子一步，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，轻柔地将她抱过来。铃子就这样靠进孝冬的胸膛，孝冬的西装外套，散发出薰香的芬芳气味。正确来说，孝冬不是将她抱过来，而是给她一个依靠的胸膛。安心感油然而生，铃子放心地闭上眼睛，置身在清冽的香气中，内心的压力稍微得到了释放。

＊

孝冬护送铃子回家后，回到位于曲町的花菱家宅院。

「欢迎回来。」

管家由良出门相迎，孝冬把帽子交给由良，便叫由良退下了。由良面无表情，行了一个礼就离开了。

——连个轻蔑的表情都没有，真没意思。

孝冬爬上楼梯，一颗心也没闲下来。孝冬的大哥名唤实秋，由良本来是大哥忠心耿耿的管家。由良那张冷硬的面皮下，肯定有一些不满的情绪吧。

祖父还是一家之主的时候，大哥不但被视为眼中钉，还饱受冷落。孝冬也知道，家里的下人看到祖父对他关爱有加，心底很不是滋味。如今被送去当养子的孝冬，竟然又回来担任一家之主，下人们大概也不乐见吧。

孝冬打开房门进入室内，这里是一家之主的房间。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，正面有一扇窗户，窗外柔和的阳光穿透蕾丝制的窗帘。前方有一张大办公桌，右手边的墙壁还摆了一个西式的柜子，左手边的墙壁则是书架。孝冬走到房中央，转身看着那一扇黄褐色的桃花心木大门。他彷佛看到地毯上有大哥瘫软的尸体。

孝冬没有告诉铃子，其实大哥是自杀身亡的。大哥拿了一条布巾绑在门把上，把自己活活吊死了。

孝冬靠着办公桌，手掌撑在桌面上。室内充满阳光，却有一种阴寒冷冽、冻彻心扉的感觉。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落下了阴郁的黑影，将孝冬拖入黑暗的情绪中。刚才跟铃子见面时，内心洋溢的开朗情绪，也不复见了。

铃子并不是一个个性开朗的女孩。奇怪的是，跟她在一起可以忘掉所有的烦忧，打从心底欢笑。

——就像风一样。对了，她就像风一样……

犹如五月清朗的凉风，蕴含着生机盎然、清新脱俗的气息，铃子就是那样的人。

孝冬不得不回到这个因循守旧、充满恩怨情仇的家，还被迫供养冤魂，和冤魂指定的女子结婚。这一切都令他厌恶不已，但他早就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接受了，没想到——

他的生活吹起了一阵清风。世人早已司空见惯的不公不义，铃子却无法苟同，她也让孝冬体认到，那些不公不义并不正常。

清风吹进了孝冬的心房，也吹散了障蔽心眼的阴霾。这就是铃子带给孝冬的感觉。

孝冬深呼吸一口气，撩起自己的浏海，视线瞟向那个西式的柜子。那是一个作工精美的柜子，带有新艺术风格的曲线。里面还装着大哥的私人物品。孝冬没有丢掉大哥的东西，始终保持原样。

他不知道大哥自杀的原因，大哥没有留下遗书，就这么死了。家中的人怕这件事传出去不好听，就请熟识的医生开出病死的诊断证明，递交宫内省。

孝冬打开其中一个抽屉，里面放着几条白色的手帕。大哥是个讲究整齐清洁的人，手帕连一点皱纹也没有。孝冬拿起其中一条手帕摊开，角落上用黑线缝了大哥的印字。

大哥用的是「松印」——

——不会吧？

孝冬一笑置之，想要消除心中的疑虑。使用松印的华族可多了，不可能那么巧的。

可是，大哥是在六年前的秋天死去，跟铃子情同家族的那三个人，也是在六年前的夏天惨遭杀害。两种疑问不停地在孝冬心中反覆交错，他不相信这种巧合，却又无法完全否定这可能性。

最后，他把手帕放回抽屉，无力地蹲了下来。

第一卷 宿命相逢 花嫁簪

铃子换上淡灰色的友禅染绉绸和服，配上紫色的扎染腰带，来搭配和服的紫藤花纹。羽织是附有花纹的薄纱面料，有淡紫色到翠绿色的渐层，花纹同样是紫藤。铃子觉得这种搭配似乎有些刻意，衣襟上的假领也有紫藤的刺绣。鹰婶的说法是，像她这样的千金小姐，本来就该盛装打扮。

「小姐，您这年纪的女孩子，再怎么盛装打扮也不为过啊。」

鹰婶帮铃子系上腰带，铃子对她的说法存疑，不置可否。镜中的自己，全身上下都是紫藤的花纹。腰带打了个太鼓结，再绑上深紫色的带缔※。腰带饰品出自名匠桂光春的手笔，上面雕有四季的花卉。

带缔：固定腰带的绳子，如果没有带缔，打好的腰带会散掉。

铃子看着镜中的自己，问了鹰婶一个问题。

「我说鹰婶，你看我的眼睛，像是死鱼眼吗？」

鹰婶正要帮铃子披上羽织，她停下手边的动作，一同看着镜中的铃子。

「哎呀……这比喻真是太贴切了，是哪位的高见啊？」

不是别人，正是孝冬，但铃子没有说出口。

「小姐您的优点就是沉静稳重，神采奕奕的眼神跟您一点也不相配啊。」

「……你是在称赞我吗……？」

「当然是啊，这是其他大家闺秀没有的特质，挺好的不是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花菱男爵应该快到了吧？」

鹰婶帮铃子整理羽织的领口，顺口提到了孝冬。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
「今天你们要去日本桥吃鳗鱼啊？上一次吃寿司，之前则是西洋料理。花菱男爵知道很多好吃的餐厅，这是小姐的福气啊。」

孝冬不时会邀铃子吃饭，吃完饭通常也不会逗留太久，想必是在忙碌的行程中，硬抽出时间找铃子吃饭吧。

宫内大臣也同意两人结婚了，纳征※将在本月举行，婚宴订在秋季，全都选在吉日举行。现在两家开始排定详细的结婚日程，铃子终于有要嫁人的感觉了。据说，古人在论及婚嫁之前还有很多繁文缛节，现在只剩下纳征而已，算是轻松不少了。

纳征：古代婚嫁六礼中的第四礼。男方择一吉日，送礼物章服到女家的礼节。

「小姐，花菱男爵到了。」

女佣前来知会铃子，铃子戴上蕾丝手套，这一双手套也是孝冬送的礼物。根据孝冬的说法，这是产自英国霍尼顿的蕾丝，用绢网蕾丝做成蔷薇的图样，精致又华美。相传日本蕾丝就是参考霍尼顿蕾丝制成的，于明治十三年由英国妇女传入日本。

孝冬今天也是一身西服，青灰色的西装配上蓝色的领带，雕工精细的领带夹上，还镶有珍珠和祖母绿。

「你今天打扮得真动人，就像紫藤的精灵呢。」

孝冬一看到铃子的打扮，立刻给予好评。

「怎么不说死鱼眼了？」

「原来你还记恨啊？这下糟了，对不起啊。」

孝冬嘴上道歉，表情却很愉快。

「那好，我们出发吧。」

铃子一上车，车子开往日本桥。起初孝冬带铃子去吃牛排那一类的西式料理，但不太合铃子的口味。因此第二次带她去吃寿司，这一次则是去吃鳗鱼，寿司和鳗鱼都是铃子喜欢的食物。

邻座的孝冬身上，传来清冽的薰香味，感觉味道比平时更浓烈。

「铃子小姐，今天我有要事相求。」

「跟鬼魂有关的事？」

「你果然一点就通。」

「说来听听吧。」

「等吃完饭再聊也不迟。」

铃子斜眼观察孝冬的表情。上一次，铃子靠在他的怀中哭泣，孝冬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，送铃子回泷川家，也没多逗留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孝冬转头看铃子。

「没事。」语毕，铃子直视前方。

二人一到鳗鱼料理店，店家带他们到二楼的包厢入座。正对马路的窗户敞开，室内通风良好。这家店开在大马路旁的巷弄里，相当僻静。

过了一会儿，店家送来装鳗鱼的饭盒，黑色盒盖一打开就飘出酱烧的香甜气味。铃子光是闻到香味就好幸福，鳗鱼肉上的酱汁闪闪发光，略带辛香的山椒更令人食指大动。筷子刚碰到鳗鱼肉，柔软的肉身就化开了，外皮烤得香酥可口，酱汁和脂肪的甘甜滋味，实在好吃得难以形容。孝冬讲话时，铃子也没听进去，只是随口附和罢了。

铃子大快朵颐后放下筷子，抬头一看，比她更快吃完的孝冬已经用手撑着脸颊，一脸笑咪咪的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这里的鳗鱼很好吃对吧？」

「确实。」铃子老实承认。孝冬眯起眼睛说道。

「我还知道很多好吃的餐厅喔，每一家我都想带你去尝尝。下次你想吃什么？」

铃子喝了一口番茶。

「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鳗鱼的滋味，晚点再想。」

「喔喔，这样啊……」孝冬听了喷笑。

「多谢款待。」铃子低头致谢，拉门外传来说话声。

「花菱男爵，请问你们用完膳了吗？」

「是的，请进。」

拉门一打开，一名穿着紫蓝色高级和服的中年妇女探头进来，体型有些富态。看她的举止和气质，显然不是一般的女佣。

孝冬替来者做了介绍。「这位是老板娘。」

「初次见面请多指教，泷川侯爵千金，本店的鳗鱼还合您的胃口吗？」

「请叫我铃子就好，鳗鱼非常好吃。」铃子转过身子恭谨答话。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
老板娘喜笑颜开，表情十分讨喜。上了年纪的老板娘脖子上有点皱纹，但圆滚滚的脸庞气色红润又容光焕发，或许是常吃鳗鱼滋补的关系吧。

老板娘偷瞄孝冬一眼，孝冬也领会老板娘的意思，请老板娘入内一谈。老板娘进入包厢关上拉门，在二人面前正襟危坐，双手拄地行礼。

「花菱男爵，我实在有一个不情之请……」

「别这么说，老板娘的忙我一定帮。」

孝冬以随和的语气客套一番，说完便望向窗外。

「差不多是时候了吧？」

「平常都是中午的时候来的。」

「二位在说什么？」铃子看着老板娘和孝冬，对他们的谈话感到纳闷。

正好，外头传来午炮的巨响，大家一听到声音就知道正午时分了。所谓的午炮，就是陆军在宫城本丸放的空炮，用以昭告时辰，这个习惯从明治四年持续到现在了，午炮声中还有人沿街叫卖的声音。

「金山寺屋来也～」听这叫卖声，想来是卖金山寺味噌的。叮铃、叮铃，还有摇铃铛的声音。

镇上有许多小贩来来往往，包括卖花的、卖菜苗的、卖冰的、卖糖的、卖豆腐的、卖膏药的、替人磨刀的、修木屐的和修阳伞的。人们要修理东西或购买食物杂货，不必特地跑到店里，在家门前叫住小贩就行了。

现在这个季节，街上还多了一些夏季限定的小贩，好比卖金鱼和卖风铃的。尤其到了端午时节，也有贩卖消暑整肠药的小贩出现。这些夏季限定的小贩，一到五月上旬就会自动现身。大家一看到他们，就知道夏天要来了。泷川家也不例外，千津每到这个时节，就会找来特定的花商，购买她喜欢的牵牛花。卖金鱼的也会来家中推销，千津听说金鱼养在池子里会被夜鹭吃掉，就没有买了。

有些小贩做生意是不分季节的，好比卖纳豆的、卖面包的或卖鱼板的，卖金山寺味噌的也是如此。

「我们说的就是那个。」

老板娘听到叫卖声，对铃子解释原委。

「金山寺屋的老爹，说来也实在可怜。」

铃子观察老板娘的神情，老板娘惋惜地摇摇头，接着说道。

「那个老爹去世，也该有十三年了吧。」

「说到金山寺屋，也不是只卖味噌，还有贩卖腌菜、甜豆这一类的东西，像梅干啦、腌茄子啦、酱煮甜豆等等。有的小贩是跟别人进货，也有那种自己做好拿出来卖的，那个老爹的东西都是自己做的，而且味道特别好。不管腌菜还是甜豆都很棒，所以回头客也很多，生意可兴隆了。做那种小生意的，没有回头客可不行。每次听到他叫卖的声音，我就急急忙忙叫住他，跑去跟他买。

当年老爹好像才五十多岁吧，本来他家是旗本，也就是武士门第，到了明治时代日子过得很苦。当然啦，其他旗本的日子也不好过，很多人失去了身份和俸禄，依旧心高气傲。可是那个老爹不一样，身上完全没有傲气，从早到晚就拉个小货车，亲切地沿街叫卖。嗓音也好听，很适合在街上做小生意，感觉就像个随和潇洒的大叔。可惜夫人早早就去了，他一个人含辛茹苦，把独生女拉拔长大。女儿到了适婚年龄，也谈定了婚事，一家子喜气洋洋的，大家也替他们高兴，谁知道……」

老板娘口条不错，果然有生意人的风范。她故事说到一半，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
「那老爹说他没钱给女儿准备嫁妆，好歹要买个发簪表示一下心意，所以他就拖着小货车叫卖到深夜，不料遇上了煞星。路上的醉汉找他麻烦，把他弄死了。可怜哪，醉汉对他又打又踹，刚好打到了要害。动手的醉汉马上就被警察抓了，听说好像是内务省还是外务省的官员吧，酒醒之后还谎称自己一概不知情，很荒唐对吧？当然啦，官员杀人也不可能无罪释放嘛，但也就是关进大牢里，老爹也回不来了。街坊邻居是又难过又生气，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街上又传来那叫卖的声音了——」

老板娘讲到一个段落喘口气，外头正好传来金山寺屋叫卖的声音，声音的来源比刚才还要近。

「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，应该是其他金山寺屋的叫卖声。不过，那声音也太像了。我狐疑地出去外头看了一下，又看不到人影，只听得到声音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。叫卖的声音慢慢靠近，然后又慢慢远去，就只有这样而已。我们店员和附近的人都听到了，就是没一个人看到人影。大伙猜想一定是老爹的魂魄未散，但除了叫卖声也没别的事，久而久之也没人在意了，反正好人早晚会蒙佛接引的嘛，结果这一拖就过了十多年。」

老板娘面带苦笑。

「我们做生意的，也不可能整天挂念这种事情，毕竟阴森古怪的话题我们也听惯了，只不过——」

老板娘看了孝冬一眼。

「之前我告诉花菱男爵这件事，他说放着不管也怪可怜的，应该让那个老爹安息才对。听说您是神主是吧？哎呀，不是吗？原来是宫司喔。这样啊。所以，我是打算拜托花菱男爵处理一下。是说，您难得带未婚妻来用膳，拜托您这种事真的不打紧吗？」

铃子早已没心思听老板娘说话，因为穿着十二单的上臈，出现在孝冬身后了。那个冤魂眉垂目合，面露微笑。一身华美的古装分外鲜明，青绿色的唐衣上有龟甲花纹，花纹还涂上了混有金粉的胶漆。唐衣下面是唐草花纹的紫色袷衣，更下面是深红的打衣，以及好几层褂衣，颜色从淡紫色到白色都有。包厢内弥漫着浓浓的薰香味。

——是淡路之君。

铃子浑身起鸡皮疙瘩，一颗心如坠冰窖。淡路之君低着头，一动也不动。

「铃子小姐——铃子小姐。」

铃子听到呼唤回过神来，转头看着孝冬。孝冬跟淡路之君一样面带微笑。

「事情就如老板娘说的那样，所以今天才找你过来。不好意思，我只有今天有空。」

「不会——」

原来孝冬说有要事相求，就是要她一起来做这件事？

「金山寺屋来也。」

叫卖声已经来到下方了。淡路之君缓缓抬起头，铃子不假思索，直接冲到窗户旁边。

「——叫卖的先生！」

铃子大声呼喊，下方有一个拖着货车的男子，头上戴着遮阳的斗笠，看不清表情。男子听到铃子的叫声后停下脚步，扬起头上的斗笠，仰望上方。铃子看清了男子的脸庞，年纪大约五十多岁，留着一头灰白的短发。

「客人，要点什么？」

男子仰望铃子，黝黑的脸庞露出了亲切的笑容。

「请给我味噌。等我一下，我这就下去。」

话还没说完，铃子一个箭步冲出走廊，完全不顾一脸惊讶的孝冬，以及老板娘呆若木鸡的反应。

她跑下楼梯，向女店员借了一个碗，还穿了店员的木屐冲出门。男子在原地等候，身上穿着蓝色的棉袄，外头套一件和式围兜，腰上还绑着男用的三尺腰带。下半身则是深蓝色的长裤，再搭一双草鞋。

铃子气喘吁吁地来到男子面前，男子每天拖着货车沿街叫卖，体格很结实，表情却相当柔和，看着铃子的眼神也很温柔，或许是想到了自家女儿吧。

「请给我味噌……」

铃子忙着调整呼吸，也没忘了说出要买的东西。男子笑着打开货车的其中一个抽屉，所谓的货车就是在拖车上放个大箱子，每个抽屉中都有不同的商品，好比金山寺味噌、腌菜、甜豆等等。男子打开的抽屉又分成好几格，里边有金山寺味噌、腌茄子、梅干，每一种看起来都好好吃。男子拿起筷子，夹了一些味噌放入碗中，铃子闻到了味噌甘甜的味道。

「……听说，令嫒要嫁人了……恭喜您。」

「是啊，多谢小姐美言。」

男子害臊地笑了。

「小女是我这鳏夫独自养大的，总是不够秀气，所以我想买个漂亮的发簪给她，让她看起来端庄贤淑一些。」

「那我送她一个发簪吧，就当是新婚的贺礼。我是住在赤坂的泷川铃子，是泷川侯爵家的人。我答应您，一定会准备上好的发簪相赠。」铃子激动地给出承诺。

「这样啊，那真是太感激了。」

男子温和地眯起眼睛，低头道谢。

「那就麻烦小姐了。」

铃子接下对方递上来的碗，就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。味噌的气味、小货车，也都跟着烟消云散了，碗里也没留下一点味噌。

「铃子小姐。」

后方传来孝冬的声音，铃子回过头。孝冬凝视着她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，淡路之君也不见了。

「看样子他安息了呢……」

孝冬望着已经没人的空地，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铃子向孝冬道歉，那本来是要献给淡路之君的鬼魂。

「不必道歉，没关系的。反正他的魂魄也不合那个上臈的胃口。」

「胃口？吃鬼还有喜好？」

「有喔，那个上臈最喜欢恨意深重、凄惨苦楚的灵魂。」

「刚才那个卖金山寺味噌的，不是那种人嘛……」

「那个人死后也想买发簪给女儿，才会一直沿街叫卖。可惜大家都看不到他，也没人跟他买东西，所以一直没办法安息。你答应要送他女儿发簪，也算了却他一桩心愿吧。」

人都死了，还想着给女儿买发簪——铃子感动得交握双掌。

「……得准备一个上好的发簪才行，我答应他了。」

「发簪我来准备吧，送给他女儿就行了吧。」

「你知道他女儿住哪儿吗？」

「不，我不知道，查一下就行了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孝冬要找记者朋友帮忙吗？当年的案件应该有留下纪录，不会太难找人才对。

「对了……你去送发簪的时候，我也同行好吗？」

「当然好，这是你跟他的约定嘛。」

铃子看着孝冬和善的表情。刚才，她想起了艺妓亡灵被吃掉的景象，深怕淡路之君吃掉金山寺屋的鬼魂，做出了反射性的举动。

——我不想再看到那种景象了。

然而，喂养冤魂是孝冬的职责，不照做将灾厄临身。

铃子俯视自己交握的双掌，内心百感交集。

几天后，孝冬准备了一个日式发型专用的发簪，上头有一蕊含苞待放的牡丹，雕工精致又古雅。牡丹之美人尽皆知，发簪上的花蕾更是栩栩如生，花瓣开合的角度十分讲究，彷佛在风中摆动，随时都会开出一朵漂亮的牡丹。若说这是明治时代的雕工圣手加纳夏雄的经典之作，也没人会怀疑。这支发簪就是做得如此精巧。

「真美的牡丹花呢。」

铃子打开收纳发簪的盒子，发出衷心的赞叹。

「亏你认识这么棒的雕工师傅。」

两个同父异母的姊姊看到了，绝对抢着下订单。

「这是我认识的雕工师傅做的。我把前因后果告诉他之后，他就让给我了——你喜欢牡丹花吗？」

「喜欢，花朵我都喜欢。」

「最喜欢的是什么花？」

「不好说吔……」铃子没料到有此一问，不知该做何回答。

「你喜欢百合吧？你身上有『白百合』的香味，『芙萝拉』系列的。」

「你鼻子真灵呢。」

铃子压住袖兜，印香「白百合」她都放在收纳手帕的抽屉里。如此一来，手帕就会染上淡淡的香气，使用手帕就闻得到了。

「你肯用我也开心，还喜欢吗？」

「喜欢……」

铃子的想法是——无论喜不喜欢都该拿来用，因为她就要嫁给孝冬了。

既然决定要嫁人了，总该有点表示才对。万一自己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，丢的可是泷川家的脸面。泷川家对铃子有养育之恩，她也不想给千津等人添麻烦。

铃子从袖兜拿出手帕，四周飘散着「白百合」的清香，那是一条白色蕾丝制的手帕，角落还有绣上铃子的「花印」。铃子一抬头，孝冬也刚好转头看窗外，不晓得是不是刻意转移视线，应该是错觉吧？

「……关于『松印』那件事。」

铃子观察孝冬的眼神。

「你愿意帮我对吧？」

「那当然。」

孝冬满口答应，还附上一个笑容，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，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，铃子并不喜欢。

「只是口头答应，还不够吗？」

「不要紧。反正写下白纸黑字也没意义，违约了又没罚则。」

「怎么说没罚则呢，失去你的信任就是惩罚啊，我可不想失去你的信任。」

「你认为现在有得到我的信任？」

孝冬总算露出了愉快的笑容，铃子喜欢的是这种表情。可是一想到自己喜欢他真心欢笑的表情，铃子又害羞地低下头来。

店家送来了蜜豆，铃子把装有发簪的盒子还给孝冬，两人来到银座的蜜豆屋吃点心。蜜豆本来是路边小贩卖给孩子的点心，明治末期经过现代化改良，获得了广大的人气。银制器皿中放了赤豌豆、寒天、求肥、甜煮杏桃，再搭配凤梨和柳橙这一类的水果，吃的时候再淋上一点黑蜜。蜜汁的甜味和赤豌豆的薄咸味完美结合，形成一种很棒的滋味。

像这种卖甜品的店铺，客人多半是年轻女子和妇女，而孝冬是罕见的男客，长相又十分俊美，自然引人注目。他本人倒是毫不在意，或许很习惯受人瞩目吧。铃子小时候摆摊做千里眼的生意，也很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尤其当上了良家千金，身上的绫罗绸缎总是吸引同性的目光。极尽奢华的服饰，就是有这样的魔力。

今天铃子穿的是紫藤色的扎染和服，象牙色的腰带上也有紫藤的刺绣。外头则是一件深紫色的纱质羽织，上头有杜若花纹。腰带饰品上镶有翡翠，周围的金属雕工做成孔雀羽毛的样式，羽织的绑带上也有小珍珠。这一身装扮是鹰婶挑选的，宝石内敛的光彩和华丽高雅的和服，衬托出铃子白净空灵的美感。

「你穿上嫁衣一定很美。」

孝冬望着铃子有感而发。铃子心想，这人看到她吃蜜豆，竟然说得出这么肉麻的话来。但她也没多说什么，默默地吃下沾有蜜汁的寒天，这家店的寒天口感也很不错。

说到结婚，铃子想起了另一件事，暂且搁下甜点。

「婚礼要在哪里举行呢？之前你有说过吗？」

之前两位姊姊说，搞不好会办在淡路岛的神社，铃子想起了这件事。

「啊啊，我们花菱家自古以来有个小小的仪式，反倒没有现代那种隆重的神前式。」

「你所谓『小小的仪式』是指什么？」铃子心生疑念，端详孝冬的表情。

「你在怀疑什么呢？仪式本身只要几分钟就能完成，不然今天我们办完正事就去举行仪式吧。」

「今天？」

「就我们两个，你跟我去一趟曲町的宅院，很快就能办好，也不需要两家人公证。」

「……你突然这样讲，我很难决定……」

铃子犹豫不决，因为在她的观念里，不管办的是古式婚礼或现代的神前婚礼，好歹都要等两家人到齐了再举行。

「你要另外办神前式也行，你想办吗？」

铃子摇摇头拒绝了——那太麻烦了，连宴客她都嫌麻烦了。换个角度想，仪式简短又不麻烦，那是再好不过了。

孝冬似乎完全摸透了铃子的想法，和蔼笑道。

「那就今天喽。」

「不过，要先把正事处理好。」感觉自己被孝冬牵着鼻子走，让铃子有些懊恼。因此她出言提醒孝冬，颇有唱反调的味道。

「那是当然。」孝冬点了点头，神态从容自在。

「希望对方愿意收下这发簪啊。」孝冬看着装发簪的盒子，自言自语。

所谓的正事，就是把发簪交给金山寺屋的女儿。金山寺屋的姓名、生前住所、女儿嫁往何方等等，孝冬全部查清楚了。铃子想问他是怎么查出来的，但又觉得不要过问比较好，最后就没有问了。

金山寺屋的女儿叫塩井六，住在芝区的二本榎，丈夫是卖陶瓷的。当地有不少寺院，供奉赤穗浪士的泉岳寺也在这里。芝高轮一带有东宫和华族宅院，北边却有新网町这种大型的贫民区，规模不下于下古万年町、四谷鲛桥。

江户时代邻近主要干道的高轮海岸，开了许多的茶铺，也是私娼寮区域。二本榎位于高轮一带，塩井家就在泉岳寺附近。屋子并不大，但门庭保养得很好，看上去相当整洁。司机把车子开到附近，铃子和孝冬下车走向塩井家。铃子走到门前停下脚步，因为门前有一名妇人低着头，一动也不动。妇人身上穿着绣有家纹的黑色羽织，底下则是朴素的茶色和服。头上梳着一个发髻，背影看上去疲倦又阴郁。

「铃子小姐，那个千万不能理会，我们还是办正事要紧。」

孝冬一手按在铃子的背上，铃子这才领悟到，原来那个妇女不是活人。孝冬赶紧带着铃子走入大门，低着脑袋的妇女也没瞧他们一眼。黑影遮住了妇女的表情，她就只是一直站在原地，似乎没有进门的打算。

——那是怎么一回事……

那个鬼魂又是谁？怎么会来到这里？

铃子疑心骤起，但完成约定才是首要之务。来到玄关应门的阿六，年约三十多岁，打扮得干净又得体。眼神有些好强，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
孝冬编了一套说词，说明自己来访的理由。

「祖父生前嗜吃金山寺屋的味噌，还答应要送发簪给您当结婚贺礼。无奈祖父还来不及实现诺言就仙逝了，我们晚辈也不晓得有这回事。直到最近整理祖父的书简，才知道有这桩事情，为了完成祖父的遗愿，我们才冒昧来打扰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……」阿六听了很讶异，但她还是请铃子和孝冬入内一谈，甚至泡了茶招待他们。

「烦劳二位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，我完全不晓得有这个约定。」

「听我祖父说，很多客人都盼着跟令尊买味噌，令尊做的味噌美味可口，又不会仗恃自己过去的身份耍威风，待人一向亲切。」

阿六听了孝冬的说词，在高兴之余又难掩悲伤。「真的就像您说的，有好多客人很照顾我们父女，家父去世的时候也承蒙他们关照，不然我自己一个人实在……」

「想必令尊也想一睹您穿上嫁衣的风采吧。」

孝冬以感性的口吻说完这句话，打开手中的布包，拿出装有发簪的盒子。

「希望您会喜欢。」

阿六一打开盒子，整个人看呆了。她连忙盖上盒子，推还给孝冬。

「这、这么高级的发簪……！我承受不起啊，况且我现在也没机会用到了。」

「请问您有女儿吗？」

「是有一个女儿……」

「那就等您女儿出嫁时用上吧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阿六虽然开心，但也犹豫该不该接受。

「还请您勿要推辞，就当了却我祖父的一桩心愿，这么晚才实现约定，我祖父在九泉之下一定很气恼。」

孝冬的口才果然不是盖的，阿六终于笑着收下发簪。

「那好吧，我就代小女收下了。想不到过了这么久，还能收到这么有心的贺礼。」

「这都是令尊的仁德感召啊。」

阿六低下头，抹去眼角的泪水。

「真的谢谢你们……家父为了我，每天忙活到深夜，却遇上那样的事情……他是干粗活的，要打退醉汉根本轻而易举。不过，他大概是怕影响到生意……而且万一事情闹大，也可能会影响到我的婚事，所以才不还手的吧。我倒希望他还手，与其被人活活打死，还不如还手自保，哪怕婚事告吹，我也不觉得可惜啊。」

阿六似乎再也压抑不了情绪，用手捂住颜面，抽抽噎噎哭了起来，铃子和口才卓绝的孝冬都找不到话安慰她。和室的拉门没关，一阵微风吹进和室，风中还带着小孩子嬉笑玩乐的声音。可能是小孩子在寺院游玩吧，阿六的女儿也跟其他孩子玩在一块儿吗？孩子们的嬉笑声开朗又明快，宛如声音中都透出元气的光彩。

铃子和孝冬到佛坛前上了香，就离开阿六家了，那个妇人还站在门外，她到底是谁呢？铃子也没法用旁敲侧击的方式询问阿六。二人经过垂头丧气的妇人身旁，走到大路上。铃子回过头，凝视着妇人消瘦孱弱的背影。

「……那到底是谁呢？」

铃子喃喃自语，此时一旁有人答话了，但回答的人并非孝冬。

「她啊，是一个很可怜的太太。她一直想来跟那家人道歉，说来也真可怜。」

上方传来一阵高亢的嗓音，听起来有点像破声的笛子。铃子吓了一跳，抬头往上看，寺院的石墙上方，有个女子露出半张脸，头上也梳着发髻，笑咪咪的眼睛像新月一样。

女子双手攀住石墙，一看就不正常，因为石墙比孝冬的头还要高，一般人不可能直接越过石墙探头出来。

孝冬一把将铃子拉到身后，挺身相护。

「铃子小姐，那个千万不能理会。」

刚才铃子看到门前的妇人，孝冬也说过一样的话。

——所以这也是鬼魂。

「不要跟那东西对上眼。」

铃子从善如流，赶紧低下头不再看对方，只听到好像有虫子在墙上爬的窸窣声，铃子用眼角余光偷瞄，发现女子竟然在墙上爬，吓得差点叫出声来。

窸窸窣窣，女子的四肢在墙上移动。铭仙和服的衣摆大开，露出底下红色的衬衣，衬衣上有红叶花纹。

「那位太太啊，本来住在山之手。丈夫发酒疯打死了路边小贩，她就跑来跟小贩的女儿道歉，很可怜对吧。那位太太也常被酒品不好的丈夫殴打，报纸还写得很难听，说她是低贱的艺妓出身。世人口诛笔伐，好像都是那位太太的错，真令人同情。最惨的是她女儿，跟自己的心上人也走不下去了，可怜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，最后从浅草十二阶跳楼自杀。」

女子嘴上说可怜，但笑得整张嘴都要咧开了。铃子似乎听得到张狂的笑声，只想把耳朵捂起来。

「那位太太生无可恋，却又一心想跟被害者的家属道歉，结果生了重病，一命呜呼了，死后也一直来道歉。反倒是她丈夫还活得好好的，说来也真是讽刺呢，好人不长命，恶汉活得久啊。」

铃子感受到一股恶寒，全身上下起鸡皮疙瘩，几乎要站不住了。这已经不是亡灵，而是怪物了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把耳朵捂起来就好，上臈就喜欢吃那种的。」

铃子未及问清楚是什么意思，已先闻到一股清香了，是熟悉的清冽香味。淡路之君在铃子面前现身了。

淡路之君以俐落流畅的动作，飞身抓住女鬼的发髻。女鬼发出了哀号声，淡路之君的衣物和秀发翩然飞舞，才一眨眼的工夫，女鬼的头就不见了。淡路之君扬起一只手，抓住女鬼的胳膊，女鬼的上半身也消失了。女鬼只剩下和服的下摆和小腿肚，最后淡路之君一把抓住女鬼的小腿，女鬼的下半身也不见了。淡路之君美丽的秀发更添光泽，无风自动，只见她嫣然回身，嘴唇划出一道浅笑。

淡路之君飘回孝冬身上，双手抱住他的头，身形化为一道轻烟，也消失无踪了。现场只剩下薰香的味道。

铃子捂住胸口，淡路之君消失的那一瞬间，看了她一眼，脸上带着嘲弄的笑意。

「哪里不舒服吗？」

孝冬关心铃子，铃子听到声音才回过神来。

「冤魂吃亡灵，那景象看了很不舒服对吧，你不用勉强自己看。」

「我没事……」

铃子望着刚才女鬼攀爬的那面墙壁。

「刚才那个，那是……那是亡灵吗？」

孝冬也顺着铃子的视线望去。

「那个应该说是『魔』或『魔物』比较贴切吧。」

「魔……」

铃子想起那个女子的身形。那是一种会唤醒本能恐惧和厌恶感的存在，令人背脊发凉。

……那么，门前的鬼魂又如何呢？

铃子回头看大门，那个妇女的鬼魂已经不见了。

「……刚才那妖孽说对了一件事，那位妇女的丈夫就是杀害金山寺屋的凶手。」

孝冬娓娓道来。

「那种妖孽讲话虚实交错、口若悬河，最好不要往心里去。只不过，这一次讲的几乎是事实。」

「那妇人一直来道歉，女儿也自杀了……？」

「对。不过，那妇人的女儿不是从浅草十二阶跳楼自杀的，我记得是上吊死的。」

「……你从哪里听来的……？」

「你想知道吗？」孝冬笑着反问铃子。

「不，我没有特别想知道。」

「是记者告诉我的，阿六女士的住址也是他告诉我的，我顺便打听了另一个住址。」

「另一个住址？」

「那位妇人生前住的家。」

——他打听这个要干什么？

铃子才刚起疑，孝冬已经起步走回车子了。

「走吧。」孝冬要铃子跟上，铃子不必问就知道要去哪了，从孝冬的语气推断，只有一种可能性了。

「一起去那位妇人家吧。」

车子在大马路上开了一会儿，司机按照孝冬的指示，一路开往曲折的小巷中，最后开到车子再也进不去的地方。

两人下车步行，这一带的街景有点类似下町，狭窄的路面有一半以上是水沟，水沟上面只盖了块木板，能够通行的面积不大。路边是拥挤的集合式住宅，还有人放烹饪用的小炉和盆栽，一个不留神很容易踢到东西跌倒。

婴儿哭声和小孩嬉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落，一点也不宁静。水沟气味难闻，也许是前几天下雨的关系吧，整体环境没有贫民区那么糟糕，但和恬静清幽有一大段差距。铃子和孝冬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，小祠边有几个孩子在玩耍，共用水源附近也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，大伙都对他们投以好奇的目光。

孝冬走到小巷的角落，其中一间集合式住宅的门板上，贴着招租的告示。

「就是这里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怎么会没人住呢……」

近年来都市人口快速增加，房子的数量根本不够。在山之手地区租一间房子住，算是中产阶级的一大梦想，但一般平民主要还是住在集合式住宅。来找工作的外地人有增无减，照理说集合式住宅不可能有空房。

「听说是房子闹鬼的关系。」

闹鬼——是指那位妇人的鬼魂吗？

「找个人打听详情吧。」

语毕，孝冬转身望向后方，几位妇女蹲在共用水源旁边洗衣服，打量着孝冬和铃子。她们一看到孝冬转身，也停下了手边的动作。孝冬也懒得多想，直接走向那几位妇女，铃子也追了上去。

「打扰了，各位夫人。关于那一间空屋，有几个问题我想请教一下。」

孝冬语气温文儒雅，而且笑容可掬，三位妇人很自然地用围裙擦擦手，起身等他问话。三位都是中年妇女，身穿木棉和服，头上绑着布巾。

「我朋友想租房子，正在找合适的物件，请问那间房怎么样呢？」

听了孝冬的疑问，三位妇女都大摇其头。

「不好啦，那一间千万别租。」

「之前也有好几个人租，可是听说房子闹鬼，大家住没几天就跑了。」

「也难怪啦，出过事情的房子嘛。」

三人七嘴八舌，嗓门可大了。

「出过事情的房子……？」

孝冬故意装蒜，三位妇女面面相觑，都在等对方先开口，其中一位看起来最年长的妇女终于说话了。

「那里本来住了一对母女，女儿过世以后，做母亲的没多久也跟着去了。」

「女儿好像是从十二阶跳楼死的，母亲是病死的。」

「啥？母亲不是上吊死的喔？我听说是上吊死的吔。」

显然左邻右舍的讯息也很混乱，孝冬插上话了。

「应该不是从十二阶跳楼死的。」

「是喔？怎讲啊？」

「过去只有三个人从十二阶跳楼身亡，明治四十二年有三人接连跳楼，分别是二十六岁的男性、十六岁的少女、三十岁的妇女。」

「那就不是跳楼啦。」最年长的妇女也附和孝冬，接着又说。

「当年那女儿才十八岁，也不是明治年间去世的。」

三人当中，大概这位的记忆最可靠吧。

「十二阶不是死过很多人？我丈夫说，报纸上都有写啊。」

另一位妇女打岔了。「您说的那篇报导，好像叫〈十二阶物语〉吧？还替十二阶取了一个『死亡之塔』的称号。之前刊了好几期，整篇报导都在胡说八道，真令人头疼呢。」

铃子没听过那篇报导，她只觉得战后的报纸内容变得很低俗，还充斥一大堆药品和化妆品的广告。

「胡说八道？唉唷，真的假的？我还以为是真的吔。」

「不过，那家女儿确实是自杀死的，所以啊，上吊的应该是女儿吧。」

「对啦，那太太是病死的，不是自杀。」

最年长的妇女下定论，其他两位也异口同声附和。

「那太太很坚持要跟被害者的家属道歉，还说没道歉之前不能死。我劝她放下，她就是听不进去啊。」

「对吼，我记得阿君你跟那位太太很要好嘛。」

「也不到要好的地步啦，就看不下去。整个人都瘦成皮包骨了，还穿着一身黑衣去高轮找人家道歉，对方应该也不想看到她吧。」

名唤「阿君」的年长妇女，抬头看着孝冬说道：「那太太嫁到一个爱喝酒的窝囊废，发酒疯把人打死了。听说官阶不小，平常工作也还算认真，但一回家就喝酒打老婆。闹出大事之前，街坊邻居也不知道她老公酗酒，想必出门在外都装得人模人样吧。」

「很没天理吼。这附近也不是没有其他酗酒的窝囊废，但那种窝囊废很好认，因为一大早就喝茫了嘛。」

「不过，那太太以前是当艺妓的，听说当上官夫人以后，不但铺张浪费，还经常红杏出墙是吧？」

「没有啦，那太太不是那种人，她一看就很懦弱啊，所以才被老公吃得死死的。依我看吼，她早该跟那窝囊废分手了。」

「对啊，那种烂人早该分一分了。迟迟不分，还不是贪恋官夫人的名号。」

「再说了，那太太要是肯劝她丈夫少喝点，她丈夫也不会去杀人吧。」

——讲得好像都是那太太的错一样。

铃子看过那位妇人憔悴的背影，所以听到这些话特别痛心。同时，铃子想起了刚才碰到的「魔物」，那个妖孽也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，散播虚实交错的谣言——

「这让我想到铃弁杀人事件※呢。」

铃弁杀人事件：一九一九年六月发生在新舄县的杀人案件，是日本第一起分尸杀人案。别名三宪事件。

孝冬听着三位妇女嚼舌根，突然丢出这句话来，三位妇女一时听不懂他在讲什么。

「大约一年多前，不是发生过铃弁杀人事件吗？就农商务省的官员杀死商人——」

「啊啊！你说那个喔！我想起来了，被害人还被分尸丢到河里去对吧。」

那起震惊日本社会的凶案，铃子也记忆犹新。大正八年六月初，有人在信浓川发现一只皮箱，里面塞了断肢残骸，引起轩然大波。犯人先以球棒打死被害人，再将遗体肢解，手段凶残至极，而且犯人是农商务省的官员，也是震惊社会的一大原因。杀人动机是债务纠纷，被害人姓名中有铃弁二字，所以被称为「铃弁杀人事件」，犯人当年就被判处死刑了。

「那起案子，官员的老婆也被舆论波及，非常可怜呢。」

三位妇女对看一眼，神情颇为尴尬。

孝冬说得没错。由于凶案本身太具冲击性，报纸连续几天杜撰各种荒诞的报导，攻击犯人和他的家属。好比说犯人的母亲是青楼女子，甚至说犯人的妻子不懂得持家，连丈夫杀人时都不在家。铃子看了报导心情大受影响，从此就不太看报纸了。

「其实呢，我认识的记者朋友说，他们当时也是义愤填膺——才会刻意商业化，写下那种低俗又伤人的报导。」

三位妇女一脸懵懂，似乎不了解何谓商业化。三人收拾脚边的洗涤衣物，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。

「反正啦，那间屋子最好不要租喔，大爷。」

「这样啊，真的很感谢你们的意见，打扰几位了。」

孝冬装出亲切的笑容后转身离开，铃子从头到尾都一语不发，一来她没有插嘴的机会，二来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。那三位妇人讲话的方式自然跟华族不同，跟贫民区常见的说话方式也不一样。

「赌博、酗酒和谣言，这些对人生有害的玩意儿，为什么人们趋之若鹜呢？或许这些东西有让人着迷的魅力吧，最恶劣的就是谣言了，以讹传讹又不花钱。」

孝冬边走边嘀咕。「尤其报纸带头兴风作浪，也无法可管。媒体完全走样了啊——上面这些话，都是那个记者的看法。」

孝冬对铃子报以微笑，铃子看着他的脸问道。

「那你的看法呢？」

孝冬听了有些讶异，脚步也停了下来。

「我这个人，没什么主张或意见的，就跟水一样。我一路走来都是随波逐流。」

孝冬似乎还有话想讲，但终究没说出口。铃子原本想再多聊几句，注意力却突然被空屋吸引。

有一道黑影出现在空屋的门前，看上去像黑色的霉菌，黑影静静地移动，朝巷弄的入口——也就是朝铃子他们的方向飘去。铃子自动退到一边，黑影慢慢幻化成女子的人形。女子低着头，身穿黑色羽织，就是他们在阿六家门前看到的妇女。

妇女低头缓缓走过铃子身旁，离开集合式住宅的巷弄。走的时候，浑身还散发出阴郁的气息。可能是要去阿六家吧，难道那个亡灵要不断重复同一件事，直到永远吗？

孝冬追上妇女，铃子紧随在后。

「那个已经快要成魔了。」

孝冬面朝前方，对身后的铃子解释。

「变成那样就再也听不进别人的劝告了，只会日复一日不断去道歉。最后，她会在别人家门前化为冤魂，为恶害人。」

「怎么会……」

——这下场未免太残酷了。

孝冬停下脚步，淡路之君从他的身上现形了。

——淡路之君要吃掉那个妇人，一个可怜的鬼魂，就要被吃掉了。

铃子被浓烈的薰香味呛到，用手捂住鼻子。孝冬回身看铃子一眼，往旁边挪了几步，用身体挡住那位妇人和淡路之君。

「你不用看没关系，铃子小姐。」

孝冬的语气很温柔。「很快就好。」

铃子只要看孝冬的背影就好，孝冬却无法回避吞食亡灵的景象。他一直看在眼里，看着那些失去归宿又痛苦无比的亡灵，被吞食殆尽。

这该说是悲惨，还是救赎呢？

——这个人……

孝冬转过身来。

「结束了。」

铃子观察孝冬，那张挂着微笑的脸上，看不出任何感情。不过——

「……你现在，是什么样的心情？」

孝冬直瞅着铃子，脸上失去了笑容。「这……我自己也不晓得。」

铃子的内心突然受到极大的震撼。

「我想，你现在应该很难过吧。毕竟又有谁知道，亡灵唯一的解脱竟然是被吞食殆尽，这一定让你很痛苦吧。」

孝冬苦笑回答：「铃子小姐，我的人品没有这么高尚喔。」

「你连自己的感受都不知道了，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人品？」

孝冬半张着嘴，不晓得该如何回应。

「我好像开始了解你了，当然了解得不够多就是了。不过，我应该比你更清楚你是一个怎样的人。」

话一说完，铃子走过孝冬身旁，朝巷弄的出口走去，路上已经看不到妇人的亡灵和淡路之君了。那间闹鬼的屋子，在不久的将来也会租出去。新的居民搬进来后，那位可怜的妇人还会被大家记忆多久呢。

「铃子小姐，铃子小姐。」

孝冬大步追上。「接下来就按照约定，跟我回花菱家一趟吧。」

「好。」铃子不记得自己有答应过这件事，但依旧同意了。

「仪式结束后，你就是花菱家的媳妇了——」

孝冬温吞笑道：「我们一起生活吧。」

车子开入花菱家宅院，管家跟之前一样在玄关相迎。孝冬下车后，叫管家拿一些炭丸到「汐月之间」。之后他牵铃子下车，带铃子前往宅院内。孝冬带铃子到某个房间，铃子对那里并不陌生。

「这里就是『汐月之间』，名称的由来是一种香木，叫『汐之月』，也就是淡路之君寄宿魂魄的香木。」

铃子一进房，果然闻到浓烈的香气。

「香木的本体在淡路岛，就供在神社里。这里放的，是从本体上削下来的一点木块，照规定，用完了就要回淡路取。」

中央有一个放置香炉的台座，这点也跟上次一样。唯一不同的是香炉，彩釉的香炉换成了青瓷的香炉。

「这是砧青瓷的香炉。大陆的青瓷品质比较好，其中最高级的是越州青瓷，流入日本的越州青瓷又有分等次，最好的是『东山御用砧花器』，这又叫做『砧手』——我知道记这些很麻烦，还是请你了解一下，因为淡路之君喜欢高级的东西。」

诚如孝冬所言，香炉颜色的确很漂亮，淡绿色中又带点青蓝，犹如春季的天空。

「另一个房间有香炉的保管库，但焚香用的东西大多放在这里，就在那边——」

孝冬指着墙边的柜子，柜子上有拉门，最上层放了托盘，下面还有个小箱子。拉门上有樱花、雉鸡、雪花和白鹭等四季花鸟。孝冬走近柜子，挪开上面的托盘，再将盒子放在托盘的上头。那是用莳绘技法做成的漂亮盒子，用金粉和漆做出类似梨皮的质感，上面还有花菱的纹样。盒盖上有系绳，孝冬打开系绳取下盒盖，内侧铺有竹皮，竹皮下放的是精致的布袋和几个小型的莳绘箱子。

孝冬拿起其中一个箱子，取出当中的纸包。

「这是香包，香木的碎块就放在里面。」

纸包上有波涛和月亮的图案，以及「汐之月」这几个字。

「包成这样是要防止香木的味道染上其他东西，总共包了两层，一层是用竹纸，然后再用这个有图案的纸包起来。」

所谓的竹纸，就是一种用竹皮制成的纸张。

孝冬把香包放到托盘上。

「这也不是在搞传统技艺，没有特殊的礼节规定，你就随便焚香吧。」

「咦？我来？」铃子讶异地看着孝冬。

「对啊，以后每天早上焚香就是你的工作了。」

「你说『以后』……总不会从明天早上开始吧？」

孝冬刚才说，仪式结束后要一起生活。但铃子不可能一下就搬来这里，便拒绝了。

「时间你自己挑是没关系，只是请你尽量快一点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至于你的家人，由我去跟他们说吧。」

「……你很擅长断人退路呢。」

「这叫射人先射马，擒贼先擒王啊。」

「老爷，炭丸给您拿来了。」这时有人敲门报备。

进入室内的管家，手上端着一个托盘，上面有类似香炉的东西。孝冬接下托盘后，管家就离开了。

「他叫由良，年纪虽轻，服侍我们家已经很久了。你有什么事，交代他去处理最快。」

孝冬走到中央的台座，请铃子帮忙端着托盘。

「不好意思，请帮我拿一下。」

托盘上的香炉里有烧红的炭丸，上面再放一张网子。

「这是火取香炉，用来转移火种的。像这些焚香用的道具，使用方法都很优雅，体验得到贵族的文化。」

台座下方有一个放置器材的桶子，孝冬从里面拿出火钳，再用火钳夹走火取香炉的网，把炭丸放入灰中，上面再撒上一层灰。

「像这样先把灰加温，用灰的热度炙出香气，直接用烧的话，香木会发出焦臭味。」

铃子听懂了门道，专心看着孝冬示范。孝冬的举止从容优雅，动作又不失俐落，而且手指修长，指甲的形状也很漂亮。

「——看懂了吗？」

铃子的注意力都被孝冬的手势吸引，直到孝冬问话，她才回过神来。现在灰已经加温，就差放上香木了。

「步骤没有很难对吧，就把灰加温，放上香木就成了。不过，一开始你还不习惯，我怕你烫伤，我们两个一起来吧，就当是每天的早课。」

铃子也怕自己一个人搞砸，所以答应了。

「那好，开始吧。」

仪式要开始了，铃子屏息以待，注视香炉。

孝冬拿了另一把火钳，将小小的香木碎块放到灰上。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茶褐色木块，但过没多久就散发出香气，清冽深奥的韵味中还夹杂了几分寂寥。

渐渐地香气充满整个房间，彷佛也渗入了铃子的头发和肌肤。铃子心想，或许她也会跟孝冬一样，身上自然地散发出这种薰香的味道吧。

——好像全身都被香气缠绕束缚，铃子甚至产生了这样的错觉。

冉冉升起的轻烟摇曳，幻化出一位古装女子，正是淡路之君。白皙的瓜子脸上，有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眸，以及小小的红唇。淡路之君眯起双眼，眼睛几乎没有眼白，嘴唇的两端也往上吊。

淡路之君朝铃子伸出手，如同樱蛤的指甲尖端释放出烟雾，烟雾飘散在铃子四周，缠覆在她身上。铃子以为自己要被淡路之君吃掉了，说不定花菱家的人都惨遭淡路之君的毒手，一旦遭受束缚就再也逃不掉了，应该就是这样的诅咒吧。

铃子不经意地闭起双眼，香气越来越浓烈，她稍稍睁眼，发现淡路之君凑到面前，吓得差点尖叫。

黑色瞳仁宛如深不见底的洞口，又好像星月无光的黑夜和大海。肌肤白皙洁净，还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，嘴唇红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，表面也都龟裂了。换言之，嘴唇早已缺乏生机，纯粹是在上头勉强抹红。

铃子恐慌心悸，浑身寒毛直竖，背部也渗出冷汗。好可怕，她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可怕的亡灵。脚踝传来一阵刺痛的感觉，淡路之君的笑意更明显了，随后那张笑脸化为轻烟，烟雾慢慢消散，就这么消失了。

铃子双腿发软，差点倒卧在地，孝冬一把抱住她。

「哪里不舒服吗，铃子小姐？」

铃子摇摇头，她不只双腿发抖，而是全身都在发抖。

孝冬扶她坐到地上休息，还观察她的气色，一副很担心的模样。

「感觉怎么样了？」

「我没事……只是有点……浑身无力……」

「你在发抖。」

铃子反望着孝冬的双眸。

「你都不会怕吗？」

孝冬听到这个疑问，表情颇为诧异。

「淡路之君……让我觉得很可怕。」

孝冬凝视铃子，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，铃子也看出来了。

「……对不起，铃子小姐。都是我连累你，那一天要是没碰到你，淡路之君也不会找上你了。」

孝冬低下头，等他再次抬起头来，也没再回避铃子的视线。

「不过，你已经是花菱家的人了，不可能摆脱淡路之君的——请你原谅。」

铃子似乎在孝冬的眼神中，看出许多错综复杂的感情，她也看出孝冬为那些感情所苦，孝冬不只为连累铃子感到痛苦，更有其他的苦楚。

孝冬抱住铃子，那宽大的手掌好温暖，缓和了铃子的恐惧。

铃子发现自己身上也散发出香气，那股香气已经不只为孝冬独有了。她只是闭上眼睛，沉浸在那股香气之中。

＊

孝冬目送司机载铃子回家后，转身走回屋内。他爬上楼梯前，叫由良把御子柴找来，这位御子柴是花菱家的管事。孝冬进入房间，坐到椅子上。

——原来她也觉得可怕……

孝冬原以为铃子是个沉稳的人，不会感到害怕。然而，就连性格稳重的铃子，也害怕淡路之君。

事到如今，他才痛恨自己生在花菱家。待在这座宅院里，孝冬就会想起小时候莫名其妙被父母疏远，被祖父溺爱的过往。过往的回忆总是折磨着他，直到祖父死后，父母把他送给别人当养子，他才明白个中原由。

——如果我没生在花菱家，我跟她又会怎么相遇呢？

孝冬想了好多没有意义的如果。比方说，如果他是养父母的亲生儿子那该多好。养父母待他不薄，让他体验到家庭的温暖，他一直希望自己是养父母的亲生儿子。问题是，如果这个梦想成真了，那他大概没办法跟铃子结婚吧。

孝冬长叹一口气，闭起眼睛休息。心中有太多的思绪乱成一团，害他无法好好思考，波动的情绪始终静不下来。

闭上眼皮时，铃子的身影出现在黑暗中，不偏不倚地凝视着他。铃子努力想了解他，即便铃子不是自愿答应这桩婚事，依然真诚相待。

——相形之下，我差太多了。

孝冬垂头丧气地捂住额头，眼角余光瞄到了柜子，里面装有大哥的遗物。万一大哥的遗物被铃子看到了，那该如何是好？

铃子若知道大哥用的是「松印」，也不会直接认定大哥就是杀人凶手——不过，铃子一定会质问孝冬，为何要隐瞒这件事。届时孝冬将失去铃子的信赖，这是他不乐见的。

干脆彻底调查大哥的遗物，找出大哥不是凶手的证据吧。不行，那是不可能的。真的查下去，顶多只会找到大哥是犯人的证据，不可能有证据证明大哥是清白的。没有人能证明大哥是清白的，除非抓到真凶。

对啊，抓到真凶就行了——可是，万一大哥就是真凶该怎么办？孝冬抓了抓自己的头发，反正大哥的事是非查不可了。他心里明白这个道理，明白归明白——

「老爷，您找我？」

御子柴敲了敲门，前来报到。孝冬要他进来，这位年老的管事静静地开门入内。御子柴一族世世代代服侍花菱家，他本人也是祖父的心腹。简单说，他是孝冬在花菱家唯一信赖的佣人。

「老爷有何吩咐？」

「大哥的遗物都帮我处理掉。」

老管事听到这要求，吓了一跳。

「是……您全部都要清掉，是吗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这样好吗？」

这位老管事每次接到命令，都是二话不说直接照办，很少再三确认孝冬的意向。

孝冬低下头，思考了一会儿。这个选择——是正确的吗？遗物处理掉就再也回不来了，铃子也不会看到大哥的「松印」。

「无妨。」

「……遵命老爷，我这就去办。」

孝冬叫住正要离开的御子柴，更改了命令。

「先等一下——还是算了吧。我是说，不用处理也没关系。刚才的事当我没说。」

「遵命老爷。」御子柴立刻低头领命。

老管事离开后，孝冬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气。

——清掉遗物也没用，说不定铃子会从其他佣人口中，得知大哥用的是「松印」。

万一清理遗物的事穿帮，他肯定会失去铃子的信赖。那些效忠大哥的佣人，对他也会更加不满，这不是好方法。

——看样子我的判断力失准了……

孝冬靠在椅背上，抬头仰望天花板。才刚和铃子分别没多久，他已经好想念铃子了。

第一卷 宿命相逢 魔女的灯火

铃子回到家，在浴室发现了脚踝上的痕迹。左脚的脚踝，有一个类似菱形的紫红色痕迹，并不像撞到留下的伤痕，反而更接近胎记的感觉，形状也很像花菱的纹样。

她想起在仪式的过程中，脚踝上有轻微的痛楚。

——那时候留下的？

铃子用手指抚摸脚踝，打算下次向孝冬问个明白。

「哪有这种事的，未免太过分了吧！」朝子先发难了。

「对啊，哪有在纳征之前就先完婚的。」雪子也十分不满。

这件事发生在两家正式纳征之后，孝冬和媒人都离开泷川家了。顺带一提，铃子的父亲也不晓得跑哪去了。应该说，他肯到场参加就算了不起了。

「花菱家是神职，比较特殊嘛……」

铃子安抚两位姊姊。

「而且，他还要你先搬去花菱家？」

「不是秋天才要宴客吗？」

两位同父异母的姊姊，现在没时间好好帮妹妹准备婚事，难免有些怨言。铃子明天就要跟孝冬去旅行，旅行完就要搬到花菱家了。

「父亲大人也真是的，竟然自作主张答应了！」

孝冬做事果然滴水不漏，他事先知会铃子的父亲，也征求了同意。父亲大概也没深思熟虑就答应了吧，父亲就是这种人。

然而，孝冬似乎没想过要说服两位同父异母的姊姊，可能是看她们已经嫁人了吧，照理说两位姊姊今天也没必要到场。

「花菱家的作风就是这样嘛……」

铃子也没其他说法可用了。

「你们两个得了，都已经决定好的事，这也没办法啊。她是去嫁人，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面了。」

千津也出来缓颊。两位姊姊还是不甘愿，但也静下来了，也只有千津有这本事叫两个女儿闭嘴了。

「总之，要快点做好出嫁的准备才行。」

千津又接着说道。

「这下没时间等到秋天了。」

「对啊，要先备妥夏季的衣物才行。不然小铃在夫家没衣服穿，那可怎么办。」

过去妇女婚配，旧的衣服不能带去夫家，要另外准备新衣，当作嫁妆带去夫家才行。至于留在娘家的衣服，就送给对自己有恩的人或家中女佣，习俗是这么定的。

铃子被泷川家收养后，家人买给她的衣服都太奢华了，感觉像是租来的礼服。未来那些衣服再也穿不到了，铃子有些惋惜。连铃子都有这种感受了，其他的良家千金一定更难过。还是说，那些真正的千金对豪华服饰全无眷恋呢？铃子也不敢肯定。

「我们家小妹真的要嫁人了呢……」

雪子语重心长，朝子也难掩落寞，铃子笑着对两位姊姊说。

「嫁人也不影响我们见面啊，想见的话还是随时见得到面嘛。」

雪子和朝子都摇摇头。

「话不是这么说。嗯嗯，也许你说得没错，但我们在意的不是这个。对吧，小朝。」

「对啊，这是感情的问题。我们家小妹竟然真的要嫁人了，以后回来也看不到你了，又少了一个乐趣。」

「那不然，你们可以帮嘉忠哥哥、嘉见哥哥找对象啊。」

铃子提了一个建议，雪子和朝子对看一眼。

「对吼，这个主意好。」

「就这么办。」

铃子笑叹一口气，今天不是假日，嘉忠和嘉见都在外工作。两位哥哥在家的话，肯定会埋怨铃子多嘴。

「跟你说小铃，你要是在夫家过得不开心，随时回来没关系。」

雪子叮咛完，还牵起小妹的手。

「对啊，华族离婚没啥大不了的，不要委屈自己。」

朝子也来握住铃子的手。

「我说你们两个，人家都还没嫁，不要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啦。」

千津劝诫两个女儿，同时补充道。

「不过，她们讲得也有道理。有些事情要嫁过去才知道好坏，真的受不了就回来吧。」

「母亲大人，你讲得好像很理性，其实你才是最寂寞的吧。」

「今后这座宅院没人陪你了嘛。」

两位同父异母的姊姊都笑了，千津也笑着摸摸铃子的脑袋。铃子感受着家人的温情，一时热泪盈眶，不知如何自处。她想，也许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儿吧。

车窗外是一幕又一幕的田园景致，一望无际的田地都放了水，水面映照着初夏的蓝天。风在水面上吹出波纹，波纹在一大片水田上传播开来，比任何一个名胜景观都要好看。远方有苍翠的山丘，彷佛在车里都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生命力。

「风景很好对吧。」

「是啊。」看到孝冬一副骄傲的语气，铃子觉得他好可爱，点头称是。

「你喜欢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讲得好像这风景是你创造的一样呢。」

孝冬也被逗笑了，他心情似乎不错。

这是他们在火车上的对话，火车从新桥开到逗子。

明治二十年东海道线一路拓展到国府津，湘南就成了东京人当日来回的旅游胜地。两年后横须贺线开通，前往逗子也更方便了。叶山在逗子附近，算是滨海度假区，当地有天皇、皇族，以及各大华族的别墅。人们喜欢到湘南看海玩水，那是明治以后才有的事情。严格来讲，「湘南」这称号也是铁路开通以后才有的。

花菱家在叶山也有别墅，孝冬便在六月初带着铃子前往叶山的别墅度假，预计在别墅逗留一周。

纳征结束后，两人就算正式的夫妻了。铃子还没有和孝冬一起生活，但户籍上已经是孝冬的夫人了。等这一趟叶山之旅结束，铃子就要到花菱家生活了。

孝冬邀铃子去旅行时，有说要介绍养父母给她认识。孝冬的养父母退休后，负责管理叶山的别墅，过着隐居的生活。

「我不去淡路没关系吗？」

「我们家没有像古代大名那样，还要浩浩荡荡地归国。不过，七月要麻烦你去一趟，有神事要办。」

「神事……这么说，你还要兼顾宫司的职务就对了。」

「嗯，这件事推不掉的，至于其他事情有别人代办。应该说，我们家的神社本来只有七月的神事要办。剩下的都是政府制定的，不同的神社原本都有不一样的神事。」

把神道视为祭祀而非宗教——这是政府的方针，安排制式化的神事，说穿了就是要树立一套规范吧。铃子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。

「你在横滨也有房产不是？那边怎么样了？」

「是有房产没错，但我目前大多在东京，那边几乎用不到了。当然我公司在横滨，自从继承花菱家之后，生活重心也都放在横滨，但华族基本上要住在东京才行。这点小事照办也是没什么啦，反正我也打算在东京成立分公司。」

「分公司？」

「工厂设在淡路，公司开在横滨——这主要是从物流的角度来考量的——至少表面上是这样，总之在东京成立据点会比较方便。因此，我常在横滨总公司和东京分公司往来。」

光听就好忙碌的生活。

「亏你安排得出一个礼拜的假期呢。」

孝冬开怀地说道：「我也需要休息啊，毕竟是新婚。我跟公司的人说，要去蜜月旅行。」

蜜月旅行的风俗自古就有，但与一般大众无缘。直到明治十六年，井上侯爵家的养子成婚继承家业后，也到热海去旅行，蜜月旅行就在上流社会风行了。旅行的地点多半也是热海和湘南，这也多亏了铁道的建设吧。

本来坐在铃子对面的孝冬，挪到了铃子的身旁。夏天时一等车厢也会挤满乘客，好在目前还不到梅雨季，车内的乘客并不多。

现在都六月天了，铃子也随季节换装。她穿着一身无内里的淡蓝色单衣和服，上面有白百合的花纹，素色的腰带同样染上百合花纹。水蓝色纱质羽织则有水样花纹和刺绣，腰带的金属饰品也是百合雕花，羽织绑带上有状似水滴的水晶。假领是白色的纱罗织品，还用银丝做出流水的刺绣。这种穿搭洋溢着百合和露水的风情，象征初夏的早晨。

孝冬也换上了初夏的装扮，一身青灰色的西装看上去很凉爽，领带是深蓝色的，还用了水晶的领带夹。袖扣也是水晶制的，近来水晶的装饰品越来越多了。

「那一双手套用起来如何？」

铃子戴着孝冬给的蕾丝手套。她看着自己膝头上的双手，说道。

「质地相当不错。」

「那就好，下次我送你戴起来比较凉爽的手套，很适合夏天用。」

孝冬很自然地牵起铃子的手，抚摸她的手指。

「你不喜欢我送的戒指吗？都没看你戴过。」

「我举止不够秀气，怕撞坏了你送的戒指。」

「哈哈，不至于吧——唉，不对，你确实挺好动的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，你还整个人跨过桌子呢。」

这种事情就不用记了。铃子望着孝冬的脸庞，孝冬抬起头问她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没有……只是我们在叶山的这段期间，那个……香木该怎么处理？」

「喔喔，我有带来。香木和其他会用到的器材，我都让由良带着。」

由良、鹰婶还有另外几名下人，都坐在二等车厢。在外地度假一个礼拜，当然少不了各种用品和行李。泷川家派了鹰婶，以及几名女佣和男佣随行。铃子嫁到花菱家，鹰婶也跟着到花菱家服侍铃子，带给铃子很大的安心感。

到别墅度假也得焚香吗？一想到这里，铃子心情有点郁闷。

「那淡路之君也……」

「她肚子饿就会跑出来喔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所以肚子不饿就不会跑出来喽？铃子总算放心了。

孝冬面带愁容，看得出来他很关心铃子，因为铃子在仪式的过程中被吓到了。

铃子转头看着窗外，外头有一片宽广无垠的水田，美不胜收。水田映照的蓝天白云令人心旷神怡。

「我没事。」

语毕，铃子将视线移回孝冬脸上，既然那是她的职责，那她责无旁贷。上次举行仪式孝冬的神情很痛苦，她不想再看到孝冬那样的表情了。她知道自己一旦害怕，孝冬肯定会非常自责。转念及此，铃子心中掀起了一阵波澜，她并不喜欢那种感觉。

「我没事。」铃子凝视孝冬的眼睛，再一次表明心迹。

逗子车站前排了一整排的人力车，车夫热情地招揽生意，有时运气好招到客人，运气不好就被无情赶走。来到这里的几乎都是游客，别墅有派车来接铃子和孝冬，二人搭上车，前往叶山。车子在海岸线移动，凉爽的海风吹入车窗内。花菱家的别墅盖在山脚下，据说离海边不远。孝冬指着别墅所在的方向，那边有好几栋洋馆坐落在苍翠的树林中，想必都是华族的别墅吧。

「要搭小艇出海吗？我很擅长划船喔。」

「海边就免了。」

「你不喜欢海吗？」

「也不是……，我不会游泳，怕落到海里……」

「你有溺水的经验？」

「有过一次，小时候在葫芦池溺水。」

那一次铃子以为自己会死，往事浮现心头，吓得她脸色发青，她赶紧用手遮住脸庞不让孝冬看到。孝冬看了笑出声来，铃子生气地瞪了他一眼，他急忙道歉。

「呃呃，不好意思。原来你也有弱点啊。」

铃子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
「你以为我都没弱点的？」

「你看起来就像个完美的富家千金啊。」

铃子反倒觉得，完美一词应该用在孝冬身上才对。

「你不敢坐小艇，那我们去海边散步也行，一色海岸离别墅很近。」

「这样喔……」

「当然，你想去山上走走也没问题，观察野鸟也不错嘛。」

铃子心想，去山上似乎有趣一点。

孝冬眉开眼笑。「看你的表情，你想去山上是吧。」

——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？

大家常说铃子面无表情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因此自己的心思被人猜中，让她颇感意外。

「这里的食物也很好吃喔，有各种山珍海味。目前当令的食材有沙鮻，鰺鱼和乌贼味道也不错——」

孝冬观察铃子的反应，莞尔说道：「那我们一到别墅就先吃饭吧。」

铃子捂住脸颊，不敢想像自己现在的表情。

花菱家的别墅是一栋附有塔楼的木造洋房，白色的雨淋板外墙搭配石板瓦屋顶，造型十分典雅别致。听说这好像叫美式维多利亚建筑，房子就盖在山脚下的森林里，鸟儿啁啾的美声自四面八方传来。玄关前有一对老夫妻和少年，铃子下车后，孝冬介绍了这几个人。

「这两位是我的养父母佐佐木夫妻，这孩子是邻居的小孩，来帮忙打杂的。」

老夫妻和少年纷纷点头行礼，丈夫名唤长八郎，妻子叫阿菊，少年大约十二、三岁，叫小岛勇。佐佐木夫妻长得慈眉善目，长八郎有一张国字脸和小眼睛，眼角微微下垂，看起来笑咪咪的。阿菊长着一张圆脸，丰润的脸颊和厚实的眼皮，也给人一种温厚的感觉。长八郎穿的是西式衬衫和长裤，阿菊则穿蓝底白纹的和服。

「来了这么一位气质出众的小姐……怕我们招待不周啊。」

长八郎语气诚惶诚恐。

「铃子小姐很期待这里的伙食喔。」

孝冬抛了一个话题给铃子，铃子不自觉地点点头。她点头以后才发现，这不等于承认自己很贪吃吗？

「你喜欢吃鱼吗？」阿菊询问铃子喜欢吃什么。

「喜欢。鳗鱼、鰺鱼我都喜欢，用酱煮或烧烤的都好。」

铃子不假思索说出自己的喜好，孝冬在一旁偷笑，阿菊和长八郎也笑了。

「那真是太好了，我们可得拿出真本事好好调理才行。你们难得来一趟海边，吃点美味的生鱼片吧。」

长八郎准备大展身手，阿菊也点头附和。

「孝冬大哥，我帮你拿行李吧？」

少年阿勇用很随和的语气向孝冬攀谈。他剃着和尚头，长得聪明伶俐，身上穿着条纹的和服。

「嗯，那麻烦你喽。」

孝冬的态度也是亲昵友善，他在佐佐木夫妻和少年面前，表现得十分柔和放松，显然很信任他们。看到孝冬和养父母的关系不错，铃子也松了一口气。

就在这时候，鹰婶他们搭的车子也开进来了。一行人下车后，别墅顿时人声鼎沸，大伙讨论行李装的是什么东西，还有该把行李搬到哪里。几个人忙进忙出搬运行李，充满元气的吆喝声在宁静的度假区回荡。佐佐木夫妻带铃子前往客厅，她跟孝冬一起坐下休息。

「晚点再去看房间，先喝杯茶吧。」

敞开的窗外灌入凉风，吹起蕾丝质地的窗帘，楼上传来鹰婶等人的脚步声。

阿菊端着茶水送来客厅。「过一会儿就能吃中饭了，稍等一下啊。」

茶水旁边还有点心，是褐色的大馒头。剥开一看里面还有用黑糖煮的豆沙，甘甜滋味入口即化，实在太好吃了。铃子默默享用点心，孝冬开心地看她吃东西。

午餐是用当地渔产制成的生鱼片和盐烤鱼，另外还有用蚬熬出来的味噌汤，以及加入生姜和章鱼的蒸饭。沙鮻口感柔嫩，蒸饭也吃得到章鱼的鲜甜，热腾腾的饭菜吃起来很可口。在泷川家吃饭，饭菜从厨房送到餐厅早就凉了，很难喝到热的味噌汤。铃子说出泷川家的伙食状况，佐佐木夫妻的反应，似乎有些惊讶，又有些佩服。

「家大业大的侯爵家，也有外人难以想像的辛劳啊。」

阿菊有感而发。

「看你吃鳗鱼，也是吃得津津有味，因为在家里都吃不到热腾腾的饭菜吗？」

「家里的饭菜冷掉其实也不难吃，有得吃就要感激了。」

铃子只是在讲哪一种比较好吃罢了。

「像炖菜或凉拌这一类不必热过就能吃的料理也不少。或许就是顾虑到有些人没办法吃到热腾腾的饭菜，才那样调理的吧。」

阿菊又搭上一句话，脸上也挂着笑容，这位妇人的语气一向温婉。

「蒸饭冷掉以后做成饭团，好像也比平常更好吃呢。」

对于孝冬的说法，铃子也深表赞同，蒸饭做成的饭团确实很好吃。

「那多的蒸饭就做成饭团吧。」

长八郎提出建议，孝冬看了铃子一眼，也赞成这是个好主意。

「这主意不错，我们就带着饭团，去海边或山上散散心吧。」

「还是去山上好。」

铃子死都不肯去海边，孝冬被她逗乐了。

「那就去山上吧，山上风景很棒喔。」

佐佐木夫妻慈祥地看着二人互动，铃子也从他们的眼神中，看出他们对孝冬的关爱。孝冬很少谈起自己的家人，尤其对自己的亲生父母，他只有在说明家世的时候提过一次，之后再也没有提起。或许他连提都不想提吧，铃子也没有过问。

吃完午饭，铃子和孝冬在客厅休息，孝冬问了一个问题。

「对了，铃子小姐，你会穿洋装吗？」

「嗯？会啊……主要是配合千津阿姨的兴趣，我自己也有几套。」

「我也有替你准备喔，来这里玩换上轻装比较方便嘛。」

由良抱着几个箱子走过来，鹰婶接下那些箱子摆在桌上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果然有好几套洋装。一套是袖口宽松的翡翠色洋装，一套是质地柔滑又带有水色花纹的白色洋装，外加有蕾丝缎带的帽子、白色的袜子、白色的皮鞋……鹰婶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
「你替我准备的？……你怎么知道尺寸？」

「我向千津女士问来的。」

「你手脚也太快……」

鹰婶拿了一套洋装比对铃子的肩宽，说尺寸刚刚好。

「想穿的话随时都可以穿，别客气。」孝冬亲切地说道。

「……谢谢你的好意。」

「毕竟是我催着你嫁的，我担心你没时间准备好衣物，所以花菱家都有备妥你的洋装跟和服。」

孝冬果真细心，也算解决了铃子的一点忧虑。

午后时分，孝冬带着铃子到别墅附近散步，少年阿勇充当向导，顺便帮忙提东西。铃子身上的衣物换成了轻便的铭仙和服，手上撑着蕾丝制的白色阳伞。三人来到山中小径，小径的杂草都清干净了，地上也罕有落叶和碎石头，大概是专门为度假游客清理的吧，走起来相当惬意。清风吹过树梢，阳光洒落树梢之间，缤纷光影摇曳生姿。鸟鸣声此起彼落，环境清幽明朗。

阿勇逐一介绍各种鸟叫声，有啄木鸟和白腹琉璃的叫声。白腹琉璃诚如其名，有一身漂亮的琉璃色羽毛，铃子出神欣赏那些美丽的小鸟。鸟儿停在嫩叶绽放的枝头上，比任何一种宝石都要华美。

三人顾着欣赏野鸟，阿勇突然问了孝冬一个问题，让铃子大吃一惊。

「孝冬大哥，你回东京老家没被欺负吧？不要紧吗？」

「我怎么可能被欺负呢？我可是当家的。」孝冬不改笑容。

「话不是这么说啊……」

孝冬注意到铃子的视线，笑着对她说：「因为我以前被赶出去，阿勇他才会担心我。」

铃子这才想到，花菱家某些佣人肯定看孝冬不顺眼。当年老当家特别宠爱他，冷落了他的父亲和大哥。

——那根本不是他的错啊……

铃子不自觉地皱起眉头。

「我没事的。」

孝冬要铃子放宽心。铃子想起来，她在火车里也对孝冬说过同样的话。

孝冬现在的心境，或许就跟那时候的铃子一样吧。铃子仰望孝冬，直视他的双眼。孝冬转移视线，举手指着前方说道：「铃子小姐，那边的风景特别好喔。」

前方有一块地林木稀疏、视野宽广，孝冬走向那个地方。

——他刚刚是不是转移视线了？

铃子也没问，默默地跟在孝冬身后。孝冬所言不差，那边可以看到叶山的市镇景观，还有一整片大海，视野非常辽阔。

「那边是相模湾，很漂亮对吧。」

孝冬说这话时，还拿起平顶帽替自己搧风。今天阳光明媚，气温也有点高，但湿气并不严重，山上也有凉爽的风。三人决定到树荫下休息，阿勇铺好草席，让孝冬和铃子坐着，再拿出水壶和饭团。包在竹皮里的饭团香喷喷的，冷掉以后味道浓缩其中，真的更好吃了。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享用饭团，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。

铃子发现海边一带，有个很醒目的红色屋顶，那是一栋洋房，难不成也是别墅？

「那栋红色屋顶的房子，也是别墅吗？」

「嗯？啊啊，你说海岸边那栋？」

那栋房子看起来好像盖在海角的边缘。

「那是谁家的房子啊？应该不是华族的别墅吧。」

「那栋房子以前是笹尾子爵的别墅喔。」阿勇给出了答覆。

「笹尾……所以是公家华族喽。阿勇你说那房子『曾经』是别墅，现在不是吗？」

「现在没住人了，听说闹鬼。」

铃子和孝冬对看一眼。

反正那栋房子也不远，铃子和孝冬决定走去瞧一瞧。他们在山麓绕了一圈，往海岸的方向前进。

「差不多是一年多前吧，笹尾子爵的夫人从塔楼的楼梯摔下来，一命呜呼了。照理说是意外，但事情没这么单纯，夫人死后好像还不到一个礼拜吧，笹尾子爵也被火车撞死了。死前还喝醉了，不晓得是意外还是自杀死的。」

阿勇一路上告诉他们那栋房子的传闻。

「那你说闹鬼又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「好像夫人的亡灵现身了，我也是听人说的。还有人说，子爵身亡是夫人来索命。现在夫人的亡灵，还在那栋宅子里徘徊游荡，负责顾守别墅的老夫妻，吓得整天念佛呢。」

「那栋别墅还是笹尾子爵家所有的吗？」

「不知道吔。我听说子爵家败掉了，不是吗？」

「笹尾子爵家的情况……这就难说了。」

「我记得笹尾家后继无人，只传到这一代就传不下去了。在公家之中，笹尾家是羽林家的等次对吧。」

铃子搬出了千津告诉她的知识。千津跟她说过许多公家华族的故事，有的公家华族缺乏继承人，有的家道中落，还有人主动奉还爵位。

「这么说来，房子闹鬼卖不出去，子爵的亲属也很头疼吧。」

「大概吧——」阿勇才刚答话，三人都停下了脚步，因为他们听到法会上常用的那种铃铛声，还夹杂着类似诵经的声音。

「这应该是顾守别墅的大叔他们在念佛吧。」

眼下离海角还有一小段距离，声音是顺着风势传来的。红色屋顶的洋房就盖在海角上，那是一栋木造建筑，墙板也都漆成了白色，红通通的屋顶看上去更加显眼。走近一看，房子的外观都被海风侵蚀，屋顶和墙壁都褪色了，也增添了几分阴森诡谲的气息。这房子也没人修缮了吧，露台的柱子也嘎吱作响，听来相当刺耳，另外还有念佛和铃铛的声音。

「这……该说是念佛的声音吗？不是佛教的吧，但用的又是铃铛没错。嗯……」孝冬喃喃自语。

的确，听声音并不是在念南无阿弥陀佛之类的圣号，是从没听过的类型——不对，铃子隐约觉得自己有听过，可能是多心了吧。

通往别墅的这段路上，只种了一片挡海风的松林，既没有大门也没有围墙。宅子前方有一栋小屋，应该是给管理员住的，以前是佣人的宿舍吧。小屋几乎隐没在松林里，一行人来到小屋的门前，阿勇拉开房门，朝气十足地打了一声招呼。

「我们是花菱男爵家的人，打扰一下。」

念佛声停了，只留下一丝铃声回荡风中。一位老翁打开拉门现身了，老翁气色不佳，白发苍苍，身上穿着褪色的蓝色和服，底下套着一件日式工作裤，门内还有一位老太婆神情不安地看着来客。

「花菱男爵……莫非是山脚下那间别墅的……？」老翁问话的声音很沙哑。

「是的。」答话的人正是孝冬，他摘下帽子，彬彬有礼地打了招呼。

「在下花菱孝冬，请问笹尾子爵家的人在吗？」

老翁一听是男爵本人亲临，立刻单膝跪地。

「哎呀，想不到是男爵大人亲临。」

「请不用这么拘束，我也是出外散心，顺道过来看看而已。」

「这样啊，失礼了。笹尾子爵的家人都不在这儿，可能您不知道，子爵大人他……」

「我听说他去世了，请问这栋别墅是谁负责管理呢？」

「现在所有权在夫人的亲戚手上，并交由在下代为管理。」

「你说的夫人，我记得是——」

「是美宁子夫人，夫人的娘家是降矢家，就天降箭矢的那个降矢，甲府那边的。」

「啊啊！原来是那个降矢家。」

铃子没听过降矢家，是什么名门之后吗？

孝冬对铃子解释。「降矢家是甲府的资产家，也就是甲州财阀那一派的，本来是养蚕的富农。」孝冬简短说明了一下降矢家的来历。

「原来如此，所以子爵大人迎娶了降矢家的千金？」

公家华族和富豪结婚并不罕见，通常是公家华族的千金嫁给富豪，也有相反的状况。近年来不少公家千金，嫁给那些靠战争发大财的暴发户。这俨然成为一种流行趋势，报章杂志也常批判这种现象，堂堂公家千金为生活所逼，不得不嫁给暴发户，未免太可怜了。

笹尾子爵家的经济状况也不理想，才迎娶了资产家的女儿。

「子爵家的佣人都说，夫人嫁来这里，替这个家挹注了莫大的资金。据说这栋别墅也是降矢家买下来的，因此子爵大人在夫人面前也抬不起头……啊啊！抱歉，请恕在下失言。」老翁抓抓脑袋。

「听说，夫人也是在这栋别墅去世的。」

孝冬提到这个话题，老翁的脸色都发青了。

「是，您说得没错……夫人是摔下楼梯死的。子爵大人说，夫人是失足跌落……」

「这是子爵说的？子爵也在现场？」

「反正子爵是这样说的。他惊慌失措跑来，要我们快点找大夫。可惜叫了大夫也没用，夫人已经身亡了。」

「是吗……」

孝冬用指尖轻抚下巴，陷入沉思。

「听说你们这儿还闹鬼是吧。」孝冬切入正题。

老翁垂下肩膀，落寞地说：「原来您知道，也是啦，都传出去了。我一开始看到夫人的亡灵也吓了一跳，惊魂未定跑去派出所报案。其实找警察来有啥用呢，警察又管不动鬼魂。也因为这样，闹鬼的传闻不胫而走，我也捱了降矢家一顿骂，他们叫我不要胡说八道。后来，亡灵不时会现身，我亲眼见到的。」

「是怎么个现身法呢？」

「嗯？这个……就一直走来走去，在宅子里。我们是在外边看到的，总之就是在各个房间走来走去，不会跑出来就是了……至少现在还没有。」

孝冬点头称是。

「我们很怕夫人的亡灵跑到外面来害人，真的光想就怕啊……」

老翁浑身打哆嗦。

「我也想辞掉这份工作，但又怕找不到出路，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了。」

「所以你们每天念佛？」孝冬问道。

「对啦，就像您说的。不然怎么待得下去呢，那个夫人变成鬼还得了——」

铃子对老翁的说法存疑，孝冬也有同样的疑问，便反问老翁。

「你对夫人似乎颇有微词，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呢？」

「啊，没有……当我没说……」老翁支支吾吾，视线游移不定。

「老伴，你再乱说话，小心又被降矢家的人责骂。」门内传来老太婆的告诫声。

「不是，我没那个意思啊。」老翁赶紧起身。

「请恕在下失陪啦。」老翁对孝冬低头行礼，退到房内关上拉门。

人家不愿多谈也勉强不来，铃子等人离开管理室，信步前行。

「孝冬大哥，你喜欢听鬼故事喔？」

阿勇讶异地看着孝冬，似乎不晓得花菱家的内情。

「喜欢鬼故事的是我。」

铃子代孝冬答话。

「咦？是这样喔，真令人意外。」阿勇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
「我是宫司，多少也有兴趣啦。」

「是喔……？那你要帮他们驱邪吗？」

「视情况而定。」

「这样啊。那要不要我多跑几个地方，打听打听这边闹鬼的传闻？」

「那是再好不过了，麻烦你啦。」

「包在我身上。」

阿勇得到孝冬的器重，开心地拍胸脯挂保证。

「啊！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打听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孝冬指着别墅的管理室，屋内又传来念佛声。

「打听一下那是在念什么。」

当天晚上，铃子洗完澡后，在走廊伫足观赏墙壁上的照片。墙上挂了很多当地美丽的风景照，也有一家人的照片，有年轻时的佐佐木夫妻，以及一个少年的照片。少年应该是孝冬吧，五官特征跟现在有几分像，铃子一看就知道了。年幼的孝冬表情僵硬，嘴唇也闭得很紧，一副戒慎恐惧的模样。脸长得很俊俏，却给人一种顽固执拗的感觉。

「那是孝冬刚来我们家时拍的照片。」

耳边传来阿菊的声音，铃子心里有些发慌，因为她太专心看照片，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来到身旁。

「这是在横滨老家拍的，我们想说替他拍照留个纪念……」

阿菊眯起眼睛看照片，遥想当年往事。

「真怀念啊……那时候的孝冬啊，就像一只随时对四面八方警戒的野猫一样，虽然怪可怜的，不过真的好可爱。我们当然同情他的遭遇，但他实在太可爱了。」

「您说他可怜……是指他被祖父和父母的斗争波及一事吗？」

「没错，那些人真是荒唐……」

好脾气的阿菊，在这时候也皱起眉头，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。

「当年花菱家的宗主，还不顾体面乱来。是说，要不是老宗主乱来，孝冬也不会生下来了吧……」

不顾体面乱来——这个说法挑起了铃子的疑虑。

「他有说过，其实他是祖父的孩子，那他的生母不是祖父纳的妾喽？难不成是他的祖父对女佣乱来？」

雇主染指女佣的传闻，铃子听到不想听了，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每个雇主都会欺负女佣。女佣怀孕后只能生下孩子，堕胎会遭受惩罚。有的雇主敢做不敢当，还怪罪女佣在外面勾引男人。每次听到这种传闻，铃子心情就很郁闷，孝冬的祖父也是那样的人吗？

阿菊沉默不语，神情黯淡。她和孝冬并无血缘关系，奇怪的是她这种表情和孝冬有几分神似。

「花菱家的香，现在是你烧的吗？」

过了一会儿，阿菊开口问铃子一个问题。铃子听出了言外之意，阿菊或许是在问她知不知道淡路之君的事情吧。

「目前还不是，但关于那香木的由来，我大致听说了。」

阿菊点点头笑了，那是一种亲切又温柔的笑容。

「你看起来是一个很稳重的大小姐，有你在我们也安心。那孩子有些让人不放心的地方……况且你别看他那样，他个性还挺好强的。难过时也会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，我们都很担心他在花菱家过得好不好。现在有你相伴，他也吃了定心丸吧。」

听到阿菊的关怀，铃子发自内心笑了。铃子是不是一个令人放心的婚配人选，或许还有待商榷，至少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真心对待孝冬的人，让她如沐春风。

——这一趟来对了。

这是她最真切的感想。

和阿菊道晚安后，铃子前往自己的寝室。房间中央有一张很大的床铺，旁边还有作工精致的梳妆台和休息用的沙发。壁纸是不会过于鲜艳的红褐色，上面还有类似百合的花纹，床铺和沙发的布料，也和壁纸颜色相得益彰。铃子爬上床，摸摸自己的脚踝。她没有受伤，只是有点在意脚踝上的痕迹，才顺手摸了一下。

她愣愣地看着脚踝上的痕迹，许许多多的念头窜过脑海，包括花菱家和孝冬的事情，还有今天打听到的笹尾子爵夫人的亡灵一事。

这时有人打开房门，铃子以为是鹰婶来了，抬头一看竟然是孝冬。孝冬穿着睡觉时用的浴衣，似乎也刚洗好澡。不晓得他来做什么？铃子问孝冬的来意，孝冬反而有些吃惊。

「你还问我？我也睡这里啊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忘了吗？我们已经是夫妻了。」

——对了，确实是这样。

铃子已经是花菱家的人了，婚礼也办好了，只差没宴客而已。

……怪不得这张床铺那么大……

都已经嫁人了，铃子也做好了同床共枕的觉悟。不过，她以为那是搬到花菱家以后才要做的事情，她一颗心七上八下，不停抚摸自己的脚踝。

「你脚痛吗？铃子小姐。」

孝冬流露出担心的眼神。

「是不是爬山伤到了？」

「不，不是的。其实我也想跟你谈谈这件事——」

铃子松开手，现出脚踝上的花菱纹。孝冬一见到就皱起了眉头。

「仪式过后，就变成这样了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孝冬坐到铃子身旁，床铺也发出了承重的声响，铃子稍微挪了一下身子。

「这是花菱家的印记，淡路之君留下的印记，我身上也有。」

此话一说出口，孝冬拉开自己的浴衣。铃子吓了一跳想要别过头，却忍住了，因为孝冬的胸口中央，也有一个同样的印记。

「……一样的痕迹呢。」

铃子出神望着孝冬身上的痕迹，孝冬也伸手抚摸她脚上的痕迹。铃子愣住了，孝冬的指尖来回移动。

「对不起，害你留下这样的痕迹。」

「不会，我不介意……反正在看不到的地方，何况我身上还有其他伤痕。」

孝冬停下手边的动作，抬头注视铃子的脸庞，视线又移到她的手上。铃子的手背上有烧伤的伤疤，孝冬牵起铃子的手，仔细端详那道伤疤。没戴手套牵手这还是第一次，铃子的心实在静不下来。

「……这烧伤的疤痕下，好像还有一道伤痕是吧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疑问，铃子也迷糊了。

「烧伤的疤痕下还有一道伤……？」

「对，你没印象吗？」

「没有，我连烧伤都没印象了。」

「原来啊。」

孝冬继续端详铃子的伤疤，铃子总觉得好别扭。

「呃呃……看够了吧，一直看也改变不了什么啊。」

「啊啊，抱歉，让你不愉快了。」

「是不会，只是……」

「只是？」

「呃……总之，请放手吧。」

铃子想把手抽回来，孝冬不肯放手。

「刚才我提到的那件事，我想再确认一次。」

孝冬探出身子，俯视铃子的脸庞。两人靠得很近，孝冬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，眼神却丝毫没有笑意。

「户籍上我们已经是夫妻了，这你没意见吧？」

铃子缓缓点头，感觉自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。

孝冬亲昵地笑了。「那就好。」

孝冬放开铃子的手，主动往后退开。铃子松了一口气，孝冬从另一边爬上床，拉开床上的棉被。

「你今天也累了，好好休息吧。」

「……好……」

铃子打开床边的小夜灯，小夜灯上的灯罩做得像一朵花。关掉室内大灯后，铃子也钻到被窝里。孝冬枕在自己的手臂上，面对着铃子。他才刚跟铃子道晚安，但两只眼睛始终盯着铃子，没有闭眼的打算，铃子被盯得睡意全消。不得已，铃子转身面对孝冬，夫妻俩面对着面，孝冬笑着对她说。

「明天我们去钓鱼吧，这附近很容易钓到鱼。」

「不巧我没钓过鱼。」

「钓得到鰺鱼和乌贼之类的海产喔，没有你想得那么困难。」

「……会不会被鱼拉进海里啊？」

「有可能喔。」

「那还是算了。」

「哈哈。」

橙色的小夜灯，映照出孝冬愉快的表情。铃子看着他的笑容，眨了眨眼睛。之后，二人谈天说地，铃子不经意地闭上眼睛，半梦半醒之间，聆听孝冬温柔悦耳的嗓音。

「铃子小姐……你睡了吗？」

铃子没有回话，只有细微的酣睡声。孝冬眯起眼睛，注视着熟睡的铃子。孝冬伸出手，拨开铃子脸颊上的头发，俏皮地偷摸她的耳朵和下巴，铃子也没醒来的迹象。

孝冬和铃子已经结为夫妻了，但他一直很犹豫，该不该将大哥的事情说出来。他心中怀着这样的烦恼，跟铃子走到了这一步。

等铃子搬到花菱家生活，迟早会知道真相的，到时候铃子会生气吧？生气还没什么，孝冬怕的是被铃子轻蔑，被铃子舍弃，孝冬已经无法想像没有铃子的生活了。

他从小到大受尽家人摆布，也放弃了一切，顺从命运的安排回到花菱家。可如今，那个逆来顺受的自己荡然无存了，都是铃子害的。

——对啊，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。

孝冬用手指轻抚铃子的脸颊，感受那软玉温香的触感。就在那个当下，他觉得自己污秽的手指不该触碰铃子，赶紧把手收回来。

——脏死了，不要碰我。

孝冬抱住自己的脑袋，忍受脑海中的幻听，那是一种充满恐惧和嫌恶的声音，他强忍着锥心之痛，连呼吸都变困难了。

孝冬紧闭双眼，试图压抑童年时的回忆。深沉凝重的黑暗，总是不肯放过他，彷佛溺水般吸不到空气，死命挣扎也无从出离，全身大汗淋漓。

「……冬……」

这时耳边传来一道清新的声音，肩膀感觉好温暖。孝冬猛一张眼，看到铃子不安地注视着自己。

「你做恶梦了吗？看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。」

原来自己无意间睡着了。

「啊啊……我没事……」

孝冬呼吸急促，脑袋也还没清醒过来。铃子伸手摸摸他的额头，他吓得一把握住铃子的手，铃子也吓到了。

「你额头都是汗……」

「不行，这样你的手会弄脏。」

铃子诧异地说道：「也就是一点汗水罢了……况且，弄脏擦干净就好啦。」

铃子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，缓和了孝冬紧绷的身躯，他这才发现自己有多紧张。

「喝点水吧。」铃子准备拿起一旁柜子上的水壶，孝冬抓住她的手腕，不让她离开。铃子回头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，整个人却顺势倒在孝冬身旁。他们的距离比刚才还近，铃子拉起棉被盖在孝冬身上，顺手在棉被上拍了两下。

「放心，我就在你身边。万一你又做恶梦，我马上叫醒你。」

铃子的口吻像在哄小孩一样，可能她也还没睡醒吧。

孝冬一手伸到铃子的背后，将她一把抱过来，紧紧搂在怀里。

「你刚才叫醒我的时候，是叫我的名字对吧？」

「嗯？对啊……现在还叫『花菱男爵』很奇怪吧。」

铃子在孝冬怀中扭扭捏捏，心痒难耐。

「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好吗？」

「现在？」

「现在。」

「现在有必要叫吗……？」铃子显得有些困惑。

「有必要，我希望你叫我的名字。」

「这算必要吗……」

孝冬抚摸铃子的头发，将脸埋进她的肩头。铃子身上有一股清新的木棉味，以及淡淡的香皂味。

「你身上味道好香。」

「才没有。」

「就有。」

孝冬轻轻笑了两声，感受着铃子的体温。好香，好温暖，好柔软的触感，这一切让他打从心底放松下来。

「……铃子小姐，我的生母并不是祖父的小妾，而是父亲的妻子。我在户籍和血缘上都是母亲的儿子，但我的生父是祖父，并不是父亲。」

孝冬把脸埋在铃子的肩头，坦承自己的身世，他不敢看着铃子说出真相。

「淡路之君挑选的媳妇生下来的孩子，才有资格当花菱家的继承人，祖父懒得再找一个淡路之君看得上眼的女人，就侵犯了自己儿子的老婆。那个违逆人伦生下来的小孩，被自己的生母当成肮脏污秽的存在，这也难怪。最后我的父母选择一死，我之前说他们遭遇海难，那是骗你的，他们两个一起投海自尽，是这样死的。」

孝冬的父母和大哥，都是自杀身亡，这该说是诅咒吗？若真是诅咒，那诅咒的源头就是孝冬吧，所以他厌恶自己，厌恶自己的污秽。

「铃子小姐，花菱家早就烂到根了，现在只剩下一点腐败的残骸而已。而我，就是寄居在那个残骸中的蛆虫。」

孝冬不屑地骂完后，激动地深吸一口气。他后悔把铃子拖进这个可憎的家庭，但他又不愿意放弃铃子，两种矛盾的心思在心中翻搅，犹如一滩烂泥。

「——孝冬先生。」

铃子唤了孝冬的名字，孝冬顿时忘了呼吸，那清净凛然的声音在耳边回荡，也渗入了他的心房。

「蛆虫不是你，是你的祖父才对。这样讲好像对蛆虫太失礼了一点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对人家的祖父说三道四于礼不合，所以我一直没说出口。但身为一家之主，却在家中制造纷乱，这种一家之主根本是怠忽职守的垃圾。」

铃子说得直截了当，本来靠在铃子肩头上的孝冬，也惊讶地抬起头来。铃子直视着孝冬继续说道：「我父亲也是那种货色，我明白你的感受。这世上确实有一些无可救药的家伙，永远都要别人替他们擦屁股，受苦受难的永远不是他们自己。可是，元凶的确是我父亲，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。孝冬先生，害花菱家崩溃的人不是你，而是你的祖父。这道理不言而喻，请你不要搞混了。你——」

铃子眼光闪烁，话说到一半也停了下来，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完。最后她下定决心，把话好好说清楚。

「你是在重建那个千疮百孔的家，我会陪你。」

孝冬在铃子身上看到了慈爱的光芒。

「你会陪我？」

「我们都结为夫妻了，当然要一起努力啊。」

铃子的语气很认真，孝冬自叹不如。

「你……真的很了不起啊。」

孝冬触摸铃子的脸颊，铃子保持不动，但孝冬的指尖一碰到她的耳朵，她发痒缩起了肩膀。孝冬问她：「你愿意接纳我吗？」

铃子看着孝冬，似乎不能理解为何有此一问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「嗯。」

孝冬缓缓地靠倒在铃子身上。

隔天铃子改穿洋装，那是一套有水色花纹的白色洋装，细致的丝绢材质轻如薄纱，上头有一整面类似勿忘草的刺绣。袖子宽松飘逸，腰身做成直筒形状，并没有做出曲线，只有在腰骨附近搭上一条缎带。铃子放下一头长发，请鹰婶用火钳烫出波浪，脸颊两旁的头发绑到后边，用缎带绑起来。今天她比较晚起来，穿的又是平常少穿的洋装，等仪容全部整理好已经快中午了。

「哎呀，真是太美了，简直就像帝国剧场的女演员呢。」

孝冬坐在客厅沙发上，对铃子的装扮给予好评，孝冬的评价总有夸大之嫌。

「午餐快好喽，听说今天是酱煮鲽鱼。」

铃子也闻到厨房传来高汤和酱油炖煮食物的香气。

「吃完饭到附近走走散心吧，山上昨天去过了，今天到海岸边的步道吧，放心我们不会接近海边的。」

孝冬笑咪咪地提议，铃子坐到对面的沙发上。

「不去笹尾子爵的别墅吗……？」

孝冬收好报纸放在一旁。

「好啊，散步的时候顺道去一趟吧。」

孝冬接着补充道：「阿勇帮我们打听了不少消息呢。」

「你都向他问清楚了？」

「对啊，就在你睡觉的时候。」

「……」

铃子尴尬地转移视线，内心过意不去。昨晚——她在过程中不小心睡着了。可能是太累的关系，或是太紧张的缘故吧，她自己也说不准。更何况，铃子本来已经进入梦乡了，是听到孝冬呓语才醒来的。那时候夜很深了，她实在抵抗不了睡意，等她睡醒太阳早就半天高，孝冬也不在身旁。

「昨晚睡得好吗？」

孝冬和颜悦色地询问铃子，铃子猜想他肯定在生气。

「……睡得很熟。」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
铃子正想问他是不是在生气，有人打岔了。

「午饭做好喽。」

阿菊来叫他们吃午饭，孝冬叫铃子一起去用餐，铃子默默地前往餐厅。

吃完饭，铃子和孝冬一起到海岸边的松树林散步。今天天气晴朗，海风徐徐吹过树林，走在阴凉的树下很舒服。四周只有宁静的浪涛声，铃子撑着白色的蕾丝阳伞，偷偷观察孝冬的表情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孝冬问话时仍然面朝前方，铃子佯装没事，轻咳一声说道。

「呃呃，今天早上……你有烧『汐之月』的香木吗？」

「有啊，就在你睡觉的时候。」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「别介意。」

「不是，我不是指那件事。」

「嗯？」

铃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，用手指玩弄着伞柄上的流苏。

「你在生气对吧？」

「咦咦？生气？你说我？我为什么要生气？」孝冬一副很意外的模样。

「不是啊——我昨晚，不小心睡着了。」

隔了一拍，孝冬才恍然大悟。

「啊啊！我没生气啦，昨天你也累了吧。我本来想让你好好睡上一觉，结果却把你吵醒了——唉唉、真是不好意思，应该是我要道歉才对。」

孝冬的口气和善温柔，的确不像在生气。但铃子死盯着海边，不敢抬头看孝冬。她怕万一孝冬的眼神丝毫没有笑意，那该怎么办。

「你会讨厌那样吗？」

铃子忍不住回头，孝冬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寂寞。

「那种事情……我是怕勉强到你，那就过意不去了。」

「不，不会，我不讨厌那样。」铃子反射性答话。

孝冬惊讶地张大眼睛，笑着说：「你这么坦白，真是卸下我心头重担啊。」

铃子整张脸都快熟透了，一个淑女不该把话说得这么直接——可是，铃子知道自己的本质和淑女相去甚远，她只是装出淑女的样子罢了，因此也就不计较了。

「你凡事都直来直往，这一点很棒。」

孝冬依旧保持笑容，表情神清气爽。好在他的眼神不是冷冰冰的，铃子松了一口气。

「……那么，笹尾子爵家闹鬼一事，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吗？」

解决了一早的烦恼，铃子也恢复了平常心。

「据说，子爵夫人生前是『魔女』。」

孝冬答覆了铃子的疑问。

「魔女……？西洋的那个魔女？」

「算是一种譬喻吧，据说夫人总是穿着洋装，而且喜欢配戴黑色的珠宝，所以才被称为魔女。」

「黑色的珠宝……是缟玛瑙吗？」

「不是，是煤玉。」

「煤玉？」

「也就是木头的化石，从地底挖出来的流木化石。好像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宝石，也有人用来驱邪。十九世纪的英国，煤玉也是人们服丧时爱用的装饰品。」

「服丧用的……」

说到日本服丧的装扮，铃子首先想到明治天皇驾崩时，妇女们系在身上的黑色缎带，当时连用来绑头发的缎带都用黑色的。难不成英国人服丧也会配戴宝石？铃子想起同父异母的姊姊说过，国丧期间三越也有贩卖黑色的腰带饰品和戒指。

「这么说，子爵夫人是在守丧喽？」

「这就不清楚了，夫人只说那是『驱邪用的宝石』，可能只是喜欢那种饰品吧。但开采煤玉的矿场大多封闭了，也没人拿来当饰品了，喜欢煤玉的人很罕见。」

「或许是喜欢一些珍奇稀有的宝石吧。」

「子爵夫人确实是个特立独行的人，而且铃子小姐，这件事跟你有点关系喔。」

「怎么说？」

孝冬微微一笑。

「夫人好像也是『千里眼』。」

铃子瞠目结舌。「你说子爵夫人也是？」

「对，听说她帮人找东西或占卜还满准的，也常提供各种咨询服务。这一带的人都称她『千里眼夫人』，『魔女』的称号就是这样来的吧。」

「千里眼夫人……」

「除此之外，还有很多离奇的传闻。当然啦，现阶段已经够离奇了，那个千里眼夫人帮人解决疑难杂症后，还会谈到信仰的话题。按照她的说法，有烦恼就代表信仰不够，只要信仰她推荐的神明，就不会有烦恼了。夫人会宣说教义，让人家把神明的画像带回去。」

「……然后叫人家大笔捐献？」

「没有，完全不收钱的。她用千里眼替人服务，还有送神明画像都不收钱。」

铃子听迷糊了，这种跟宗教有关的话题，通常都会扯到钱才对啊——

「可能夫人的娘家本来就不缺钱吧？」

「说不定传教才是主要目的，跟钱没关系。这世上什么人都有嘛，只不过，不收钱不代表就没问题。」

「怎么说呢？」

「她推广的若不是政府认可的宗教，那就是邪教之流了。邪教是政府取缔的对象，一般民间宗教除非是教派神道或相关的宗教，否则政府会不遗余力打压。」

「所以……那是邪教吗？」

「是不是邪教也就政府的一句话。总之，政府有意控管宗教，不让宗教超出政府制定的规范。理论上我们神社的神道信仰并非宗教，所以其他民间的神道派宗教，就属于教派神道——当然这种区分方式比较笼统。像习合神道、佛教、修验道、阴阳道这一类的民间宗教，差不多就是这种的。至于黑住教、天理教、金光教，铃子小姐你也听说过吧？这一些是属于独立教派……教派神道当中也有很多不同的类别，总之泛指大部分的民间宗教就对了——很复杂难懂是吗？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看铃子一脸懵懂，孝冬面露苦笑。

「既然都叫神道，那全都当成神道就行了吧。」

「嗯，神道也是很广泛的，毕竟神道纳入了各种不同的信仰，好比佛教、阴阳道、儒教等等，诠释也各有不同。算是广义的神道吧，既多且杂。这么说吧，反正最大的差异就是有没有得到政府的活动认可。」

铃子听明白了，这种分法就比较好懂。

「得到政府认可就不会被打压，相对地也承受了制约，有的被迫更改教义，或是信奉政府认可的神明——子爵夫人传教也没偷偷摸摸，想必她传的是政府认可的宗教吧。在夫人的接引下入教的信徒不在少数，其中一人就是——」

孝冬竖起一根食指，不再说话。耳边又传来昨天听到的念佛声，是顾守别墅的老夫妇发出来的。

「顾别墅的老夫妻，就是信徒？」

「真正成为信徒的，好像只有那位老太太。这是阿勇向邻居打听来的，还没有跟本人确认过。」

孝冬静默一会儿，专心聆听念佛声。

「这念佛声听起来很特殊——讲念佛比较好懂，事实上，这是祝词夹杂真言才对，应该是那个宗教的颂歌吧。」

「祝词夹杂真言……？」

「去跟那对老夫妇打听打听吧。」

语毕，孝冬朝别墅走去。

「你们是昨天的客人……您是花菱男爵对吧？」

负责顾守别墅的老翁，显然对孝冬和铃子抱有戒心。他的表情充满疑问，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两个人又来了。

「老先生你可能不知道，其实我是神社的宫司。」

孝冬换上亲切的笑容自我介绍。

「我也帮人驱邪除妖，你们怕闹鬼的话，我帮得上忙喔。」

「当真？」老翁双目圆睁，赶紧来到门外，就只差没扒在孝冬身上了。

「您真有办法驱邪？那位夫人……我们每天念佛，但一点效果也没有啊……」

「你说的念佛，就是你们刚才在念的东西对吧？听起来很奇怪，到底那是在念什么？」

孝冬明知故问，刻意打迷糊。

「那个是在念夫人信仰的神明，我也不是很清楚。只是夫人都信了，我们想应该很灵验才对。」

「老伴，你要我讲几遍啊？就跟你说那不是念佛了。」老婆婆从老翁身后探出头来。

「还不就是念佛？」

「那叫神歌，神明的圣歌对吧。」

「您很清楚嘛。」

孝冬打断夫妻俩拌嘴，老婆婆撇嘴不说话了，神色不善地盯着孝冬。

「我听得出来那是神歌，有一句好像是唱『浩荡我心……』对吧。」孝冬坐到门内垫高的地板上，微笑以对。

「当中还夹杂了真言，『吒枳尼·跋折罗驮都梵』——是稻荷信仰吗？」

老婆婆不高兴了。

「我们信的是神明，别拿来跟狐仙精怪相提并论。」

「请问是什么神明呢？」

「三狐大人。」

「三狐……」孝冬复诵了一遍。

「我们是这样称呼保食神大人的，夫人还有多拜天照大御神，但我们只有拜三狐大人的画像。」

「画像？夫人给你们的画像吗？」

孝冬凑近老婆婆。

「可否借我一观？」

老婆婆依旧没放下戒心，但勉为其难从客厅拿画像出来，那是一张彩色的浮世绘版画，上头有一尊三头六臂的神明，正面的脸是女神，右边是鸟，左边是狗或狐狸的脸。六只手臂都是鸟足的形状。样子看起来很奇怪，但女神的五官很端正，身上的衣饰类似天女的羽衣，不会给人可怕的感觉。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孝冬看完后颔首说道：「是『灯火教』对吧。」

老婆婆讶异地看着孝冬，圆眼张得老大。

「您知道啊？」

「唉，人家好歹是宫司啊。」一旁的老翁答腔了，老婆婆瞪了他一眼，吓得他缩起脖子不敢多话。

「我记得是幕末成立的宗教，但起源比幕末还要早，算是教派神道的附属教会，至于是哪个教派管辖的我忘了。」

「没错，所以不是什么邪教喔。报纸都胡说八道，说我们会逼人家捐款，骗走人家所有的财产，才没有那回事。」

看来老婆婆会如此敏感，是怕自己信仰的宗教被视为邪教吧。

「夫人也是承受了莫名的冤屈啊，有人说她是魔女，避之唯恐不及，其实她也就是喜欢穿洋装罢了，纯粹是一个很有气质的贵妇，个性也端庄稳重。她只是有点寂寞……想寻求一些慰借。结果连老爷都把她当成眼中钉，将她赶到这栋别墅里。」

「眼中钉？」铃子来到这里头一次插上话，老婆婆看了铃子一眼。可能她平常已经很习惯子爵夫人的打扮了，看到铃子穿洋装也不觉得奇怪。

「老爷说她是迷信的疯女人，夫人简直就是被软禁起来的。一个大男人拿了人家娘家提供的资金，自己却在东京享福，也不来探望夫人。」

「不过，夫人从楼梯上摔下来，子爵不是也在场吗？」

孝冬再次确认当时的情况。

「是啊，所以我怀疑，夫人是被老爷推下楼的。」

「喂！你不要乱讲话。」老翁拉拉老婆婆的袖子。

老婆婆怒目相向，一把甩开老翁。「不是嘛，老爷难得来一趟，开口闭口只会叫夫人放弃信仰。他们一定是起口角，老爷才把夫人推下楼的。肯定是这样才会被厉鬼缠身，没多久就死翘翘了。」

老婆婆振振有词，似乎对自己的推论很有信心。

「实话告诉你们，夫人也被自己的娘家嫌弃，才嫁过来这里的。说起来啊，夫人也实在可怜哪。」

「连她的娘家都嫌弃她？」铃子说出心中的疑问。

孝冬也接着说道：「因此娘家那边提供大笔资金，把她丢给经济困难的子爵喽？」

老夫妻都承认这个说法，老翁还补充道。

「夫人的娘家很有钱嘛。」

孝冬双手环胸，陷入沉思。

「娘家会嫌弃她，也跟信仰有关吗？」

「不是，这说起来又是另一桩悲剧了。跟您说，您可听仔细喽。」

老婆婆挪动身体，靠近孝冬。

「听说啊，夫人以前另有心上人，当然并不是老爷。我每天都陪夫人聊天，她偷偷告诉我的。」

「意思是，她有喜欢的对象，却被家人拆散，被迫嫁人？」

孝冬打岔说出自己的推测。

「事情没那么单纯啦，您听我讲就对了。」老婆婆一脸不悦，接着又说。

「夫人心仪的对象，你们猜猜是谁？不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喔，而是她家的司机。」

看孝冬和铃子的反应不怎么意外，老婆婆反而感到奇怪。

老实说，夫人或千金大小姐爱上司机，这在上流社会并不罕见，尤其名家千金平时少有接触男性的机会，跟身旁的异性特别容易养成亲密关系。今年初，某位子爵千金和司机私奔一事，也闹得沸沸扬扬。两年前也有伯爵夫人和司机私奔，更早还有双双殉情的案例。

老婆婆轻咳一声，继续说出夫人的遭遇。

「司机也爱上了夫人，两个人偷偷在一起。不料，司机不幸染上肺病，是肺结核。」

「肺结核？」

孝冬反问，老婆婆用力点点头。

随着工业化发展，结核病也在都市蔓延开来，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。去年政府颁布了结核病防治法，一般人都以为结核病是肺病，其实这是一种全身性的疾病，不意外的是，近年来肺结核死亡率最高的地区正是东京。

「那司机到他地养病，夫人四处求神拜佛，祈求司机康复。但司机最后还是死了，夫人悲伤过度，甚至想跟着司机一块儿去。多亏有三狐大人，她才改变想法，决定继续活下去。我听了夫人的故事大受感动啊，她真的经历过难以想像的痛苦。夫人过着衣食无缺的富裕生活，但从小到大饱尝孤独，都没有人愿意了解她。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相知相惜的恋人，结果却死了……连娘家的人都嫌弃夫人，想要赶快把她嫁出去。娶她的人也只是贪图她娘家的钱财，还把她软禁在这里当瘟神对待，太过分了不是吗？」

老婆婆抽了抽鼻涕，或许老婆婆对这种悲情的故事很没抵抗力，泪腺特别脆弱吧。老翁倒是没啥反应，只是尴尬地抓起地上的灰尘丢到一旁。

孝冬摸着下巴思考，铃子也在体会子爵夫人的心境。可怜的夫人被娘家嫌弃，嫁来夫家这里也没有立足之地，还被软禁在别墅里。

——所以，她才在信仰中寻求救赎。

夫人身上配戴煤玉，是替那位死去的司机守丧吗？或者有其他理由呢？

「可否带我去看一下夫人的亡灵？」

孝冬提出要求，老婆婆用围裙擦去眼角的泪水。

「您真有办法让夫人安息吗？不然那样实在太可怜了，我也看不下去啊。」

「这要先看过才知道，但应该是没问题的。」

薰香的气味变浓了，铃子感觉那是淡路之君食指大动的征兆。

老夫妻拿着钥匙走出玄关，铃子和孝冬紧随在后。别墅就在树林的另一边，老夫妻没有前往正门玄关，而是绕到别墅的后边。

「从这边的窗户就看得到了。」老翁示意孝冬观看。朝海的这一面设有露台，以及一大片落地窗。别墅的南边有一栋三层塔楼，子爵夫人就是从那里的楼梯摔下去的。

露台上的落地窗附有蕾丝窗帘，孝冬等人隔着轻薄的窗帘，看到室内有人影移动。顾守别墅的老翁发出惊恐的叫声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「那个就是了……」老翁压低音量，还躲到老婆婆身后。

人影穿着朴素的深蓝色洋装，在室内飘移。不对，正确来说不是飘移，而是消失以后突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，差不多是这种感觉。上一刻还在墙边的衣柜前，下一刻出现在中央的桌边。动作异于常人，怎么看都不像用走的。

女子绑着西式的发型，身上穿着深蓝色的长洋装，上半身向前倾。隔着窗帘只看得到这些影像，表情就看不清楚了。

薰香的气味又更浓烈了，铃子察觉到异变时，淡路之君已出现在身旁，迅即冲向猎物。

——等一下。

铃子正要开口，淡路之君竟然在露台前停了下来。

难不成，她听到了铃子的心声？事实并非如此，淡路之君的身形化为烟雾飘散，孝冬环顾四周，喃喃自语。铃子听到他说，这栋别墅可能有设下结界。

「夫人是不是有埋什么在庭院里？」

老夫妻都歪着头，不懂孝冬怎么会有此一问。但老翁立刻拍手，想到了一个可能性。

「啊啊！对了，确实有这么回事。我记得，夫人有一次交代我在房子的四周挖洞，挖四个方位，说是要埋御守。我就帮夫人挖了，您怎么知道的？」

「麻烦你把那些东西挖出来吧。」

「啥？」

「房子埋了那些东西，我没法让夫人安息。」

「那……那好吧。」

老翁同意后，马上跑回仓库拿圆锹，来到埋御守的方位。

「我记得，大概是在这附近吧……」

老翁开始挖掘记忆中的场所。

「当时没有挖很深，应该一下就挖出来了。」

果不其然，圆锹很快就挖到东西了，发出了敲击的声音。

「哦？」老翁蹲下去用手挖土，挖出一座小型的金像。

「这是……」老翁拍掉金像上的泥土。

「狐狸？」铃子自言自语，那是一尊很像狐狸或狗的金像，类似稻荷神社的狛狐。

「这应该叫辰狐才对，是吒天法。」孝冬说出了见解。

「辰狐？吒天法？」这些都是铃子没听过的术语。

「该怎么说呢——算是一种咒术吧。把这东西埋在四个方位，就有驱邪的效果。」

老翁挖掘剩下三个方位，都挖出了一样的金像。

「全部都是黄金打造的，真是奢华啊。」老翁的佩服完全搞错了重点。

「这下结界就消除了是吗？」

铃子询问孝冬，孝冬点头称是。只见他爬上露台，从落地窗往内看，铃子也有样学样爬上去看个究竟。子爵夫人已经不在这个房间了，或许到其他房间了吧。

「方便让我们进去吗？」

「喔喔，好啊，请进。」老翁忙着打量金像，二话不说就同意了。他看了老婆婆一眼，老婆婆拿着钥匙绕回正门玄关。

「你们真的要进去吗？万一出了事，我可不敢去救你们喔。」

老婆婆打开门锁，不忘叮咛孝冬和铃子。

「请不用担心。」孝冬微笑挂保证。

二人进入别墅，里面充满尘埃和发霉的味道，想必都没人打扫，也没有通风换气吧。每走一步，地上都会留下鞋印，呼吸鼻子也会发痒，铃子用手帕捂住口鼻。

「去夫人跌落的塔楼看看吧。」

孝冬在走廊漫步，往南边的塔楼前进。

「楼梯在这附近吧。啊啊！有了。」

孝冬打开尽头的房门，里面确实有楼梯，而且是螺旋状的。楼梯设计得很单调，就只有踩踏用的金属板，也没有铺设防滑的垫子，每一阶都很窄，走起来确实容易滑倒。一个重心不稳没踩好，肯定会直接摔到地面上。

孝冬边走边确认楼梯是否稳固，小心翼翼地爬上三楼，三楼有一面采光良好的大窗户。窗户前方有一张桌子和藤椅，可以看到外头一片大海。铃子算是看明白了，这里是用来欣赏海景的地方。

孝冬打开窗户，海风徐徐吹了进来。刺鼻的灰尘和霉味都消失了，铃子松了一口气。

「老婆婆说的三狐大人，应该是指三狐神吧。」

孝冬吹着海风，谈起了夫人的信仰。

「ㄙㄢㄏㄨˊㄕㄣˊ？」

「数字的三，狐狸的狐，神明的神。」

「所以是狐狸喽？」

「不，本来的念法是MIKATUNOKAMI，跟狐狸没关系。但同样的字换成不同念法，就成了三狐神。再者，这边说的狐狸不是野兽的狐狸，而是人狐、天狐、地狐——刚才我们在管理室看到的画像，你还记得吗？」

「记得，三头六臂的神明对吧。」

「没错，那个神明有三种面孔，分别是女神、鸟、狐狸，那就是三狐神。还有神歌，神歌最后一段是『三盏明灯住世，光耀我等信众大愿』，这就是『灯火教』的名称由来，总之那是吒天法的神歌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「把三狐神当成保食神，不过是取得政府许可的障眼法罢了。事实上，夫人信仰的是三狐神，也罢，复杂的话题就省下吧。简单说，那有点类似稻荷信仰。」

「说到底，还是狐狸就对了？」

「狐狸算是稻荷的使者，并非稻荷本身，这就先不提了。『灯火教』是以三狐神和吒天法为信仰核心的宗教，吒天法讲究顿成悉地、祈愿成就，特色是看重现世的法益，实现信众的愿望——不晓得子爵夫人的愿望是什么。」

——夫人许下的心愿是……

铃子探出窗外往下看。塔顶离地面很远，铃子被高度吓到，赶紧躲回窗内。

「那样很危险的，铃子小姐，快过来。」

孝冬抱住铃子的肩膀，将她拉离窗边。

「视野越好，代表这边越危险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孝冬的手放在铃子的肩膀上，铃子感受着肩膀上的体温，心绪浮动。孝冬没在意铃子困惑的神情，似乎也不打算放手。

「盖一座视野良好的三层塔楼是无所谓，但那楼梯太可怕了。中间要是有个平台，或许夫人就不会死了——只是，既然楼梯这么危险，走的人一定会特别小心。夫人跌落的真相究竟为何呢？」

铃子抬头看孝冬。

「你认为真相就如同老婆婆说的，夫人是被推下楼？」

「这就不得而知了，反正想再多也得不到答案，唯一能肯定的是——」

孝冬回头眺望入口，铃子也顺着看过去，不由得一惊。

原来夫人就在入口处，她穿着夜空一般的深蓝色洋装，脖子上戴着煤玉首饰。夫人上半身前倾，一脸惶恐地看着下方。夫人的五官很端正，只可惜脸颊消瘦憔悴，看了令人心疼。夫人的身影又出现在窗边，一眨眼工夫又消失了，接着出现在墙边。

「你有没有察觉哪里怪怪的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夫人在各个房间现身，却都保持不自然的前倾姿势，一直盯着下方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。」

「找东西……？」

确实，夫人的动作很像在找掉了的东西。

夫人的身形再次消失了，铃子闻到一股香气，淡路之君也现身了。淡路之君化成一阵烟飘向楼下。

「她在找夫人，要不了多久夫人就会被吃掉。」

「……」

铃子在残留的香气中，环顾室内。木板地上铺着地毯，桌子和藤椅就摆在地毯上，没有其他东西了。铃子蹲下来，检查桌子和藤椅下方。

——夫人在找的……是掉到地上的小东西吧……是饰品吗？

到底是耳环、戒指、胸针，还是坠子呢？

「最有可能的是耳环吧……」

铃子正想去其他房间找找，起身偶然看到窗外。她灵机一动，稍微探出身子。

「铃子小姐，这样很危险。」孝冬赶紧抓住她的手腕，但她完全不顾自身安危，指着窗外说道。

「你看那里。」

塔楼的外墙有一块向外突出的地方，那边挂着一个银色的圆形物体，伸手去挑应该挑得到才对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使不得，我来捡就好。」

孝冬把铃子拉回房内，一手抓住窗框稳住身形，一手伸出去捡东西。铃子看他犯险，比自己犯险还要紧张，好在孝冬立刻抽回身子，拿出手帕擦拭他捡到的东西。

「是怀表，而且是女用的怀表，上面还有项炼，大概是方便戴在脖子上的吧。」

诚如孝冬所言，那确实是怀表。项炼断掉了，不晓得是怎么弄的才会掉到外面，女用的怀表尺寸比男用的小了一号，也没有表盖，背面还有细致的雕工图案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孝冬发出惊叹，原来怀表上雕刻的纹样，正是老婆婆刚才拿给他们看的神明画像，是三狐神的纹样。

「夫人在找的就是这个……？」

铃子不禁有个感想，就为了这种东西？

就为了灯火教的神明，就为了信仰的象征吗？

——夫人如此看重这尊神明吗？

连死了都要找到手，找不到还不肯安息，铃子不能理解这么强烈的信仰。弄丢这个怀表的遗憾，让她无法安息是吗？

可是——

「我实在不能理解信仰是怎么一回事……」

铃子端详着怀表。

「可是我看得出来，这对子爵夫人来说非常重要。」

重要到连死了都不愿安息。最讽刺的是，因为那个结界的缘故，夫人自己也没办法到屋外。所以，她找不到掉落窗外的怀表。

铃子抓起怀表，连忙走下楼梯，不得不说洋装在这种时候比和服方便多了。在下楼的过程中，铃子也没忘了寻找夫人的身影。她跑过走廊，往客厅前进，内心祈祷夫人还没被淡路之君吃掉。

铃子冲进客厅，穿着蓝色洋装的夫人就在窗边，淡路之君则在不远处。

「——夫人！」

铃子放声大叫，举起手中的怀表。

「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，这就是你在找的东西对吧？」

夫人抬起头来，消瘦的脸颊和凹陷的眼窝无精打采，唯独那双眼睛闪闪发光，直盯着铃子手中的怀表，脸上顿时露出欢喜的神色。瞬间，夫人出现在铃子面前，抓住铃子手中的那个怀表。夫人泪如雨下，泪水一落到地板，夫人的身形慢慢淡化，最后连泪痕也消失了，只剩下那个怀表还在铃子手中，她紧握怀表抱在胸前。

铃子一抬头，看到淡路之君满脸凶相，怒目横眉地盯着自己，眼中的恨火熊熊燃烧。铃子忍住想逃的冲动，鼓起勇气瞪视淡路之君，淡路之君冲到铃子面前，薰香的气味浓到令人头皮发麻，让她一时无法呼吸。淡路之君贴着铃子的面孔，身形突然消散，现场只留下淡淡的烟雾和残香。

后方传来脚步声，铃子回头一看，原来是孝冬来了。烟雾飘向孝冬，像大蛇一样缠住孝冬的身体，最后消失无踪。

「夫人找到怀表，已经安息了。淡路之君被我惹火了吧。」

孝冬没说话，他一定也看到淡路之君的表情了。

「我今后还会惹她生气，我不可能照她的意思行动。」

铃子再次正视孝冬，说出了自己的决心。

「铃子小姐？」

孝冬显得很讶异。

「现在我确信，淡路之君根本就是『魔』，那才是真正的『魔』吧。一家子生生世世都被那种东西缠上，我可受不了。」

——这太扭曲了。

说来也的确荒唐，总有一天铃子生下来的孩子，也得喂养那个魔物，直到死为止。她一想到这点就莫名火大。

「我——我想祛除淡路之君。」

这话一说出口，铃子觉得自己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，那是她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念头。

「……铃子小姐。」

孝冬的表情和声音，夹杂着困惑的神色。

「我的祖先也试过祛除淡路之君，无奈都以失败收场，也没人再尝试了。」

「前人做不到的事，不代表后人做不到啊，况且那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，现在都已经是大正年间了。」

「不喂养她，会遭难的。」

「这是真的吗？」

「嗯？」

「你之前也说过，你家人的死不见得是淡路之君害的。他们身亡，真的跟冤魂作祟有关系吗？还是你知道其他案例？」

「呃，这……」

「我们来调查一下吧，查清楚花菱一族的历史，说不定能找到突破的关键——不对，是一定要找到。」

「话虽如此……」

孝冬先是傻眼地看着铃子，又觉得有些好笑，竟然笑了起来。

「你呀，总是出人意表呢……」

孝冬的表情近似苦笑，却又带点愉快的神情。

「好吧，我都听你的就是了。」

「都听我的？」

「打从一开始，我就像你的侍者一样啊。」

孝冬常说一些铃子听不懂的话，铃子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。

孝冬眯起眼睛说：「刚才那是我的真情告白喔。」

「……可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」

铃子老实说出感想，孝冬开怀地笑了。

二人离开宅院，来到管理室的前面，有一名陌生的男子，正在和老夫妻谈话。老夫妻不断对男子低头致歉，像在解释什么似的。男子大约三十多岁，穿着高级的西装，脸上戴了一副眼镜，他一脸严肃听着老夫妻说话，铃子猜想这个人可能在发脾气吧。

「也许是降矢家的人吧。」孝冬猜测来者的身份，铃子也同意这个说法。

「那对夫妻放我们进别墅，被那个人责骂了吧？」

「有可能，我去跟对方说清楚。」

孝冬快步走近男子。「打扰了，请问是降矢先生吗？」

「正是——你又是哪位？为何会在这里？」听得出来男子戒心很重，表情依旧严厉。

「在下花菱孝冬，方才实有不得已的理由，才请这对夫妻开门让我们进去。」

「花菱……你是花菱男爵吗？经营『薰英堂』的那位？」

男子的表情变得比较柔和了。

「失礼了，我叫降矢笃，我家小妹以前就住在这栋别墅里。」

「这么说来，您是笹尾子爵夫人的兄长喽？」

「是的。花菱男爵，你此番前来有何贵干呢？」

孝冬换上亲切的笑容答话。

「听说子爵夫人的魂魄没能安息，我才特地来一趟。」

降矢皱起眉头，瞪了老夫妻一眼。

「你们到处嚼舌头，让我很困扰。」

「不，我们没有……」

「不是这对夫妻告诉我的，我只是刚好听到传闻。」

孝冬出面缓颊，接着又说道：「这一带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。」

降矢叹了一口气。「是吗……原来已经传开了啊。」

「请放心吧，传闻不久就会平息了，我已经作法让夫人安息了。」

「咦？作法？」降矢狐疑反问。

「其实我是宫司。」

「夫人真的安息了吗？」

老翁惊骇不已，一旁的老婆婆也倒吸了一口气。

「真的安息了，应该不会再出现了。」

老夫妻大大松了一口气，尤其是老翁内心感触良多，还合掌膜拜孝冬，老婆婆也用围裙擦拭眼角泪水。

「此话当真……？」

降矢还是不敢置信。

「呃呃，当然我知道花菱男爵有神职身份，也知道你会帮人作法驱邪。不过，小妹她真的安息了吗？」

孝冬颇感意外，他大概没想到降矢家的人会知道驱邪的事吧。铃子也很意外，这表示降矢家的人对华族的大小事都很清楚吧。

「子爵夫人一直在找某样东西，现在找到了，自然就安息了。」

「找东西？」

「请看。」孝冬瞄了铃子一眼，铃子把怀表交给降矢。降矢略吃一惊，注意力全都放在那一个怀表上。

「这是……」降矢沉吟了。

「您看过这个怀表是吗？本来掉在塔楼的窗户外面，还好挂在墙上没掉下去，不然玻璃就碎掉了。」

降矢拿起怀表，目光一刻也没移开。

「这是小妹的东西，本来遗物里都找不到。这上面的图样是小妹拜托雕工师傅，在进口的怀表上雕刻的——我祖父和父亲都有到英国喝洋墨水，小妹耳濡目染之下，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英国的文化和服饰，就连饰品也是……」

「夫人好像很喜欢煤玉的饰品是吧。」

孝冬说出夫人的喜好，降矢点点头说。

「那是悼丧珠宝——也就是守丧用的饰品，现在早就不流行了，但小妹还是一直戴在身上，从不离身……」

降矢话说到一半，欲言又止，转头望向别墅。

「让客人站着聊天也失礼，不如我们一块儿进去吧。」

铃子和孝冬又回到别墅，老夫妻则留在原地。

降矢一进入别墅，取下沙发上的防尘布，请二人就座。铃子和孝冬坐下以后，降矢也坐到对面的沙发。他把怀表放在桌上，看着怀表说道。

「我们降矢家，原本是信仰虔诚的家族。」

「您是指甲府那边的老家吗？」

「对，我们本来是养蚕的农家，像这种农家多半信奉养蚕之神。」

「您是说，像御白神、蚕养明神、马鸣菩萨这一类的？」

「是的，男爵果然是内行人。我们都称为『蚕守神』，当成家族的守护神祭拜。后来我们家开始从商，祖父和父亲就改拜惠比寿了，他们重视吉凶祸福，不会轻忽信仰，很多经营者都是这样的。」

「这我也时有所闻。」

「或许是家庭教育的关系吧，小妹从小就是一个很虔诚的孩子。她个性内向又乖巧，小时候身体也不太好，家中长辈和女佣对她呵护备至，比养蚕有过之而无不及啊。没准儿是这个缘故，她变得比较神经质，也可以说感受性特别强吧，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。」

「莫名其妙的话？」

「小妹说，她会看到祖母的鬼魂，鬼魂会交代她一些事情，还说一定要照做，不然祖先会生气等等，总之大多都是这种的。我们家的人虽然虔诚——不，应该说正因为虔诚，所以不喜欢小妹说那些话吧。我祖父还担心，是不是蚕守神生气降罪呢。父母也担心小妹，找医生来开药给她吃，可惜全无效果。不过，小妹也不是成天都那样，这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多大的烦恼就是了。没想到——」

降矢面露苦笑，自问这一切究竟是哪里出差错了。

「这一切乱子，要从我家司机说起。」

降矢指的，应该是夫人真心相爱的司机吧。孝冬和铃子已经知道这件事了，但又不好意思打断人家谈话，便佯装不知情。

「那是我家雇用的司机，小妹和那个人相恋了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孝冬随声附和。

「这种事也时有所闻对吧。」

降矢一脸厌倦。

「司机跟自家夫人或千金相恋，不是多罕见的事情，我们家也不例外啊……」

降矢眉头深锁。

「我们也很留意小妹的交游关系，就怕她跟别人私奔或殉情。」

「那么夫人和那位司机……」

「司机病死了，罹患肺病死的。」

孝冬点点头没说话，等对方继续说下去。

「那个司机罹患肺病以后，打算辞掉工作去外地疗养，小妹说要跟去照顾他，家人才知道他们的关系。事出突然，我们真被吓到了。不管怎么说，我们也不可能放任小妹乱来，就劝她诚心祈祷，等那个司机康复再说。家父还答应她，等司机病好了就让他们结婚，这总比小妹私奔或殉情要强多了。反正我们家既不是华族，也不是名门之后。事实上，家父也安排那个司机去大阪知名的结核医院治疗。家父很宠小妹，几乎是百依百顺了——后来，小妹的心思都放在宗教上了。」

降矢瞪着桌上的怀表，表情始终不悦，彷佛把对小妹的不满都发泄在怀表上一样。

「小妹也听我们的劝，开始帮司机祈祷。她听说有些宗教可以实现却病延年的愿望，因此布施了不少钱财，请人家帮忙祈祷。结果，她迷上了那个信奉狐仙的敛财宗教。」

「信奉狐仙的敛财宗教？您是指灯火教？」

「原来是叫那种名字。教义讲得头头是道，好像他们拜的是什么正神一样，说穿了不就狐仙精怪吗？」

「不过，灯火教好歹是经过政府认可的。」

「谁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，政府居然认可那种宗教——」

降矢反感地摇了摇头，接着说道。

「总之，小妹太过沉迷了。她本来就神经质，一迷信又变得死心眼，爱钻牛角尖，家人都很担心她。不巧，那个司机治疗到一半病死了。接下来的发展也不用我多说了，小妹整个人精神错乱，甚至还想殉情呢。」

「也是灯火教救了她吗？」

降矢听了孝冬的疑问，面色凝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正是。小妹全心全意信奉神明，才勉强没有崩溃。家人拿她没办法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谁知道，她竟然还干起了卜卦算命的勾当。」

「千里眼是吗？」

「你果然内行啊。没错，总之小妹开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，好比替人家找失物或占卜吉凶之类的。一家人实在很头疼，有人就提议把小妹嫁了，跟笹尾子爵的婚事就是这样谈出来的。」

降矢的笑容，颇有自嘲的味道。

「反正这也是公开的秘密，我就直说了，我们家提供了大笔资金，把小妹丢给笹尾子爵照顾。坦白讲，家人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，一开始我们交给家乡的亲戚照顾，但她在家乡也闹出了不好的传闻，讲都讲不听。当然了，我们有事先跟子爵说清楚，子爵也不介意，这才把小妹嫁出去的。我原以为，子爵是个温柔大器的人啊……」

讲到这里，降矢脸色一沉，忧郁地看着窗外。

「连家人都顾不来的女人，丢给一个外人太沉重了吧。婚后，子爵把小妹赶到这里，自己在东京生活。呃呃，当然，小妹想回东京也没人敢拦她，但她没那个心思吧。小妹在这里照样传教，替人占卜吉凶，消息也传到我耳里了。我好说歹说她就是不肯罢手，讲太多又会惹她不高兴，我也只好置之不理了。子爵想必也是一样的心境吧。唯一不同的是，子爵有华族的体面要顾，对吧？」

降矢看着孝冬，孝冬说道：「确实如此。万一丑闻闹大了，宫内省搞不好会终止一切待遇，要求他奉还爵位。这是关系到生计的大问题，不光是面子挂不住而已。」

听完孝冬的说明，降矢苦笑道：「华族也不容易啊。因此，子爵也很头疼，多次跑来找我商量小妹的问题，看我能不能想个办法。我要是有办法，又岂会把她丢给别人呢？」

降矢笑了，还自我调侃。

「小妹成了夫家的负担，连夫家也容不下她，到头来还摔死，死后也不肯安息……」

降矢摇摇头，神情极为落寞。

「真是愚蠢的小妹啊。」

铃子想起夫人泪如雨下的光景，听到这句话十分心痛。但她紧咬着嘴唇，没有插上话。降矢也不是有意冷落自家小妹的，夫人走到哪儿都没有容身之处，迷信宗教无法自拔。这对兄妹的苦，铃子没有置喙的余地。

「……请问。」

唯独有一件事情，铃子必须问个明白。降矢总算转头看着铃子，彷佛刚才都没把铃子放在眼里一样。

「这是内人。」孝冬简短介绍铃子的身份，降矢心领神会，点了点头。

「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也没有……，就是想请教一下，子爵夫人配戴的煤玉。请问她是从何时开始配戴煤玉的呢？」

降矢对这个疑问感到很意外，但也立刻说出了答案。

「出嫁以后戴上的，应该是在追思那位司机吧。」

起初铃子也是这么想的，但事实并非如此吧。

——我心已死。

铃子觉得，这才是夫人配戴煤玉的真正涵义吧。夫人在娘家和夫家都没有容身之地，心爱的男人又死了，没有人了解她——不，还是有了解她的人。信仰成了她唯一的知音，唯一的依靠，也是唯一的明灯。

夫人真正企求的，是一个愿意接纳她、包容她的存在，于是才有了信仰、崇拜、希求。夫人在安息前落泪的那一幕，铃子完全能体会她寻求救赎的心有多沉痛。

「煤玉怎么了吗？」

看铃子不说话，降矢狐疑地反问铃子。

「没事。」铃子摇摇头，不愿多谈。现在说出她的感想，也无济于事，只是增添降矢的痛苦罢了。

「我也有一个问题，方便请教一下吗？」

孝冬也有疑问。

「请说。」

「令妹的葬礼，是采用佛教仪式吗？」

降矢没料到有此一问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「不好意思，因为我有神职的身份，对这件事有点在意。」

「……呃呃，是的，你说得没错，是用佛教仪式办的。我们家跟曹洞宗结缘，就采用该宗的仪式，灯火教的仪式我们又不懂。再说了，灯火教也没派人来上香致意，真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。」

「所以，你们是按照老家那边的宗派举办葬礼？那丧主是笹尾子爵喽？」

「不，是家父。当时子爵已经不知去向了。」

「不知去向？」

「对，小妹跌下阶梯后，子爵立刻叫那对老夫妻找医生来，之后就不见踪影了。差不多过了一个礼拜我们才接到消息，他被火车撞死了。」

降矢回忆起当时的状况，露出了很困扰的表情。

「据说他死前喝得烂醉如泥，整整一个礼拜也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。」

「是不是过于自责，才行踪成谜呢？」

降矢瞄了孝冬一眼。

「你认为是子爵把小妹推下楼的吗？我也有听到这样的传闻，但死无对证啊，我就不多臆测了。」

显然降矢为人谨慎，只是听他的口气，似乎他也有一样的想法。事实上，夫人若真是被子爵推下楼的，很多事就说得通了。

比方说，子爵和夫人为了信仰的问题争吵，子爵盛怒之下抢走夫人的怀表。夫人想要抢回来，被子爵推开跌下楼梯。子爵回过神，把怀表丢出窗外，去向那对老夫妻求助……

从现有的事实不难推测这些细节，但子爵夫妻都死了，也无从确认真相。况且，夫人最在意的也不是真相有没有水落石出，而是怀表的所在。

降矢拿起怀表，用手帕包好放进外套口袋里。

「总而言之，我还是要感谢二位找到小妹的遗物。小妹终于安息，那是再好不过了。」

这番话说得很平淡，却带有真情，降矢对自家小妹，也有说不出口的遗憾吧。孝冬也听出了对方要送客的言外之意，起身准备离开，铃子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
「千万别这么说，我们未经您的许可擅自入内，实在失礼了，而且还烦劳您说出这些难以启齿的事情。」

「不会，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。」

降矢终于放下戒心，展现出柔和的笑容。

「其实我和花菱男爵也不是第一次见面。啊啊！我说的不是你，而是上一代花菱男爵——那是你的兄长吧？我跟他碰过面。」

孝冬的表情瞬间冻结，但随后又露出微笑。

「原来是这样，我不知道原来您认识大哥，想来你们的关系不错吧？」

「也没有，我们也只见过一次面而已——你大哥人很聪明，可惜痛失了一个人才啊。」

「是啊……确实。」

孝冬的嗓音，就好像明媚春光下晒不到太阳的阴暗处，寂寞中带着一丝惆怅，而不是冷冰冰的孤寂。

铃子和孝冬来到屋外，走回海岸边的松林，孝冬几乎没讲话。海风吹动树梢，穿透树梢的阳光，在孝冬脸上留下了复杂的阴影。

「铃子小姐。」

孝冬停下脚步，以冷硬的语气叫住铃子，铃子也不自觉停下脚步。

「嗯？」

铃子挪开阳伞，抬头看着孝冬。孝冬的表情罕见地严肃，甚至到了沉痛的地步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铃子请孝冬开口，孝冬还是没讲话。铃子也察觉孝冬要讲的话题很沉重，所以静静地等他开口。海浪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响。

「其实，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。」

孝冬好不容易开口了，但神情非常痛苦，彷佛接下来要讲的话会害他吐血一样。

「我实在说不出口……我害怕被你讨厌、被你轻蔑。」

铃子凝视着孝冬。

「被我讨厌或轻蔑，有这么可怕吗？」

铃子不能理解，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，被她讨厌、轻蔑，到底有什么好怕的？

孝冬苦笑道：「可怕啊，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。其他人讨厌我都无所谓，唯独不想被你讨厌。」

铃子歪着头想了一下。

「我应该不会讨厌你的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不知道你瞒着我什么，但我大概不会讨厌你的——你要知道，我们第一次见面，是我对你印象最糟糕的时候。不，第二次见面才是最糟糕的吧。」

铃子喃喃自语，反覆比对前两次的印象，确认第二次见面的印象最糟糕。孝冬整个人都傻住了。

「所以，我对你的印象应该不会比那一次更糟糕了。」

「那，你也不会生我的气？」孝冬怯生生地问道。

「哎呀，还要求我不能生气啊？这是不是太过了点？」

铃子也傻眼了，孝冬只能尴尬地抓抓脑袋，回避铃子的视线，就好像一只被主人责骂的小狗狗。

「我可能会对你生气，但绝不会讨厌或轻蔑你。你一直不敢告诉我，肯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吧。」

铃子动脑思考。现在有件事情孝冬迟迟不敢开口，而且这件事与她有关，孝冬怕说了惹她生气，究竟是什么事呢？

——跟我有关的事情……

「是不是我之前拜托你的那件事……跟『松印』有关的事对吗？」

铃子说出自己的猜测，孝冬神情僵硬，脸色也发青了。

「看样子我千里眼的神通还在呢。」

孝冬长叹一口气，当场蹲了下去。

「你没事吧？」

铃子弯下腰来关心孝冬，孝冬抓乱自己的头发。

「真是服了你啊。对，你说得没错，我太小看你的千里眼了。」

「也许我还能靠千里眼吃饭吧。」

「拜托千万不要。」

孝冬虚弱地笑了，现在换他抬头仰望铃子，跟平时完全颠倒过来了。铃子俯视孝冬，他的表情很不安，犹如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。

「……我大哥……用的正是『松印』。」

孝冬抓住自己脑袋，以微弱的嗓音道出事实。

铃子反覆斟酌刚才听到的那句话。

——孝冬的大哥……

「你是说，你死去的兄长用的是『松印』？」

「对。」

孝冬悄然垂首。铃子心中完全没有愤怒或轻蔑的念头，她当下的情绪跟这些负面的念头完全无关。

——这就是他饱受痛苦的原因吗？

铃子早就看出孝冬有烦恼，原来跟这件事有关。如今弄清原因，铃子反而安心了。同时，她也有点傻眼，孝冬要是早点说出口就好了。铃子心中夹杂了各种情绪，她也想好好安慰一下失落的孝冬。

「……我家大哥用的也是『松印』，之前我也说过，我知道很多华族都用『松印』。所以你大哥用一样的印，我并不讶异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。」

孝冬再一次抬起头，直视铃子的脸庞，试图看出她的真心。

「万一……万一你大哥真是杀人凶手，那也跟你没关系，你依然是我的丈夫。」

铃子想起了金山寺屋的鬼魂，以及那个跑去他女儿家道歉的可怜女鬼，那个女鬼还有一个女儿也上吊死了，她们的人生不该那样受到波及。

然而——换作铃子是金山寺屋的女儿，她还能客观看待那个女鬼和她的女儿吗？所谓罪不及妻孥，她真的做得到吗？

万一孝冬的大哥真是杀人凶手，她还能说出一样的话来吗？铃子也不敢肯定，现在她给不出肯定的答案，但她还是想包容孝冬的痛苦。因为她惧怕淡路之君，想要祛除淡路之君，孝冬也包容了她的恐惧和心愿。

男女情爱的事铃子不懂，她只是想固守做人的基本道义，来好好面对孝冬。

铃子放下阳伞，伸手抱住蹲踞在地的孝冬。孝冬刚好被树荫遮住，背脊都凉了，铃子不断抚摸他的背脊，想要带给他温暖。

孝冬也伸手抱住铃子，铃子这才发现自己的背也很凉，手掌的温度慢慢从背部传递到胸口中。

「铃子小姐。」

孝冬呼唤铃子，声音微微颤抖。

初夏的海风吹过松林，穿透树梢的光芒随风摇曳，炫目的光影洒落在这对伴侣身上。

当晚，孝冬一进寝室，就看到铃子跪坐在床上。

「昨晚不小心睡着了，今天我一定会努力保持清醒的。」

看到铃子一脸正经严肃，孝冬差点喷笑。

「你真豪气，果然是武士门第出身的。」

「你笑话我是吧？」

「怎么会呢，我可尊敬你了。」

孝冬话一说完，铃子害羞地转移视线，似乎对他的赞赏挺满意的。

这个人真是太可爱了——孝冬心想。

孝冬对铃子有一往情深的爱意，有时他很佩服铃子高贵的情操，有时又觉得铃子像小狗一样可爱。这些感情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，孝冬十分崇拜铃子，这算是最贴切的说法。就好像古代社会的人民，对大地之母有一种原始的崇拜一样。

铃子正襟危坐，双手放在膝头上，孝冬爬上床，将自己的手掌放在铃子的手上，感觉得出来铃子很紧张。

「铃子小姐，我希望你也喜欢上我，这个愿望是否太奢侈了呢？」

孝冬深情俯视铃子，铃子不解地说道：「我并不讨厌你啊。」

「我希望你喜欢上我，对我一往情深。」

就如同我喜欢上你，对你一往情深。

铃子的表情有些困惑。

「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？」

「形式和真心是两回事啊。」

孝冬也明白，铃子并不讨厌他，提出这样奢侈的愿望，其实就是在利用铃子的好意。

铃子对孝冬的感情，就像林间的阳光一般明净耀眼。但孝冬对铃子的感情，却像泥潭一样污浊。孝冬自问，为什么自己的爱如此沉重呢？

铃子看着孝冬的双眸。「我尽力。」

铃子这话一说出口，孝冬笑着回答。

「不对，铃子小姐。该努力的是我才对，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值得你爱上的人。」

孝冬紧握铃子的手掌。

「……还请你不要放弃我。」

铃子直视孝冬的眼睛。孝冬回忆他们相识的经历，打从一开始，铃子看他的眼神始终正直诚恳，彷佛有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
「我答应你。」

铃子点点头，理所当然地同意了。孝冬心里想的是，她大概不明白我的情念有多深重。孝冬抚摸铃子的脸颊，以及肩膀。孝冬一把抱住铃子，想好好确认铃子的存在，没想到她的身子挺小的。

——请你永远不要离开我。

孝冬闭上眼睛，献上最诚挚的祈祷。漆黑的视野中有星光闪烁，微弱闪烁的星光，恰似黑暗中一盏小小的明灯。

隔天，铃子跟着孝冬去划船了。铃子嘴上说自己讨厌坐船，但实际到了海边，对这项海上活动还是有点兴趣。刚登上小艇是最摇晃、最恐怖的时候，搭上去以后就没事了。

他们是在海湾划船，并没有太大的波浪，风势也不强烈。铃子右手持阳伞，左上放在小艇边缘，眺望着海景。海面上波光粼粼，璀璨的程度不下于钻石，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。

大海无边无际宽广无垠，天空和大海都是蓝色的，色彩却又截然不同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。远方有大船开往外海，浪涛声好宁静。风势偶尔会带来海潮的气味。海潮有一种生命和死亡夹杂的气味，铃子并不讨厌这种味道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还会怕吗？」

孝冬停下船桨，观察铃子的反应。

「不会，海面上很开阔，感觉挺好的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孝冬听了很满意。

今天早上，他们二人一同焚香。到了海上，薰香的味道也会被海潮盖过。

「夏天我们再来一趟吧。」

「好，但我不下海喔。」

「踩一下海水没问题吧？小艇都敢搭了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孝冬轻笑两声，他的笑容比浪涛更加耀眼，同样令人难以直视。吹拂而过的海风，更添风光明媚。

第一卷 宿命相逢 插图

第二卷 罪与诅咒 黄昏的来客①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轻书架×天使动漫录入组

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终于补完葵关南三部曲的小夜

斜阳洒落庭院，青翠稚嫩的枫叶，在残照下更添美感。然而，枝干扭曲的老松和一旁的石灯笼，也在潮湿的土地上留下了难分难解的阴影。

夕阳转瞬即逝，淡蓝色的夜幕铺天盖地。潮湿的暖风吹动松枝，一道人影出现在石灯笼前。那是一个年迈的男子，低垂的脑袋上也没几根白发了，身上穿着绣有家纹的羽织※与裤裙。衣裤褪色不说，穿法也十分邋遢。

羽织：是一种长及臀部的日本和服外套，穿在小袖和服之上，一般用在防寒和礼装。

夜色更深了，男子神不知鬼不觉来到檐廊边，半纸窗半玻璃的拉门，以猛烈的力道自动打开了。宅院中，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。

＊

景德镇青花瓷的香炉中，升起一缕淡淡的轻烟。香气随即充满四周，清冽深奥的韵味中还夹杂了几分寂寥。

这是一种叫「汐之月」的香木所产生的香气。铃子嫁入花菱家以后，每天早上焚香就成了她的义务。

铃子旧姓泷川，是泷川侯爵家的么女，泷川家过去可是大名。前不久，铃子和花菱孝冬男爵成婚，拥有了男爵夫人的头衔。铃子年方十七，有一头丰沛健康的秀发，两眼流露出坚定的意志，白净的脸庞更加突显明眸的知性，窈窕端庄的身段同样动人，那股清秀的美感令人联想到初夏的凉风。

「铃子小姐，火钳。」

铃子听从孝冬的指示，将火钳递给孝冬。孝冬怕她还不习惯焚香的流程，所以每天早上都会陪她焚香，以免她烫到自己。

铃子和孝冬是在一个半月前认识的。大正九年四月底的晚上，铃子在某位子爵家目睹亡灵现身作祟，孝冬使役古装女子的冤魂，吃掉了作祟的亡灵。后来，孝冬向铃子求婚——这便是他们相识的经过。当时，铃子以大家闺秀不该有的强硬态度，直接拒绝孝冬。但几经波折后，铃子还是嫁给孝冬了，他们上个礼拜刚度完蜜月。

蜜月旅行一结束，铃子就搬到曲町的夫家生活了。花菱家本为淡路岛的神社宫司，明治维新后受封男爵，也就是所谓的神职华族。孝冬是家中次子，小时候被过继给别人当养子，直到长子死后才回来继承家业。

花菱家宅院是一栋别致的砖瓦洋房，外墙爬满了藤蔓。铃子和孝冬就在洋馆的其中一个房间，共同焚香，铃子看着冉冉飘升的轻烟。

她才刚嫁来没多久，焚香也没做几次，每次看到焚香的烟雾升起，就不由得紧张起来，彷佛那个上臈的冤魂，随时都会现身一样——

这块香木上，寄宿着一个身穿古装的美丽冤魂，名唤「淡路之君」。据说，这个冤魂是花菱家的祖先，历任当家必须以鬼魂喂养淡路之君，否则就会死于非命。

铃子很怕淡路之君，她曾和淡路之君四目相对，那漆黑的瞳仁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，鲜红的嘴唇也都龟裂了，她体验到一种彷佛被吞噬殆尽的恐惧。淡路之君挑中了铃子，这也是她嫁给孝冬的原因，如今铃子身上也香气缠身，再也逃不掉了。

「铃子小姐。」

孝冬轻抚铃子的背部，一阵暖意在铃子背上扩散开来。

「不用担心。早上焚香的时候，淡路之君不会现身的。」

真正让铃子放松的，不是这句口头保证，而是背后传来的温度。铃子的身体不再紧绷，说来也真不可思议，她刚认识孝冬时，只觉得这人太可疑了，现在看法却截然不同。

铃子仰望孝冬，孝冬身材高挑，铃子想看他的脸，必须抬高下巴仰望他才行。孝冬的五官端正深邃，年纪轻轻才二十六岁，却有相当精悍的面容，散发出老成持重的气息，少了年轻人该有的热情。深棕色的瞳孔宛如僻静幽暗的森林，流露阴郁的气质，唯独看着铃子的眼神一向温柔。铃子从他的眼神中，已经感受不到那种难以捉摸、城府极深的性情了。与其说是孝冬变了，不如说是铃子对他的看法变了才对。

「有哪里不舒服吗？」

「我没事。」

这是他们每天早上焚香的例行对话。孝冬对待铃子十分殷勤恳切，简直就像随从对待公主一样。

——打从一开始，我就像你的侍者一样啊。

铃子想起孝冬之前说过的话。坦白讲，她不太懂这话的涵义。

那时候，铃子表明了要祛除淡路之君，孝冬说他会顺着铃子的意思。铃子打算消灭淡路之君，不再喂养那个嗜吃鬼魂的魔头。

淡路之君是「魔」，既然决定要除魔了，怎么能一直害怕自己要祛除的对象呢？铃子稳住心神，盯着香炉中飘出的轻烟。

「那我出门喽。」

二人一离开焚香专用「汐月之间」，孝冬就向铃子道别，快步走向玄关。

铃子讶异地问他：「你不吃早饭吗？」

「我接下来得去横滨一趟。不好意思，明天应该就有时间一起吃早饭了。」

孝冬解释的时候也没停下脚步，管家由良已拿着西装外套等候多时，孝冬一把拿起西装外套穿上。今天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麻料西装，跟他高挑的身材很相衬。袖扣和领带夹都有紫水晶，再配上一条灰紫色的领带。这些都是铃子挑的，孝冬请她帮忙搭配，因此这阵子的饰品都由铃子挑选。

孝冬拿着巴拿马帽，姿态潇洒地坐进汽车后座。临行前，还对铃子露出一个微笑。孝冬的生活真是一刻也不得闲，这也难怪。

孝冬负责经营「薰英堂」这家薰香公司，总公司开在横滨，分公司开在东京，工厂设在淡路岛。那原本是孝冬的养父母一家，世世代代在淡路岛经营的生意。明治维新以后，养父母一家来到横滨发展，孝冬被送去他们家当养子。而孝冬继承爵位后，也继续帮养父母经营生意，那两位老人家退休后，改由孝冬执掌经营大权。孝冬来往于横滨和东京，每日忙碌奔波。结婚前，孝冬常常忙到没空回家，现在不论忙到多晚，他一定会回来，隔天早上陪铃子一起焚香。

其实焚香做过两、三次了，铃子自己来也没问题，但孝冬还是坚持相陪。可能是担心铃子烫伤，或是顾虑到铃子害怕淡路之君吧。铃子焚香时故作镇定，尽量不表现出害怕的情绪，想来也瞒不过孝冬吧。

铃子在玄关站了一会儿，长吁一口气。就在她转身准备回房时，赫然看到由良站在门边，稍微吃了一惊。铃子一进门，由良默默地关上房门，一鞠躬后就离开了。看上去由良的年纪比孝冬略小几岁，但他的举止沉着稳重，又好像比孝冬年长几岁。

这位青年长得也很好看，有一双清朗的明眸，五官也严肃端正。只不过，由良总是面无表情又沉默寡言。除了工作上的交流以外，铃子没听过他说话。铃子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冷淡气息，大概也不是错觉，因为态度冷淡的佣人，也不止他一个。

花菱家的佣人约莫十来人左右，数量不算多。但有些华族家里，仅有一、两名佣人，所以十来人也不算少了。铃子的老家泷川家，平时就有五、六十名佣人常驻，才会对这个人数感到意外。

——这栋宅子不大，也只有我一个人住啊。

这是孝冬的说法。

几乎所有佣人都是淡路岛出身，也就是从花菱家的故乡找来的。每逢大扫除的时候，会再从淡路岛调人过来。泷川家也习惯从家乡找佣人，这方面倒是没有太大的差异。至于为何找乡亲当佣人，纯粹是乡亲比较值得信赖罢了，尤其泷川家在过去是大名，对乡亲来说依然是主公。哪怕家中闹出了丑闻，忠诚的乡亲也不会到处乱说话。

当然，没有丑闻是最理想的，无奈现任当家是铃子的父亲，为人放荡不羁，丑闻只多不少。铃子本人就是父亲勾搭女佣生下来的小孩。花菱家的家世也很复杂，佣人一定都挑口风紧的人吧。那些佣人也确实沉默寡言，这本身不是坏事，但他们的态度实在太冷漠了。

首先，佣人完全没有跟铃子交谈的意思。比如，铃子问梅雨季是不是要到了，他们也都爱理不理，连个像样的答覆都没有。确实，佣人和雇主之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隔阂，双方的关系也不该太过亲密。然而，他们的冷漠并非出于这种考量，而是近乎无礼。

铃子猜想，那些佣人根本不把她当成花菱家的媳妇和女主人。御子柴总管算是唯一的例外，老总管的态度不算冷漠，却也称不上亲切。铃子本身也不是一个讨喜的人，或许也没资格说别人吧。

铃子并不是想跟佣人打好关系，更不是想确立自己女主人的地位，她只是担心孝冬和佣人的关系。她观察过孝冬和那些佣人相处的方式，孝冬只有在交办事情的时候，才会找他们说话。双方交谈时，也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。铃子从佣人不苟言笑的表情，还有他们看待孝冬的眼神中，看出了轻蔑和冷漠。

铃子想起去叶山蜜月旅行时，孝冬熟识当地的一名少年，那位少年很担心孝冬在花菱家的生活。

——孝冬大哥，你回东京老家没被欺负吧？不要紧吗？

孝冬对此一笑置之，他说自己可是当家，没有佣人敢欺负当家的。话是这样说没错，可是，孝冬的祖父特别溺爱他，甚至要废掉他的父亲和兄长，指定他当继承人。不料祖父早死，孝冬被逐出家门，送去别人家当养子。部分佣人一定很同情他的父亲和兄长，看他不顺眼吧。

更糟的是……铃子想起另一件事，脸色沉了下来。孝冬是祖父乱伦生下的孩子，佣人们也知道这件事吗？那是孝冬难以启齿的身世之密，至今依旧折磨着他……

对孝冬而言，这座宅院埋藏了太多不堪的回忆，绝不是一个安心舒适的归宿。

「……」

——虽然他都没有表现出来……

铃子在玄关大堂，愁眉苦脸地沉思。由良前来通知她，早饭已经准备好了。

花菱家的早饭是西式的，有蓬松柔软的面包和滑嫩的炒蛋，每一样都很好吃。但餐厅实在太大了，一个人在那里用餐怪寂寞的。

「小姐——夫人，羽织要穿这一件吗？」

侍女鹰婶拿起一件纱质的羽织，询问铃子的意向。鹰婶是泷川家的女佣，铃子嫁人后也随侍在侧。铃子刚到一个陌生的新环境，有鹰婶相伴令她心底踏实不少。鹰婶还不习惯称呼铃子「夫人」，偶尔会不小心叫成「小姐」。

鹰婶手上拿的是一件粉紫色的纱质羽织，上头有绣球花的图样。摆放和服的衣架上，有一件灰紫色的纹纱绉绸和服，上头有灰紫色到白色的渐层，同样也有绣球花的图样。再搭配一条透气性佳的夏季腰带，象牙色的布料上有银丝绣出的水纹。

现在已经六月中旬，连续几天天气都不稳定，似乎就快要进入梅雨季了。时而闷热时而寒冷，都不知道该怎么穿搭才好。

「穿这样不会冷吗？」

「今天阳光普照，白天气温偏高喔。」

「你都这样说了，那肯定错不了。」

鹰婶年过四十，见多识广，看天气也很有一套。她说天气会热，那就绝对会热到流汗；她说天气会冷，那就绝对会冷到打哆嗦。

「绣球花配绿叶才好看，带扬※就用这个淡绿色的。带缔也——不行，带缔要配合腰带的颜色才成。至于腰带饰品就用翡翠的……那羽织的绑带饰品就该用水晶了……」

带扬：装饰用的长丝料，调节和服、腰带、整体氛围。也用于遮住一些凌乱、不好看的部分。

鹰婶打开衣柜的抽屉，自言自语地挑着带缔和羽织的绑带。今天铃子要出门，而且是跟两位同父异母的姊姊用餐，鹰婶也特别用心挑选铃子的衣着。姊妹几个打算到日本桥的餐厅吃饭，铃子每次跟那两个喜欢打扮的姊姊碰面，鹰婶就会卖力挑选她的服饰。

「姊姊们不晓得过得如何。」

「两位小姐一定也过得很好啊，不然怎么有心情邀您吃饭呢。她们一定也很担心小……担心夫人您。」

「我在叶山有寄明信片给她们啊。」

铃子有寄给同父异母的哥哥姊姊，包括朝子、雪子、嘉忠、嘉见。朝子、雪子、嘉见的母亲千津阿姨也寄了，唯独父亲没寄。反正父亲也不会看，正确来说，父亲整天寻欢作乐根本不回家，寄了也没意义。

「所以她们才更想见您一面哪，两位小姐也还舍不得小妹嫁人。」

「舍不得我啊……」

「夫人，羽织的绑带饰品用水晶的可好？」

「有紫水晶的吧？用紫水晶好了。」

「您要用紫水晶？那当然也很好看啦——对了，今天老爷的袖扣和领带夹，也是用紫水晶的嘛。」

鹰婶眉开眼笑，铃子对她说。

「我不是刻意要凑成一对，又没有一起出门……」

「一起出门那该多好是吧。」

鹰婶兴冲冲地拿出紫水晶的羽织绑带，一副很开心的模样。鹰婶的五官鲜明，有一双粗眉和铜铃大眼，肩膀又宽大厚实，看起来挺有压迫感。铃子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，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。但鹰婶笑起来五官都皱在一起，表情又很平易近人。

鹰婶把紫水晶的羽织绑带放到衣柜上，一旁还放了银制的腰带饰品，上头有水纹的雕工和翡翠。该换的衣服都准备妥当了，铃子脱下居家的服饰，穿上长襦袢※内衬，那一件内衬衣的领口上，绣了一条纱罗绉绸假领，刺绣也是精美的绣球花。鹰婶来到身后，帮铃子披上纹纱的单衣和服。铃子环顾室内，乖乖让鹰婶梳妆打扮。

襦袢：相当于和服的内衣。

铃子被分到一间窗明几净的卧房，淡黄色的壁纸上有秀气的藤纹。这应该是历代夫人专用的房间吧，孝冬的祖母和母亲应该也用过。室内有西式的衣柜和梳妆台，这些家具和桌椅都有漂亮的花纹雕刻，线条十分优美。灰紫色的地毯上有精致的花纹，白色的石造暖炉也带有细致的藤蔓雕工。

房间的布置格调高雅，看得出来用心摆设。孝冬说了，有不喜欢的东西都可以换掉无妨，铃子选择保持原样。事实上，她很喜欢这个房间的布置和摆设。

鹰婶绑好和服的腰带，再拿一条已经穿上饰品的白色绑带，将腰带牢牢缠紧。之后，鹰婶让铃子坐到梳妆台，解开她的头发，重新梳理一遍。婚前的铃子都是绑辫子，顶多在辫子的根部多绑条缎带当装饰。现在已经结婚了，也不能一直用女学生的发型。辫子是照绑，但发辫改成盘在后头，用发夹固定住。

「发饰用百合的好吗？」

鹰婶从梳妆台的抽屉中，拿出了花朵造型的发饰，有百合、蔷薇和勿忘草的类型。在盘头旁边插上大朵的白百合，整张脸更添娇艳华美。孝冬曾说铃子的眼睛像死鱼眼，有了白百合衬托，死鱼眼也多了几分清纯可人的气质。

「真是完美的淑女风范呢。」

鹰婶让铃子站在全身镜前，帮她披上羽织，一脸心满意足。这一身淡紫色搭配灰紫色的装扮，就好像梅雨季烟雨朦胧的景象。腰带饰品上的小翡翠宛若水滴，和绣球花的绿叶相得益彰，在一片烟雨朦胧的景象中格外醒目。紫水晶的羽织绑带，则像绣球花上的雨水。淡绿色的带扬都塞到腰带里，从正面几乎看不到，只有在铃子躬身或坐下来时若隐若现。鹰婶很喜欢在这种小地方用心。

「那时间也差不多了吧。」

鹰婶看了暖炉上的时钟一眼，忙着收拾梳子和发夹之类的东西。

「要是找到一个干练的侍女，就能减轻你的负担了……」

铃子在泷川家，有其他女佣帮忙梳头和打理其他琐事，随侍的女佣也不止鹰婶一人。但花菱家的夫人和千金之位空悬已久，也没有女佣能干这些差事。只有负责扫除洗衣的女佣，并不适合照顾夫人。在雇用新的女佣之前，只好仰赖鹰婶一手包办了。

「夫人。」

外头有人敲门，是女侍长田鹤来了。鹰婶打开房门，来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，长颈垂肩的体型，穿着絣织木绵和服。田鹤有一张长脸，颧骨又很明显，眼睛小小的。她瞄了鹰婶一眼，面无表情地对铃子行礼。

「由良要我告诉您，车子已经备好了，请您到玄关吧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铃子戴上蕾丝手套，她外出时都会戴手套，用来遮住左手背上的烫伤痕迹。这一双手套也是孝冬送的。

鹰婶陪伴铃子离开房间，田鹤在入口处低头恭送，并没有跟上来。田鹤绝不会进入铃子的房间，也不会看房内一眼。二人走过转角，鹰婶趁田鹤不在的时候抱怨起来。

「那个女侍长也太不亲切了。」

鹰婶看田鹤不顺眼，动辄对她有怨言。

「我问她有没有侍女能照顾夫人，她竟然说——」

——这里的女佣都是乡下出身的，夫人可是侯爵家的千金之躯，我们怎么照顾得来呢。

田鹤的说法毫不婉转，鹰婶听了大动肝火。也不知道田鹤是实话实说，还是故意不肯派女佣来照顾铃子。鹰婶认为田鹤出言不逊，拐着弯嘲笑铃子的出身。

铃子的母亲也是女佣，怀上铃子后就离开泷川家四处漂泊，留下年幼的铃子去世了。铃子长到十一岁才被接回泷川家扶养，认祖归宗之前都在浅草的贫民区生活。换言之，铃子算不上真正的良家千金，多亏鹰婶的热心教导，她现在才勉强有点样子。也因为铃子身世特殊，鹰婶才咬定田鹤是在挖苦铃子。

无论如何，没侍女可用是不争的事实，铃子请御子柴总管聘请新的侍女。铃子不是一定非要侍女来照顾，大不了自己来就是了。但鹰婶不依，理由是这样会被花菱家的下人看不起，铃子好歹是现任当家的夫人，得让下人认清这一点才行。因此，一开始该有的排场千万不能马虎，这是鹰婶的主张。

「或许还需要时间接受吧。」

铃子说这话是要按捺鹰婶，以免鹰婶去找田鹤吵架。田鹤和鹰婶的岁数相近，铃子问过鹰婶，是不是她们岁数相近，才互看不顺眼？没想到鹰婶听了火冒三丈，她说自己比田鹤年轻四岁，才没有岁数相近，后来铃子再也不敢提年龄的话题了。

——希望我不在家的时候，她们不会吵起来啊。

铃子忧心忡忡，在鹰婶的目送下坐车离去。

「哎呀，小铃，一段时间没见，你变得好成熟喔。」

「唉唷，小雪，瞧你说的，你这口吻跟麻布的姑姑没两样呢。」

三姊妹来到日本桥的高级餐厅，一进包厢就聊开来。铃子和这两位同父异母的姊姊，已经半个月没见面了，好在她们还是一样开朗活泼。

雪子和朝子是双胞胎，由父亲的小妾千津阿姨所生，长相没到一模一样的地步。雪子的面相一看就比较文静，朝子则遗传到母亲的伶俐和刚毅，两人同样面貌姣好，气质爽朗。有她们在的地方，气氛就会变得很愉快。

「两位姊姊，看你们似乎过得不错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铃子打了声招呼。

「乱讲，才没有这回事。小铃你嫁人以后，我们可寂寞了。」

「回赤坂老家也看不到你了。」

朝子和雪子嘟着嘴巴抱怨，她们都嫁给了财阀的大少爷，但经常跑回老家玩。

「母亲大人也很寂寞呢。不过，最寂寞的应该是嘉忠和嘉见吧。」

「他们气焰全消，可落寞了呢。」

「两位哥哥很寂寞？真的假的……」

嘉忠是已故嫡妻所生，嘉见则是千津的儿子。两位哥哥都在公家机关任职，生性严谨，跟父亲完全不一样。

「改天约他们出来好了，也把母亲大人找来，大家一起聚餐吧。」

「小朝，你这样不行啦。人家小铃新婚，动不动就回老家成何体统啊？」

雪子劝诫朝子，朝子一脸无趣地抚摸自己的盘头，重新调整发簪的位置。流线型的白金发簪做得像叶片一样，上面还镶有珍珠，造型相当优美。

「真漂亮的发簪呢，朝子姊姊。」

铃子称赞姊姊，姊姊立刻喜笑颜开。

「多谢赞美喽，好棒的雕工对吧。之前买的，跟小雪的是一对喔。」

铃子观察雪子姊姊的头发，果然也有同款的发簪。

「完全一样也没意思，我的发簪不用珍珠，改镶月长石了。」

雪子转头秀出自己的发簪，上头有一块半透明的乳白色宝石闪闪发光。这种发簪的确是酷爱打扮的姊姊们会喜欢的风格。

「小铃很适合花朵的发簪呢，和服也是花朵的。小朝啊，还真被你说对了。」

铃子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，转头望向朝子姊姊。

「我说啊，鹰婶一定会大费周章，让你全身上下花团锦簇。」

「所以我们挑没花朵的，是正确的决定呢。」

确实，两位姊姊身上的和服都没有花。朝子穿的是黑、蓝、白三色渐层的单衣和服，黑色的腰带上有鸬鷀※的刺绣，搭配一件有流水纹路的深蓝色羽织，上头还有青翠的枫叶。羽织绑带则用银炼子搭配珍珠，腰带饰品是金属的香鱼。

鸬鷀：别名鹭鷀、川鹈、水老鸦、鱼鹰、鷧、乌鬼，是一种广泛分布的鸬鷀属海鸟。

雪子穿的是有流水纹路的淡茶色单衣和服，配上一条有精美锦鲤的腰带，白里带红的羽织上有枫叶的纹路，下摆染成淡绿色，同样有青翠的枫叶图样。羽织绑带也用银炼子，但搭配的是翡翠。腰带饰品是白珊瑚制的鲤鱼。两位姊姊的装扮一向入时，又能看出不同的喜好，非常有趣。

「小铃，你的羽织绑带用紫水晶当饰品啊。这是你挑的对吧？鹰婶一定挑水晶的。」

「水晶看起来就只是单纯的雨滴，紫水晶很像绣球花花瓣上的水珠，可爱多了。」

朝子和雪子欣赏铃子的装扮，忙着品头论足，再这样聊下去，她们可以连续聊衣服和珠宝的话题好几个小时。好在店家把料理送来了，餐桌上摆了刚炸好的天妇罗。

「哎呀，令人食指大动呢。」

朝子和雪子的注意力都被天妇罗吸引，不再聊衣物的话题了。沙鮻、星鳗和明虾包裹着金黄的面衣，铃子也看得目不转睛。

远在江户时代，日本桥就有热闹的水产市场，每天都有庞大的商机和交易量，这点到了大正时代也没变。在这里容易买到新鲜的渔获，自然也开了不少高级餐厅。大多数华族夫人和千金，只去华族会馆、帝国饭店，或老字号的高级餐厅，但朝子和雪子也是美食家，并不拘泥于用餐场所的格调。这家餐厅算不上亲民，却也没有太多高贵的讲究。手头较为阔绰的商人和高级官员，也喜欢来这里用餐。

铃子吃了一口沙鮻天妇罗，面衣松软可口，肉质入口即化，吃起来甘甜又有嚼劲，才吃了一口就陶醉不已。

「这里的天妇罗很好吃吧。」

铃子发现两位姊姊笑咪咪地看着自己。铃子点头同意，两位姊姊笑得更开心了。

「不够吃的话尽量点，想点什么都没关系喔。」

「蔬菜的天妇罗也很好吃喔。」

两位姊姊喜欢享用美食，但她们更喜欢看铃子享用美食。顺带一提，看铃子换上各种和服也是她们的一大乐趣。

餐盘上还有昆布裹鲜鱼和清汤，每一样都美味无比，铃子大饱口福。

——孝冬先生知道这家店吗？

孝冬知道很多好吃的餐厅，说不定早就来过了。如果他不知道，那就告诉他吧。

「小铃，你到曲町生活还习惯吗？」

用完餐点，三姊妹喝着茶水，朝子关心起铃子的新婚生活。所谓曲町的生活，就是指在花菱家的生活。

「嗯嗯，还习惯……」

朝子和雪子听了妹妹的答覆，对看一眼。

「小铃啊，你是不是有心事？」

「我们比你更早嫁人，算是你的前辈，有烦恼的话说来听听吧。」

「也称不上烦恼就是了……」

铃子又不能和两位姊姊商量下人的态度问题。因为谈到这个话题，必然会牵扯出花菱家的内情。

「小铃有烦恼，照理说会跟鹰婶商量才对啊。」雪子提出了疑问。

「她有跟鹰婶商量过，一定会老实告诉我们的，所以是不能跟鹰婶商量的问题喽？」朝子直觉敏锐，说到了重点。

「这么说来——」

雪子和朝子的目光，都集中在铃子身上。

「你在烦恼鹰婶的事情？」

两位姊姊异口同声，说出一样的答案。

「呃呃……也不能这么说。」两位姊姊说得没错，但又不光是这样。

「是不是鹰婶跟那边的下人处不好？」

「她个性强硬嘛，况且女佣之间本来就有不少问题。」

「怎么说呢？」铃子听了朝子姊姊的说法，好奇反问原因。

「大家在同一个屋檐下工作，自然会闹出一些麻烦事啊。有上下关系那倒还好，没有的话可麻烦了。我和小雪小时候啊，有专属的女佣负责照顾我们——」

「啊啊！我想起来了，好怀念喔。」

「女佣都特别疼爱自己照顾的小千金，暗地里还互相较劲，最后吵得不可开交，祖父大人都把她们辞退了。」

「确实是这样，那时候我好寂寞呢。」一旁的雪子也点头称是。

「原来啊……」铃子愣愣地眨眼，原来女佣之间还有这样的问题。

「对了，麻布的姑姑家，之前也有发生过纠纷不是？」

「你说姑姑家喔？那个不一样啦。她们家不是女佣相争，而是管家互斗，而且那几名管家都是姑丈从老家带来的家臣……」

两位姊姊举了一堆华族家的佣人互斗的真实故事。

「有的家臣内斗，甚至引发家族纷争呢。」

「你是说相马子爵家那件事？他们家后来怎样了？」

两位姊姊提到的，是明治中期震惊社会的家族纷争。相马子爵家过去是小藩的大名，藩镇老臣为了继承人的问题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甚至牵连到外部的宫家、华族、政治家、知名官绅。更有报章杂志煽风点火，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，后来双方对簿公堂，那位老臣也在今年二月罹患流感病逝。

「说到家族纷争，最近——」朝子话说到一半，看了铃子一眼，赶紧捂住嘴巴不敢再说下去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朝子盯着妹妹说道：「你现在嫁人了，也没再打听灵异怪谈了对吧？」

基于某个原因，铃子以前会跑到各大华族家拜访，向他们打听灵异怪谈。

「对，已经没有了。」铃子可没说谎——至少现在没有。

有铃子挂保证，朝子才松了一口气，接着说下去。换句话说，姊姊要聊的话题跟灵异事件有关吧。

「牛込区的神乐坂一带，有栋宅子是多幡子爵家持有。你听过多幡子爵吗？我记得多幡家本来是磐城那边的大名，也不是什么大藩啦，石高※才六万石吧，那个多幡子爵家也发生过内部纠纷。其实那也很久了，应该是小铃还没出生的事。那时候我和小雪年纪还小，也不记得那件事。」

石高：幕府时代用以表示土地生产力的一种制度，举凡税贡、劳务、军役等对政府的义务，皆依据石高的多寡来课征。

朝子望向雪子，寻求雪子的认同。

雪子点点头说：「我也不记得，家里也没人告诉我们啊。」

「毕竟是丑闻嘛——当时子爵的两个儿子都住在多幡家，一个是嫡妻生的儿子，另一个是小妾生的儿子，也就是庶子。嫡子是兄长的话，照理说就交给嫡子接班了，偏偏庶子的年纪比较大。所以啊，多幡家长年来都在争论到底该给谁继承。」

「交给嫡子才是合理的做法不是？」铃子不解地歪着脖子。

「子爵想让庶子继承啊，就因为庶子比较早生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换句话说，当家的位置到底该交给长子还是嫡子？这种继承问题很难处理，一般家族都是当家的说了算，但华族需要举办亲族会议，并获得宫内大臣的认可。

「这问题就一直拖着，没想到那个庶子碰上了诈欺事件。」

「诈欺？」

「也不是被骗财什么的，就有坏人利用他的名义作奸犯科。当然，这也不是多罕见的事情啦。」

华族的家名是有公信力的，利用华族家名集资和借款的诈欺时有所闻。有的华族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被人盗用家名，也有华族主动参与其中。还有一种情况是，华族本身缺乏社会经验，被巧妙的话术所骗，事后才发现自己成为帮凶。

「那个庶子当年好像四十多岁吧，一直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，仗着自己受宠，以为父亲一定会传位给他，就在外面到处欠债。花天酒地那也就罢了，牵扯上诈欺事件被抖出来，他的父亲也保不了他。虽免了牢狱之灾，但多幡家跟他断绝关系，把他赶出宅院。」

「多幡家不得不严厉处置，不然会惹火上身嘛。」

万一没处理好，可能连爵位都保不住。

「家族纠纷到此告一段落了，但麻烦的还在后头。」

朝子稍微凑近铃子，压低声音说道。

「庶子后来的遭遇也没人知道，只听说半年前他突然回到多幡家。他父亲早就去世了，爵位也由嫡子继承，庶子本人也是年过六旬的老头子了。有一天他穿着破破烂烂的和服，跑去见子爵，想跟子爵借钱。子爵一口拒绝了，结果啊——」

说到这里，朝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
「他冷不防地冲出客厅，从檐廊跑到庭院，一头撞死在石灯笼上呢……」

铃子皱起眉头，雪子也是一样的表情。

「唉唷，小朝，不要聊这么晦气的事情啦。」

「不是嘛，大家聊到华族的家庭纠纷，我也是刚好想起来，才跟你们分享的啊。话都说到一半了，不说完很不痛快嘛。」

「那故事结束了吗？」铃子请教姊姊。

朝子摇摇头。「还没呢，听说多幡家变得很不平静。」

铃子眨眨眼，端详姊姊的面孔。

「——姊姊的意思是？」

「他们家闹鬼啦，那个庶子变成鬼在乱。都在傍晚时分现身，同样穿着破烂的和服，一下出现在庭院，一下又跑到檐廊边，用力打开拉门大喊——」

还来！

「……而且是满腔怒火的那种嘶吼。这种灵异现象每天发生，子爵也一病不起，与世长辞了。不过，子爵死后照样闹鬼，子爵的儿子决定卖掉宅院，只是大家听说房子闹鬼，也没人敢买。」

朝子喝了一口茶，代表故事说完了。铃子则沉思了一会儿。

「那句『还来』是什么意思呢？是要多幡家的人还他那栋宅子，还是爵位呢？」铃子请教朝子。

「这就不晓得了。」朝子对于已经结束的话题不感兴趣，答话也是意兴阑珊。

「我说小铃啊，不要热衷这种话题啦。」

雪子劝诫妹妹，铃子在姊姊面前也没继续追问下去。

「总之，都是家族纠纷闹出来的，家大业大也很麻烦哪。」朝子下了一个结论。

三人离开餐厅，准备搭上各自的车子回去。

朝子对铃子说：「鹰婶的事若处理不来，尽管跟我们商量别客气。」

「商量其他事也行喔。鹰婶她应该是不会让人操心啦。」

雪子也附和朝子，对小妹温柔一笑。

「谢谢你们，朝子姊姊、雪子姊姊。」

两位姊姊没有深究原因，却肯力挺小妹，铃子衷心感谢两位姊姊。不光两位姊姊如此，千津阿姨、嘉忠哥哥、嘉见哥哥也都是铃子的靠山。有这些值得信赖的人，带给铃子很大的安心感。

铃子坐上车子后座，回去曲町的花菱家。她打开车窗眺望外头的景色，心里想着孝冬的家人，以及跟他有关的人事物。

车子开在外濠沿岸的路面电车大道上。昨晚下了一场雨，泥泞的地面留下了几道车子经过的痕迹，随处可见大片水洼。车身一定也被飞溅的泥水弄脏了吧，行人都避开车子，以免被泥水喷溅。

铃子一抬头，红砖砌成的东京车站在蓝天白云下十分耀眼。开过桥梁就是「一丁伦敦」区，可以看到三菱一号馆和其他砖墙建筑，这一带在曲町区的东侧，宫城坐落在两者之间。车子开过内濠的外围，朝曲町区的西面行进。窗外传来护城河的河水味，以及绿意盎然的初夏气息。

车子放慢速度，爬上高级住宅区的坡道，一开上台地就有一种远离市井，来到名流社区的感觉。道路两旁都是高墙，一路上很安静，也没几个人影，顶多偶有小贩路过。卖风铃的路过，就会听到小贩挑着的各式风铃，发出清朗悦耳的声音。还有卖冰品的小贩沿路叫卖，铃子一听到叫卖声就很想吃冰。

路边小贩卖的冰品纯粹是便宜的点心，比不上银座资生堂卖的高级冰淇淋，但有时还是会引起铃子的食欲。她想着，也差不多该跟卖花卉的小贩，买几株花卉了。可惜，卖花卉的小贩都是一大早出门叫卖，中午前就做完生意了，附近也看不到卖花卉的小贩。

像那种小贩都有老主顾，每到这个季节就跑来有钱人家推销，不晓得花菱家有没有跟固定的小贩买花，改天问问孝冬好了——铃子转念又想，不对，这种事情应该问田鹤等人比较快吧。

——他们愿意告诉我吗？

铃子想起田鹤的表情，接着又想起鹰婶。那两个人外貌差异很大，铃子却在她们身上感受到一样的特质。

——鹰婶会拿捏好分寸吧。

鹰婶当女佣也不是一、两天的事了，应该不要紧的。

铃子一回到家，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。

门卫打开大门，车子开进花菱家的腹地，在玄关前停了下来。平常都会出门相迎的由良居然不在，铃子感到很意外。

「由良老弟不在，怎么搞的。」司机也犯嘀咕，下车帮铃子开门。这位司机叫宇佐见，是一名年过四十的中年男性，长得慈眉善目，实际上也很好相处。

铃子一下车，就听到宅子里传来巨大的碰撞声，好像是椅子撞倒的声音。

「……出什么事了？」

「后边传来的吧，我去看看。夫人，您先回房吧。」

佣人房都在宅子的后边，宇佐见打开大门让铃子入内，自己跑到后边去瞧个究竟。铃子脱下草屐换上室内鞋，由良才急急忙忙赶来。看他难得慌张，衣领也乱糟糟的。

「真的非常抱歉，夫人。」

「在吵什么呢，难不成有人吵架大打出手？」

铃子面无表情询问由良，由良一时语塞。铃子原本只是开玩笑，没想到真猜中了。

「哎呀，难不成——真让我说中了？」

「呃呃，这……」由良面色凝重，支吾其词，他很少有这样的反应。

「是田鹤女士和夫人的侍女吵起来了。」

一向罕有表情的铃子，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
「鹰婶跟人吵架？不会吧。」

「两人因为一些细故发生口角……最后愈演愈烈。」

「细故？」

「是，其他女佣叫我去调停，我也是中途才介入的，并不清楚原因。」

鹰婶和田鹤都不是小孩子了，一把年纪的人会大打出手，想必不是小事情吧。

「她们还在吵吗？」

「没有，已经冷静下来了，御子柴先生正在训斥她们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铃子想了一下。「御子柴训完话，叫她们两个来我房间一趟。啊啊——不对，来会客室好了，叫她们来会客室见我。」

「遵命。」由良略显困惑，但依然低头领命。

铃子先回房间，换上居家用的服饰。出门前脱下来的居家服，就挂在衣架上，那是一件青瓷色的梳毛纱单衣和服，有白色和淡蓝色的格子花纹。梳毛纱算是比较薄的毛织品，光滑又笔挺，质地轻巧耐用，穿起来相当舒适，而且比夏季的单衣更加保暖，在气候不稳定的季节转换期很好用。这一套和服远看是淡绿色的，近看又有明显的格子纹路，兼具柔和与清朗的风采，铃子很喜欢，腰带则是白色的单衣带。

铃子俐落换完装，前往一楼玄关附近的会客室。花菱家的会客室采用暗红色的色调，家具用的都是桃花心木，给人一种气派的印象。地毯和窗帘上都有藤蔓的纹路，颜色也是几近黑色的暗红色。椅子用的是天鹅绒布料，摸起来细致又柔软。灰泥砌成的天花板上，更有葡萄的浮雕，以及玻璃灯罩的照明设备。窗帘和窗户都是开着的，外头的阳光也照进室内，但仍有阴暗的感觉。

本来已经就座的铃子，又起身打开房门，室内通风变好，也少了几分阴暗的气息。正当她坐下来喘口气，就听到几个脚步声接近会客室，田鹤和鹰婶都来到了门外。

「都进来。」

铃子叫她们进房，二人悄悄走进房里，都是一脸尴尬。

「吵架的原因呢？」

铃子直截了当质问二人，田鹤和鹰婶站在铃子面前，都在等对方开口解释。

「跟我有关？」

这话一说出口，她们的眼神都动摇了。其实铃子也猜到原因了，鹰婶不可能为了其他事情吵架。一定是田鹤讲了什么冒犯铃子的事情，鹰婶听不下去，才出言斥责吧。

「大致情况我了解了，就这样吧。」

二人都疑惑地看着铃子。

「您的意思是……」田鹤怯生生地开口了。

「反正知道详细内容，只会让我不愉快对吧，细节我就不追究了。况且管理你们是御子柴的职责，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没什么好说的。你也不需要跟我道歉，你道不道歉都跟我没关系。」

铃子冷静地表明立场。田鹤脸色发青，目不转睛地看着铃子，似乎想看出铃子的真意。铃子是在划清界线，划清雇主和佣人的立场分界。

铃子总觉得雇主和佣人的关系很复杂。双方不能太过亲密，又不能不闻不问——至少在花菱家是这样。

「田鹤，我找你来是有其他事要问你。」

「……请夫人明示。」

「你是上一代花菱男爵夫人的侍女对吧？夫人结婚之前就随侍在侧了？」

田鹤一脸惊讶。

所谓「上一代花菱男爵夫人」，指的是孝冬的母亲。上一代的当家是孝冬的哥哥，但孝冬的哥哥并未结婚。

「是御子柴先生告诉您的吗？」

「我要是问过他了，又何必问你？」

田鹤无言以对，似乎在铃子面前抬不起头来。

铃子的猜测其实并无依据，她只是认为田鹤和鹰婶有不少相似之处，才产生了这样的联想。更何况——

「你从来不肯进我的房间，连看都不看一眼，因为那是上一代夫人的房间对吗？」

孝冬的母亲和丈夫一起投水自尽，对田鹤来说想必是莫大的打击。

「……上一代夫人她，是淡路岛的名门千金……」

田鹤终于答话了，但嗓音低沉又哀怨，宛若凝重的乌云。田鹤低着头，似乎也没打算多说什么了。

「是吗？」

铃子望向窗外，柔和的天光穿透蕾丝制的窗帘，隔着窗帘能看到庭院的绿意。可能是阳光照射的角度不好吧，户外十分明亮，室内却依旧阴暗——不，应该说是冷清吧。这座宅子的装饰极尽奢华，却总给人一种空荡冷清的感觉，也不晓得为什么。

「这座宅子里，都没有照片或肖像画呢。」铃子喃喃自语，只见田鹤低着头，眼神难掩落寞。

铃子想起叶山的别墅中，有孝冬和他养父母的照片。别墅里有的，这里一样也没有。

「田鹤，没你的事了，下去吧。」

该说的都说完了，田鹤向铃子行礼，转身朝门口走去。瞧她背影有些落寞，大概是想起孝冬的母亲了吧，铃子又对她说。

「希望有一天，能听你聊一聊你服侍的那位夫人，等你想说再告诉我吧。」

田鹤停下脚步，站在原地好一会儿。她缓缓转过身来，对铃子深深一鞠躬，之后快步离开会客室。

「回房吧。」

铃子也不多话，起身就朝门外走去。鹰婶追在后面，叫了一声夫人。

「夫人，我对不起您。」

铃子一手放在楼梯扶手上，回头对鹰婶说：「你一定是为了我才动怒骂人，这我怎么会不知道呢。」

语毕，铃子继续爬上楼梯。

「哎呀，夫人……想不到您变得这么成熟懂事啦。」

鹰婶一副很感动的模样，铃子看了有些想笑。

「我变得成熟懂事，那也是你指导有方啊，褒一下你自己吧。」

「喔！这么说也没错，我真是指导有方呢。」

铃子被鹰婶逗笑了。

当天傍晚，孝冬天还没黑就回家了。铃子有些意外，打从她搬来曲町生活，孝冬都是天黑才回家的。

「你今天回来得真早。」

铃子听到车子开回来的声音，就离开房间下楼相迎，正巧碰到孝冬。

「有时候比较早回来，每天都不一定。」

孝冬脱下西装外套拎在手上，或许是天气热的关系吧。

「我在横滨买了点心，要尝尝吗？等会儿由良就把茶水和点心送来了。」

铃子顺着孝冬的意思，前往他的房间。孝冬有他自己的房间和办公室，夫妻俩还有另外的卧房。孝冬的房间墙壁是淡绿色的，地毯则是铁灰色，窗帘和椅子的布料，采用深绿和暗绿的色调。家具之类的摆设比铃子的房间朴素许多，暖炉也是用黑色的石材打造而成，风格粗犷厚重。

铃子坐在深绿色的天鹅绒座椅上，由良果真跟孝冬说的一样，没一会儿就端来托盘。桌上放的是煎茶和三角形的西式点心，用蜂蜜蛋糕夹着羊羹的点心。

「是『西伯利亚蛋糕※』对吧？」

西伯利亚蛋糕：出现在明治末年至大正初期的日式点心。

「你喜欢吗？」

「喜欢哪。」铃子点点头。她在泷川家生活的时候，千津阿姨也很喜欢这种蛋糕，下午茶常吃西伯利亚蛋糕。而且她们还比较过不同店家的口味，这一家的西伯利亚蛋糕，淡黄色的蜂蜜蛋糕和水嫩的羊羹都很扎实。铃子用附带的小叉子切开蛋糕，吃了一小块。蜂蜜蛋糕绵密柔软，羊羹几乎是入口即化——这是水羊羹吧。蜂蜜蛋糕和水羊羹完美结合在一起，口中有股柔和不腻的甘甜滋味。

「你喜欢真是太好了。」

铃子默默享用点心，她吃到一半抬起头，发现孝冬笑咪咪地看着自己。铃子不懂，怎么孝冬和同父异母的姊姊们一样，都用这种表情看她吃东西呢。

「好吃，味道很不错。」

「那我的分你也拿去吃没关系。」

孝冬把自己的那一份拿给铃子，铃子摇头拒绝了。这个人到底以为她多贪吃啊？

「吃太多晚餐就吃不下了。」

吃不下应该事先告诉厨师，否则食物就浪费掉了。孝冬听了铃子的话语，忍不住笑了。

「那我来尝尝吧。」

「你也吃看看。」

孝冬将点心切成大块，没几口就全吃光了，每一口的分量比铃子大多了。

「你吃这么快，吃得出味道吗？」

孝冬正要喝茶，轻笑一声。「呵，吃得出来啊。」

孝冬喝了一口茶，接着说道：「你都会细细品尝味道对吧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这还用说吗，看表情就知道了啊。」

「表情……」

这就是孝冬和两位姊姊，喜欢看铃子吃东西的原因吗？

「今天你跟两位姊姊去吃饭了吧？好吃吗？」

「嗯嗯，很好吃。」

铃子不假思索，给了一个肯定的答覆，孝冬听了很开心。

「那就好。」

「你知道吗，日本桥有一家——」

铃子说出那家餐厅的名字，孝冬歪着头说道：「那家店我没去过呢。」

听到孝冬的回话，铃子有些得意。

「那家店的天妇罗非常好吃，你一定要去尝尝。」

铃子建议孝冬去尝鲜。

「那下次放假，你陪我一起去吃吧。」

「礼拜天吗？」

「对，你有其他安排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铃子只是刚好想到，蜜月旅行后他们就没有一起出过门了。不知怎么搞的，心里有种飘飘然的感觉。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从叶山回来以后，我就没时间好好陪你。难得有这机会，要不要去其他地方走走，好比堀切的菖蒲园……」

「那你就没法好好休息啦，而且可能会下雨呢。」

「喔对，梅雨季快到了。铃子小姐，你讨厌下雨吗？」

「是不会，但地面泥泞，不好走吧。」

晴天也有晴天的困扰，晴天时街道上满是尘埃，因此才需要洒水夫在街上洒水，防止尘埃飞舞。

「也对，那礼拜天我们去吃饭就好。」

孝冬心情不错，脸上始终保持笑容，而且不是他们初遇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但一直看着孝冬俊朗的笑容，总会拨动铃子的心弦。

「你笑什么呢？」

孝冬一听，用手捂住自己嘴巴反问：「我有笑吗？」

「你一直在笑啊。」

「不好意思。哎呀，很久没有这样跟你好好聊一聊了，挺开心的。」

——只是聊聊天而已啊……

想是这样想，但孝冬现在的表情毫无戒心，显然他是真的很放松吧。转念及此，铃子也安心不少，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自己的感情，至少不是讨厌的情绪。有点像在抚慰小孩或病人的感觉，可是又略有不同。

——铃子小姐，我希望你也喜欢上我，这个愿望是否太奢侈了呢？

孝冬对铃子说过这样的话。

铃子并不讨厌孝冬，甚至对他挺有好感。

——我希望你喜欢上我，对我一往情深。

当时孝冬还说了这么一句话。他们都已经结为夫妻了，孝冬却希望有恋人般的互动，这让铃子感到困惑。一往情深，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呢？铃子不懂。

既然这是孝冬的期望，铃子也愿意努力达成他的要求。偏偏她不了解那种感情，没办法用脑袋想出一个答案。

「对了，铃子小姐。」

孝冬突然起身说道：「有一样东西要请你过目才行。」

孝冬到墙边打开桌子的抽屉，拿出一张纸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
「这是什么呢？」

孝冬把纸张递给铃子，铃子拿到后看了一下，上面以工整的字迹写下了一长串的人名，还有「伯爵」和「男爵」之类的称号，这是华族的名册。

「我答应过你，要帮你找到使用『松印』的华族，调查才刚起步就是了。」

「咦……」铃子惊讶地抬起头。

「你已经在查了——」

「我不希望你觉得我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嘛。」

「天啊，这都是你一个人查出来的……动作也太快，你很忙碌不是吗？」

「我来查比较容易啊，我可以动用人脉四处打探消息，就说要找一些生意上的参考资料就行了——比方说，我想做一款以『松』为主题的男用薰香，想要参考使用『松印』的华族——用这种说法，大家也不会怀疑什么，查起来非常顺利。毕竟大部分华族也不懂得经商的门道。」

话虽如此，要一边工作一边调查，肯定不轻松吧，纸上写了三十多个名字。

「……真的很感谢你，是不是增加你的负担了？」

「不会，没什么啦。」

孝冬若无其事地笑了，铃子既感激又心疼。

「使用松印的人果然不少呢，有些家族连续两代当家都使用松印。啊啊！当年旅居海外和年事已高不可能犯罪的，我都事先剔除了，应该不碍事吧？」

「不碍事。」

铃子点点头，看着孝冬给的名单。上面记载的都是使用「松印」的华族——所谓的印是华族的代称，主要是避免直呼名讳，或直接写出名讳。一般都是用松梅这类的字眼。铃子用的是花印，鹰婶有时也会称她「花印大人」。

铃子在找使用「松印」的华族。她小时候在浅草贫民区，曾和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一起生活，那些人跟她情同家族，却被使用「松印」的华族残忍杀害了，这便是铃子要找到对方的原因。

铃子过去拜访各大华族，名义上是要搜集灵异怪谈，实际上是想找出使用松印的人。孝冬答应铃子要帮她的忙。

铃子逐一比对纸张上的名字，赫然一惊，有个名字叫「花菱实秋」，这是——

「已故的人只要当年没死，我都有保留下来。」

花菱实秋是孝冬的哥哥，用的也是「松印」。孝冬对铃子提过，这件事困扰他好久，他担心自家大哥就是杀人凶手。

然而，初步调查就已经查出这么多使用「松印」的华族，孝冬的大哥应该不太可能是杀人凶手。当然，这也许是铃子的一厢情愿……

「正确的人数我也不敢肯定，华族的当家大约有九百三十人，他们的家眷不下六千人。撇开新兴华族这一类不使用印的华族，要掌握确切的松印人数也不容易。再者，究竟哪一个是我们要找的松印，这要一个一个查下去，恐怕没完没了。」

孝冬双手环胸，冷静陈述现实问题。

「因此，我们应该思考如何缩小调查范围。」

「缩小调查范围……？」

铃子想了一下。「你是说，从不同的角度查出凶手的身份是吗？」

孝冬点头同意铃子的说法。

「没错，从不同的角度去查。我们不妨思考——凶手杀害银六先生、丁姨和虎吉爷爷的理由是什么。有一点让我很在意，银六先生以前替华族工作是吧？而且地位还不低。这种人竟然会流落到浅草贫民区，他有告诉你原因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铃子摇摇头。

银六叔叔他——不太谈论自己的过去，其他人也是如此。铃子也不知道银六以前在哪一个华族家当差，过去银六的谈话中，有隐藏什么线索吗？

「不然，我们查查『银六』这个名字吧。是说，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本名，你也不知道他的姓氏对吧？」

「嗯嗯……」

「我知道这要求对你来说很痛苦，但麻烦你有空回想一下往事，说不定会在某个节骨眼上想起来。」

铃子答应了。回忆往事总伴随着椎心之痛，所以她一直不愿想起，但真要找出凶手的话不能这样拖下去。

「还有一件事，铃子小姐。请你不要再用搜集怪谈的名义，去查探松印华族了。」

孝冬是用吩咐的语气，不带商量的余地。铃子观察孝冬的表情，孝冬以非常严肃的表情凝视着她。

「我现在没有啊……」

「那是『现在没有』，之后你打算继续查探对吧？」

确实，铃子是这个打算。等习惯这里的生活，她想继续拜访其他华族。

「……是我说要找到松印华族的，你只是帮助我的人，这主要是我个人的问题啊。」

「这跟主体客体是谁没关系。铃子小姐，听好喽，我还考虑到另一种可能性。」

「另一种可能性？」

「杀害银六等人的凶手，真正要的不是他们的性命。」

铃子听出了孝冬的言外之意，脸色都发青了。

「……凶手的目标是我？」

「目前还不确定原因，但凶手极有可能要取你的性命。除非凶手已经去世了，不然你四处去打探松印太危险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这也是铃子始终在思考的问题，银六他们被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？是与人结怨，还是跟他们的过去有关呢？难不成——自己才是原因？铃子也想过这个可能性。比方说，他们当初做的千里眼生意，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。

「这件事跟『千里眼少女』可能有关吗……」

铃子喃喃道出这个可能性。过去铃子在浅草贫民区，就是靠着「千里眼少女」的名声混饭吃的，拥有阴阳眼的铃子，会帮人占卜或寻找失物。也不是多了不起的神通，总之做的是这种生意。

「可能有关，也可能无关，这当然都要考虑。不管怎么说，你调查这件事太危险，请交给我来就好。」

铃子盯着松印华族的名单，内心百感交集。

「铃子小姐？不好意思，让你不高兴了是吧？」

「没有，我只是在想事情——」

铃子眼睛一亮，重新看了一遍名单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没事，只是上面有一个我今天听到的华族……」

名单上记载着——「多幡清久」。朝子姊姊今天提到的家族，正是多幡家。铃子把多幡家闹鬼的事告诉孝冬，包括多幡家的内部纠纷，以及庶子自杀后每天现身作祟的事都说了。

「原来还有这回事。他们没来找我，是不打算作法驱邪是吗？」

孝冬的身份是神职华族，常有华族偷偷找他作法驱邪，有的华族家中闹鬼或冲煞，又不愿被外人知道，就会跑来找孝冬帮忙。而孝冬也需要鬼魂来喂养淡路之君，淡路之君吃鬼也有偏好，并非来者不拒。

「也许多幡家过一阵子就会找上我了，到时候我再打探一下。但这位多幡清久是已故的当家，也就是故事中的嫡子对吧，可惜没法向故人打探消息啊。」

——孝冬说完这话的隔天，多幡家真的找上他了。

一大早起来，孝冬说很久没看铃子穿洋装了，铃子便换上了洋装。那套洋装上有白色蕾丝大领，洋装是带点灰亮的淡绿色，呈现出一种很独特的色调，就好像朝雾中的森林一样。尺寸做得比较贴身，腰身下面还有细微的褶纹。

孝冬的领带和身上的饰品，都是铃子挑的。铃子挑了一条灰绿色的领带，配上翡翠的领带夹和袖扣，孝冬身上的西装则是淡灰色的。

「你的衣物都没什么颜色呢。」

铃子帮孝冬装上袖扣，有感而发。

「男性的衣物都这样的啊。」

「好歹领带用一些不同的颜色吧？」

「那下次买的时候，你帮我挑。」

「帮你挑是没关系……你喜欢什么颜色？」

「我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，就挑你喜欢的颜色就好，这样我也开心。」

「帮人家挑东西，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种说法。」

孝冬愉快地笑了。

两人跟平常一样焚完香，共进早餐后，孝冬就出门了。

「我今天也会比较早回来。」临行前，孝冬还留下了这句话。

午后，铃子听到车子开入大门的声音。孝冬说今天会提早回来，但这也太早了。铃子离开房间下楼查看，走进玄关的人并不是孝冬。来客是一名五短身材的男性，打扮得挺贵气，年纪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，正在跟御子柴谈话。

「请问男爵几点回来呢？」

「确切的时间在下也不敢肯定，大概晚上才会回来……多幡大人，要不在下帮您转达来意，改天——」

「这可麻烦了，我有急事要拜托男爵呢。」

——御子柴称他「多幡」？

男子注意到楼梯上的铃子，眼睛睁得老大。

「咦……啊！你是男爵夫人吗？听说最近花菱男爵结婚了是吧……」

铃子走下楼梯，对御子柴提问。

「这位是？」

「是多幡清充大人，已故多幡子爵的长子。」

已故子爵的长子，照理说也继承爵位了，应该称呼多幡子爵才对。但御子柴没称呼对方子爵，代表他还没继承爵位吧。铃子心有疑虑，却也没有表现出来。

铃子转身面对男子——多幡清充。清充身材矮小，体格倒是相当厚实，七三分的发型梳得很整齐，额头宽广方正，水灵的大眼睛上还戴着一副眼镜。都已经是成年人了，眼神却像个少年一样。身上穿着麻料的西装，配上一条不怎么好看的茶红色领带，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的华族少爷，不太懂人情世故。奇怪的是，他手上还拎着一个劳工在用的公事包。

「我是花菱铃子，不知多幡大人有何要事？」

清充愣愣地望着铃子，听了铃子的话才回过神来，连忙拿出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。

「是的，呃呃……关于这件事呢，其实我有事要拜托花菱男爵。」清充答话吞吞吐吐。

「是要拜托他驱邪对吗？」

铃子开门见山，清充的大眼睛又张得更大了。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在铃子心中浮现，这人的睫毛也太长了。

「你、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华族来找我丈夫帮忙，也没其他可能性了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清充频繁眨眼。

「您有什么困难先告诉我吧，我再帮您转达。」

「咦！可以吗？」

清充喜出望外，御子柴则是瞄了铃子一眼。铃子也看着御子柴，要他找由良前来。

「请。」铃子带领清充前往会客室，门并没有关上。没一会儿工夫，由良来了。

「这里有纸笔吗？」铃子向由良要纸笔，由良走到墙边的小桌子，从抽屉里拿出便条纸和铅笔。

「你就用纸笔记下多幡先生说的话吧。」

铃子不介意自己做笔记，但跟男性独处会引来不必要的误会。她事先打开房门，也是避嫌之举。

铃子坐到清充对面，女佣把茶水送来了。清充喝茶润喉，长吁了一口气，心情似乎比较平静了。

「因为穿洋装的妇女很少见，我才不小心盯着猛瞧，真是失礼了。」

清充害臊地抓抓脑袋。

「而且，夫人你长得太漂亮了，惊为天人啊……你们『薰英堂』的广告上，不是画了一尊女神吗？夫人的美貌简直不遑多让。哎呀，我真开了眼界，实在太美了。」

想不到这人还挺滑头的。由良生性严谨，可能会连刚才那番话都记录下来，铃子特别嘱咐他，刚才的客套话不用记下没关系。

「请说说您要驱邪的理由吧。」铃子也不陪笑，直接切入正题。

清充正襟危坐，清了清嗓子说道：「呃呃……是这样的。我想请男爵帮忙，主要是我们多幡家的宅子出了点问题。」

「多幡先生的宅子……我记得是在牛込区的神乐坂一带对吧？」

「对！没错，原来夫人你知道啊，我目前不住那里就是了。」

「您不住那里？那么是谁住那栋宅子呢？」

「也没人住，目前是空屋。因为房子闹鬼，我们不堪其扰啊。」

清充两手放在膝头上，叹了一口气，眉毛也皱成八字眉，显得很困扰的模样。

「这作乱的鬼魂是我大伯，也就是我父亲的大哥，同父异母的大哥。这件事说起来就比较复杂了……」

清充偷偷观察铃子的表情，看铃子知不知道多幡家的内部纠纷。铃子故意装蒜，还反问他是怎么一回事。

「呃呃……这个，就……我大伯是庶子，是我祖父的小妾生下来的。家父是嫡子，但长子是大伯，对于谁该继承爵位一事，多幡一族有段时间无法取得共识。后来大伯行为不检点，被祖父逐出家门了。」

大伯涉及诈欺一事，清充只用一句「不检点」带过。

「不过，祖父一直很疼大伯……他也不忍心看大伯身无分文在外受苦，所以就在麻布的下町地区，给他弄了一间房子，每个月还有一些零用金。」

清充面色凝重地说道：「坏就坏在这里，大伯被逐出家门后，还偷偷跟祖父拿钱，成天游手好闲，也没个正经的差事。其实不用想也该知道，哪一天祖父不在了，这种日子就过不下去了。偏偏那种人就是不会想，祖父去世后，家父当然就没拿钱给大伯了。大伯不时跑来要钱，都被家父赶跑……只是，家中的总管有偷偷接济他，金额不多就是了。

大伯就用那点钱勉强糊口，听说日子过得很清苦，没钱去工作不就得了？但他完全没有工作的念头。或许他觉得自己本来是要当子爵的人，摆脱不了那种心境吧，还表现得跟华族一样。」

清充一谈到大伯便愁眉不展，纯真的眼神也蒙上了阴影。他喝了一口茶，悄然说道。

「不过，大伯已经去世了。」

清充眨眨眼睛，眼神恢复了原有的清澄。

「大概是他业障太重，才会那样结束人生吧。」

清充提到大伯去世，却很犹豫该不该接着说下去。

铃子对他的反应感到不解，清充困扰地说道：「呃呃，在夫人这样气质出众的贵妇面前，我真不好意思说出大伯的死法……」

「别介意，我只是个传话的罢了。」

「那好吧……有一天，我大伯照样来要钱，家父有请他进门歇息，但拒绝了经济上的援助。大伯盛怒之下冲到庭院，一头撞死在石灯笼上。我人不在现场，详细情况是听佣人说的……石灯笼上到现在都还有血迹。」

清充说到这里脸都绿了。

「家人找医生和警察来，对外的说法是大伯不小心撞到石灯笼。大伯的遗体我们有好好火化安葬，该念的经也没少念，也有让他入祖坟。不管他生前做过什么，人死为大嘛。没想到——大伯还是阴魂不散哪。」

清充的语气开始颤抖。

「每到黄昏时分，大伯的魂魄就出现在庭院，打开和室的拉门。而且啊，那个开门的力道很猛烈，然后一脸愤恨对着室内大喊『还来』，也不知道他要我们还什么。喊完后过一会儿就消失了，隔天傍晚又来闹，每天都这样。

家父身子本来就不太好——继承权纠纷对他的健康也大有影响，后来家父一病不起，某天早上就一命呜呼了。推测可能是心脏病发作，至于是不是大伯作祟导致的就不得而知了。家中佣人都很害怕，也辞到没几个人了。家母早早就去世了，我本人也住在芝区，就想趁这机会卖掉牛込的宅子——」

「您要卖掉宅子……这样好吗？」

铃子想起来，朝子姊姊有提过这个传闻。朝子说，多幡家想要出售自家宅院，无奈闹鬼一事传得人尽皆知，没有人敢买。

清充苦笑道：「其实就算没闹鬼，我也打算到我这一代就卖掉祖上的宅子。说来惭愧，多幡家的家境并不富裕，一部分是我祖父纵容大伯，败掉了不少基业。但最主要的原因是，我们家本来就没多少资产，不像前田家或岛津家那些旧世代的大名，有庞大的资产。

据说多幡家过去在自家领地上有开采石英——啊！石英说穿了就是水晶啦。可惜现在矿山也无矿可采了，多幡家到我父亲这一代，就已经捉襟见肘了。我们保持不住华族的体面了，因此我也不打算办理继承爵位。」

铃子大感意外，却忍住没有表现出来，一时间也不晓得该怎么接话。清充的意思是，他打算放弃爵位。

「当然亲戚都表示反对，我还在想办法说服他们……但老人家听不进我说的话，好在赤峰伯爵人很亲切，耐心讲道理给他们听。夫人知道赤峰伯爵吗？」

铃子摇头回答不认识，这个名字她只略有耳闻。

清充解释道：「赤峰伯爵是研究会的大人物喔。」所谓的研究会，就是贵族院议员的其中一个政治派系。

「赤峰伯爵人很好，对于我不肯继承爵位也表示谅解，跟那些顽固的亲戚完全不一样。亲戚也看不惯我去外面工作，他们认为那不是子爵该干的事情，我就说啦，我本来就不想继承爵位嘛。」清充抱怨了几句。

「您有在工作？」

「对，我在京桥的公司上班。」

清充神采奕奕，语气也有些骄傲。铃子算是听明白了。清充既不在公家机构任职，也不是大老板，而是在一般民间企业工作，这样的华族大概十分罕见吧。

「我在出版业工作。啊！不嫌弃的话送你一本样书，我平时都带好几本在身上。」

清充拿起椅子上的公事包。铃子刚才很好奇，怎么清充拿的包包那么像公事包，原来他真的是在外办公的人。

清充拿一本厚厚的书给铃子，铃子不得已收下了。封面上有个斗大的标题，写着《精神疗法之实践》，是「鸿心灵学会出版部」发行的，看样子「鸿心灵学会出版部」就是清充任职的公司吧。

光看标题，铃子也猜不出是什么内容。可能是医学方面的书吧，封底中央有一个鸟纹，有点像雁，不晓得是家纹还是公司的标记。铃子翻回封面端详标题，清充得意洋洋地解释精神疗法，铃子将书本放到桌子上。

「精神疗法的话题暂且搁下无妨。多幡大人，您来的时候说『有急事相求』，可是按照您刚才的说法，您并没有住在那栋宅子里，是有什么危险必须尽快处理吗？」

「这，是没有危险啦——只是既然要卖，就得驱邪才行。」清充本来凑近铃子，这会儿又恢复正襟危坐的姿势。

「意思是您找到买家了？」

「对对，就是这么一回事。因为宅子闹鬼，迟迟找不到买家。呃呃……其实也不是真的找不到买家。我曾经跟鸿先生抱怨过家里闹鬼，还有那些亲戚的事情——啊！鸿先生就是我任职的『鸿心灵学会出版部』的负责人，鸿先生看我这样不是办法，就想买下那栋宅子，作为鸿心灵学会的用地。」

这个「鸿心灵学会」的资金也太充裕了，竟然出于同情心买下一栋闹鬼的宅子。

清充大概察觉到铃子的疑虑，又做了一番说明。

「鸿先生是生意人，也有经手纺织和金融业的生意，而且他祖上的家业也是神职——啊啊！跟花菱男爵有点像呢。当然了，鸿先生的年纪大多了。」

还有一点，孝冬可没办什么莫名其妙的学会。

「……您要把宅子卖给那位先生，才急着找人驱邪是吗？」

「对，就是这样。鸿先生说他不在意有没有闹鬼，可是交屋的时候，总不能连不干净的东西也一起交给人家吧。」

清充寻求铃子的认同，铃子不置可否。铃子不清楚心灵学会是在干什么的，但跟灵有关的学会，应该是不怕鬼吧。

「所以啊，我才希望尽快驱邪，夫人你看行吗？」

「行不行要看我丈夫怎么说。」

铃子话一说完，听到屋外有车子的声音。

——孝冬回来了吗？

铃子立刻起身瞧个究竟，她也不顾清充讶异的反应，直接起身走向会客室入口。铃子听到玄关门打开的声音，以及御子柴和孝冬的交谈声。铃子还没出会客室，孝冬就已经先抵达会客室了，脚程真快。

「听说有客人来了？」

孝冬把帽子交给身后的御子柴，进入了会客室。御子柴鞠躬行礼后，便离开了。

「对，多幡大人来访——」

「冒昧叨扰实在很抱歉啊，花菱男爵。敝姓多幡——」

清充赶忙起身打招呼。

「是多幡清充大人对吧，总管有跟我说了。」

孝冬示意清充坐下，自己则坐在刚才铃子坐过的位子。铃子坐到孝冬身旁，偷偷观察孝冬的表情。

——他是不是心情不好……？孝冬脸上挂着冷酷的笑容。

「此番前来，是想请男爵帮忙驱邪。」

清充道出来意，孝冬抬起一只手，不让他说下去。

「容我先说一件事可好？」

清充眨眨眼睛，问道：「是，请说？」

「您没先预约就跑来我家，还趁我不在的时候登堂入室，跟我妻子碰面。您不觉得这是很没礼貌的事情吗，多幡大人？」

孝冬不带感情地说出这些话，脸上只剩一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，清充吓得面无血色。

「呃……是，关于这一点——」

「是我请他进门的，总得听听人家的来意。」

铃子打断两人对话，孝冬却不肯看她一眼。

「我问的是多幡大人，他的行为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。」

「真、真的非常抱歉！」

清充面色发青，眼中还浮现泪光。孝冬的五官如同雕像一般深邃，当他用不带感情的冷酷眼神逼问对方，有一种很可怕的魄力。清充活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。

「在下也知道这样失礼，但实在是求助心切，才让尊夫人为难了……非常对不起。」

清充宽广的额头和脖子都渗出了汗水，他现在也没心思擦汗了。

铃子接下由良递上来的笔记，转交给孝冬。

「……多幡大人的委托内容，我让由良记下来了，你看一下。」

孝冬总算肯看铃子了，但现在换铃子不想看他。

铃子也知道，丈夫不在的时候，不该招待其他男人进门，所以她才打开会客室大门，让由良留在现场，难道孝冬都没看见吗？孝冬责问清充，颇有指桑骂槐的味道。这也是铃子不高兴的原因，有什么不满不会直接跟自己的妻子说吗？

「铃……铃子小姐？」

孝冬悄悄叫唤铃子，语气有些惊慌，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。铃子照样不理他，也不知道孝冬现在是什么表情，反正笔记他收下了。旁边传来孝冬翻阅笔记的声音，之后他阖上笔记，开口说道。

「——原来鸿氏要购买您的房产。那么，您这样自作主张驱邪没关系吗？」

「咦？」清充听到这个问题，发出了傻乎乎的声音。

「闹鬼的房子没人敢买，代表房子是以低于市价出售的对吧？换句话说，一旦闹鬼的现象没了，那里纯粹就是子爵家的宅院，而且又在黄金地段，肯定会有其他买家出现吧。如此一来，卖价就会跟着上扬。总体来说，您现在最好不要变动房产的价值。要不要驱邪，等鸿氏购入房产后，让他自己判断比较妥当吧。」

「呃……这、可是……」

清充又眨眨眼睛，似乎听不懂孝冬的意思。

「把闹鬼的房子交给人家，于礼不合啊——」

「鸿氏不介意房子闹鬼不是吗？因为闹鬼的房子比较便宜嘛，这也很自然。」

清充听完孝冬的说法，整张脸气红了。

「鸿、鸿先生才不是那种人，他是看我有困难才买下来的。」

「他是生意人吧？生意人不会出于同情心买下房产的，你这人也太单纯了。」

清充愤然起身，满脸怒容。

「我先走一步了！」清充话一说完就往门口走去，走到一半突然停下，又冒冒失失跑回来拿起椅子旁的公事包。

「总而言之，驱邪一事还是先跟鸿氏商量，这才是聪明的做法。」

清充也不理会孝冬的建议，小心翼翼揣着他的公事包，飞也似的离开会客室。

孝冬靠在椅背上，跷起双腿说道：「真像个长不大的少年呢。」

「哪有人像你那样讲话的……你是故意欺负人吧。」铃子一副傻眼的语气。

孝冬凑近铃子，似乎不太能接受她的说法。

「我说的都是寻常道理，是他的思想太幼稚了。」

「你的态度也让人不敢领教。」

孝冬的表情，活像一个做错事被骂的小朋友。

「作为丈夫，我提出的都是合理的主张喔。铃子小姐，你自己看看他说那什么话，竟然说别人的老婆太漂亮，简直惊为天人？」

孝冬指着笔记上的文字，显然动怒了。铃子转头看了由良一眼，由良静静地坐在旁边没讲话。

「就跟你说那段话不用记录了。」

「夫人交代时，我已经写上去了……」

由良不以为意。

「你退下吧。」铃子交代完，由良就像来去无踪的风一样，安静地起身离去。

铃子叹了一口气。

「我是想先帮你打听清楚，替你省下一些工夫。」

「你的好意我很感激，但你跟其他男人单独碰面又没让我知道，我无法接受。」

「我没有跟其他男人单独碰面，由良也在场啊。」

「……有旁人在场也一样，我就是不希望你趁我不在的时候这样做。」孝冬表现得垂头丧气。

「你很讨厌那样吗？」

「很讨厌。」

铃子观察孝冬的表情，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，跟刚才冷酷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。

「我知道了。以后除非有要紧事，否则我不会再这样做了。」

孝冬讶异地抬起头来。「……真的吗？」

「我不会故意去做你讨厌的事情。」

这可是铃子的真心话，她并不想过度坚持自己的主张，惹得孝冬不高兴。

「别生气了行吗？」

「嗯嗯。」孝冬长吁一口气，整个人瘫在椅背上。

「唉唉，我真是丢人啊。你一定厌倦我了吧，铃子小姐。」

「才没有这回事。」

铃子要他放心，但孝冬还是不改愁苦的面容，抓乱自己的头发。

「我让人送茶水来，你也累了吧。」

铃子正要起身，孝冬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
「不用了——我没事，请你留在这里就好。」

铃子坐下来，抚摸着孝冬的手掌。现在的孝冬活像个迷路的小孩，神情惶惶不安，他自己没注意到吧。

「孝冬先生。」

看孝冬这么消沉，铃子也心疼，但有件事她非说不可。

「如果多幡大人跟鸿氏商量后，还是要找你驱邪——」

「应该不会的。」

「我说如果啊。如果他们真的找上你，我也要同行。」

孝冬从椅背上撑起身子，注视铃子的脸庞，铃子也回望他的双眸。

「这次多幡子爵刚好亡故了，日后若有机会碰到其他的松印华族，我还是要去会一会，我不想一直待在家里等结果。」

「铃子小姐——」孝冬皱起眉头。

「你说那样做有危险，我倒认为，不管我有没有主动去接触松印华族，都一样危险。只要凶手在华族社会打滚，一定会知道我的身份。很多人都知道我出身浅草贫民区，但我被接回泷川家收养，到现在也平安无事啊。」

「我的意思是，不要打草惊蛇比较安全啊。」

「我们早就已经打草惊蛇了不是吗？从对方的立场来看，你调查松印跟我调查松印，意思都是一样的，因为我们是夫妻。」

孝冬不说话了。

「的确，让你去查松印华族更有效率，所以调查工作我也打算仰赖你，但找出真凶我不能让你独自去做。未来你以驱邪的名义去拜访松印华族，我也要跟你一起去——事先说好我该做什么、不该做什么，你也比较放心吧？」

孝冬看着铃子，被铃子一语点醒。

「我们事先讲清楚，可以省下很多烦忧。我不会在你不知情的状况下擅自行动，也不会独自跟松印华族接触，你看怎么样？」

孝冬目不转睛地盯着铃子，最后抓抓头发，叹了一口气说：「好吧，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听你的，就照你的意思办吧。该怎么说呢……你很擅长用理性去整合感性呢。」

铃子歪着头，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
「你比我冷静多了。认识你之后，反而都是我凭感性在做事。」孝冬面露苦笑。

「这——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？」

铃子同样是以感情为动力，她没有孝冬说的那么理性。

「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，我在认识你之前都做不到啊。」

你完全不能体会吧——孝冬说完这句话，独自发笑。

第二卷 罪与诅咒 黄昏的来客②

几天后，铃子和孝冬坐车外出。天上还没下雨，车窗外吹入潮湿的暖风。

「那个『鸿心灵学会』是灵术团体。」

后座的孝冬谈起这个话题，一旁的铃子问道。

「你说……那是灵术团体？」

「所谓的灵术团体，就是研究民俗精神疗法的团体，有点类似民间宗教。灵术的灵跟幽灵没关系，而是灵妙奇术的意思。他们相信治病要从心理下手，心理治好了，生理的疾病自然不药而愈。这种团体还不在少数，有人讲究呼吸法或禅定，也有用手掌发功治病的。明治时期很流行催眠术，这些团体算是搭了顺风车发展起来的。」

「催眠术……」

「催眠术也是一种民俗疗法，因为太过风行被政府取缔，后来又改成其他方法。这个趋势跟千里眼多少也有些关联。」

「跟千里眼也有关联？」

「据说，千里眼御船千鹤子※就是经历催眠术，才开发出神通的。催眠术的流行带动了千里眼的流行，而千里眼的流行，又大大推广了心灵学。当时心灵学被吹捧成新科学，但千里眼被世人否定后，心灵学也被排除在科学的藩篱外。」

御船千鹤子：明治时代被认为具有透视能力的超能力者。

「是喔……」

外头的暖风吹拂着铃子后颈的发丝。天上乌云密布，随时都会下大雨。时近黄昏，却看不到夕阳在何方。

铃子和孝冬正前往牛込的多幡家宅邸。那一天清充愤然离去后，隔天又造访花菱家，正式委托孝冬驱邪。

——鸿先生说，那就麻烦花菱男爵驱邪了。

清充鼻孔喷气，难掩骄傲的神色。

——他还说，驱邪成功后要是有其他买家，那也无所谓。

按照清充的说法，鸿氏买房纯粹是要帮他一把，并不是想趁机贪小便宜。

「我说啊，那鸿氏真是个老狐狸。」孝冬冷笑道。

「怎么说呢？」

「鸿氏讲那种话，以多幡先生的个性，就算有其他人愿意高价收购宅子，他也一定会用原价卖给鸿氏。这一点鸿氏比谁都清楚，我也间接帮了鸿氏一把。」

的确，光看清充的反应，应该真的会以原价卖给鸿氏。鸿氏这番话若是别有用心，那绝对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。

「听说鸿氏的祖业也是神职……」

「是在茨城那边，接近鹿岛滩的神社吧。他是家中次子，本来在八王子的纺织品中盘商当人家的伙计，之后出来自立门户，生意做得很成功。」

铃子不解的是，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创立灵术团体呢？孝冬给出了答案。

「有一次他生重病，某个宗教集团的代表治好了他的病，那个宗教集团算是鸿心灵学会的上游组织。心灵学扯上宗教，这也并不罕见。」

「你真的什么都懂呢。」

铃子很佩服孝冬，孝冬苦笑回答。

「别这么说，这样的谬赞我可承担不起，只是跟宗教有关的事情，我刚好知道罢了——神乐坂快到了。」

孝冬转头望向前方。果不其然，护城河渡桥的另一边就是神乐坂。这一带在江户时代就是繁华街，善国寺从曲町迁移此地，带动了繁荣的商机，更被喻为「神乐坂的毗沙门天※」。过去这里是武士阶级的住所，大名宅院占少数，多半是旗本和下级家臣的宅院。除了武士阶级的宅院以外，也没什么人气和商机。

毗沙门天：「四大天王」之一的北方天王、「二十诸天」中的第三天王，也是佛教的护法神。

多亏毗沙门天进驻，做香客生意的店家也迁来了。每到庆典之日，参拜人潮络绎不绝，时至今日依旧热闹非凡。东京最初的夜市，也是在毗沙门天的庆典召开的。到了明治时代，这里也发展成花街，来寻欢的都是达官贵人，铃子的父亲说不定也来过。

坡道两旁有种植柳树，柳枝随风摇曳，人群往来于柳树下，一旁还有车子经过。铃子和孝冬搭乘的车子，从神乐坂开进岔路，这一带地势较高，属于高级住宅区。司机放慢车速，最后在一栋宅院的大门前停下来，多幡家到了。

两人下车走进大门。

铃子询问孝冬。「淡路之君现身的话，该怎么办？」

「那个上臈的偏好，我好歹是知道的。」

孝冬笑着回答。

「从我听到的情报来看，这里的鬼魂不合淡路之君的胃口吧。」

——希望如此啊。

铃子不想再看到可怜的鬼魂，被那个恶灵吃掉了。

雨水打在铃子的脸上，孝冬赶紧牵着铃子的手，跑到玄关的屋檐下。

「下雨了呢。」

石板地上多了几滴雨水的痕迹，看这天色要下不下的，雨势并不大。云雾饱含水气，偏偏久久才降下几滴雨水。

「有弄湿吗？」

孝冬用手帕擦拭铃子脸颊上的水滴，顺便检查她身上有没有沾湿。

「应该没事……」

今天不是出来玩，所以铃子穿得比较朴素，身上穿着一套淡蓝色的单衣和服，上头有铁灰色的条纹。再配上一条灰白色的腰带，以及灰蓝色的羽织。

「请问是花菱大人吗？」后方有人问话，两人回过头去。

阴暗空旷的玄关中，站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。老人姿势相当挺拔，穿的西装也很高级，大概是管家或总管吧。

老人名唤友野，过去多幡家还是藩主的时候，友野家世代都是重臣。老人直到上个月还在多幡家当总管，目前在其他华族家任职，一样是当总管。

「这栋宅子没住人了，今天听说花菱大人要来，我们已经开门恭候多时，少主也在里面等您了。」

少主指的是清充。老人请孝冬和铃子进门，室内空气阴凉，木板地踩起来都有声音。孝冬和铃子在老人的带领下，朝屋内走去，整条走廊阴暗又寒冷，而且房子又没住人，屋内异常寂静，只听得到呼吸声和踩踏地板的声音。

碍于气氛影响，三人一路上都没说话，走到檐廊处多了几分明亮，但阴雨天的傍晚时分，亮度也十分有限。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庭院，有苍翠的枫树和古松，外加岩石造景和石灯笼，那就是清充的大伯一头撞死的石灯笼吧。

清充就在檐廊上，孝冬和铃子以为他应该在客厅等，对他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。清充一看到两人前来，低头打了声招呼。

「我怕待在客厅，大伯的鬼魂会突然打开拉门现身……」

清充害臊地抓抓头。

孝冬不解反问：「鬼魂不是都在固定的地方打开拉门吗？」

「呃呃，是没错。可是，跑去其他房间躲，我担心大伯的鬼魂会追过来，吓我一个措手不及啊。」

「您会怕？」

「不是啊，正常人都会怕吧。很可怕吔，不行吗？」

清充有些不高兴，孝冬微微一笑。

「依我过去的经验，鬼魂的行为都是固定的，不会有什么变化。」

孝冬的语气格外温柔，像在劝慰小朋友。戴着眼镜的清充眨眨眼睛，松了一口气。

「是这样吗？那我可以放心了吧？刚才我真的好害怕，一直在屋内走来走去，完全不敢停下来。」

孝冬对清充的看法是对的，这个人确实跟少年一样，性格太单纯了。

「您大伯都是在太阳下山后现身的吗？」

孝冬望着庭院，又说了一句。

「今天天气不好，也不知道太阳下山了没有。」

「听说是这样——没错吧？」

清充转头询问友野，友野点点头回答。

「是的，正是如此。」

「那也差不多该来了。」

语毕，孝冬双手环胸。铃子注视着石灯笼附近，清充怯生生地跑到孝冬背后，偷偷观察庭院的状况。

烟雨朦胧中，石灯笼前方突然多了一道阴影。众人定睛一看，阴影幻化成人形，伫立在石灯笼前方。无奈形体被黑影覆盖，看不出五官和身上的穿着。

才一眨眼的工夫，黑影已来到檐廊边，就在转角处的前方，离铃子他们有一段距离。这时候鬼魂现出明确的形体，不再是一团阴影了。

清充剧烈喘息，喉头发出沙哑的气音，全身上下都在发抖。

「大、大伯……」

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，年纪大约六十岁，脑袋几乎都秃了。头垂得低低的，后颈的骨节也清晰可见。身上的黑色羽织早就褪色了，裤裙也是又脏又旧。老人一动也不动，拉门突然自动打开，吼叫声响彻宅院。

「还来！」

下一刻，老人消失了。清充不自觉地扒住孝冬的西装，整个人瘫软在地，面无血色。

「您没事吧，多幡大人。」

铃子关心清充，清充身体抖个不停，勉强点了点头，眼镜都快掉下来了。

「我、我……还是第一次、亲眼看到。」清充说话时，牙齿也在打颤。

孝冬走到刚才鬼魂站着的地方，从门外探头张望室内。

「这一间和室不是拿来会客的对吧？满里面的，是子爵的房间吗？」

「如您所言。」友野负责解答。

「明成大人他……明成大人就是宗主的兄长。上一代当家吩咐过，明成大人造访的时候，要带他来这里。」

「宗主」是指清充的父亲，「上一代当家」则是清充的祖父吧。铃子归纳了一下刚才听到的讯息。

「那么他大喊『还来』，又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友野困惑地低下头说：「这……我也不清楚。」

「是不是子爵有欠明成先生金钱或物品？」

「不会的，这不可能。」友野激动地摇摇头。

「可是，明成先生确实希望讨回某些东西。换句话说，只要还给他，他就会安息了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清充瘫坐在地上，举手发言。

「请问，没还成的话，大伯就无法安息吗？」

「是这样没错。」

清充几乎要哭出来了。铃子观察孝冬，淡路之君果然没现身，如同他预料的一般。

「不能直接驱邪吗？」清充不死心继续追问。

「这不是念几句咒语或摆摆花架子就能了事的，多幡先生。」

「别这样讲啦，拜托你想想办法好不好？」清充把歪掉的眼镜扶正，气急败坏地要孝冬想办法。

「叫我想办法……你也真是强人所难。」

「不是嘛，鸿先生也同意驱邪了啊。」

「何不查一查，您大伯想要讨回什么东西？」

铃子从旁提供意见，清充回过头来，眉毛都皱成了八字形。

「可是，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啊……我和大伯又不熟，想查也无从查起。」

「您没头绪不要紧，服侍过您祖父和令尊的人，总会略知一二吧。」

清充的视线转移到友野身上，孝冬和铃子也看着友野。被三人盯着猛瞧，友野的态度有些畏缩。

「我……我什么都不晓得。」

「多幡家的事情，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吧。」

清充好不容易撑起身子，向友野讨一个说法。

「拜托你有头绪就说出来吧。万一会影响多幡家的声誉，那也没差啦，反正我们家也不是华族了。」

「少主，您怎么这么说呢……」

友野无力地垂下头，瞄了石灯笼一眼。

「……比较有可能的，是多幡家代代相传的美术品吧。」

「我们家的美术品？几乎没剩下了不是吗？」

清充说完这话，对孝冬和铃子解释道：「多幡家以前有一些贵重的字画和古董，缺钱花用时就一件一件卖掉，剩下的都没什么价值了。这大伯怎么可能不知道呢？况且剩下的美术品，也都放到亲戚家的仓库了。」

「在别人眼中没价值，说不定在您大伯眼中有价值啊。」孝冬也提出了见解。

「那我就不晓得了……」

清充望向友野，友野同样一问三不知。

「以前照顾那位大伯的人，还在吗？」孝冬请教友野。

「明成大人以前住在这栋宅子里，并没有指派的随从……只不过，有一名女佣他特别中意就是了。」

友野尴尬地瞄了铃子一眼，接着说道：「后来，明成大人被上一代当家逐出家门，也带着那位女佣离开了。他们好像也没有正式结婚，算是没名分的妻子吧。」

友野支支吾吾说出那段往事。

「那位女佣现在住哪里？」

铃子打探对方的去向。

「已经过世了。」

不料却换来这样一个答覆。

「她做了很多工作供给明成大人，弄坏了身子——」

铃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，友野不敢再说下去。

「大伯染指自家女佣，不但让她工作到死，还有脸回来家中要钱？」

清充义愤填膺。

「爷爷全都知道，还这样宠他……真是太丢人了。」

「呃呃……关于这件事……」友野心虚地说道。

「上一代当家提供了足够的援助，以为她们母女俩应该都过得下去——」

「女儿？」

不只清充讶异，铃子和孝冬也同感意外。

「女、女儿？大伯有女儿？」

「呃呃，是的，但我记得她十来岁就病死了。」

友野语重心长地说，那孩子大概过得很清苦，才会早夭。清充听得脸都绿了。

「天哪……这件事，我完全不知道。」

「上一代当家下过封口令，毕竟家丑不可外扬，也就没对任何人说过了。」

这些事对多幡家来说，也确实是禁忌……

「太过分了，那孩子算我堂妹吧？一个穷苦无依的小孩子死去……大伯完全不闻不问也就罢了……」

清充似乎大受打击。

「还跑来我家自杀泄愤，死了还变鬼来闹。」

清充恨恨地咬着嘴唇，双拳紧握。

「太过分了。」

清充不屑地骂完后，一溜烟跑走了，友野则难过得低下头来。

孝冬看着友野问道：「还有吗？」

「咦？」友野疑惑地抬起头来。

「你还有其他事情瞒着我们吗？」

「这，我没有瞒各位的意思……」

「我明白，是上一代当家叫你保密的，也不能怪你。」

友野不敢直视孝冬，再次低下头。

「那好，就你能回答的范围，答覆我的问题就好。我想想喔，假设子爵和明成先生之间发生过纠纷，而明成先生想要讨回自己失去的东西，有没有可能跟女性有关？比方说，自己喜欢的艺妓被抢走了之类的。」

「宗主从没惹过这样的麻烦。」

友野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荒谬。

「宗主有精神洁癖，大概是被上一代当家和明成大人刺激到的缘故。」

友野的语气带了点批判和嘲讽，孝冬淡然一笑。

「原来如此，所以就连交友应酬，也绝对不去花街喽？」

「但凡有社交需求，宗主都是去华族会馆或芝区的红叶馆。」

「真是严谨正直的人啊，那他也不会去浅草寻欢？」

铃子暗自心惊，她听出了孝冬提问的用意。多幡子爵用的正是松印，孝冬借机打探多幡子爵和浅草的关联。

友野摇摇头回答：「完全没有，宗主是很严肃的人。」

「这样啊，那剩下的可能性——」

「没有其他可能性了。」

友野说得斩钉截铁，神情却十分疲惫。

「请恕我无可奉告了。」

友野的态度过于强硬，反而让人感到疑惑，瞧他脸色都发青了。

「那好吧。」

孝冬也不多问什么，准备带铃子离开。铃子端详友野的神情，友野面无血色，低着头一动也不动。

——这个人还有话没说吧。

继续追问下去，应该也问不出一个结果。友野目前在其他华族家任职，信用和声誉比什么都重要，随便说出老东家的秘密，会伤害到自己的信用。从这个角度来看，其实他已经说得够多了。

孝冬和铃子走回玄关，清充抱着膝头坐在木板地上。

「……多幡大人。」

清充蜷起身子，铃子对着那圆滚滚的背影搭话。

「您有带伞吗？」

清充回过头来，对这个疑问感到很意外。

「咦？雨伞……喔喔，我有带啊，看天色就快下雨了嘛。」

「借我用一下可好？」

「喔，好啊，请用。」

清充连忙穿上鞋子，拿起鞋柜旁的西式雨伞交给铃子。铃子正要接下雨伞，孝冬却伸手抢走了雨伞。

「你要去哪儿呢？」

「我去看一下石灯笼。」

孝冬走出玄关打开雨伞，邀铃子共撑一伞。铃子走到他身旁，握住伞柄说道：「我一个人不要紧的，你留下吧。」

铃子撂下这句话，就往庭院走去。太阳已经下山了，四周一片昏暗，所有花草树木都被雨水打湿，沉入深蓝的夜幕中。铃子小心翼翼走在湿滑的石板地上，慢慢靠近石灯笼。石灯笼比铃子高出一颗头，上头长了不少青苔，一看就年代久远。帽盖的部分也有缺角，在经年的风吹雨打下都裂开了。至于明成一头撞死的血迹，铃子没看出来，可能是雨水冲刷或天色昏暗的关系。

铃子绕到后头，从另一边观察石灯笼，这座长满青苔的石灯笼，以前应该是很有情调的摆设吧，现在只给人阴森古怪的感觉。铃子上上下下打探石灯笼，视线从帽盖转移到灯口时，吓得差点叫出声来，还好忍住了。

——有一张脸……

四角形的灯口中，塞了一张脸，真的只能用塞字来形容。那张脸气色极差，皮肤全是皱纹，眉毛和睫毛都白了，微开的嘴唇里几乎没牙齿，眼神茫然又混浊。是刚才那个老人——明成的脸庞。

明成的两眼望着虚空，铃子赶紧转移视线，调整好呼吸。她快步离开石灯笼，赶回孝冬身边。孝冬等着铃子，一颗心七上八下。

「你没事吧，铃子小姐？你脸色不太好。」

孝冬接下铃子手中的雨伞，担心地皱起眉头。

「我没事——多幡大人，您大伯是不是很喜欢那座石灯笼？」

清充眨眨眼说道：「不知道吔，这我也不清楚……那座石灯笼本来摆在多幡家的祖宅里，明治维新以后才搬过来的。」

看来这栋宅子以前是多幡家的别墅，祖宅被政府征用为官邸。明治维新以后，武士阶级的宅院都是这样被征用的。

「所以，石灯笼本身年代很久远了，但就我所知不是很有价值的东西，大伯喜不喜欢我就不晓得了。」

清充低头思考了一会儿，又抬起头来。他用双手扶正歪掉的眼镜，以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道：「花菱男爵，我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。」

孝冬看着清充的脸庞，侧过头说道：「到此为止？我不太喜欢模棱两可的说法呢。」

「对不起，我是指驱邪一事。」

「您不驱邪了吗？」

「是的，因为……大伯他太过分了啊。我实在不认为，有必要让那种人安息……」

孝冬不说话了，铃子观察他的表情。

——他打算怎么做呢？

「老实说，驱不驱邪我都无所谓。反正，现在这种状况我也无能为力，只是——」孝冬据实以告。

接着，他转头望向铃子。「铃子小姐，你怎么看？」

「我怎么看？——这话什么意思？」

「你要我帮忙的话，我会尽力。」

——委托人不是我啊。

清充都傻住了，孝冬倒是不屑一顾。

铃子想了一想，说道：「其实我也不要求你帮这个忙。」

铃子先澄清立场，再对清充说道：「容我表示一下意见可好？」

「咦？喔喔，当然好，请说。」

清充紧张地扭扭身子，伸手调整眼镜的位置。

「多幡大人，您刚才说『没必要让大伯安息』，这是一种很傲慢的说法。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「你会如此傲慢，是因为对方已经死了，而你仗恃自己还活着，死人讲不过你。所以你才能可怜对方，甚至瞧不起对方。」

「呃呃……这……」

清充拿起手帕擦拭额头，可能又冒汗了吧。

「对不起，我不太懂夫人的意思……你在生气吗？」

「没有，只是表示一下意见罢了。」

「这样啊，真抱歉。我还是头一次见到，有妇人会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……」

清充忙着擦拭汗水。

「所以……夫人你认为，让我大伯安息比较好吗？」

「这没有什么好不好的，本来就是该做的事情不是吗？有办法就该去做，这才是做人的道理吧。」

「做人的道理……」

清充总算停下擦汗的动作，眼神也更为清朗，似乎不再有疑虑了。

「原来如此，夫人讲的道理我好像明白了一点。」

「也可以说，让您大伯安息比较没有后顾之忧。」

孝冬也插上话。

「那个鬼魂不除，谣言不可能平息，这会持续伤害到多幡家的声誉。」

清充盯着地面说道：「坦白讲——我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不重视声誉。毕竟我奉还了爵位，要是连多幡家的声誉也守不住，真的愧对父亲和列祖列宗……」

清充有气无力地说出心里话，抬头对孝冬说道：「不好意思，花菱男爵。我再一次郑重拜托您，请让我大伯安息吧。」

孝冬平静地回答：「我明白了。可是话又说回来，不知道您大伯要讨回什么，我也无从下手啊。」

孝冬抬头望着半空，思考了一会儿。

「多幡家的资深佣人当中，有没有已经退休隐居的？」

稍事思考后，孝冬提了这么一个问题。

「哦！婆婆就是啊……我都叫她婆婆，本名生田龟，从我祖父那一代就担任女佣了。在我十二岁那一年退休隐居，目前住在大森，我去探望过她几次。」

「住在大森啊，那麻烦您去一趟，向她打听消息。」

清充张大眼睛反问。「要我去一趟？喔，是没关系啊，要打听什么才好啊……」

「这还用问吗？当然是打听您大伯的事情啊，不然还有什么好打听的？」

孝冬对清充说话的语气，已经冷淡到近乎无礼的地步了。清充也不以为意，似乎很习惯这种对待方式了。

「您大伯是住在麻布地区吗？」

「对，听说是在麻布的鸟居坂那一带。我没去过，详情如何也不清楚——难不成您要过去吗？」

「没有，我也是随口问问。那栋房子还没卖掉吧？」

「我们没空处理那间房子。大伯死后，一家子被闹鬼的事搞得鸡飞狗跳，后来家父也去世了。除了要召开亲戚大会，还要商量卖掉宅子的事，忙得不可开交啊。」

清充长叹一口气。

「那真是辛苦了。」

铃子表示同情，清充害臊地抓抓脑袋。

「没有啦。实务工作都交给友野先生处理，也还好啦。」

「所以到底辛不辛苦啊？」

孝冬没好气地说完后，转头对铃子说。

「那铃子小姐，下一步就先调查明成先生，你看怎么样？」

「也好。」铃子给了肯定的答覆，但她心里想的是，孝冬把她当成主人或长官了吗？

「那我们回家吧，天都黑了。」

玄关外夜幕低垂，天上还下着小雨。孝冬拿清充的雨伞，来替铃子挡雨，好像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一样。

「多幡先生我也送您一程吧，就当是借伞的回礼。」

「咦，方便吗？那真是太感谢了。芝区很远吔，男爵你真大气。」

「说什么呢？我只送到牛込哨所的候车亭。借个伞而已，这样回礼也就够了吧。」

「这里离候车亭也没多远，用走的也差不了多少啊。」

「那您何不自己走去？」

孝冬的口吻很不耐烦。作为一个生意人，孝冬的应对进退一向和蔼可亲，唯独对清充不讲情面。

「花菱男爵，你一定没朋友吼？」

「……啥？」

「我当你朋友吧？」

「不用了，我不缺朋友。」

铃子看着孝冬和清充抬杠，说了一句。「孝冬先生，就送他回芝区吧。」

铃子一开口，孝冬立刻答应了。

「那好吧。」

清充傻眼地问道：「夫人，男爵一直是这样吗？」

「您说『这样』，是指怎么样呢？」

「呃……是我不识趣，夫人就当我没问吧。」

三人从玄关走到大门口，司机宇佐见赶紧拿着雨伞跑过来，铃子回头看了玄关一眼。

「友野先生还不打算回去吗？」

「他说要带其他下人巡视宅内，把门窗关好了再走。」

铃子也没说什么，朝庭院的方向望去。从这里看不到庭院，但铃子始终忘不掉那一座石灯笼。

＊

隔天，孝冬利用工作闲暇前往麻布，天上下着绵绵细雨。他在鸟居坂下车，撑伞走下坡道。这附近有一些华族和皇族宅院，但坡道下方是纷乱嘈杂的下町市容。东京大部分的市镇都有不少坡道，尤其麻布一带夹杂台地和低洼地区，市容难免有一些特殊的阴暗死角。豪宅盖在林木茂密的高地上，底下密密麻麻的平民住宅则被树荫挡住，同一个市镇中有阴阳迥然不同的面貌。

明成的住所就在高地下方，虽然也是独栋的房子，但外观很简朴，完全比不上牛込区的大宅院。屋后紧邻高地，高地上的林木几乎遮掩住了整栋房子，看上去阴气沉沉。瓦房周围的木板围篱也发霉变黑，木制大门的其中一片门板也坏掉了。

一进大门就是玄关，拉门勉强还打得开。孝冬此番前来查探，是多幡家的前任总管友野同意的。屋内伸手不见五指，跟大半夜没两样。孝冬在门内等眼睛适应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空气中满布尘埃，孝冬拿手帕捂住口鼻，先脱掉鞋子才进屋。玄关和走廊都没有明显的脏乱痕迹，或许明成死后，多幡家有派人来打扫吧。

往里面走有一间和室，房内外所有拉门都开着，但室内依然充满湿气和尘埃，甚至有一种馊水的味道。整间和室空荡荡的，能够称得上家具的东西，只有一张小茶几，也不晓得是本来就没家具，还是统统卖掉了。

另一间相连的和室里，寝具直接堆在地板上，也没有收进壁橱里，看来那边是寝室。孝冬一脚踏进和室，感觉榻榻米都往下陷，而且榻榻米表面凹凸不平，显然受潮了，榻榻米下方的木板也嘎吱作响。孝冬走进隔壁的和室，停下脚步，一股熟悉的香味突然变浓了。

——还真有啊。

淡路之君乐不可支，这里有她喜欢的鬼魂。孝冬在黑暗中定睛一看，发现在和室角落的寝具前方，有一个跪坐的女人。女人穿着条纹的木棉和服，双手摆放在膝头上，脑袋垂得低低的，头发直接在后脑勺扎成一束，并没有盘起来。连没绑好的散乱发丝都看得一清二楚，奇怪的是脸上蒙了一层阴影，看不清表情。

这人大概是明成染指的女佣，也是他没名分的妻子吧。孝冬之前听说明成有妻子，就猜想她可能会在这里，果真猜中了。

女人低着头，瘦弱的身躯散发出疲惫困苦的气息，还听得到一点说话声。不，这应该是啜泣的声音吧。

「……拜托……我求你了……」

啜泣中夹杂着细微又沙哑的说话声，一听就知道她承受了莫大的悲痛。

「这孩子……求你放过她吧……我……我会加倍工作的……」

孝冬听了皱起眉头。

「请不要把她卖到妓院……求你了……」

哀求的哭声不绝于耳，女人口中的「这孩子」，应该是指明成的女儿吧。明成打算把自己的女儿卖到妓院……

弥漫四周的香味有了动静，淡路之君现身了。她站在哭泣的女鬼面前，嘴角轻扬，弯下腰来温柔地展开双臂，将女鬼包进自己的宽袖子里。孝冬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，淡路之君露出了愉悦的笑容，等她再次起身，女鬼也烟消云散了。

女鬼被淡路之君吃掉了，淡路之君如同烟雾飘摇一般，飘回孝冬身上。她扬起衣袖抱住孝冬，以冰冷的指尖抚摸孝冬的脸颊，最后化于无形。孝冬也从刚才的接触感受到，淡路之君非常满意，浓烈的香气久久不散。

室内只剩下虚无的黑暗，气氛异常寂静。寒意在孝冬心中渲染开来，深深沉入心底，在内心深处盘根错节。每次喂养淡路之君，彷佛就有更多的寒意堆积在心底。

——铃子小姐要是知道了，肯定会骂人吧。

万一持续喂养淡路之君的事情，被铃子知道了该怎么办？然而，比起被铃子责骂、轻视，孝冬更害怕一件事，那就是失去铃子。

花菱家的人，不持续喂养淡路之君就会死——这个诅咒究竟是不是真的，谁也说不准，至少铃子是这么看的。孝冬也认为铃子说得有道理，他的父母和兄长都是自杀身亡，没有证据显示他们是被淡路之君害死的。

问题是，万一真有冤魂作祟呢？不喂养淡路之君，到时候闹出人命该怎么办？一想到这个可能性，孝冬惶恐不已。他不怕死，他怕的是害死铃子。

这种恐惧感让他的心如坠冰窖，喂养淡路之君所感受到的寒意，根本无法比拟。失去铃子对他来说，是最痛彻心腑的恐惧。

孝冬瞒着铃子喂养淡路之君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，未来也必须瞒着她。否则，铃子肯定会很痛苦。

孝冬走出和室，踩在冰冷的木板地上，到玄关穿上鞋子离开。他的双腿几乎抬不起来，每一步走起来都好沉重，连打在雨伞上的雨水，都重到难以负荷。

他落寞垂首，独自爬上湿滑的斜坡。

＊

铃子打开床边的小夜灯，关掉室内的大灯。孝冬还没回来，可能今天会晚点到家吧。就在她钻进被窝，思索着孝冬晚归的原因时，有人悄悄打开寝室的房门。起身一看，是孝冬回来了。

孝冬拎着西装外套，似乎在看铃子睡了没有。其实铃子也不敢肯定，因为走廊的光源太亮了，她看不清孝冬的表情。

「吵醒你了吗？不好意思。」

「不会，我才刚进被窝，欢迎回来。」

孝冬走入房内，在床上坐了下来。他转身面对铃子，身上带着一点酒气。

「我好像喝太多了，身上有酒臭味吧？对不起。」

「也还好……」

小夜灯柔和的光芒，照亮了孝冬的脸庞。醉醺醺的孝冬眼睛红红的，神情也很疲惫，孝冬侧过头，回避铃子的视线。

「你累了吧，我帮你准备睡衣，换衣服歇息——」

铃子正要爬下床，孝冬抓住她的手腕。

「我来就好，没关系。铃子小姐，你先睡吧。」

铃子凝视孝冬的双眸，眼神坚定不移。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孝冬很擅长压抑表情，但眼神的动摇无法隐藏，而且他急着答话，声音有些变调。

「……你都喝醉了，这些东西也不好解开吧？」

铃子低下头，帮孝冬拆下袖扣，那是一对镶有珍珠的金属袖扣，今天早上帮他挑的。铃子慢条斯理拆下袖扣，放在小桌子上，另一只手的袖扣，还有成套的领带夹也都拆下来了。

孝冬默默无语，铃子也不多问。她知道孝冬有心事，但孝冬不愿意提起，勉强追问只会伤到孝冬。她相信等时机到了，孝冬自然会坦诚相告，所以保持沉默。

孝冬怯生生地抚摸铃子的额头和脸颊。有时候，孝冬会很不安地抚摸铃子，犹如在确认铃子是否存在一样，铃子也不抗拒。孝冬伸手关掉小夜灯，似乎不敢让铃子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。

隔天，清充一大早就登门拜访。鹰婶来到铃子和孝冬的寝室通报，她站在门外头，气冲冲地说道：「御子柴先生去应门，已经跟他说老爷和夫人还在休息，但他无论如何都要我们通传。」

「我去见他，铃子小姐你再歇一会儿吧。」

睡眼惺忪的孝冬，在睡衣外头披上一件长袍就出门了。

孝冬好意要铃子多休息，但眼下有人来访，铃子也睡不着觉。她爬下床铺，在一旁的盥洗室梳洗一番，请鹰婶帮自己换上正式的和服。服装仪容可以在短时间内打点好，但头发得花时间绑才行，等她下楼时清充已经回去了。

「我跟他谈过了。」

孝冬忍着打呵欠的冲动，准备上楼换装，铃子紧跟在后。

「多幡大人说了什么……？」

「总之，我们要去一趟多幡家。」

「今天？」

「今天，希望中午之前处理得好啊。」

孝冬抓抓脑袋。今天是礼拜天，他说好了要跟铃子一起出门，去吃他们上次聊到的那家天妇罗。

「多幡先生说，生田龟女士特地从大森赶来了。」

孝冬换上西装，对铃子说明原委。

「生田龟……就是那位婆婆？」

铃子从衣柜拿出几条领带，帮孝冬挑选。今天一大早就下雨，天气很潮湿，孝冬穿着一身凉爽的白色麻料西装，领带自然该搭配凉爽一点的颜色。现在还是梅雨季，使用盛夏蓝天的色彩还太早了，因此铃子挑了淡绿色的领带。

「就是那位婆婆。老婆婆对多幡家忠心耿耿，听说明成死后还给多幡家添麻烦，气得破口大骂呢。」

「难不成她想去训斥鬼魂？」

「这就不清楚了。」

「孝冬先生，袖扣用翡翠的好呢，还是用水晶的好？」

「只要是你选的都好。」

每次征求孝冬的意见，换来的都是这个答覆，完全没有参考价值。铃子打开收藏袖扣的盒子，烦恼该用哪一种袖扣好。晶亮碧绿的翡翠固然优美，但不适合下雨天。改用水晶吧，不然用纯金属的也好，看起来清爽点。铃子翻找合适的袖扣，找到了一个乳白色宝石制成的袖扣。

——这个好。

乳白色的圆形水晶，就镶在金属袖扣上，听说这叫乳石英。领带夹也挑同系列的款式，除此之外，盒子里还有各种水晶制成的袖扣。

「我记得多幡大人说过，过去他们的藩镇有开采水晶，是哪种水晶啊？」

「应该是红水晶吧。不对，是紫水晶吗？」

孝冬看着半空喃喃自语，在记忆中搜索答案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喜欢水晶的话，我帮你准备一些水晶的腰带饰品吧？」

「不用了，你已经准备得够多了。」

「比起饰品，你的心思都放在天妇罗上是吧。」

铃子不讲话了。看他笑得多愉快，才没有被他猜中呢。

孝冬换好衣服，两个人跟平时一样焚香，一起享用早饭。正当他们准备出门，清充又打电话来催人了，孝冬满脸的不情愿。

夫妻俩预计拜访完多幡家，要一起去日本桥吃午饭，所以衣服要穿得正式一点才行。铃子找鹰婶来挑衣服，和服选用柳色的纹纱绉绸单衣，上面有楚楚动人的白百合花纹。腰带也选用百合花纹的款式。附在衣襟上的半衿假领，则选用有青叶刺绣的纱罗织品。腰带饰品是枫叶状的金属雕工，配上一颗月长石。羽织有淡紫色到浅绿色的渐层，并用染绘和刺绣的技法，呈现出山百合、日本百合、鹿子百合等各式各样的百合花。

清充都打电话来催了，铃子加快换装的速度，孝冬却说慢慢来不用急——这时候田鹤居然主动来帮忙了，她并不擅长帮人换装，怎么会主动来帮忙？鹰婶故作镇定，却藏不住内心的讶异。

「我认识一名淡路岛出身的姑娘——」

田鹤帮铃子换装，打开了话匣子。

「年纪十九岁，是个聪明又有礼貌的好孩子，做事也挺灵巧。前些日子，她突然被雇主解雇，想到其他人家帮佣。」

田鹤在铃子面前弯下腰，帮铃子整理过长的下摆。铃子观察田鹤的表情，也明白了她说这番话的用意，便问她：「她被解雇的原因是什么？」

「据说，她不小心冒犯了雇用她的老妇人，详情就不得而知了。不过，那姑娘平时不会故意冒犯别人，她的为人由良比较清楚。」

「由良认识她？」

「两人打小就认识了。」

铃子不置可否，接着又说：「那好吧，我见见那名姑娘，麻烦请她到家里来一趟。我看过没问题的话，就雇她当我的侍女吧。」

田鹤来的用意，也是要向铃子推荐侍女人选。

「多谢夫人。」

「也多谢你帮我挑合适的人选。」

田鹤躬身行礼，便离开了。田鹤对待工作一向严谨，她推荐的人选准没错吧。铃子已经打算雇用那名姑娘了，但好歹要知会一下孝冬。

铃子换好装前往玄关，孝冬已经在那里等了。他一看到铃子就眯起眼睛，彷佛看到什么很炫目的东西。

「这身装扮真适合你，果然花朵跟你很相衬，尤其是百合。」

这一套和服是孝冬替铃子准备的，今天铃子头上插的也是百合发饰，发饰同样是孝冬送的礼物，他似乎很喜欢百合。

两人搭车前往多幡家。

「田鹤介绍了一名姑娘要给我当侍女，应该没关系吧？」

铃子在车上征求孝冬同意，孝冬张大眼睛颇感意外。

「田鹤推荐的？是喔……只要是可信的人，你雇用也无妨啊。」

「多谢了。」

「你和田鹤处得不错啊？我到现在都还跟她处不好呢。」

「也不算好……没反目就是了。」

「那就好，你在这个家里过得舒服，我也安心啊。」

铃子转头对孝冬说。

「瞧你讲得事不关己的，那不也是你家吗？」

孝冬面带苦笑，并没有回话。

「我终于知道大伯要讨回什么了。」

铃子和孝冬一到多幡家，清充兴高采烈地出门相迎。

「先进门再说吧。」

孝冬的态度很冷静，没什么反应。清充像泄了气的皮球，退到一旁请二人进门。孝冬和铃子走进玄关，跟上次一样穿越长廊前往和室，而不是檐廊边。和室外围的拉门是开着的，看得到庭院的景致。室内隔间用的纸门附近，坐着一名体格娇小的老婆婆，头上绾着日式的发髻，身上穿着很正式的黑色和服。友野就在老婆婆身旁。

「花菱男爵和他的夫人都到了。」清充先向两位老人家报告，再请铃子和孝冬就座。

「这位老太太就是生田龟女士。」清充替老婆婆介绍，老婆婆应该八十好几了，看上去还十分硬朗。眼睛小小的，只张开一点点缝隙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脸上的皱纹。老婆婆以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铃子和孝冬，确认这两个人是不是可疑人物。

「那么——您刚才说，知道大伯要讨回什么了是吗？」孝冬询问清充。

「是的，关于这件事——」

清充凑上前说道：「大伯要讨的，可能是他女儿吧。」

「女儿……？那个已经病死的女儿？」孝冬不解地皱起眉头。

「其实呢，大伯的女儿还活着喔。」

清充的语气很雀跃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就还没死的意思啊。对吧，婆婆？」

清充望向身后的生田龟，生田龟眨眨那对小眼，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。

「宗主吩咐过，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。」

「反正我父亲已经不在了，我们这么做也是要让大伯安息啊。」清充先劝说生田龟，接着又对孝冬说道。

「家父对外说那孩子病死了，其实是安排她去当养女。」

「养女……？」

铃子喃喃自语，清充转头对铃子说。

「对，没错。那孩子的母亲……也就是大伯没名分的妻子，本来当女佣的那个。她还在世的时候，多幡家会定期派人去关心她们，到家父这一代也没有停止。家父和大伯虽然关系不好，但很关心那对母女，后来那孩子的母亲病倒，家父也频繁派人去照料。母亲很担心女儿的将来，深怕自己死后，女儿跟着大伯肯定会被卖掉。被派去照料的女佣也是她以前的同事，当然也有向家父回报这件事。然后——」

清充先干咳一声，继续说道：「有一天，那孩子的母亲去世了，死后还没几个钟头，家父派的女佣也到了。当时大伯不在家中，据说大伯整天在外游荡，很少在家。只有女儿陪在母亲身旁，女儿就跪坐在死去的母亲旁边。」

铃子想像那光景，心好痛。

「家父派去的女佣，就带着那孩子回多幡家了。家父立刻吩咐友野先生治丧，把那个孩子藏到婆婆家，就是磐城那边的老家。人死了五天大伯才回家，丧事也早就办完了，家父就骗他母女俩都病逝了。自己的老婆都死了，还在外游荡好几天，大伯自知理亏，又担心家父向他讨丧葬费，也就没怀疑家父的说法了。」

不过，这件事还有后话。「不知道大伯是自己发现的，还是别人告诉他的。所以他才跑来家里，要我们把女儿还来吧。」

「都过了几十年才来讨人？」孝冬提出了疑问。

「正确来说是二十年。的确，现在来讨人也太晚了。他应该也不是真的要讨人，纯粹是来找麻烦的吧。」清充给出答覆。

「找麻烦……意思是来要钱的喽？」

「一定是吧。摆明是来威胁的，不交人就给钱，不然就要公诸于世，大概是这样吧。」

清充得意地说出推论，孝冬盯着他说道。

「这不是您自己的想法吧？」

「咦？这、这话是什么意思——」清充顿时信心全失。

「这推论不是您自己想出来的，您跟鸿先生很要好是吧？是他告诉您的吧？」

「呃，这、这个……」

「少主。亏我一再叮咛，千万不可告诉外人。」生田龟不开心地挑起那一双白眉。

「不、不是啊，人家鸿先生要买这栋宅子，他有知的权利嘛，是吧。」

生田龟依旧愁眉不展，怒目相视，清充吓得缩起身子。

「……是谁的想法都无所谓吧。」

铃子冷静地发表意见，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。

「如果那句『还来』是一种威胁，那么这个要求本身没有太大的意义不是吗？」

清充眉毛都皱成了八字形，似乎很困惑。

「是这样没错，我们又不可能真的把女儿还给他。」

「他女儿现在怎么样了？」

「嫁人了，连孩子都有了。」生田龟答话了。

「那孩子在婆婆的老家当养女，后来和某户人家的儿子相恋。那户人家以前也是我们多幡家的家臣，两人顺利结婚了。」

清充把剩下的内情说完，生田龟点头附和，自豪地挺起胸膛。

「那真是太好了——多幡大人，我倒有不同的看法。」

「咦……？夫人的意思是……」清充眨眨眼睛。

「您大伯要讨的，应该是其他东西。」

「其他东西？什么东西？」

铃子伸手指向庭院的石灯笼。

「那座石灯笼。」

清充不解地歪着头说：「石灯笼？为什么夫人会这样想？说白了，那就是一座老旧的石灯笼啊。」

「因为您大伯的魂魄，就附在那座石灯笼上。」

铃子平静地说出事实，清充都愣住了。

「您大伯就在那座石灯笼里。」

「……他在里面……？」

清充的语气，透露着惶恐不安。铃子想起自己看到的景象——老实说她也不愿意想起——石灯笼的灯口中，塞满了一张老人的脸。

明成出现在庭院，还来到檐廊打开拉门，多幡家的人以为那才是关键。实际上问题的源头是石灯笼，就是明成一头撞死的那座石灯笼。

「龟婆婆。」

铃子转头问生田龟。

「听说，那座石灯笼是从祖宅搬来的，帽盖的部分缺了一角，以前有弄倒过吗？」

「这个嘛，的确是有。」生田龟像在挤眉弄眼似地，用力眨眨眼睛。她点头证实了铃子的猜测，接着又说道：「对了。明成大人小时候常在庭院玩，还爬树跳到石灯笼上，实在太调皮了，结果石灯笼被他撞倒了——」

生田龟话才说到一半，不晓得怎么搞的，竟然不说话了。

「那座石灯笼有秘密，对吧？」

铃子点出关键，生田龟撇嘴不讲话。

「是宗主要你保密的吗？」

生田龟沉吟了，望向一旁的友野。友野身子一颤，几乎要坐不住了。

「反正里面已经没东西了对吧？何不直说呢？」

友野无力地坐回地板上。「花菱男爵夫人，您该不是有千里眼吧？您说得没错，那里面已经空了。」

「你们在说什么？」清充望着铃子和友野。

「——多幡家以前的领地，有开采水晶是吧。」

孝冬恍然大悟，道破当中玄机。

「所以是红水晶喽？」

「不会吧？」

清充也大感意外。

「红水晶藏在石灯笼里？」

「帽盖内部挖了一个空洞，红水晶就藏在里面。」友野低下头坦承事实。

「可是，里面的红水晶早就卖掉了。明成大人曾经涉及诈欺案件，卖掉红水晶的钱全都用来赔偿受害人了。」

「偏偏你们家那位大伯，还以为水晶藏在石灯笼里，所以才来讨——不对啊，为什么他会用『还来』这个字眼？」

「因为是他找到的吧？」铃子向生田龟请教答案。

「那位大伯小时候玩耍，弄倒了石灯笼，他知道红水晶藏在里面对吧。」

生田龟勉为其难地点头承认了。「正是如此。明成大人说那是他找到的，应该归他所有，旁人怎么劝都劝不听。我一再告诉他，那是多幡家重要的财产。明成大人却说，多幡家的东西总有一天都是他的，这才没有再无理取闹……」

「他从那时候起，就坚信那是他的东西吧。」

这时，友野似乎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
「上一代当家去世后，明成大人也向我打探过，石灯笼的水晶是不是被藏起来了。我跟他说水晶全都卖掉了……而且不止说一次，说了很多次，他压根就不相信吧。他说才赔一点小钱而已，怎么可能把水晶全都卖掉……」

「只信自己想信的事情，真是够了。」清充大叹一口气。

「夫人，照这样看来，我们也没东西可还啊。」

「没错。不过，既然那位大伯执着石灯笼里的水晶——」

铃子看了石灯笼一眼，大伙也顺着望过去。

「——那就断了他的执着吧。」

「断了他的执着？怎么断？」

「找石匠来毁了那座石灯笼，各位意下如何？」

清充哑口无言。「要……要破坏掉？」

「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吧？反正石灯笼也没东西可藏了。况且不这样做，您那位大伯是不会离开的。」

「不会离开……」清充怕怕地看着石灯笼，但他生怕看到鬼，赶紧转移视线。

「那、那好吧，就这么办。况且，大伯用来自杀的石灯笼，一直摆在那里也很奇怪嘛。嗯，没错，买家一定也觉得晦气吧。就这么办。」

清充连连点头，迅速下达结论。

「那座石灯笼，是多幡家的象征哪。」

生田龟有感而发。

「想不到竟然落得如此下场，我愧对多幡家的列祖列宗啊。」

「婆婆，多幡家没有断绝，只是奉还爵位而已啊。」

生田龟生闷气不讲话，清充困扰地抓抓头。

铃子起身走出檐廊，她似乎看到有个老人站在拉门前方。老人穿着破烂的羽织，上面还有多幡家的家纹。老人穿上这种正式服装，是想宣示自己才是正统的当家吧。

——总之，都是家族纠纷闹出来的，家大业大也很麻烦哪。铃子想起了朝子姊姊曾经说过的话。

几天后，清充捎来了消息，石灯笼毁掉以后就没再闹鬼了。

拜访完多幡家，铃子和孝冬按照原定计画，中午一起去吃天妇罗。店家跟前几天一样，用当令的鲜鱼炸天妇罗，鲜嫩的沙鮻、明虾和星鳗，配上酥脆柔软的面衣，不管吃几次都一样可口。

「真好吃呢。」孝冬也赞不绝口，铃子松了一口气。上次她吃了这家店的天妇罗，也希望孝冬来尝尝这道美味佳肴。孝冬还没享用之前，她对美食的感动好像少了一半，没有画下一个完美的句点，现在终于完美了。铃子这次享用天妇罗，比上次更加津津有味。

「看样子两位姊姊也知道不少好吃的餐厅，有机会的话真想跟她们请教一番。」

「我姊姊说，要找我们几个兄弟姊妹出来聚餐，你要一起来吗？」

「哦！不错喔，感觉挺愉快的。」

「那我跟姊姊说一声。」

铃子已经能想像两位姊姊大喜过望的模样了。

吃完天妇罗，店家端来一盘漆器，里面放的是白桃。铃子挑起一块白桃放进嘴里，鲜甜的果汁在口中四溢。明治时代以后，桃子才改良成适合食用的水果。过去主要是当成观赏用的花卉，并没有这么好吃的果实，铃子替古人感到惋惜。

「花菱家的伙食都没什么水果，今后我叫人多准备一些吧？」

「不必，偶尔享用一下才好啊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不过铃子小姐，你喜欢水果吧？」

「我喜欢的食物很多，全都享用的话，我有几个胃也不够啊。」

所以，各种美食久久享用一下就够了。这句话似乎戳中孝冬的笑点，逗得他哈哈大笑。

第二卷 罪与诅咒 梅雨殉情时

今天一大早雨就下个不停，铃子聆听窗外的声音，雨声中万籁俱寂，偶有几滴雨水打在窗户上。铃子的心思都放在雨声上，这时有人敲门了。

「夫人，阿若到了。」

是田鹤的声音。

「我这就过去。」

阿若是田鹤推荐的侍女，铃子约阿若今天碰面，再决定是否要雇用她。

铃子在镜子前面检查头发有没有乱掉，鹰婶也来帮忙整理衣襟。绑好的头发上插了一根银制的发簪，身上穿的是黑色的和服搭配淡粉色的羽织。今天的装扮比较端庄稳重一些，但和服上同样有百合花纹，羽织上头也有条纹和胡枝子、石竹等花样，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华丽美感，发簪上的小珍珠也搭配得恰到好处。

铃子一来到会客室，正用手巾擦拭衣袖的年轻女子，赶紧从长椅上站起来。女子的发型干净整洁，身上穿着略嫌朴素的铭仙和服，五官长得讨喜又可爱。

「你就是津岛若？」

「是的。」阿若点头答话，一看就是个乖巧的女孩。

「我是花菱男爵的妻子。」

铃子简单地自我介绍后，看了她的衣袖一眼。

「你衣服湿掉了？」

「咦？」

衣袖是湿的，可能是被雨淋湿的吧。

阿若惶恐地说道：「真的非常抱歉，我、我没有弄湿椅子——」

阿若抓起衣袖，惊恐地缩起身子，铃子被她的反应吓到了。

——啊啊！她听成了别的意思。

铃子对身后的鹰婶说。

「鹰婶，去跟田鹤拿几条毛巾来吧。」

「明白了。」

阿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，铃子请她就座。

「坐下来没关系。」

「咦……啊，好的。」

阿若怯生生地坐上椅子，铃子也坐到她身旁。没一会儿鹰婶回来了，还捧着几条毛巾。铃子接下毛巾，一条垫在袖子的内侧，另一条盖在袖子的外侧。湿掉的地方要赶快擦干，否则会染上水渍。铃子轻轻擦拭阿若的衣袖，以免伤到布料。

「希望不要留下水渍才好。」

「没、没关系的，这件衣服、只是柳原的旧衣店买来的便宜货。」

阿若诚惶诚恐地答覆铃子，但铃子一看就知道她很珍惜这件铭仙和服。肩宽和袖子的尺寸都改得很合身，布料上也没有明显的污渍。缝线的部分很干净，一丝灰尘都没有，破掉的地方也缝合得很细心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铃子光看她对待衣物的方式，就对她抱有极大的好感。

「夫人，剩下的让我来就好。」

鹰婶愿为代劳，铃子便把毛巾交给她，自己起身坐到阿若的对面。

「田鹤应该跟你说过了，我需要侍女。听说你本来在当女佣，你是在哪一家服务的？」

「我在新宿的藤园子爵家服务……那里是子爵的姑妈住的地方。」

「宅子没其他人了？」

「对，那位姑妈长年出仕宫中，并未婚嫁。宅子以前是另一位大人住的，后来那位大人去世了，就给青竹大人当住所。」

「青竹大人？」

「啊！就是那位姑妈。『青竹』是她在宫中获赐的名字，她都要求别人那样叫她。」

铃子心想，还真是个性情乖僻的老妇人。

「那你怎么会辞掉工作呢？」

「这……」阿若低下头，神色犹豫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。但是她接下来说的话，完全出乎铃子的意料。

「有一只手，在榻榻米上爬——」

阿若的说法是这样的。

她在四月上旬到青竹家任职，起初都还很正常。长年出仕宫中的青竹，不但有洁癖，对行住坐卧的礼法也十分讲究，稍有不如她的意就絮叨个没完。除此之外，工作本身倒是没有太大的困难。宅子就是一栋小平房，只有三间和室。青竹本人的生活也很俭朴，女佣只有阿若一人，也不至于忙不过来。

不料，到了六月，阴雨绵绵的日子多了，阿若开始看到奇怪的东西。起初她以为有小猫跑到和室里，看上去就像一只小白猫躺在榻榻米上。阿若怕被洁癖的青竹看到，急急忙忙要赶走那只小猫。

没想到那并不是猫，而是一只白色的手，而且只有手掌的部分。手掌在榻榻米上爬，手指活像昆虫的脚一样动来动去。

阿若吓得瘫软在地，一不留神手掌竟然消失了。当时她告诉自己——肯定是我眼花看错了吧。然而，那只手掌异常惨白，皮肤底下紫色的血管，还有动来动去的手指头，盘踞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。

三天后，阿若又看到那只手。她在打扫和室的时候，眼角余光瞄到了白色的东西。

——啊！不能乱看。

阿若的本能发出警告。室内充斥异样的气息，整个空间似乎被冰冷凝重的阴影覆盖，肩头感觉好沉重。本能告诉她，上一次果然没有看错。现在最好赶快离开和室，但她又不敢轻举妄动，万一动了，那东西爬过来该如何是好？一想到这个可能性，阿若就动弹不得。她知道自己不该看那只手，可是不看也一样恐怖。会不会那只手已经爬到身旁了？阿若压抑着急促的呼吸，悄悄移动眼珠子偷看。

惨白的手掌在室内爬来爬去，手指动个不停。阿若凝视那只手，总觉得那只手在找什么东西。

窸窸窣窣……好像还有手指在地上爬的声音，阿若浑身起鸡皮疙瘩。那只手的动作就像蜘蛛一样。要真是蜘蛛那还好一点，用扫把赶到门外就行了。

突然间，阿若发现手掌爬过的地方，都有黑色的污痕。手指每动一次，榻榻米上就有滴答滴答的声响。原来那不是黑色的，而是深红色……

——难不成是血？

阿若紧紧握住扫把，呼吸也更加急促，双脚颤抖发冷。手掌爬到一半竟然停住了，紧接着改变方向，朝阿若冲了过来。阿若放声尖叫，没命地逃出和室。

「——青竹大人不相信我，她说自己住在那里两年多，什么也没看到，一定是我工作偷懒才找借口骗她。可是，我真的没有说谎，之前有好几个女佣也看到了，这是青竹大人自己说的。她嫌我们这些女佣都是爱说谎的懒惰鬼，还说一定是其他女佣教坏我的——」

阿若脸色发青，双手紧握在胸前。

「之前的女佣，也是因为这样辞职的吗？」

铃子询问阿若。

「那些女佣都是主动辞职的。呃呃，我不知道她们辞职的理由是不是都一样。只是，我的上一任女佣，确实有说那栋房子非常诡异的。所以青竹大人大为光火，说我们两个都故意讲一样的话来气她，还要我立刻滚出去……」

「你离开了吗？」

阿若摇摇头说。

「那是包食宿的工作，离开我就没地方可去了。因此我拜托青竹大人收留，待我找到下一份工作。青竹大人也同意了，条件是找到新工作就要立刻离开，而且之前的薪水她一概不支付……」

「……」铃子皱起眉头不讲话了。

「我之前也在华族家工作，那一家的老爷不幸破产，妻离子散不说，连房子也卖掉了。当然，所有佣人都被解雇，最后的薪水也拖欠着，根本拿不到。我真的没钱了……」

说着说着，阿若泫然欲泣。「我找小慎商量，他说会帮我跟田鹤女士说情，然后——」

「你说的『小慎』是哪位？」

阿若一惊，这才想起自己正在跟谁说话。

「非……非常抱歉。我是说，慎一郎……由良慎一郎。」

原来是由良啊，铃子想起田鹤说过的话。

「你们从小就认识对吗？」

阿若用力点点头。

「对，我们在淡路岛的花祥育幼院长大的。」

「花祥育幼院？」

铃子没听过这地方，阿若显得很意外。

「是孤儿院。就是……花菱家历代经营的孤儿院……」

铃子可讶异了——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。

「……淡路岛那边的事，我还不是很清楚。」

想来是分家经营的吧，铃子嫁到花菱家还不满一个月，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。尤其淡路岛那边的事情，她是一无所知。过去花菱家在淡路岛发展的历史，还有七月要举办的神事，这些都是她必须知道的事情。

——要祛除淡路之君，非了解不可……

「这就是田鹤推荐你的原因吗？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好，你明天就搬来吧。」

「咦？」

隔了一拍，阿若喜笑颜开。

「这么说——」

「你就来当我的侍女吧。薪资之类的细节，让御子柴总管来告诉你，鹰婶。」

鹰婶离开房间去叫御子柴，铃子又对阿若说。

「你说青竹大人是藤园子爵家的人，是四谷的藤园家对吧？以前是公家。」

「对，听说是很高贵的公家。」

「这是青竹大人说的？」

「对。」阿若点点头。

——千津阿姨听到这话，大概会觉得很可笑吧。

铃子想起了千津阿姨。千津是父亲的小妾，也是两个姊姊的母亲。千津本来是没落的公家华族，以前当过艺妓。这番话要是让她知道了，她一定会说，自卖自夸的公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吧。

铃子稍事思考后，开口说道。

「……这样吧，明天我去青竹大人家走一趟。人家毕竟照顾过你，我也该去打个招呼才是。到时候，你搭我的车子回来就好。」

阿若有些疑惑。「夫人，您要特地跑一趟……？」

「你跟我们花菱家有缘，不是普通的雇佣关系嘛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你就跟青竹大人说，明天我会过去拜访。」

「明白了。」阿若一脸困惑，但还是乖乖答应了。

御子柴敲门入内，铃子起身离开，准备去打一通电话。由良站在阶梯旁边，举止不若平时沉稳。他一发现铃子到来，神情颇为尴尬，急着离开现场。

「你担心阿若的话，我已经决定雇用她了。」

由良整张脸都红了，铃子一直以为他是个面无表情的青年，原来也有这种表情变化，感觉挺新鲜的。

由良行礼后快步离去，从背影看得出他的狼狈。铃子欣赏完这个难得的景象后，走向了电话室。

孝冬回家后，铃子告知了自己打算雇用阿若一事。

「是吗？那女孩子合你的意就对了？」

「她是个很爱惜物品的人，身上的铭仙和服保养得非常好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见微知着就是了。也对，你那些名贵的衣服，总不能让一个粗心大意的人来处理。」

孝冬脱下西装外套，松开领带，放松地坐在椅子上，铃子也坐到他对面。

「我决定明天就让她过来，所以明天我会去跟对方打个招呼。」

「你指的是她的前雇主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就去打个招呼啊。」

孝冬跷起二郎腿，意味深长地看着铃子。

「嗯嗯，要打个招呼是吗？——你还没跟我说，那女孩为什么要辞职对吧？」

「听说那边不太平静。」

「不太平静？是雇主找她麻烦吗？」

「不，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应该说，有鬼掌吧。」

铃子重述了一遍阿若的说法。

「是喔，原来如此，只有手的鬼魂还真罕见。你想去瞧一瞧是吗？」

「我确实有点兴趣……不过那是阿若单方面的说法，也得向青竹大人求证一下。」

孝冬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。

「这样啊，那我也一起去吧。」

「你很忙不是吗？况且这件事跟松印无关，我带由良去就好。」

「你要带由良？」

「不行吗？」

「倒也不是这么说……」

「那就这么说定了，我明天就去一趟。」

鹰婶端来茶水，铃子喝了一口茶，换了另一个话题。

「对了，听说阿若和由良从小就认识了，他们好像是在花祥育幼院长大的。」

孝冬一时反应不过来，愣愣地想了一会儿。

「啊啊！你说的是花菱家经营已久的孤儿院对吧。好像从江户时代就开始经营了，明治维新以后宗家来到东京发展，孤儿院就交给分家负责了。我也没去过，听说我大哥偶尔会去视察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，我都不知道呢。」

「淡路岛那边的花菱家，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。我多半都是去薰香工厂，分家那边也只去过几次，神社也是交给分家管理的。」

「花菱家的家谱，是不是也在分家那里？」

所谓的家谱，就是记载家系图或家族简历的东西。

「照理说是那样，记载花菱家历史的一切史料都在神社那边，由分家负责管理，神社的起源也是分家比较清楚。历代的家系图也在神社的保管库里。」

「这么说来，想要查出淡路之君的底细，还非得去一趟淡路不可。」

「是没错。反正下个月我们得去淡路岛举办神事，到时候再调查就行了。」

「那是怎样的神事啊……」

「算是一种秘祭，不像山王祭那样热闹。」

所谓的山王祭，是指日枝神社的祭典。本祭在阳年举行——亦即子、寅、辰、午、申、戌这几个年分，日期分别是六月十四、十五这两天。江户时代又称为上览祭，是连幕府将军都会莅临的盛大祭典。现在祭典的规模已经没有往年隆重，但仍有热闹的艺阁和花车游行。曲町的居民会在门外挂上灯笼，但这属于一般老百姓的祭典，跟华族无缘。

「这样说好了，我们每天早上不是会焚香吗？你就当成比较慎重的焚香仪式就行了。我们每天早上焚香，其实就是简化版的神事。」

「是吗？……所以，到时候也要我来焚香喽？」

「嗯，是这样没错。仪式不会很难，不用担心。」

孝冬说得云淡风轻，但铃子很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。

「淡路岛也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喔，铃子小姐你一定会喜欢的。」

「你唷，又讲这种话来哄我……」

孝冬似乎以为，只要有好吃的东西就能讨铃子的欢心了。他的想法如此单纯，老实说也挺可爱的，因此铃子也就没否认了。更何况，能一饱口福也不是坏事。

「濑户内岛那边很棒喔，有各种山珍海味……」

孝冬列出一大堆美味可口的料理，包括鲷鱼饭、河豚生鱼片等佳肴，铃子听在耳里，内心神往不已。

车子从曲町开过外濠前往四谷，进入新宿之前，沿路还看得到路面电车。这一带过去叫内藤新宿，属于驿站城镇。驿站附近通常都有妓院，到了明治时代，皇室拥有的新宿御苑就在南边，妓院开在附近有碍观瞻。所以两年前，迁到了更北边的新宿二丁目的空地，形成了新宿游廓。

再往西走则是新宿车站，新宿车站是东京近郊的交通枢纽。再过去是淀桥净水厂，这是明治三十一年成立的净水厂，铃子搭的车子没往净水厂走，而是拐过巷弄往北走。一路上都是没落的商家，开了一段距离才看到宅院的高墙，宅院后方有一间不起眼的独栋房，外围有竹篱笆。明明是大白天，房子却有些阴森，可能是被宅院的阴影遮住的关系吧。

铃子下车走向玄关，由良跟在后头。天上没下雨，空气却很潮湿。铃子穿着淡绿色的纹纱绉绸和服，上面有百合和芙蓉的染色花纹。腰带是青瓷色的纱罗织品，有各式染色花纹和精美刺绣。

羽织用细致的技法织出了泽泻的花纹，色彩揉合了白色到柳色的渐层，共有三面家纹。腰带饰品镶有珍珠和钻石，发簪也是相同的款式。今天铃子的装扮凉爽又不失奢华，造访这样一栋小房，甚至有太过奢华之嫌。

「打扰了。」

铃子气定神闲打了声招呼，门内立刻传来充满朝气的应门声。是阿若来了，她打开门一看到铃子的装扮，感动得张大嘴巴。

「阿若，谁来啦？」

屋内传来沙哑又冷硬的说话声，听起来像在骂人。

「是花菱男爵夫人来了，青竹大人。」

隔了一拍后，屋内的人说道：「让她进来。」

这口吻听起来很傲慢。阿若请铃子进门，她看到由良也来了，露出开朗的笑容，反应无比纯真。

阿若带铃子到客厅，壁龛前坐着一名娇小瘦弱的老太婆，身上穿着有家纹的黑色羽织。她上下打量铃子，光看眼神就知道对铃子没好感。阿若带铃子进房后，先行离开了。

「怎么？听说你们要雇用阿若，还特地来跟我打招呼是吧？大老远跑来真辛苦啊。」

青竹稍微点头致意，伸手示意铃子坐上面前的坐垫，铃子撩起羽织的下摆就座。

「我直话直说你也别见怪，我是不太赞成你们雇用那孩子。可是你们都谈好了，那也没办法。话说回来，昨天谈好今天就要走，找到新工作就这么走人，也没个缓冲时间，我来不及准备新的女佣啊。」

铃子才刚坐下，青竹劈头就是一串嫌弃。铃子其中一边眉毛抖了一下。

「……我听说，阿若是被您解雇的。」

铃子沉着反问，青竹用力点点头说。

「没错。那孩子懒惰不说，还喜欢撒谎。是她拜托我收留一阵子，让她有时间找工作，我才好意收留她的。」

「那么，现在她找到工作了，不是应该皆大欢喜？」

铃子依旧冷静答话，接着又说道：「听说，是您吩咐她找到工作就要离开对吧？所以我才想，择日不如撞日啊。」

「这……，是没错，但你一下子带走她，我没女佣可用，很困扰啊……」

「少了一个免钱的女佣可用，让您很困扰是吗？」

青竹先是愣了半晌，之后整张脸都气红了。

「你……你这人也太无礼了！你是怎样？我可是好心收留她，哪有人像你这样讲话的？男爵夫人没学过礼仪的吗？」

青竹愤怒叫嚣，全被铃子当成了耳边风。铃子目光瞟向檐廊，内侧的拉门和外侧的玻璃拉门都是开着的，庭院只有一丁点大，对面就是竹篱笆。铃子注视的不是庭院，而是檐廊的边缘，有个男子探出半颗脑袋，偷看室内。

男子躲在檐廊下，只露出半张脸，眼珠子左右移动。鼻子以下的部位都看不到，脸皮毫无血色，头发剃得很短，宽额头上有一对稀疏的眉毛。泛黄的眼白布满血丝，铃子甚至看到男子的单眼皮痉挛颤抖。瞳仁漆黑混浊，却散发出异样的光彩，那是一种阴郁凝滞、执念深重的眼神，彷佛被盯上就再也甩不掉了。脑袋旁边还有一只手，指尖攀在檐廊上，手指蠢蠢欲动，慢慢往檐廊上爬。而且还四处摸索，一点一点地移动，像在确认地板的触感。

「咿。」

外头有人发出惊叫声，阿若端着茶水愣在檐廊边。瞧她面色苍白，铃子以为她也看到了那个男子。事实不然，阿若的视线紧盯着客厅，正确来说是壁龛前面，青竹的身后。

原来那里有一只手，只有手掌的部分，在地上爬来爬去。五根手指窸窸窣窣，在榻榻米上移动。

「啊……啊……」

阿若浑身发抖，托盘上的茶碗和茶托也晃个不停。

「你在干什么，阿若？还不快过来。」

青竹皱起眉头骂人，阿若根本听不进去，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只手掌上，似乎看不到那个在檐廊边偷看的男子。铃子也望向客厅里的手掌，阿若所言不差，那只手掌的动作很像蜘蛛，人类的手指不会有那种移动方式。粗犷的手掌每动一下，就会浮出肌肉的纹理和紫色的血管，指甲缝又红又黑，铃子连这些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手掌爬过的地方，都有滴答滴答的声响，铃子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。是鲜血，全都是从手腕流出的鲜血。阿若有一个细节没讲到，那只手掌的手腕部分血肉模糊，血就是从那里滴出来的。铃子转移视线，血肉模糊的东西她不想看得太清楚。无奈她还是不小心看到了，烂掉的血肉也看得清清楚楚。

阿若大概没看得那么清楚吧，檐廊边的男子她应该也没看到，不然她的恐惧不会只有这点程度。

「有、有手。」

阿若牙根打颤，仍然勉力开口。

「有手——青竹大人。」

「你还跟我讲这些浑话。」

青竹狠狠瞪视阿若，她好像看不到那些东西。

「忘恩负义的家伙，都要走了还满口谎言——」

「阿若没说谎。」

铃子出言相挺，青竹略吃一惊，不再说话了。铃子伸手指向榻榻米，手掌就在青竹的左前方爬来爬去。

「那里有一只手在爬。」

青竹吓了一跳，往铃子指示的方向望去，她的视线游移不定，显然看不到那只手。

「什么东西也没有啊。怎……怎么连你也胡说八道。你是跟阿若串通好了，联手侮辱我们藤园家是吗？告诉你，我们藤园家可是历史悠久的公家，先祖还当过大纳言※，区区一个男爵夫人和女佣没资格说三道四。你以为我不晓得？你是贫民区出身的对吧？唉唷，真是低等下贱！穿上华贵的绫罗绸缎，也掩饰不了你的低贱啦——」

大纳言：日本朝廷的公卿。

青竹骂得口沫横飞，铃子默默看着对方失态。看不到鬼的人会生气也无可厚非，自己住的地方被别人讲得鬼影幢幢，不好受是理所当然。不过，这跟轻蔑侮辱对方是两回事，都活到这么大岁数了，还不会合理表达自己的愤怒，铃子有点同情这个老太婆。

看铃子不动如山毫无反应，青竹败兴不再说话了。她用力呼吸，试图平复情绪，眼神尴尬仓皇，显然不知如何自处，最后干脆别过头说。

「已……已经谈够了，没事就请回吧。阿若，快点收拾你的包袱滚出去，动作快。」

青竹像在赶野猫野狗一样，挥手叫人滚蛋。那只手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。

「那我们告辞了。」

铃子起身准备离开，像影子一样随侍在后的由良也跟着站起来。铃子临行之前，转身俯视青竹。

「我老家那边的亲戚，也有人出仕宫中。我对宫里的事情不甚熟悉，听说那亲戚好像当到权掌侍※还是内侍※吧？获赐的名字叫荻。」

掌侍：后宫内侍司内的三次官。

内侍：现在所说的内侍，通常是指掌侍。

青竹听得脸都绿了。

「华族之间，难保不会在某些时机或场合，因为一些特殊的缘分扯上关系——华族贵为国民表率，更该重视名誉才对。您既以『历史悠久的公家』自诩，那还是不要做出占女佣便宜的勾当才好。」

铃子平淡地说完这段话，还不忘低头行礼。走之前她看了檐廊一眼，那个偷窥的男子也消失了。走向玄关时，由良以一种疑惑和好奇的语气问道：「夫人，您刚才说那番话的意思是……？」

「那位青竹大人，并没有出仕宫中的经验。」

铃子若无其事地道出真相，由良却吓得倒吸一口气。

青竹只有参加过女官的遴选仪式，没有出仕宫中，这些消息是铃子昨天打电话回泷川家，向千津问来的。公家华族的内情问她最清楚了。铃子刚才说有亲戚出仕宫中，指的正是千津的亲戚。千津娘家那边的亲戚，有人从明治天皇时代就出仕宫中了。

——「了不起的公家」？这她自己说的？

铃子把阿若的话转述一遍，果不其然，千津冷冷笑道。

——爱吠的狗，果然没一头中用的。

这是千津的评语，毒辣的程度远超出铃子的想像。铃子不打算把话说得那么难听，但青竹解雇女佣后还让人家做白工，实在太过分了。因此，铃子才给她一点教训。

来到玄关，阿若已经抱着包袱久候多时了。

「没其他行李了？」

「对。」阿若点点头。

「你帮她拿行李吧。」铃子转身叫由良帮忙。

一行人上车后，外头下起了雨。

「请问……」

阿若坐在铃子身旁，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，好奇地观察车内。

「夫人，那个……您看得到那只手吗？」

「是男人的手对吧。」

阿若吃惊地看着铃子。

「咦？是这样吗？我没看得那么清楚……小慎——由、由良先生，你看到了吗？」

阿若对副驾驶座的由良搭话。

「没看到，我看不到那些东西。」由良没转头，口气也很冷淡。

「是喔……青竹大人也看不到……那到底是什么啊？闹鬼竟然只闹一只手。」

「不是只有一只手喔……」

「咦？」

铃子想起刚才看到的男子。男子神态异常，散发不祥的气息，并非普通的鬼魂。铃子联想到另一个鬼魂，她之前看过一个在墙上爬的女鬼。孝冬称之为『魔』，檐廊边的男子，或许也称得上魔吧。

——阿若继续待在那个家，不晓得会出什么事。

「……你以后别再去那里了。」

「好。」阿若一脸不解，但乖乖答应了。她的年纪比铃子大，却像个小妹妹一样，会勾起别人的保护欲。

雨水打在车窗上，雨势似乎变大了，不时会听到滂沱的下雨声。阿若望着被雨水打湿的车窗。

「那个……夫人。」

阿若出神看着雨水流过车窗，开口说道：「我……我离开淡路岛，第一次去雇主家拜访的时候，也是下雨天。」

阿若轻声细语，几乎要被雨声盖过。

「那一天，我身上的衣服也淋湿了……当时我穿的是木棉和服，那是我最好的衣服了。其他下人带我去见女主人，对方的脸色非常难看。她说，不要把落汤鸡带到她面前，不然地毯会弄湿。我……」

阿若凝视自己膝头上的双手。

「昨天夫人帮我擦衣服，我真的好高兴。」

铃子端详阿若的侧脸，阿若羞得脸都红了。

「对……对不起。我、我不该跟夫人说这种无关紧要的话……人家常骂我，说我这个人就是话多。」

「……说出自己的想法，怎么算是废话呢。」

语毕，铃子看着被雨水打湿的车窗。

——自己的价值比不上一块地毯，想必很难受吧。

铃子只是帮她擦衣服，她就这般感恩戴德，不难想像她受的伤有多深。

「我想多听你聊一聊自己的事。」

铃子不只想听阿若的故事，她也想了解田鹤和孝冬的故事——

阿若眉开眼笑，整个人靠上副驾驶座。

「唉，你有听到吗，由良先生？」

话一说完，她又立刻坐回后座，片刻也静不下来。

「夫人，由良先生总是嫌弃我话多。不过，夫人都许可了，那我多说一点没关系吧，是这样没错吧？」

阿若开心地说个没完，由良偷瞄铃子一眼，似乎在嫌这位女主人多嘴。

隔天。

「今天藤园子爵家的总管，有来拜访我。」孝冬晚上回家，跟铃子聊起这件事。铃子去青竹家拜访的经过，都有说给孝冬听。

「找到你的公司去？」

「对啊。」

孝冬从外套口袋拿出一个信封。

「这个请你拿给阿若，是她工作到昨天的薪资。」

「藤园家愿意出这笔钱了？那就好。」

「听说，藤园家根本不晓得做白工这回事。不仅如此，子爵的姑妈——好像叫青竹大人是吧？还吞了子爵家要付给女佣的部分薪资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少给的也算在内了。而且，多的应该算遮羞费，子爵家的总管还拜托我们保密呢。」

子爵家怕被抖出来的，是青竹谎报经历一事，这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。虽然青竹只是骗骗不懂事的女佣，但这件事被抖出来可吃不了兜着走。

「藤园家对那位姑妈也很头疼，以前一家人都住在四谷，那位姑妈就跟大家处不来，后来自己搬到新宿的空屋去住。刚开始藤园家也派女佣去照顾她，但她对下人脾气很大，大家都不想去。子爵家另外雇人去帮佣，也都干不久，而且整天谎称自己当过女官，闹到子爵家的人都知道了。这一次她解雇阿若，要求子爵家雇用新的女佣，子爵家受不了她无理取闹，要求她给一个说法，做白工的事情才东窗事发。这次子爵家也无法再放任她了，听说近期就要她搬回四谷的宅子。」

「那么，新宿那间房子就没人住喽？」

「是啊。未来好像要当成隐居用的别墅，就委托我处理了。」

「委托你处理？」

「驱邪啊。」

铃子的脑海中，浮现那只乱爬的手掌，以及偷窥的男子。

「……照你的讲法，藤园家也知道那房子闹鬼？」

「是这样没错。之前也有好几个女佣看到鬼，他们无法置之不理了吧。」

「意思是，藤园家对于闹鬼的原因有头绪？」

「岂止有头绪，是大有头绪。那里以前是子爵的妹妹住的地方，子爵的妹妹身受重伤，为了避人耳目就住在那里疗养。」

「身受重伤……？」

「子爵的妹妹跟华族结婚，婚后却跟夫家的司机殉情，结果被丈夫给休了。那是几年前发生的事，你还记得吗？就是铁路殉情事件。」

「啊啊——」

铃子隐约记得有这么一回事。华族女子跟下人私奔或殉情时有所闻，铃子也没有一一去记那些人的家世姓名。

「两个人一起冲向铁道，司机死了，夫人却活了下来。身上断了很多根骨头，伤势相当严重。」

子爵的妹妹出院后，家人也不准她回去，她只好到新宿的房子隐居。

「那位夫人怎么样了？」

「已经过世了，受伤以后身子就很虚弱，撑不过那一波流感疫情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……」

语毕，铃子侧过头想了一下。

「这么说来，那房子里的鬼魂是……」

现身的不是女鬼，而是男鬼，那就代表不是夫人。

「据说，夫人对闹鬼的事也很头疼。那个男鬼……你也猜到了吧，就是跟夫人在一起的那个男的，殉情自杀的司机。」

铃子皱起了眉头，又想起那只爬来爬去的手。那只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
「那个男的赖在夫人的住处不走，藤园家才拜托我驱邪。」

「你答应帮忙了吗？」

「答应了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你问我为什么……」

「这件事跟松印没关系啊。」

孝冬一时无语，眼神有些心虚。

「呃呃，是没错——不过，就当做个顺水人情嘛。难得有这缘分认识，不帮忙也说不过去对吧。铃子小姐，你也很关心这件事吧？」

「话是这么说没错……那你打算如何驱邪呢？」

「我好歹也知道一些驱邪用的祝词。但当务之急，是调查那位夫人和司机，也许能找到方法让他们安息。万一找不到，我再拒绝这个委托就好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铃子直视孝冬的双眸。

「那调查工作交给我来吧。」

「你要自己来？不好吧——」

「你工作忙，我来调查更为妥当啊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孝冬似乎不太能接受这说法。

「我会带由良去，不用担心。」

「你也带鹰婶一起去吧，她是你的侍女啊。」

「就这么办。」

孝冬总算同意了，他叹了一口气说。

「你要去藤园子爵家拜访对吧？我先帮你联络。」

「那就麻烦你了。」

「切记，千万不要乱来喔。」

「我从没乱来过啊。」

孝冬稍事思考后，说道：「……我还是先嘱咐鹰婶好了。」

铃子看不懂孝冬脸上的笑意是什么意思。

「那些事情我不清楚啦。」

藤园子爵夫人接见铃子时，脸上的厌烦表露无遗。她口中的「那些事情」，是指闹出殉情事件的那两个人。

「再说了，那是她嫁到夫家发生的事情啊……」

「那好，我去问问她夫家的人吧。」

铃子正要起身，夫人连忙制止。

「你这样我很困扰，你跑去给人家添麻烦，被骂的是我啊。延子小姐是被夫家给休的，我们两家已经没任何关系了。」

延子就是殉情事件的当事人，生前也是嫁给公家华族，不但外遇还闹出了殉情事件，子爵夫人对她很感冒。子爵夫人的娘家并非华族，手上却有莫大的资产，据说在这件事上也花了不少钱补偿延子的夫家。如今铃子要跑去旧事重提，子爵夫人当然不乐见。

「关于延子小姐的事情，你问我们家总管吧。」

子爵夫人吩咐女佣把总管叫来。她的小姑把娘家和夫家的名声都砸了，她一点也不想提到那个小姑。

总管来了以后，子爵夫人交代他。「跟这位客人说说延子小姐的事吧。」

之后，子爵夫人又对铃子说：「我接下来还要去学谣曲※，师傅就快到了，失陪了。」

谣曲：一种诗歌形式，通常是与音乐结合的叙事。

子爵夫人起身离席，总管目送夫人离开后，转身对铃子道歉。

「前些天的事，让您见笑了。」

总管擦擦汗，代替青竹低头致歉。

「不会。」铃子简短回应。

「给您添麻烦实在过意不去，但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，拜托夫人务必保密啊……」

「我明白。」

「那位大人从以前就爱胡闹……她谎称自己当过女官，也没什么别的意思——」

「我今天是来请教延子大人和司机的事情。」

铃子打断了空洞的废话，直接切入正题。

「是你们主动提出要驱邪的吧？」

「是，正是如此，夫人所言极是。」

「我听说，延子大人以前住在那里，也对闹鬼的事情很头痛？」

「对，听说是这样……延子大人说来也真可怜，四肢和五官都受了重伤，只好待在那里疗养，而且几乎没法起身活动……老实说，我们也希望让她回来接受更好的照料。但这毕竟不是单纯的意外，世间舆论可畏，宗主大人才狠下心来……」

老总管一脸惭愧地说起往事。

「有派女佣去照顾她？」

「有的，延子大人有一名专属侍女，陪着她一起到夫家。意外发生后，那位侍女也细心照料延子大人……是忠心耿耿的女佣，只不过——」

「只不过什么？」

「她说，山边就在那栋房子里。」

「山边？」

「就是那位司机，那个拐骗延子大人，跟她一起殉情的司机。」

老总管的表情充满悔恨与不甘。不管真相如何，至少从他的角度来看，自己从小照顾的千金就是被那个司机「拐骗」的。

「据说，延子大人睡到一半厉声尖叫，女佣冲过去瞧个究竟，就发现山边在檐廊下探头探脑的。」

「在檐廊下……」

跟铃子看到的应该是同一个鬼魂吧。

「所以那位女佣也看到了？」

「正是。她有看到那个鬼魂的脸，认出是那位司机，后来……」

老总管脸色发青，吞了一口口水。

「后来，有手在家中乱爬。」

断掌在地上爬来爬去，寻找延子的身影。

「……山边被列车撞死后，好像右手掌也断掉了。断掌就在和室里乱爬，而他本人想从檐廊爬入室内，那位女佣是这么说的。」

这栋大宅子还有地方躲，那间小屋子可没有。

「延子大人不堪其扰……也难怪啦。阿好她——就那位女佣，每次都会拿扫把赶走那只断掌，那只断掌也就消失了。她还把拉门关起来，不让延子大人看到檐廊。可是，一个不留神那只断掌又来了，吓得延子大人心神不宁……没两个月就去世了。」

老总管难过得垂下肩膀。

「这里是延子大人生长的地方，要是她能回到这里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，多少也算是一点慰借吧。可惜天不从人愿，真是太可怜了。」

老总管很同情延子，铃子观察老总管愁眉苦脸的表情。

「延子大人是被逼着嫁人的吗？」

铃子喃喃说出推测，老总管眨了眨小眼睛，抬起头说。

「这，也没什么逼不逼的……延子大人对婚事并没有不满哪。」

若不是对婚事不满，又岂会跟司机外遇？老总管似乎察觉到了铃子的疑虑，低下头来回答铃子。

「我们藤园家的历史，可追溯至天正时代之前，虽不及摄家和清华家，但也不是一般的公家。按家世来看，本来应该册封伯爵才对——」

天正年间，那可是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时代，也是正亲町天皇、后阳成天皇的时代。比那个年代还要久远的公家，称之为旧家；之后从旧家分支出去的公家，则称为新家，这也是区分公家家世高低的标准之一。

摄家、清华家、大臣家是无庸置疑的名门。摄家是指能当到摄政和关白的家族，清华家能当到太政大臣※，大臣家能当到内大臣※，世称「五摄家、九清华、三大臣」家族，这十七个家族是名门公家，其他公家都称为平堂上家。这也是公家的区分法之一，其中又有「旧家」和「新家」的差异。

太政大臣：最高官位，属于宰相级职务。

内大臣：官名，为太政官之一。

平堂上家又分为羽林家、名家、半家。藤园家既是旧家，也是羽林家。羽林家除非功勋卓着，否则都只册封伯爵和子爵，子爵占大多数。当过大纳言的人数较多的家族，就受封伯爵。很遗憾，藤园家与伯爵之位无缘。

公家的家世就是如此复杂。

「所以从家世来看，当事人无权决定自己的婚事就对了。」

老总管开始滔滔不绝讲起藤园家的历史，铃子做出一个单纯明快的总结，不让对方继续说下去。

老总管轻咳一声，严肃地点点头。

「是的，如您所说。因此，延子大人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。尤其这桩婚事，是跟清华家的后人共结连理，岂有不高兴的道理——」

「你是说，延子大人也很期待这桩婚事？」

「啊……不是，是上一代当家和他的夫人……他们也都去世了。」

「这样吗？那延子大人嫁入名门后，就跟那位司机好上了？」

「这……山边是夫家那边的司机，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。总之，过从甚密的关系被揭穿以后，山边就丢了工作。当时夫家还不打算休掉延子大人，直到殉情事件发生……」

老总管神情落寞，不懂自家小姐为何要干出那种傻事。

「那个叫山边的司机，好像是当地农家的次子，居然敢高攀我家小姐。在过去，延子大人可是他那种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公家千金。他不但拐骗延子大人，连死后都阴魂不散，害死了延子大人。」

——两人会相约殉情，代表他们是两情相悦吧……？

这话在老总管面前可说不出口，更何况……

——都愿意一起死了，为何女方一看到男方的魂魄，就吓成那副德性？

爱活人不代表也爱死人就对了？

「……你说，照顾延子大人的女佣叫阿好对吧？她还在这里工作吗？」

铃子几经思考后，提出了这个问题。

「是，还在这里工作。」老总管给了正面的答覆。

「那么，让我跟那位女佣谈谈吧。那个叫山边的男子，若真的变成鬼来闹，我得摸清他的底细才行。山边的雇主是延子大人的夫家，本来我该向他们打听才对，但你们家夫人不希望我去叨扰。」

「明白了。」

过了一会儿，来了一名五十多岁的妇女。神情憔悴，面黄肌瘦。

「关于那个叫山边的司机，我有问题想跟你请教一下。」

阿好无精打采地点点头。

「夫人想问什么？」

「这个嘛，先说说他的名字和岁数吧？」

「名字叫增吉，增加的增，吉祥的吉。年纪……当时应该是三十五还三十六岁吧，我也不是很清楚。」

「听说他是夫家雇用的司机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那可否请教一下，延子大人跟他是如何发展成亲密关系的？」

阿好脸色一沉，或许不想再谈那件事吧。然而，事实正好相反。

「他们根本没有亲密关系。」

「咦？」

铃子不懂那句话的意思。

「延子大人和山边一点关系也没有。」

阿好以颤抖的语气，断定了二人的关系。

「你这话——」

铃子皱眉反问。

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跟宗主大人，还有夫家那边的老爷说过很多次了，延子大人跟山边只有三言两语的交流，并没有做出逾矩的事情。」

「……换句话说，他们没有不可告人的关系……？」

阿好用力点头。

「我就说了，他们根本没关系啊。延子大人只当他是一般的司机，没有任何想法。」

铃子感觉头皮发麻，阿好提供的讯息十分关键，足以颠覆整件事的全貌。

「……你的意思是，延子大人并未外遇，这一切都是误会？」

阿好再次点头。

「真的是误会，延子大人没有任何不轨的念头。」

「你说『延子大人没有』——意思是？」

「都是山边自作多情。」

阿好落寞地垂下头说：「其实旁人一眼就看得出来，山边对延子大人有不轨的企图。延子大人上车或下车时，他都对延子大人毛手毛脚，还一脸贼笑，眼神更是猥琐……搭车时也是如此，有我在一旁他只敢闲话家常，聊一些天气的话题，可是口吻格外亲昵、热络。延子大人独自搭车时，他甚至还大胆求爱，完全没了分寸，真是恬不知耻。延子大人也委婉拒绝了，但他却听不懂人话……有一次，我严厉斥责山边，当时他嘴上道歉，表现得也很惶恐，不料——」

根据阿好的说法，山边被斥责后更加想不开，竟然潜入延子的寝室。劣行被管家发现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。山边向雇主坦承自己对延子的情意，想当然就被开除了。

「我们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。」阿好继续说道。

可是，延子的丈夫怀疑二人有染。山边做出这种事不可能是单纯的自作多情，一定是延子也有逾越之举。不只丈夫怀疑，连家中的下人也不相信延子，延子在夫家如坐针毡，心神大为耗弱。

「……现在我还是很后悔，那天雨夜不该让延子大人赴约的。」

后来，山边拜托几个关系较好的同事，偷偷传信给延子。信上表明，希望延子到宅子外头见他一面。

「延子大人很同情他的际遇，山边素行不良被解雇，自然拿不到推荐信，也没有人愿意雇用他。听说只能住便宜的破旅馆，每天打零工维生……而且对延子大人还是一往情深……延子大人看他可怜，打算拿点钱接济他。」

阿好以颤抖的语气说，同情那种人就是一个错误。

「不料，山边拐走了延子大人，他强押延子大人坐上人力车，延子大人被吓呆了，也不晓得自己被带到哪里，只知道天上下着雨，四周一片昏暗。山边抓起她的手，把她拽到铁路旁边。」

——跟我一起死吧。

据说，山边要求延子陪他一起死。眼看列车逼近，延子不敢再进一步，无奈山边强拉她前行。山边癫狂的眼神，激起了延子挣扎求生的本能，虽然不足以甩开对方，但侥幸逃过一死。山边被列车冲撞，当场死亡；延子则被破碎的尸块撞击，身受重伤。延子倒在铁路旁边性命垂危，山边的断掌还紧紧抓住她不放。延子被送到医院后，医生好不容意才拿下断掌，延子白皙的手腕上，还留有很深的指痕，不时隐隐作痛。

「延子大人差点没了性命。不，从那一天起，延子大人就与死无异了……报纸诬蔑她是妖女、淫妇，她不但承受世间非议，丈夫不相信她，连老家的亲人也痛骂她不守妇道……您可知道，延子大人的姑妈是怎么说的？说延子大人是败坏门风的无耻贱妇。

延子大人都已经身受重伤，不良于行了，那姑妈还当着她的面破口大骂。我不断解释这是一场误会，延子大人被恶汉谋害，她才是被害者啊。所以，我拜托宗主让延子大人回到这里休养，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小房子里。结果，宗主悍然拒绝了。他说，就算延子大人没错，也没有方法证明这一点。世间只会说我们藤园家是卑鄙小人，把过错都推给一个死人……所以在风头过去之前，不可能让她回来。」

说到这里，阿好掩面哭泣。她的头发干燥粗糙，发髻上也散落不少发丝。铃子不晓得该如何安慰她，只能一直盯着她的头发。

——被世人唾弃，就再也翻不了身了，华族更是如此。

山边没死的话，或许还有澄清的方法，延子可以表明这一切都是对方自作多情，自己不但被设计，还差点丢了一条命。然而，对一个死人是无从辩驳的，说再多只会损害自家的名声罢了。

——延子的绝望，一定难以想像吧。

「搬到那间房子休养，延子大人也没能过上安生的日子。山边阴魂不散哪，那个男的死了以后，还缠着延子大人不放，死后仍紧抓延子大人的那只断掌，也到处寻找她的身影。山边本人还想从檐廊爬进她的寝室，真是龌龊……令人毛骨悚然啊。延子大人千不该万不该被那种人爱上啊，这又不能说是单纯的倒楣，但除此之外又找不到更好的解释……延子大人太可怜了……」

除了阿好的啜泣声，室内再无其他声响。

「我倒希望……我倒希望延子大人化为冤魂，给这个家的人一点教训。」

阿好哀怨地喃喃自语，随即一惊，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。

「不是，我不是那意思——」

「我会当没听到。」

铃子要阿好放心，接着又说。

「化为冤魂，那才是永世不得安息，现在延子大人，终于安息了不是？」

阿好再次掩面哭泣，铃子也明白这种空洞的话，安慰不了任何人。死后才能得到安宁，这种人生未免太可悲了——铃子难过得咬着嘴唇。

等阿好哭完，铃子也告辞了，她带着鹰婶和由良走出玄关，回头眺望藤园家的宅院。藤园家是融合洋风的日式建筑，迎宾待客的房间是洋房，外观则是日式的宅院。阴天下的屋瓦更显漆黑，凝重的乌云悬挂上空，几乎罩住了整座宅院。

铃子一上车，就对驾驶座上的司机说：「宇佐见，你有认识其他华族家的司机吗？」

宇佐见讶异地回过头说：「没有，我不认识其他司机……司机之间很少有私交的，可能也要看人吧。」

铃子想了想，对宇佐见下达指示。

「是吗……那好，你现在开去我说的地方。」

铃子要去千駄谷的某座宅院，那里是延子的夫家。

「车子不要开到正门，停在后门就好。然后你告诉他们家的人，就说我们的车子出了一点问题，请他们的司机帮忙看一下。」

宇佐见笑了，似乎对铃子要做的事情颇感兴趣。

「我懂了，叫司机过来就行了是吧？只要是司机都行吗？」

宇佐见一下就听懂了，省下铃子解释的工夫，这也证明花菱家的佣人都很优秀。

「对，谁都无妨，反正也不知道他们家有几个司机。」

藤园子爵夫人再三叮咛，要铃子别去夫家叨扰，因此铃子不能登门拜访。可是，听了阿好的说法后，山边的底细又非打探不可。既然要问个清楚，那当然是去问他的同事了。

——希望遇得到山边的同事啊。

鹰婶皱起眉头插话了。

「夫人，您怎么耍这种手段呢……这不是华族夫人该做的事情啊。」

「我决定要做的事情，不管用任何方法都要做到底。」

鹰婶睁大眼睛说：「哎呀，夫人真是不拘一格，越来越自由奔放了呢。」

鹰婶的语气有些傻眼，又有些佩服。

宇佐见遵从铃子的指示，把车子开到千駄谷那间宅院的后门。从高墙外看得到里面是一栋洋馆。宇佐见从后门进去，没多久带了一名中年男子出来，年纪大约四十多岁，男子穿着西装，个头矮小。

「我不保证一定修得好喔——」男子走近铃子的座车，铃子打开车窗。宇佐见对男子说了几句话，一手指向铃子。对方看了铃子一眼，表情有些茫然，男子有一双圆圆的小眼睛，感觉不是很严肃的人。

铃子点头致意，男子也低头行礼。

「是藤园家请我来的。藤园子爵夫人不想给你们家添麻烦，还请你务必保密。」

藤园家确实有委托孝冬驱邪，所以用「受人之托」当理由，也不算说谎才对。

「咦？」男子傻傻地反应不过来，自言自语地说。

「藤园……啊啊！是那个藤园家喔——」

男子说这句话时，还不断张望四周。

「藤园家请你们来的？有什么要事吗？不是说你们车子坏了？」

「那是要请你出来一谈的权宜之计罢了。」

「哇喔……」男子的惊叹究竟是什么意思，铃子听不出来。他上下打量铃子，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
「您长得一脸端庄，说起谎来倒是毫无顾忌啊。」

司机不敬的口吻惹火了鹰婶，铃子向鹰婶使了一个眼色，要她忍住脾气。

「我也没太多时间慢慢聊，就直说了。山边增吉单恋你家夫人，这件事你知道吗？」

男子瞠目结舌，再一次张望四周，或许怕被家中其他的人看到吧。然而，这个反应等于答覆了铃子的疑问。

「你知道是吧。知道的话，点个头就行了。」

男子脸色发青，轻轻点了几次头。

——果然是山边自作多情啊。

「请问您是从哪儿听来的？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啊。」

男子双手放在车门上，凑近铃子说悄悄话，铃子闻到他身上有烟味。

「无可奉告……我再问你，夫人不是自愿跟他殉情的，这你也知道喽？」

男子目光乱飘，一副很困扰的模样。

「这，当然嘛……呃，也不是我眼见耳闻啦，都是我想像的，别当真。是说，山边一直追求夫人，夫人也很困扰，怎么可能跟他殉情呢。唉……也是您今天刚好问起，我才说的。我人微言轻，没人来问我，老爷又在气头上，舆论也口诛笔伐的，请体谅啦。」

男子陪笑，像在替自己找借口一样。

「夫人她比较内向，真的很困扰也不会表现出来。所以，山边也不知道自己给夫人添麻烦了吧。该说夫人温柔还是软弱呢？总之，她不会用强硬的口吻拒绝别人，听说夫人原本是公家的千金是吧？大概是这个缘故啦。其实旁人一看就知道她很困扰，坏就坏在山边自己看不出来。那家伙呢，该说他迟钝还是怎样……对了，山边很迷一个类似宗教的奇怪玩意，还推荐夫人信仰呢。这件事夫人也觉得很困扰吧。」

「类似宗教的奇怪玩意？」

「应该是宗教啦，我也不清楚。他讲的时候我没认真听，细节记不得了，我就跟他说没兴趣了，他还是讲个没完，他就是那种人啦。呃呃，山边人还不错，也不算坏人。他跟我不一样，工作很认真。一大清早就把车子擦得干干净净，多亏他那么认真，车子总是亮晶晶的一尘不染啊。他也不会迟到或偷懒什么的，就是不太懂得察言观色吧。自己认定的事情就坚信到底，也常搞错各种交接事项。老实说他真的挺顽固的，都不知道变通，要说他笨拙也确实如此啦——」

男子滔滔不绝，或许是出于罪恶感吧。延子没有出轨，更不是自愿殉情的，他知道真相却不敢说出来。毕竟老爷气到把夫人休了，现在跳出来坦承实情，也只会触怒老爷。身为一个雇佣的司机，他保持沉默也无可厚非。铃子并没有责备他，但他还是不断搬出各种理由和借口，看上去也着实可悲。

「——我明白了，多谢你。你可以回去了，没关系。」

铃子道谢完关上车窗，男子后退一步，跟方才一样点头致意。宇佐见回到驾驶座上，开车走人。铃子都叫他回去了，他还是呆站在原地，目送铃子的座车离开。

回到曲町的花菱家宅院，御子柴有要事禀报。

「夫人您不在的时候，有客人来访。」

「谁来了？」

铃子记得没人预约来访。

「是鸿大人的信使。」

「鸿……啊啊。」

铃子想起了鸿心灵学会。前些日子，那个人打算向清充买下闹鬼的宅院，也不知道交易谈成了没有。

「对方来做什么？」

「来送礼的，说是要感谢老爷替多幡子爵家驱邪。」

「送礼……？什么礼物？」

「还没打开看过，不如现在打开来确认吧？」

「也好，麻烦你了。」

会来送礼，代表已经顺利买下子爵家的房产了吧。这件事多幡家有给谢礼，照理说鸿氏不需要多此一举。

铃子回房后，御子柴捧着两个尺寸不大的盒子前来。

「一个是要送给老爷的领带，另一个是要送给夫人的手套。」

御子柴把盒子放在桌上。其中一个盒子，装的是深灰蓝色的绢织领带，另一边是白纱制成的手套，而且手背到手腕一带，有蔷薇的蕾丝。铃子默默看着这两件礼物。

——那个鸿氏到底是什么来头？

铃子只知道，对方是鸿心灵学会的会长，也是一个生意人。但她没见过鸿氏，不清楚对方的为人，孝冬好像也没见过鸿氏。

不过，挑这两件礼物的人，显然认识铃子和孝冬。若不知道孝冬偏好的服饰，以及铃子常戴手套一事，不可能挑这两件礼物。铃子最先想到多幡清充，但应该不是他挑的。清充算不上有时尚品味，挑不了这么精致的礼物。

——况且……

铃子更在意手套上的蕾丝，普通的薄纱手套遮不住铃子手上的伤痕，而这蕾丝刚好起了遮掩的作用。

——是凑巧吗？

铃子左手背上有伤，如果只有左手的手套有蕾丝，说是凑巧未免太过牵强，但这双手套两边都有蕾丝。

饶是如此，铃子还是觉得有些诡异，手套直接收进盒子里。

「夫人没有化为冤魂现身，反而只有那个司机来闹，这也太讽刺了。」

隔天下午，孝冬和铃子在车上谈起了这件事。天色阴沉昏暗，打在车窗上的雨声听起来都好忧郁。

「延子大人都去世了，他怎么还不肯离开那栋房子呢？」

「或许他唯一剩下的，就是那份执念吧。」

夫妻俩一同前往新宿的房舍。今天天气不好，孝冬本来打算独自前往，铃子可不答应。她说，天气不好就不出门，那这个季节都不用出门了。孝冬无言以对，只好让她跟了。

「……家族名声真的有这么重要吗？」

铃子喃喃自语，孝冬转过头问她。

「嗯？你说什么？」

「藤园家为了保住名声，牺牲了延子大人。家族名声这东西，有比人的性命、尊严更重要吗？」

孝冬给了一个很干脆的答覆。

「当然没有啊。他们只是骗自己名声很重要，这样才能名正言顺把持既得利益。那些整天把家族名声和脸面挂在嘴上的人，真正看重的都是自己啦。」

「看重的都是自己……这么说也对。」

铃子听到这种讲法，反而比较能接受。人有私心无可厚非，但用家族名声来当牺牲他人的借口就太卑鄙了。

「当然了，有些人确实把家族名声看得比自己更重要，但藤园家的情况并非如此。可话说回来，身为一个华族，我也能体谅藤园子爵的处置手法——首先就像子爵说的，没有手段可以证明自家人的清白，这话很实在。即便有证明的手段，世人愿不愿意相信又是一回事。大多数人只会认为，藤园家把责任推给一个开不了口的死人。无论真相如何，华族和平民闹出纠纷，被当成坏人的一定是华族。世人要的不是真相，藤园家再怎么辩驳，也平息不了负面的声浪，倒不如保持沉默，等风头过去。我认为这也算妥当的处置。」

孝冬分析道理给铃子听，讲得云淡风轻。

「话是这么说没错……可是，这样一来，延子大人太可怜了。」

「要挽回延子女士的名誉，唯一的办法就是等风头过去，再来公开真相。让真相成为正规的纪录保存下来，未来可能有沉冤得雪的一天，这是从长远的角度来看。」

「长远的角度……」

铃子叹了一口气。外头的滂沱大雨，彷佛重重落在了她的心底。

「总而言之，这是藤园家的问题，我们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吧。」

孝冬的口吻很理性，铃子还没办法看得那么开，但也多亏孝冬的客观冷静，她多少能用比较客观的方式，看待延子的遭遇了。

——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……

雨势中，隐约可见那栋平房就在不远的前方，房子隐没在黯淡的雨天景致中，看上去朦朦胧胧。车子停在竹篱笆前，孝冬撑伞下车，帮铃子开门遮雨。雨水的气味和声音，全都灌入了铃子的心房。

「走路小心。」

「嗯嗯。」

铃子穿着高脚木屐踩在泥巴地上，这双木屐的脚尖还有挡水皮革。一抬头，眼前是阴暗的玄关。檐廊边的拉门已经打开了，他们拜托藤园家的人，事先来这里开门。

两人一进入玄关，雨声被留在了外头，四周只剩下寂静和阴寒。青竹离开才没几天，家中却好像几年没住人一样，冷清寂寥。

「是哪个房间出现断掌？」

「在那边。」

铃子带领孝冬前往闹鬼的和室。外头的雨声听起来很模糊，每踩一步走廊的木板便嘎吱作响。和室很昏暗，尤其角落的阴影更加深沉，再加上天气不好，拉门打开也没有光线照入室内。

滑落屋檐的雨滴打在石阶上，发出不规则的滴答声。假如黑暗也有气味，现在雨水中散发出来的味道就是了。铃子不经意地往后退，退到一半当场愣住了，因为某样白色的东西出现在她的眼角余光中，转头一看，是断掌在地上爬。

「原来如此，还真的是断掌。」孝冬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。

断掌跟之前一样到处乱爬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，但延子已经不在了。手指的动作一点也不像人类，比较像蜘蛛爬窜的模样，窸窸窣窣……窸窸窣窣……那四处找人的动作，看得出有很深的执念，显现出人类独有的低等情欲。

「你说那个叫阿好的女佣，每次都拿扫把赶跑断掌是吧。对付这欲念深重的恶心玩意，也没其他更好的处理方式了。」

孝冬说出自己的感想。铃子听完这段精辟的见解，终于明白那种毛骨悚然的感受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
「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，我也无从得知……只是，光看那只断掌，就能明白男方的执着非比寻常了。」

孝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，铃子的注意力都放在檐廊边，那里有个男子在偷窥，一只手攀在檐廊上，试图爬上来。男子的目光呆滞，眼珠子不时上下左右移动，眼皮抽搐痉挛，那粗重的呼吸声，听起来特别清楚。

「这房间里，有延子女士的遗物吗……」

孝冬自言自语环顾四周，他走到壁龛前面，检视挂轴的后方和上方的柜子。铃子的目光依旧离不开那个男子，她怕自己一不留神，男子就会爬上和室冲过来。奇怪的是，为什么男子的呼吸声格外清晰？而且空气中还有一种腥臭的味道，像血的味道——

铃子的注意力都放在檐廊，没有留意断掌跑哪儿去了。突然间，有人抓住她的脚踝，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了，一定是那只断掌。男人粗大的断掌，抓住了铃子的脚踝，断裂的部位还渗出鲜血，瘦骨嶙峋的手指，牢牢抓住铃子的脚踝不放。粗硬的指节掐住皮肉，铃子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，连脚踝痛不痛都感受不到，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她无法呼吸。

「铃子小姐！」

说时迟那时快，铃子闻到一阵熟悉的清香味。冷冽高雅，凛然难犯的香气，将血腥味一扫而空。

抓住脚踝的力道消失了，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，撑住了差点跪倒的铃子。是孝冬来了，铃子看到一头飘逸的长发，长发的主人穿着一身华丽的古装。

——是淡路之君。

铃子的血液彷佛冻结了，淡路之君晃着一头美艳的长发，飘向檐廊边。铃子只看到她的背影，却能感受到她在笑。淡路之君扬起衣袖，稍微弯下身子，檐廊边的男子就消失了。

——那鬼魂被吃掉了。

铃子浑身无力，靠倒在孝冬身上，膝头坠地。

「铃子小姐……对不起。」

孝冬以沙哑的嗓音致歉，不晓得他是为哪件事道歉？喂养淡路之君吗？

淡路之君身形淡化，化为一道轻烟缓缓飘回两人身上，烟雾缠绕孝冬和铃子，最后化于无形，只剩下浓烈的香气久久不散。

「……你为什么要道歉？」

听到铃子的疑问，孝冬的身子抖了一下。她仰望孝冬，孝冬的脸色很苍白，眼神也藏有深沉的阴郁。孝冬不堪凝视，别过头回避铃子的视线，铃子从他的脸上看出了烦忧，就好像那天夜里一样。

——刚认识他的时候，我还以为他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……

现在铃子反而觉得他很好懂。当然，铃子猜不出他心里想什么，可是当他有心事或罪恶感的时候，铃子一看就知道了。

「在你主动提起之前，我本来是不打算过问的——」

铃子深情注视孝冬的脸庞。

「只是看你这么痛苦，我也不能放着不管，有什么烦恼说来听听吧。」

「我、我没有啊。」

孝冬试图装出笑容。

「你觉得瞒我有用吗？」

这话一说出口，孝冬愣住了。

「呃呃……我……」

「跟淡路之君有关对吧？」

铃子直击核心，孝冬的表情很僵硬，看样子是说中了。

——跟淡路之君有关，而且他必须道歉……

是指刚才让淡路之君吞食亡灵吗？不过，铃子也心知肚明，孝冬来到现场很有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。只要合淡路之君的胃口，她就会吃掉亡灵，这也不能怪孝冬——

不对！孝冬说过，他很清楚淡路之君喜欢吃什么样的鬼魂。换句话说，他一开始打算独自前来，是为了……

「你本来打算瞒着我，让淡路之君吃掉这里的鬼魂——」

孝冬闭目垂首，似乎是招认了。

「真是瞒不过你的千里眼啊。」

「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，请你从实招来吧。」

「唉……」都到了这个地步，孝冬还是支吾其词，不肯据实以告。

「要我一一点破你才肯说吗？——这不是第一次了对吧？」

孝冬支支吾吾，一脸心虚，活像外遇被抓包的丈夫。

「你偷偷喂养淡路之君，还不让我知道……是怕我不高兴的关系吗？」

铃子不忍心看到亡灵被吞食，无法安息已经很可怜了，毫无招架之力被人吞食更是令人目不忍睹，这就是孝冬瞒她的原因吧。

孝冬一手捂住额头，神情很脆弱。

「……我担心不喂养淡路之君，会害死你……」

孝冬的声音，既沙哑又虚弱。「我不能没有你。」

铃子观察孝冬的表情，光看侧脸就知道他很苦恼。铃子决定要祛除淡路之君时，他答应要听铃子的。可是，真有祛除淡路之君的方法吗？就算有，又要花多少时间去查清楚？从这个角度来看，孝冬会害怕诅咒也是情有可原。夫妻俩的约定和现实问题互相拉扯，孝冬独自承担这份痛苦。

铃子一手按在孝冬的肩上。「孝冬先生。」

「是我思虑不周，祛除淡路之君也不是一蹴可几的事情。况且，要调查诅咒是不是真的也需要时间。这段期间淡路之君一样需要鬼魂……你的行为也无可厚非。」

铃子低下头，自我反省。

「是我害了你，让你独自承担这么多痛苦，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「铃子小姐。」

孝冬似乎对铃子的反应很意外。

「你不必道歉，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想太多，自作主张——」

「这就是问题症结。」

铃子抬起头正视孝冬。

「嗯？」

「以后像这种要紧的事情，请不要擅自做决定。你不跟我商量怎么行呢？」

「呃呃，可是……」

「还是我真的这么不可靠，不值得你商量？」

「没有，没这回事。」

「那么，以后碰到什么问题，请先跟我商量吧，我们一起决定。」

「……那你不会讨厌我喽？」

「你不找我商量，那就不好说了。你来找我商量，我怎么会讨厌你呢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孝冬明显松了一口气，铃子一直观察他的表情变化。

「你可能不知道，其实我很信赖你。当然，也不是说你非得信任我才行，只是希望你记得这件事。」

铃子刚认识孝冬的时候，认为这个人太不可信了。然而，现在她知道孝冬待人以诚，她也打开了心房。

「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，才瞒着我的，我也不会说你自作主张，只是……」

铃子不晓得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触。

「只是……你这样，让我有些寂寞。」

这下孝冬是真的呆了，眼中除了铃子再无其他事物。

「铃子小姐——」

「以后你要喂养淡路之君，我也跟你同行。把难受的事情推给你，也不是我的本意。」

铃子不想看到淡路之君吞食鬼魂，但她更不愿推给孝冬承担，孝冬也不是自愿想看那种东西的。孝冬默默凝视着铃子，铃子被盯得心痒难耐，不好意思多看孝冬一眼。

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，有什么意见回去再商量——现在得先厘清一个问题。」

「厘清问题？」

铃子手摸榻榻米，身体朝向檐廊，环顾整间和室。

「我发现山边想从檐廊爬上来，他的断掌也在榻榻米上乱爬。他的本尊和断掌，都是在『下方』活动。」

铃子说到下方一词，用手指了指榻榻米。

「这里若有山边要找的东西，应该不在太高的位置。」

「啊啊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
孝冬俯视榻榻米，接着说道：「我刚才都在看挂轴和天花板附近的收纳空间，比他的视线高多了。」

孝冬看着榻榻米念念有词。

「所以是在榻榻米下喽？」

「我是这么想的。」

东西应该不是藏在房屋底下的空间，因为山边是想爬上来。

孝冬环视室内的榻榻米，走到最接近檐廊，采光最好的地方蹲下来。他把手指插进榻榻米的缝隙，将其中一边掀起来。青竹素有洁癖，榻榻米打扫得很干净，但落入缝隙的灰尘还不少，榻榻米一掀开，灰尘都掉了下来。铃子和孝冬一看到下方的地板，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。里面有一个纸包，纸包下还有一张纸。

「这是——」

铃子拿起那两样东西，孝冬放下榻榻米。一看到那张纸，两人都皱起了眉头，那是一张熟悉的彩色版画。

「三狐大人。」

上面画着一尊三头六臂的神明，脸部分别是女神、鸟、狐狸，正式名称是三狐神。以前他们到叶山度蜜月，在笹尾子爵家碰到了子爵夫人的鬼魂，那位夫人生前信仰「灯火教」，三狐神就是灯火教的神明。

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……」

「延子女士的信仰吧。」

孝冬说得很笃定，铃子好奇他是怎么判断的。原来他手上拿着纸包，那是原来藏在榻榻米下的另一样东西。孝冬打开纸包，将纸包递给铃子，纸包里有一束黑色的长发，用绳子捆起来。

「山边在找这束头发……？」

用来包头发的纸张，中央还写了「藤园延子」，代表这是延子的头发吧。延子死后，山边还赖在这里不走，想得到她的头发。这种可怕的执念，已经不能用一往情深来形容了，铃子的背脊都发凉了。

纸上还写了其他文字，名字下方有「平愈祈愿」，角落还有一个红印。不是文字印，而是三个类似火焰的印记，采用下二上一的排列方式。

「这是灯火教的印记吗？」

「看起来是，但我也不敢肯定。啊啊，既然是要祈求康复，那信徒应该不是延子，有可能是那个叫阿好的女佣吧。可是，没有征求本人的同意，也不可能剪下那么多头发，延子女士也知情吧。」

铃子想起山边的同事，他说山边很迷一种类似宗教的玩意，会祈求身体康复，应该是延子受伤后才发的愿。山边当时已经死了，照理说跟他无关，铃子把这件事告诉孝冬。

「山边他……是这样啊。」

孝冬抚摸下巴沉思。

「那位同事说，他不确定山边信的是不是宗教，照理说应该跟山边没关系。」

「这可难说了。反正山边的鬼魂消失了，藤园家的委托算是办成了，也没有其他该办的事情了……只是，真是讨厌的巧合啊。」

铃子听了孝冬嘀咕，不解地反问：「讨厌的巧合？」

「司机和夫人凑一块儿，再加上灯火教……跟笹尾子爵夫人有点像不是？」

「是可以这么说，但多少有些差异吧。笹尾子爵和司机相恋是结婚前的事，他们也没有殉情啊。」

「也是啦。」

孝冬打量那张神像，依然心存疑虑。

「去藤园家一趟吧。」

孝冬抬起头，决定多跑一个地方。

「对，这是延子大人准备的。」

阿好盯着那束头发，缅怀故人。

「那间和室采光最好，就当成延子大人的寝室了。延子大人交代我，把这几样东西放到榻榻米下面，是我掀开榻榻米放进去的。延子大人去世后，我都忘了这件事。」

「这应该是『灯火教』的神像，延子大人信灯火教吗？」

孝冬缓缓坐上会客室的椅子，问了这么一个问题。

「呃呃……是的……」

阿好挑动眉头，表情颇为复杂。

「我个人是不予置评的……因为，那宗教很可疑啊。延子大人也不是非常虔诚，我就没有多嘴了，她顶多每个月参加一次集会而已。」

「婚后才信教的吗？」

「正是，好像是在某个会上听来的吧。有一次延子大人参加展览会，一个要好的夫人推荐她信教，至于是哪个夫人，延子大人没说过。只是……」

阿好低着头，眼神透露阴郁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……那个司机山边，也是灯火教的信徒，我怀疑是不是山边怂恿延子大人信教的。事到如今，也无从查证了……」

「司机也是信徒……」

孝冬对铃子使了一个眼色——原来山边也是信徒，跟延子的信仰并非毫无关联。

「他们在我面前绝口不提宗教的话题。似乎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，才会谈论那个宗教的聚会和活动。或许是因为这样，山边才误以为延子大人对他有好感吧。」

语毕，阿好眉头深锁，好像又想起了什么。

「延子大人差点被山边害死，出院后到那间屋子疗养，也把宗教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。不过，其中一个女信徒，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延子大人的事，竟然跑来了。」

「灯火教的信徒？跑到那间房子？」

阿好点点头，依旧愁眉不展。

「我怕延子大人想起山边，就想赶走那位妇人，我以为延子大人也会同意。或许，信仰不能用常理来解释吧。延子大人很感激对方，叫我放她进来，那位妇人给了延子大人一张神像，还向延子大人讨了一束头发，说是要帮延子大人祈福。过一阵子那位妇人再度来访，就带了那个纸包过来。她说，只要纸包和神像放在榻榻米下诚心祈祷，身体就会康复了——真是胡说八道。」

阿好表情扭曲，眼角浮出泪水。

「延子大人不但没有康复，连命都没保住，全是骗人的玩意。我们也有跟那位妇人商量闹鬼的事情，但她又不会驱邪，只说要找人帮我们处理，结果再也没出现了。我就知道，那个宗教不是什么好东西。」

阿好长叹一口气，身子缩得更小了。

「……多亏有二位帮忙驱邪，现在山边没法出来闹了，这是唯一值得欣慰的吧。让那家伙继续待在这世上，根本是在亵渎延子大人的灵魂……」

「容我冒昧请教一个问题。」

孝冬提出了疑问。

「听说山边是附近农家的儿子，是哪边的农家呢？」

「八王子那边的。」

阿好不疑有他，直接给出了答覆。

「是八王子那边的养蚕农家，那一带很盛行养蚕和纺织不是吗？唉，他要是肯乖乖在老家那边工作不就好了……」

阿好碎碎念个不停，孝冬陷入沉思，铃子在一旁看着两人，一颗心也没闲下来。

——八王子……最近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地名……

想了一会儿，铃子还是没想出来。

「——多谢，你这番话很有参考价值，那我们先告辞了。」

孝冬抛下这句话，起身准备走人，他本想拿走那张神像和纸包，阿好有意见了。

「请问，延子大人的头发可以留下来给我吗？那毕竟是她的遗发……那张纸和纸包就不必给我了。」

阿好哀求孝冬留下故人的遗发，她看着遗发的眼神很慈祥，对神像和纸包却畏如蛇蝎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。孝冬看了铃子一眼，铃子也同意了。

「当然没问题。」

「多谢了。」

阿好拿出手帕，将发束轻轻放上去，很细心地包起来。她把延子的遗发抱在胸前，彷佛在抱着自己的小孩一样。

——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，只要有一个人愿意这样珍惜自己，对延子来说就是最大的救赎吧，这是铃子最真切的感想。

——啊啊！八王子。

铃子晚上就寝之前，想起了这件事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孝冬也正要钻入被窝，他发现铃子的态度有点反常。

「没有，山边不是出生于八王子吗？这个地方我最近好像也有听过。现在我终于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了。」

「你是说鸿氏对吧。」

孝冬一下就猜中了答案。

「你早就知道了？」

「嗯嗯，没错。」

据说，鸿氏本来在八王子的纺织品中盘商当人家的伙计，之后出来自立门户，生意做得很成功。

——当然，也不是说这两者就一定有关联……

铃子只是刚好在短时间内，连续两次听到相同的地名。可是，看孝冬的表情，他似乎另有顾虑。

「你想什么呢？」

「我是觉得没必要提起，所以一直没告诉你。我之前不是说过，鸿心灵学会的上游组织是宗教团体吗？」

「难不成……」

「就是灯火教。」

夫妻俩都不说话了。

「当然，也不是说这两者就一定有关联。」

孝冬把刚才铃子心中所想的说了出来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
「只是，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……难免多心吧。」

「说来听听吧。」

「接连几件事都是司机和名门夫人的纠葛，像华族或历史悠久的名门，还有那些比较富裕的家族，结婚都有政治经济上的目的。夫妻关系良好的话那倒没问题，关系不好的夫妻，丈夫在外养小妾，妻子一个人是很孤独的。这时候最有机会献殷勤的下人，莫过于司机了，很多司机和夫人私奔殉情，也证明了这一点。如果司机献殷勤，是别有居心呢？」

「别有居心……你是说传教？」

孝冬点点头。

「利用夫人的孤独夺得她们的芳心，那些夫人家境富裕，会提供各种金钱布施。而且信徒是名门之后，对教团的名声也大有帮助，再利用那些夫人的人脉，向其他贵妇传教。用上这种手段，就能逐步建立坚强的后盾——讲是这样讲，真的要实行也没那么容易。」

孝冬笑着推翻了自己的猜测。

「……若真是山边推荐延子大人信教，那从结果来看，整件事已经失败了……」

铃子话只说了一半。

——不过，过程是顺利的。

要不是山边做出失控之举，传教会很顺利吧。当然，这都是臆测罢了。

「就算灯火教真的做出这种事情，我也没义务去解决。取缔邪魔歪道的宗教团体，不是我的职责嘛。」

孝冬面带苦笑看着铃子。

「不好意思，又聊了很复杂的话题。忘了吧。」

「不……你说的我会谨记在心，你挂心的事情我也该帮你留意。」

听了铃子的回答，孝冬莞尔一笑，表情极为柔和。

「是吗？你待人真诚恳——我说铃子小姐，这个喂养淡路之君呢，本来就是当家的职责所在，你不需要跟我同行喔。」

孝冬的语气很温柔，却也夹杂忧愁。铃子转身面对孝冬，直视他的脸庞。

「我同行会妨碍到你吗？」

铃子明知故问。

「没有，怎么会呢。」

而孝冬的答覆，也没让她失望。

「那就一起去吧，难受的事情不该让你独自承担。」

孝冬还有话想说，但没有开口，只浮现出很腼腆的笑容。

不久后——

「我好像一天比一天喜欢你了。」

语毕，孝冬关掉了枕边的灯光。

第二卷 罪与诅咒 金花盛开

店家送来上的菜色，有盐烤香鱼、虾丸什锦汤，还有糯鳗和茄子的炖煮料理。铃子光看到各式佳肴摆在面前就好满足，而且餐台和餐具都是很精美的漆器，上面有金漆画出来的枫叶纹。

几名艺妓上完菜，还拿了酒过来，大哥嘉忠谢绝了斟酒的服务，请她们先行退下。坐在上座的嘉忠看上去很不自在，朝子和雪子愉快地欣赏他的反应。二哥嘉见一如往常，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。

「内兄，您很常来这里吗？」

坐在铃子旁边的孝冬，向嘉忠搭话。嘉忠看了嘉见一眼，孝冬注意到他的视线，笑咪咪地说道。

「啊啊！用『内兄』这个称谓，分不清是谁对吧？那我直称名字可好？」

「当然，没问题。」

嘉忠点点头，一看就非常紧张，还扭扭身子正襟危坐。他的情绪很容易表现出来。

「那么，嘉忠先生，您很常来这里吗？」

「呃呃，这个嘛，我偶尔会过来，就参加一些喜宴或恳亲会之类的……我很多同事都在这里举办婚礼。」

「喔对，官僚常在这里举办各种典礼。」

一行人来到芝区的红叶馆，这里是达官贵人专用的高级餐厅。取名红叶馆的餐厅和旅馆不在少数，一般人都称这里为「芝红叶馆」，以免混淆。芝红叶馆不是普通的餐厅，不但占地广大，而且开业以来就采会员制，只有少数人有入会资格。大门还聘请守卫，闲杂人等无法进入，有别于市井餐厅。

鹿鸣馆开馆七年后便失去了政治上的用途，芝红叶馆取而代之，成为上流阶级的社交场所，政经界的高层都来这里磋商密谈。红叶馆顾名思义，室内的装潢都有枫叶为饰，挂轴和花瓶等摆设也全是高级品。

铃子和哥哥姊姊之前就约好要来这里吃饭，她已经一个月没见着两位哥哥了。两位哥哥也没太大变化，才短短一个月没见，也实属正常。

嘉忠还是一脸严肃，一看就是在当公务员的。他的肤色健康黝黑，轮廓方正，有一双粗眉毛和高挺的鼻梁，双眼皮很明显，目光清澄又好看。

嘉忠长得像父亲，但父亲就只有脸好看，父子俩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，嘉忠就像纯粹、清澈的泉水。

至于嘉见同样板着一张脸，这或许是他五官太过端整的关系吧。嘉见遗传到母亲千津那种冷艳的美感，是一名白净俊俏的青年，明净的凤眼，配上纤长的睫毛，在白色的眼睑落下了一丝阴影，有种蛊惑人心的魅力。若说嘉忠像泉水，那嘉见就像清冰了。这位二哥跟铃子岁数最为接近，由于性格也有相近之处，相处起来也较没顾忌。

「那嘉见先生，您常来这里吗？」

孝冬也与嘉见攀谈。嘉见是铃子的兄长，从辈分上来说算是孝冬的内兄，但年纪是孝冬比较大。

嘉见的表情始终冷淡。

「没有，我不太喝酒的。」

语气也不太热络。

「您酒量不好吗？」

「我只是讨厌酒味和醉汉罢了。」

嘉见说话爱理不理，嘉忠在一旁担心得要死，他本人倒是老神在在。奇怪的是，孝冬也笑得很开心。

「你怎么心情那么好？」铃子问孝冬。

「嘉见先生跟你很像啊。」

听了孝冬的说法，铃子端详着对面的嘉见。

「跟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很像，尤其是态度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铃子心想……我以前态度有那么冷漠吗？

「是啊，你那时候完全不想理我对吧。」

「那是你——」

那是你看起来太可疑了——铃子硬生生把这句话吞回去。她用筷子夹了一口盐烤香鱼，放进自己嘴里。鱼皮烤得香酥焦脆，肉质却爽口甘甜，咸香的盐巴也很对味，太好吃了。

孝冬看着铃子享用料理，温柔地笑了。朝子和雪子也喜孜孜地看着他们互动，似乎显得非常满意。

「办这一场餐会是正确的决定呢。」

「对啊，看他们关系这么好，我也放心了。下次也找母亲大人参加吧。」

朝子和雪子也聊开了。孝冬一到场就先称赞她们的服装，所以她们心情特别好。

嘉忠一直灌酒想缓和紧张情绪，整张脸都红了。铃子有些担心，这位大哥酒量不好，不该喝这么多。在场只有嘉见一个人闷闷不乐。

「嘉见二哥，你不是喜欢香鱼吗？怎么不吃呢？」

「……我会吃啦。」

嘉见总算拿起筷子，彷佛现在才发现眼前有食物。

「原来嘉见先生喜欢吃鱼，跟铃子小姐一样呢。」

孝冬享用料理之余，也适量喝了一点酒。根据铃子的观察，孝冬的酒量没特别好，朝子和雪子的酒量那才叫可怕。

「我哥和我姊也喜欢鱼啊。」嘉见的答覆依旧冷淡。

雪子笑了。「嘉见，你这人脾气也真拗。可爱的小妹被抢走，你还在生闷气啊？」

朝子也来笑话嘉见了。「他怕寂寞啦，当年我和小雪两人的婚事敲定，这孩子整天窝在房里不肯出来呢。」

嘉见在两位姊姊面前，也是被当成小孩子。嘉见瞪了两位姊姊一眼，却没作声。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嘴，各种羞耻的往事都会被姊姊暴露出来。

「嘉见先生真是个爱家的人呢。」

孝冬表现得和颜悦色，今晚这场饭局，他一直保持亲切可掬的笑容，礼数也更胜以往。铃子猜想，他是顾虑到形象吧，面对妻子的家人，孝冬一定也很紧张，只是没像嘉忠那样表现出来。嘉见要是和善一点，孝冬也不用这么紧张了。

铃子很犹豫，该不该多抛些话题给嘉见。不料，嘉见主动对孝冬搭话了。

「我有件事想请教你。」

「是，请说。」孝冬放下酒杯，转头面对嘉见。

「我想知道花菱家被册封华族的理由。」

铃子听了嘉见的疑问，不解地反问：「他们家是历史悠久的神社啊，不然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呢？」

「我没问你。」嘉见毫不留情地打断小妹说话。

孝冬苦笑回答：「看来您对这答覆不太满意，这件事我也没什么可说的，您也不是想讨论神职被册封华族的原因吧。」

「我问的是你们花菱家。」

孝冬不改微笑，点点头说：

「那我的答案，就跟铃子小姐的说法一样，因为花菱家是『历史悠久的神社』，家世渊远流长。淡路岛更是国土创造神话中的岛屿，我们祭拜的也是伊弉诺尊。该怎么说呢，政府要找有资格受封的神职，花菱家刚好符合那个资格吧。」

其他神职华族也是历史悠久的神社，这些世世代代担任神职的家族，在过去也都是历史悠久、实力强大的名门望族。出云大社的千家一族就是最好的例子，花菱家自古以来更是淡路岛的领主，也符合这样的条件。

「符合这些条件的神社和名门望族，不是只有你们。我想知道的是，为何偏偏是你们花菱家被选上。」

嘉见还不饶人，他态度如此强硬，到底想让孝冬坦白什么？

孝冬也不生气，气定神闲地笑道：「这您要去问政府啊，我也不清楚。」

「换句话说，你们受封华族是政府的意思？」

孝冬笑着回答：「其他华族不也是这样吗？」

「我还听说，你祖父和那些元老有交情。」

孝冬的眉毛动了一下，眼神黯淡无光。所谓的元老，是指那些对政府有极大影响力，而且深得天皇器重的政治人物，例如伊藤博文、山县有朋、井上馨等人。

「花菱家能在曲町的黄金地段盖上那么气派的洋房，靠的好像也是那层关系。所以你们花菱家，不是普通的神职吧？你跟政府也有瓜葛——」

看来这才是嘉见在意的重点。他以锐利的目光紧盯孝冬，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。

「这些关系也只到我祖父那一代就没了。」

孝冬微笑答覆嘉见。

「用这种话来形容一个神职人员或许不太妥当，但我祖父是一个手腕很高明的人。政府里那些位高权重的人，多少都有些迷信不是？我祖父就替他们消灾祈福，提供一些意见。说穿了，就像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吧，那些大人物也会给他一点好处，详情我也不清楚。」

「你不是也有替人驱邪？」

「那是我身为神职，行善助人的一环罢了，跟政府没关系，我自认是个商人。」

嘉见皱眉反呛。

「……太可疑了。」

「嘉见，讲话要有点分寸。」嘉忠打岔了，他喝到耳朵通红，身体也左右摇晃，仍不忘劝诫自己的弟弟。

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。他是我们的妹婿，你要跟人家好好相处——」

「喝醉的人别说话好吗？」

嘉见一脸厌烦地看着大哥。

「为什么你每次都喝到醉啊？拜托，大哥，衡量一下自己的酒量好吗？」

「嘉见二哥，孝冬先生看起来是有些可疑，但还算是个老实人喔。」

铃子出来护夫了。

「讲得这么勉强喔，铃子小姐？」孝冬露出一副很失落的模样。

「是我用词不当。可是，你又懂得通权达变，要说很老实好像也不对啊……」

话虽如此，孝冬对待铃子一向诚恳正直，铃子决定换个说法。

「那好吧，你确实有择善固执的地方。」

「还固执喔。」

「对啊，你应该对自己更宽容一点才是。」

「我没勉强自己啊。」

「这种事自己是看不透的，所以我才要告诉你啊。」

「这样喔……」

孝冬似乎不太能接受铃子的说法，或许他没有自觉吧。只要是为了铃子，他就算吃苦受罪也甘之如饴，铃子渐渐明白了他的个性，始终放心不下。

「花菱男爵看似精明，其实也有朴拙的一面是吗？」

雪子有感而发，看着孝冬的眼神也很温柔。

朝子也朗声笑道：「真意外呢。不过，这样比较可爱啦。」

两位同父异母的姊姊，对孝冬已经有非常好的印象，都快把他当弟弟了。

「称呼『花菱男爵』是不是太见外了，怎么称呼才好啊？」

「直接叫人家名字，又好像太亲昵了是吧。」

「没关系的，两位姊姊叫得顺口就好。」

铃子觉得，孝冬应对进退的能力极为高超，一下就能找到最适当的方式，来跟不同的对象相处。这可能是与生俱来的能力，或是后天培养的，也可能是商人本色吧。比方说，他已经知道这几位哥哥姊姊中，最有话语权的是两位姊姊。对待嘉忠亲切友善，对待嘉见则是不卑不亢，以诚相待。

确实，嘉忠比较好笼络，嘉见就不吃这一套。然而，真正该留意的反而是嘉忠，让嘉忠伤心是大忌。嘉忠脾气虽好，但感情较为脆弱，一旦受到严重的伤害，就再也不会打开心房了。孝冬应该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才对——

「花菱先生——不，我直接叫你名字比较好吧，毕竟我们都是一家人了。」

喝得醉醺醺的嘉忠开口了。瞧他眼皮都快睁不开，应该很困吧。但他讲话还很清楚，并没有喝到酩酊大醉。

「嘉见这样打探你们家隐私，我代他向你赔不是。因为家父失德的关系，铃子从小吃了不少苦，他也是担心小妹才问的，请你原谅啊。」

「是的，那是当然。」

孝冬的语气很随和，嘉忠醉眼蒙眬，观察孝冬的反应。

「我想你应该知道，家父是个放荡不羁的人，被家父伤害的可怜女子不计其数，我和嘉见是从小看到大。因此，我们兄弟俩对同性有很强的不信任感。万一铃子受了伤害，我们会很后悔没尽到为人兄长的责任——」

铃子十分讶异，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大哥这样批判父亲。父亲好歹是一家之主，她以为严谨正直的嘉忠，对父亲会有基本的尊重才对。

「所以，孝冬先生，请你千万别让铃子受到那样的委屈。否则，我无法原谅你，也无法原谅自己当初同意这桩婚事。」

嘉忠眼泛泪光，或许不只是喝醉的关系吧。孝冬看他捂住自己的双眼，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震撼，一时不知该做何回应。

「——那是当然。」

孝冬点点头，接着说道。

「我绝不会让铃子小姐受委屈的，我已经没有她就活不下去，对其他女性也没兴趣。」

孝冬心绪动摇，说出了很夸张的话来。铃子观察哥哥姊姊的反应，她怕这么夸张的答覆反而得不到信任。嘉忠和嘉见都惊呆了，奇怪的是，雪子和朝子都满意地点点头。

「其实我们一看就知道，孝冬先生有多在乎小铃了。对吧，小朝。」

「根本不需要确认啊。嘉忠哪，你也太不解风情了。是说，这也是嘉忠的优点啦。」

两位姊姊有说有笑，嘉忠干咳一声，脸比较没那么红了，大概酒力稍退了吧。

「那……那我们就放心了。是吧，嘉见。」

嘉见没说话，但他的目光和善一点了，至少在铃子看来是这样。

铃子放下筷子，看着嘉忠和嘉见。

「嘉忠大哥，嘉见二哥，多谢你们这么关心我。」

嘉忠害臊得坐不住，嘉见眼神也游移不定。

「你、你这样煞有介事地道谢，怪难为情的啊。」

「你们两个喔，特别宠小铃。」

雪子和朝子愉快轻笑，一家人和乐融融。其他包厢传来的三味线声响，听起来也多了几分开朗明快。

吃完饭，一行人走向玄关。嘉忠醉到需要嘉见搀扶才行，雪子和朝子喝了好几瓶酒，反而一点事也没有。每次泷川家聚餐后，都是这样的光景。

店员来到玄关帮客人摆好鞋子，艺妓们也来送行。这些都是红叶馆的专属艺妓，在这里称为高级服务员，或服务生，世人称之为「红叶馆艺人」，比新桥那边的艺妓还要高级。红叶馆的艺妓气质出众，身上的和服也很漂亮，举止干净俐落，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
铃子走到一半停下脚步，转身望向后方，她自己也不晓得原因。后方只有一整排艺妓恭送贵客——不对！有个女子正站在玄关的阴暗处，通往檐廊的转角一带，铃子一回头对方就走掉了。

那个人不是艺妓，身上的衣物和发型都跟艺妓不一样。是其他客人吗？那名女子发髻很整齐，和服是蓝黑色的，上面有黄色的花纹和金丝刺绣。背部和袖口上都有家纹，铃子没看出那是什么家纹，唯独那金丝绣成的晶亮花朵，留下了鲜明的印象。

几天后，铃子又目睹了那充满魅力的花纹。

「今天我见了一位稀客。」

隔天晚上，孝冬回家时聊起了白天的事情。

「稀客？谁啊？」

「猜猜看，铃子小姐也遇过的人。」

铃子凝视着孝冬，说出答案。「是降矢大人吧？」

孝冬惊讶得张大眼睛。

「你怎么知道的？」

「真让我猜中了？对方是你认识的人，我也碰过面，这样的人并不多啊，而且你说那是一位稀客，代表没有频繁碰面，大概只有一面之缘吧。再观察你的神态，你对那个人的印象还不错，跟你算合得来吧。所以是岁数相近的男性——符合这些条件的，除了降矢大人以外没别人了。」

孝冬轻笑两声，靠上椅背歇息。

「哎呀，了不起。你说得没错，正是降矢先生。」

夫妻俩谈到的这个人，全名降矢笃，是甲府那边的生意人。降矢家资产雄厚，本来是养蚕农家。他的妹妹和司机苦恋未果，后来成了灯火教的信徒，信仰又得不到家族的谅解，被嫁给贫穷的公家华族笹尾子爵。

结果不慎失足摔死，魂魄没能安息，一直在宅院中徘徊。铃子和孝冬去处理这件事情，刚好认识了降矢笃。

降矢老成持重，又有那么点聪明人的冷酷，但他对妹妹的感情是真诚的。

「降矢大人怎么会找上你呢……」

「其实啊，他来拜托我驱邪的。」

「喔喔。」

——驱邪？

「降矢大人出了什么事？」

「没有，降矢先生没怎么样，是他的朋友，他朋友在找消灾解厄的专家。听说啊，他朋友到古董行买的东西，有鬼魂附在上面。」

「有鬼魂……是什么东西啊？」

「好像是装笔砚还是书简的盒子吧，用金漆涂制而成的。总之，是一件非常精美的莳绘艺术品。他那位朋友也是企业家，出手相当阔绰，是从事造纸业的。他们都出生于山梨，因为这段缘分交上了朋友。」

「那你接受委托了吗？」

「对，我接受了，这件事我有点兴趣。」

「兴趣？」

「多认识一些企业家总没错嘛。」

「哦，是这方面的兴趣啊。」

「我对那个鬼魂也是有兴趣啦。精美的莳绘艺术品我也想瞧一瞧，听说是个女鬼，穿着一身有金丝刺绣的华美和服，感觉是名门夫人，一直低头站着不动。」

「金丝刺绣……」

铃子想起昨晚在芝红叶馆看到的女子，当时她没把那个人当成鬼——

「那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
万一淡路之君现身，不能让孝冬独自受苦，铃子不假思索，表明自己也要同行。

孝冬笑咪咪地回答：「谢谢你，有你相伴我心里也比较踏实。」

孝冬已经不介意铃子同行了，铃子觉得自己得到孝冬的信任，也挺开心。

委托人希望尽快处理好，隔天他们便一起去拜访委托人。

委托人名唤波田东次，住在市谷地区外濠周边的高地。外濠周边有一整片松树，算是当地的名胜景点。

因此，明治时代以后，外濠两岸成了当地最初的高级住宅区。很多明治维新后才崭露头角的人，就住在这里，好比企业家或军人之流。

波田家的宅院不大，却是一栋融合了东西洋风格的双层建筑，庭院采用日式造景。乍看之下品味不错，这是铃子的感想。屋内也没有刻意展示高价的古董字画，布置十分典雅。西洋风的会客室有暗红色的桃花心木桌椅，木头亮得发光。窗帘是有层次的深褐色，地毯是黑中带红的色彩，整体给人一种沉静的印象。

「这房子不是我盖的啦。」

铃子和孝冬赞美这栋房子，波田害臊地抓抓脑袋，腼腆地笑了。看上去他跟降矢的年岁差不多，应该都三十多岁。波田风度翩翩，举止也是从容有度，有一种兼具年轻活力和老成持重的特殊气质。

铃子心想，与其说他是企业家，不如说他像苦行僧或修道人。他的眉毛和鼻梁都很明显，脸长得不是特别秀气，却有吸引人心的魅力，而且肩膀和胸膛宽厚，体格非常好，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搭上绢织的条纹领带很好看。

「二位都认识降矢先生对吧，其实这是他父亲盖的房子。他们家在御殿山新盖了一座大宅院，才把这栋房子便宜卖我。」

「喔喔，原来是这样。想来您跟降矢先生关系不错喽。」

「大家都同乡嘛，而且最幸运的是，降矢先生的父亲很照顾同乡的年轻人。呃呃，说是同乡，其实还是有点差别，他们在甲府那边，我在郡内。甲府是盆地，郡内是山区，吉田是我的故乡——这样说，二位应该有点头绪吧？」

「所以您是富士御师……」

孝冬这话一说出口，波田开心地笑了。

「对，您真是博学多闻。啊啊，您是神职嘛。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富士御师。」

孝冬转头对铃子解释。

「所谓的富士御师，算是宗教人士。」

「宗教人士……」

「算是信仰的扶助者吧，他们会提供一些符咒，替人祈祷，给参拜者安排食宿之类的。富士御师是指富士讲的御师，信仰富士山的团体就称为富士讲，从旁辅助这些人的就称为富士御师——这种说法会太简洁吗？」

最后那句话是问波田的，波田笑着摇摇头说。

「不会不会，很充分了。我从小到大，过的就是您说的那种日子。夏天的时候要招待那些爬富士山的信徒，一有空就要配发符咒、帮人祈祷什么的。夏天其他小孩都在玩，我却忙得晕头转向呢。哈哈……」

波田爽朗一笑。会去爬富士山的，应该是修验道的行者吧？这下铃子算是解开了心头上的疑虑，孝冬看她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，问她怎么了。

「我刚才就觉得，波田大人很像苦行僧或修道人，果真是其来有自。」

波田似乎也对铃子很感兴趣。

「夫人您真趣味呢。」

「……这是我头一次听到这种评价。」

「唉！我也讲过吧。」孝冬不太能接受铃子的说法。

「没有，你只是觉得我很好玩罢了。」

「还不都一样？」

「不一样。」

铃子严正反驳，孝冬无话可说了。

波田笑了，眼角都挤出了皱纹，给人十分讨喜的印象。

「呵呵……二位感情真融洽，令人羡慕啊。」

据说波田还是单身，他的眼神也确实有欣羡之情，可能他有中意的对象吧。

「您跟降矢家有缘，来说媒的想必让您不胜其扰吧？」

「呃呃……是啦。」波田听了孝冬的话，真的很困扰地抓抓脑袋，显然对说媒的事情不感兴趣。

「他们推荐我跟华族千金结婚，但我对那种的不太——啊！不好意思。」

铃子本身就是华族千金，波田看了铃子一眼赶紧道歉，铃子要他别放在心上。

会想嫁给波田的华族千金，十有八九是经济窘困的没落华族吧。追求高贵血统的资产家和追求财力的华族，两者的利害关系一致。但波田不想那样做，他不是一个赞同政治婚姻的人吧。

「占用二位时间也不好意思，我们谈正事吧……请等我一下，我把东西拿来。」

波田起身离席，没一会儿工夫拿着金漆木盒回来了。

「我没有收藏美术品的嗜好，但是偏偏这玩意特别吸引我……这是我在向柳原的古董行买来的。」

波田把盒子放在桌上，那是一个很精美的莳绘艺术品，金漆里的金粉分布均匀，塑造出梨皮的质感，再用描摹洒粉的特殊技法，绘制出金花。盛开的花瓣中还有狭长的雄蕊，看起来很像小连翘，至于到底是哪种花，铃子也说不准。一般的莳绘艺术品，也没人用这种花当作题材。

——可是，这种花……

铃子对这种花有印象。前天她在芝红叶馆见到的女子，身上的和服就是这种花纹。不但如此，铃子偷瞄波田身后，有一名女子站在那里。顶着日式发髻，头低低的，双手放在身前。近似黑色的深蓝和服上，有鲜艳的黄花，是用金丝刺绣而成。波田拿着盒子走入室内，她就一直跟在后头。

「这是砚箱。」

波田打开盒盖，里面装着砚台，盒盖内侧同样有精美的金漆纹路。

「也不是年代很久远的东西，但不知道是从哪来的。照理说，应该是历史悠久的名门割爱的吧，后来又转了好几手，要是知道这玩意的来历，一定更有价值吧……」

「可能有人跟华族便宜收购来的吧。」

孝冬端详盒子，说出了自己的推论。

「世界大战爆发后，华族释出的美术品不在少数。」

很多经济困难的华族，只好变卖祖传的艺术品，愿意高价收购这些古董的都是企业家，或者应该说是暴发户。战时那些暴发户鸿运当头，不少商人看准商机收购华族的传家宝，替古董市场注入了一股活力。

战后，暴发户的企业经营不善，变卖古董的也不在少数。这一件莳绘艺术品，也是这样辗转得来的吧。

「按照店主的说法，这东西就是有鬼魂附在上面，才一直转手卖人的。这种故事我也听多了，没放在心上，没想到买回来才过几天……」

有一天晚上，波田无意间发现，有个女子站在房间角落的阴暗处，而且只有膝盖以下的部位，在黑暗中隐约可见。

「最奇怪的是，和服上的花纹很清晰，跟这莳绘一样，都是金色的花纹。」

后来，波田不时会看到那名女子，都是在屋内看到的，好比早上打理服装仪容，她就出现在镜子边；晚上准备关灯就寝，她就出现在光源照不到的阴暗角落。就只是待在那里，也没干什么，就一直站在那里，没别的了。

「渐渐地，我能看清她全身的样貌。她总是低着头，脸我看不清楚……看头上的发髻应该是已婚人士，怎么死后会附在这盒子上呢……」

波田愣愣地看着半空，似乎在推测女鬼附在古董上的原因。他没发现女鬼就在身后，诚如他所言，那女鬼也没什么动静，就只是站在那里。

「这就是您要驱邪的原因是吗？」

孝冬瞄了那个女鬼一眼，向波田提问。

波田这才回过神来答话：「对，没错。」

「富士御师当中，没有会驱邪的人吗？应该有吧……」

「是没错，但他们不能参与民间的祈祷或咒仪——唉，说实话吧，我是不顾家人反对离开故乡的，也没那个脸面回去找人帮忙啊。」

波田的语气有些羞愧，头也垂了下来。

「原来是这样，难怪降矢先生特别关照您了。」

「降矢先生他——他的父亲很看重故乡，也挺关心富士讲和富士御师。可惜我们自家人搞得乌烟瘴气，我也不想再当御师，就离开故乡了。」

「是神佛判然令的关系吧。」孝冬直接点出答案，铃子不懂这两者有何关联，孝冬又对铃子解释。

「富士讲打算吸收神道，力求图存。」

波田皱起眉头，满面愁容。

「说穿了就是趋炎附势罢了，空有一个组织的形骸残留，但内涵变得乱七八糟，有什么意义呢？」

孝冬温柔地眯起眼睛。

「原来如此。您不能接受这一点，才来到东京发展是吗？」

「让您见笑了是吧。」波田扭扭身子，显得很尴尬又不好意思。

「不会，我们家也发生过这样的问题，在那个年代也不是很罕见的事情。」

明治维新以后，宗教界面临了重大的变革。铃子曾听孝冬说过，神道界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，从刚才的对话不难发现，富士讲也碰到了同样的问题。

「扯远了，不好意思。总之，您要替砚箱驱邪是吧。」孝冬再次确认后，伸手准备拿取盒子。

淡路之君没有现身，可能这个鬼魂不合她的胃口，或者她肚子还不饿吧。

「关于这一点。」

波田也伸出手来，请孝冬暂待。

「方便的话，我想知道这盒子的来历。」

「来历？是指原先的持有者吗？」

「是的，不知道来历，心里实在不痛快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孝冬困惑地歪着头说：「想知道来历，去向美术商打探一下不就得了？」

「美术商很多，也不知该找谁好……降矢先生也替我介绍过，有一个美术商专门收购名门的传家宝，可是对方也不知道这玩意的来历。」

「美术商都不晓得了，我更不可能知道啊。」

「可否请您用特殊能力看一下……好比，用灵视或千里眼之类的。」

「哈哈。」

孝冬轻笑两声，但他为人谨慎，并没有透露铃子的能力。

「您对我寄予厚望，我承受不起啊。神职跟千里眼是不一样的。」

波田怯生生地搔头。「是吗？唉，也对啦。抱歉啊，是我失言了。」

孝冬还有话没说完。

「不过呢，从这个鬼魂的样貌，或许能看出一点端倪。」

「鬼魂的样貌——」

「这鬼魂穿着深蓝色和服，上头有黄色的花纹，共有五个家纹对吧，而且是凤蝶纹。」

孝冬凝视着波田身后的女鬼，铃子也仔细观察女鬼的样貌。和服的胸口一带，用防染留白的技法做出了凤蝶的家纹，十分华美。

波田顺着孝冬的视线，转头望向后方。但他的视线乱瞟，没有停在女鬼身上。

「在……在我身后吗？我白天都看不到。」

孝冬微笑没说话，他怕吓到波田，不敢直说女鬼就在波田身后。

「既然这砚箱年代并不久远，从那女鬼的家纹和装扮，或许能查出一点线索。当然，我也不敢保证，毕竟使用蝴蝶家纹的名门太多了。」

波田兴奋地凑近孝冬。

「厉害，我只看得到她的身形，但家纹完全看不清楚。原来您真有些本事啊。啊！不好意思，我又失言了。」

「别介意，这种事本来就该多留心，就算是降矢先生介绍来的也一样。」

「哎呀，实在抱歉哪。那就麻烦您了。」

波田把砚箱递给孝冬，上头的金漆闪耀光芒，女鬼身上的金丝刺绣，似乎也在同一时间闪闪发光。

铃子在回程的车上，提起自己在芝红叶馆见过那名女子。

「你在红叶馆见过……？怎么会呢。」

孝冬双手环胸，说出心中疑虑。

「难不成波田先生当晚也在那里？」

「还带着砚箱？不会吧。」

「疑团重重啊。看样子附在那砚箱上的鬼魂，会到处乱跑呢。」

孝冬望向副驾驶座，裹着砚箱的包袱就放在那里，目前车上看不到那个女鬼。

「还有一件事也启人疑窦，波田大人为何想知道砚箱的来历呢？」

「讲句不好听的话，弄清来历的古董会更有价值——例如，某某名门割爱的古董，自然价值连城。」

「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啊。」

「人不可貌相啊，但我也赞成你的说法，也许他只是好奇吧。」

说是好奇也不大对，偏偏铃子他们又猜不出原因。总而言之，现在砚箱暂时归他们保管。鬼魂必须祛除，来历也得查个清楚。

「淡路之君没现身……你打算怎么驱邪呢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孝冬很坦白。

「念几句驱邪用的祝词，那女鬼也不见得会安息吧。」

「那么——」

「还是老老实实查线索吧。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，所以才会答应波田帮他调查来历，反正是免不了的。」

孝冬对铃子露出了笑容。

「追查鬼魂的生平和砚箱的来历……这应该也是你的信念吧。」

「也算不上信念啦……」

铃子对孝冬说过——她想追寻亡者的余烬。鬼魂是亡者留下的余烬，也是他们曾经在世的证明。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阴阳眼，亡者总有一天会被世人遗忘。因此，铃子好歹要知道亡者想留下什么讯息。

孝冬认为这是在「对抗遗忘」，喜欢咬文嚼字是他的坏习惯吧。

「首先，查一查你在芝红叶馆看到的女子吧。」

「怎么查呢？」

「直接跑一趟喽。」

于是，二人决定再走一遭芝红叶馆。

当天晚上，铃子和孝冬动身前往芝红叶馆。孝冬利用关系，在朋友出席的聚会上多安插两个名额，他们的目的不是吃饭和参加酒宴，找个名义到场比较方便。铃子和孝冬一踏进馆内并没有前往包厢，而是先在走廊闲晃。

「希望这样可以找到那名女子啊……」

两人在广大的腹地徘徊，也不晓得能否再见到那名女子。

「是说，跟店家打听当晚的来客，店家也不会告诉我们吧。」

芝红叶馆是政治人物密谈磋商的地方，店家保密功夫做得很周到，只能脚踏实地寻找那名女子，或是逐一打探消息了。

「总之先绕一圈，向那些女服务员打听看看，有没有人见过那名女子。」

「那我们分头进行吧，不然这里太大了。」

两人目前所在的本馆，又称为表二阶，此外还有偏厢房、茶室，以及新盖的别馆。表二阶一楼共有四间包厢，七坪的包厢有两间，剩下两间是九坪和五坪。二楼也有四间包厢，七坪和九坪的各两间。

新馆一楼有三间包厢，两间十七坪，一间十四坪。二楼也是一样的空间格局，室内的拉门都拆掉的话，全部合起来将近有五十坪大小，面积太大了。

「你一个人不太妥当吧？」

孝冬不赞同铃子的提议，但两个人同行确实太花时间。铃子请孝冬调查本馆，自己坚持前往新馆查探。

新馆和本馆有一条相通的走廊，就在庭院的山水造景旁，铃子穿过走廊进入新馆，拉门内传来三味线和酒客的欢笑声。包厢里很热闹，走廊却静悄悄的。铃子拐个弯来到檐廊，从这里能看到日式庭院。

楼上也传来宴会的喧闹声，铃子定睛观察每一个角落，偶尔回头注意后方，就是看不到那名女子的身影。这时有女服务生打开拉门，拿着配膳盘快步走来。

「请问……」

铃子叫住对方，她都还没开口，女服务生就劈里啪啦说了一大串。

「您要去洗手间吗？走到那边拐个弯就是了——」

铃子伸手请对方先静一下。

「不，不是的。我是想问问，你有没有见过一名妇女，穿着深蓝色的和服，上面绣有黄色的花纹？」

铃子一口气把要问的说完，女服务生愣了半晌，答话时语尾拖得很长。

「没有喔～」

女服务生摇摇头，拿着配膳盘走人了。铃子在各包厢之间请教往来的女服务生，换来的都是一样的答案。

——不过，当晚我的确看到了……

为什么？为什么那名女子会出现在铃子面前呢？

铃子思索着这个问题，绕过檐廊的转角，差点撞到对面的来客。她赶紧让开，对方是一名醉醺醺的中年男子。也不晓得是企业家还是政治人物，身上穿的西装很高级，但肚子大得像布袋和尚，感觉背心都快撑破了。眼神一看就喝茫了，红通通的脸庞也不像布袋和尚那么讨喜。对方一看到铃子，表现得相当意外。

「这家店还有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啊？新来的吗？」

对方误以为铃子是艺妓，铃子的发型、装扮、服饰明明完全不一样，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错的，喝得也太醉了吧。

「这里的艺妓水准都不错，真棒。只是有些故作清高啊，我是不讨厌啦。听说，还有家境困难的公家千金是吧——」

这个人讲话口齿不清，铃子有一半以上听不懂。对方摇摇晃晃接近铃子，铃子向后退了几步，她差点跌到檐廊外头，伸手扶着柱子。

男子举起大掌抓住她的手腕。「你手腕也太细了，有好好吃饭吗？嗯？这样不行喔，要多吃点，多长点肉才好啊。」

男子嘻皮笑脸、油腔滑调，铃子闻到酒臭味，忍不住别过头。跟这种醉汉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，她在浅草贫民区和繁华街见过太多这种人了。

——把他推下檐廊，是否太过火了？

这边的檐廊不高，摔下去应该不至于受伤，这家伙酒醒了也不会记得吧……可是万一受伤了怎么办……铃子这一犹豫，男子伸手要摸她的脸。她想拨开男子的手，被抓住的手腕却动弹不得。铃子越想甩开，男子就抓得越用力，喝醉的人也不会控制自己的力道，铃子痛得皱眉。她甩不开对方，下巴还被抓住，酒臭味凑得更近了。

「你真是美人，来包厢替我们斟酒吧。」

连客人和艺妓都分不清了，哪分得出铃子是不是美人呢？

酒臭味再加上难以摆脱的纠缠，让铃子心生厌恶，男子黏腻的手掌好恶心，害她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
要不要大声呼叫女服务生来处理呢？叫不来怎么办？男子会恼羞成怒吧？可是，再耗下去就要被拖进包厢里，得赶紧挣脱逃跑才行——

千头万绪的铃子先拉开距离，接着推开对方。对方拉住铃子的力道突然落空，一个重心不稳踉跄，摔了一屁股。铃子攀着柱子稳住身形，正想迈开步伐逃跑，脚踝却被抓住了，整个人差点跌倒。

回头一看，男子趴在地上抓住她的脚踝，醉醺醺的脸庞比刚才更红了，而且是醉意加上怒火的潮红。

「你……他妈的，一个下贱艺妓——」

男子气得火冒三丈。铃子心想，原来失去理智的人，表情会变得如此丑陋不堪。对方抓住铃子的脚踝，试图撑起身子站起来。铃子想逃，但男子的手劲比刚才还要大，脚踝痛得好像快断了。

想不到男人的力量如此恐怖，铃子这才明白，她根本不了解男人。懊恼和恐惧让她的心如坠冰窖，双腿也无力地发抖。远处依旧听得到宴会的嬉闹声。

这时，后方传来地板嘎吱作响的声音，当她听出那是脚步声时，随即又听到沉重的碰撞声响。抓住铃子脚踝的那只手，被某个人狠狠踩住，那个人正是孝冬。

男子发出像蛙叫一般的哀号声，捂住手掌在地上翻滚。孝冬一把将铃子护在身后，铃子看不到孝冬的表情，但从他背影散发的气息，可以感受到一股冷峻的怒意。

「孝——」

铃子正要呼唤孝冬，前方有人说话了。

「——都没事吧？」

说话的是一名老翁，声音听起来很平静，身材高挑的老翁打开远处的拉门，探出半个身子问话。他也没关上拉门，直接走近孝冬和铃子。老翁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高级和服，外面还有一件淡绿色的羽织，一看就是个有品味的老年人。老翁的头发都白了，但发量丰沛，还留了一把胡子，眼神温和知性，至少不是酩酊大醉。

老翁瞄了趴在地上哀哀叫的男子，蹲下来说：「哎呀呀，我还在想你怎么去洗手间都没回来，结果你竟然醉倒在这种地方，真拿你没办法……」

「啊啊，呜呜……」男子摇摇头痛苦呻吟，想澄清自己不是醉倒在地。

「你该不会得罪了这对夫妻吧？人家可是华族喔。」

男子吓得倒抽一口气，眼睛张得老大。

「这位是花菱男爵，跟元老素有交情，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？」

老翁以冷漠的眼神俯视男子，看样子地位在男子之上。老翁回头叫包厢里的人出来，两名穿着西装的男子现身，搀扶醉汉入内，等拉门关上后，老翁转头对铃子和孝冬说：「我的同伴失礼了，还请二位大人有大量啊……」

老翁鞠躬致歉，孝冬沉默不语，态度依旧严峻。铃子离开孝冬身后，站到他身旁。

「别这么说，我还要感谢您出手相助呢。」

铃子也低头道谢，不然继续僵持下去，不知道孝冬会干出什么事情。孝冬身上的杀气就是这么吓人。

「好说好说，真的非常抱歉啊。」

老翁戒慎恐惧地挥挥手，接着说道：「那个人酒品不好，我会好好骂他的。夫人您没受伤吧？还是衣服哪里弄脏了？」

铃子正要回答自己没事，孝冬却先开口了。

「我妻子受伤了，麻烦你准备包厢让我们包扎。还有，拿冰块和毛巾过来。」

孝冬的语气低沉又冷峻。

「那可不好……我马上叫人准备。」

老人对着后方拍拍手，立刻有一名艺妓打开拉门现身。

「请带这两位贵宾到空的包厢，那位夫人受伤了，再麻烦你准备冰块和毛巾。刚才那个醉汉把人家弄伤了，真是要不得……」

艺妓连忙回到包厢内。

「真的非常对不起啊。」

老翁再一次鞠躬致歉。

「冒犯我妻子的人是那个醉汉，不是你。你没必要跟我道歉。」

孝冬讲话完全不留情面。

「还有一点你误会了，跟元老素有交情的是我祖父，不是我。要是其他人以讹传讹，我很困扰，请你更正。」

老翁听到这句话，竟然笑了。

「是这样吗……那真是太可惜了。」

「啥？」

「凭花菱家的本事，要结交元老或宫中显贵，都不是难事啊。」

——宫中……？

铃子不懂老翁为何有此一说，孝冬盯着老翁的眼神也变了，那是充满戒心的眼神。

「敢问你是哪位？」

「都忘了自我介绍，是我失礼了。在下鸿善次郎，从事纺织生意。」

铃子大吃一惊，差点叫出声来。鸿？是那个鸿先生？

孝冬狐疑反问：「鸿心灵学会的——？」

「是的，正是在下。」

鸿展现出了气度恢弘的笑容。

「上次多幡家一事，承蒙您关照啦。」

孝冬默默凝视对方，艺妓带着另一名女佣来到现场。女佣手上拿着一个木桶，里边有冰袋和毛巾。

「二位，这边请……」艺妓在前头带路，铃子和孝冬也随艺妓离开。鸿再一次鞠躬，目送二人离去。

铃子和孝冬被带到表二阶的茶室，大概是因为这边很安静，听不到酒客喧嚣吧。

「孝冬先生，我并没有受伤啊……」

「你脚踝被抓住了不是？这跟处理跌打损伤一样，要赶快冰敷才行。」

孝冬让铃子侧坐在榻榻米上，伸出被抓住的那只脚，白皙的脚踝上有鲜红的指印。孝冬皱起眉头说道。

「对不起，我不该放你孤身一人——」

「别自责，是我说要分头调查的。」

铃子只顾着找那名女鬼，失去了该有的戒心，她压根没料到自己会被醉汉缠上。不，她在浅草看过太多醉汉了，以为自己碰到醉汉也有办法应付。不料，人家光是使出蛮力就让她无法反抗，她紧咬着嘴唇，心里充满悔恨与不甘。可惜自己没有强大的臂力，不然就能甩开醉汉了。

「是我思虑不周，让你担心了。」

「你不用跟我道歉，错的是醉汉，不是你啊。」

「对啊，夫人。」

艺妓把毛巾和冰袋交给孝冬，也跟着聊上了几句。

「那些酒后乱性的客人，连我们都处理不来了，夫人真的是碰上无妄之灾啦。」

艺妓说的不是客套话，而是真的很同情铃子。想必她们面对那些醉汉，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吧。

孝冬先用毛巾盖住铃子的脚踝，再隔着毛巾冰敷，凉凉的感觉很舒服。

「之前有一个艺妓啊，还被醉汉扔酒瓶呢——啊！我说的艺妓，其实就是像我们这种服务员啦——那个女孩好可怜，额头还受伤了呢。」

「天啊……真是太过分了。」

铃子皱眉附和，这不只可怜，已经构成伤害罪了吧。

「好在有其他客人照料，还帮忙找医生过来。那本来是一场庆祝酒会，主办的大人物也很火大，但那个醉汉死不认错，甚至对主办的大人物出言不逊。听说后来酒醒了，才乖乖去跟人家道歉。」

「有跟受伤的艺妓道歉吗？」

艺妓整张脸皱起来，白色的粉底都挤出了纹路。

「怎么可能啊？那些客人才不会对一个小艺妓道歉呢。那个醉汉都说了，区区一个艺妓受伤有啥好大惊小怪的。我听了好火大，不对，不只是我，所有艺妓都很火大——啊啊！不好意思，跟二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。因为自己经历过，所以我一听到夫人被醉汉弄伤，真的很同情夫人……」

铃子微笑以对。

「多谢关心。那位艺妓的伤势怎样了？」

艺妓的眉毛成了倒八字形，表情也太丰富了。

「伤是已经好了，但她不敢进包厢跳舞助兴了，现在只当个送餐的。」

所谓「送餐的」，是指红叶馆中负责配送餐点的女服务员。餐点送到包厢后，再交由艺妓端到客人面前，服务员本人不必进入包厢。

「那女孩长得漂亮，舞艺也相当好，实在可惜了……那醉汉真令人火大，最好他走路去撞到柜子，脚趾头的趾甲都断光光。」

这位艺妓是真的很生气，自己的朋友被人暴力相向，甚至受人轻蔑，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
铃子光听就不好受了，尤其年轻女子破相，绝对是莫大的打击，难以想像那名女子受了多大的心灵创伤。醉汉一定不认为自己有错吧……铃子叹了一口气。

「对不起，跟你们讲这种晦气的事情，我也真是的……聊一些开心的话题吧。是说，我也没什么开心的话题可聊。两位客人呢？」

这位艺妓讲话很讨喜，有种一扫阴霾的清朗气质。孝冬本来忧郁地观察铃子的伤势，如今也面带微笑了。

「要聊开心的事情啊，我最近结婚了。」

「哎呀，原来二位是新婚啊，那真是恭喜了。」

「多谢。」

孝冬害臊地笑了，艺妓也喜笑颜开。

「要是所有客人都跟老爷您一样，那该多好啊。」

艺妓的语气很开朗，铃子却难过得低下头来，她听出了背后深沉的哀怨，想来这位艺妓也饱尝辛酸委屈吧。

——没有人想被这样糟蹋、伤害啊。

艺妓闲话家常，也不再聊醉汉的事情。铃子的脚踝经过冰敷，伤痕也消退了，孝冬才起身准备走人。

「承蒙关照了。」

铃子向艺妓道谢后，艺妓带领二人前往玄关，说道：「夫人的伤势并没有大碍，真是万幸啊。」

孝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
「请问，你有见过一位妇人，穿着深蓝色的和服，上面有黄色的花纹吗？」

铃子和孝冬终于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。

孝冬没头没脑地问问题，艺妓听了大感意外。

「您说……穿着深蓝色的和服，上面有黄色的花纹？这，我不记得吔，二位在找那位妇人吗？」

「呃呃……没错。好像是家道中落的华族夫人，后来行踪成谜，我们就四处打探消息。基于某些原因，也不方便透露她的姓名。」

孝冬又编出了一套巧妙的说词，总不能说自己在找鬼魂吧。

「原来是这样，那我会多留意。要不要我请其他的同事帮忙？」

「好啊，麻烦你了。对了，和服上还有凤蝶的家纹，共有五个家纹。」

「凤蝶的家纹是吗？我记下了。」

艺妓点点头，答应帮这个忙。

二人走出玄关时，已接近深夜时分。

「你的脚会痛吗？」

孝冬担心地看着铃子，铃子微笑道。

「我没事，有你照顾我就好了。」

孝冬和那名艺妓的关怀，滋润了铃子的心灵，减轻了悔恨与痛苦。她只希望受伤的艺妓也能得到同样的关怀，平复受伤的心灵。

「这里的调查工作，就交给阿夕小姐吧——」

「阿夕」就是他们刚才认识的艺妓。

「我们从家纹下手吧。」

「从家纹下手……」

铃子眺望黑夜，潮湿阴暗的夜空中，彷佛有亮白的蝴蝶飞舞。

蝴蝶家纹是桓武平氏的代表性家纹，不少公家和武士阶级也以蝴蝶为纹。蝴蝶纹有一种无可比拟的美感，相当受欢迎。

「从发型来看，那名女鬼生前结婚了，所以用的是女纹，不是夫家的家纹吧。」

孝冬在回程的车上，说出了自己的推论，铃子也赞同这说法。女纹是指女性使用的纹，嫁人以后也能用。有些是用娘家的家纹，也有用母亲或祖母这一类母系亲属传下来的纹。当事人也可以决定自己要用什么纹，就不知道那个女鬼的纹是哪一种，总之应该不是夫家的。铃子用的是交叉的鹰羽纹，那是她老家的家纹。

「会找人做那么精美的艺术品，家世不会太差，很有可能是华族。连那么精美的艺术品都拿来卖，代表是没落的华族吧。先从可能性较高的查起，才是合理的做法。」

「这么说来，是公家华族喽……」

铃子喃喃道出可能性，孝冬也同意。

「先从公家华族查起吧。使用蝴蝶纹的公家，我随便就想到了好几个……西洞院子爵、平松子爵、交野子爵、长谷子爵、石井子爵，其他的得查一下才知道了。」

「我去问问千津阿姨吧，公家的事情她最清楚了。」

「那就麻烦你了。」

——隔天，铃子打电话回泷川家。

「凤蝶的家纹？那是桓武平氏的后裔在用的吧。」

千津说出答案，倒背如流。

「桓武平氏一脉是西洞院，后来又分出平松、石井、长谷、交野，大致上是这几家用蝴蝶纹吧。还有——嗯？你要问没落的喔？我想想……」

千津沉思了一会儿，说道：「对了，听说御仓家欠下了大笔债务，连日子都过不下去，跑去投靠关西的亲戚呢。」

「御仓家？」

「我记得他们就是用凤蝶家纹。坏就坏在他们误信人言，做了错误的投资，当家的还算认真严谨，好像生了两个女儿，没有儿子。大女儿嫁给资产家，无奈还是改善不了家境，也不晓得现在怎样了。」

「阿姨你知道那两个女儿的名字吗？」

「你问名字喔……啊啊！我想起来了。大女儿叫未央子，小女儿叫君子吧。」

铃子问清名字的写法，用纸笔记了下来。

「阿姨还知道其他消息吗？我想知道更详细一点。」

「那你下午回来一趟吧，我帮你跟知道的人打听一下。」

「真的吗？那太好了，多谢阿姨。」

「也不知道你在查什么，要适可而止喔。」

千津笑着挂断电话，铃子常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，她已经很习惯了。反正铃子的疑问多半跟鬼魂有关，这一次想必也是如此吧。

铃子凝视着那两位小姐的名字。

——御仓家……嫁给资产家的大女儿……

铃子的脑海里，又想到了那金光璀璨的砚箱与和服。

吃完午饭，铃子换装准备拜访千津。鹰婶烦恼着，该让她穿哪一套衣服去赴约。

「千津大人偏好独特一点的衣服，但她喜欢看您清纯可爱的装扮。所以，挑几件色彩柔和，有花纹或是蝴蝶纹的衣服吧。」

鹰婶的观念是，应邀赴约就该考量对方，做出合适的打扮。

「可是，太清纯可爱的衣服，看上去又像未婚的小姐，真难办啊。」

「这套和服真漂亮呢。」

阿若眉飞色舞地看着眼前的和服。她也不晓得该怎么搭配才好，只是一股脑儿地赞叹各式和服及腰带。

鹰婶挑了一套水蓝中带点灰色的单衣和服，上面还有精美的白色绣球花染纹。淡粉色的腰带上也有绣球花的纹样，花朵上还停了一只蝴蝶。羽织乍看之下没有花纹，但白色的纹纱质地中，隐约可见流水的纹路，尤其这件羽织还有银丝刺绣，穿在身上动一下，就像水面一样波光闪闪，流水纹中也有夹杂银丝的刺绣。

羽织绑带选用有水晶饰品的款式，腰带里的衬布和外侧的绑带，也搭配腰带本身的色彩，选用灰紫色。腰带饰品上有三颗珍珠，跟羽织绑带的水晶相得益彰。

「是不是太朴素了点？」

鹰婶还嫌不满意。

「可以了。」

铃子倒是没有不满，这身装扮乍看之下是朴素了点，但羽织和其他饰件别出心裁，应该很合千津的喜好。

纱罗的半衿假领上，有百合的刺绣。阿若手脚俐落地把假领缝在内衬衣上，她在缝假领的时候，还问铃子想绑怎样的发型。

「发型不用换了，倒是发饰该挑哪一款才好？」

绑好的头发总要插上发簪或发饰，不能什么都不用。

「用蝴蝶发簪可好？」

鹰婶建议用一款银制的蝶形发簪，上面还有珐琅，铃子也同意了。

换好装，铃子解开头发，请鹰婶她们重新梳理一遍。外出的时候，铃子会花上不少工夫梳妆打扮。

「买最中饼做伴手礼怎么样？」

阿若帮铃子梳头发，铃子对着镜子问鹰婶意见。

「千津大人很喜欢那一家店的最中饼，一定会喜欢的。她之前说过，想吃还要特地去日本桥买，太麻烦了。」

千津很喜欢日本桥某家菓子铺的最中饼，铃子吩咐宇佐见和由良，买来当伴手礼。上午先买回来放也没差，但放太久饼皮会受潮。铃子不介意吃湿软的饼皮，但千津比较喜欢酥脆的口感。

「最中饼很好吃呢。」

阿若一脸欣羡，她也很喜欢漂亮的和服与美食。

「我有叫他们多买，到时候你也吃一点，顺便分给其他下人吧。」

「哇！真的可以吗？谢谢夫人。」

阿若喜形于色，反应既纯真又好懂。

「阿若，你喜欢什么食物？」铃子询问阿若。

「都喜欢啊。」

鹰婶听到阿若的答覆，说道：「哎呀，这不是跟夫人一样吗？」这话的意思是，阿若跟铃子一样贪吃。

「在青竹大人家没什么好吃的，所以我出外采买的时候，会去找一些团子、天妇罗、寿司、关东煮、锅烧乌龙面的摊贩，偷偷尝一点。」

阿若羞答答地笑了。天妇罗、寿司、关东煮都是人气美食，也是常见的三大小吃。但年轻貌美的姑娘常跑那种摊贩，总是不太搭调。锅烧乌龙面是明治时代才流行的美食，天冷的晚上生意特别好，在寒夜的小巷享用锅烧乌龙面，一定很美味吧。

至于卖甜点的，除了卖团子的小贩以外，还有挑着箱子卖和菓子的。街上随处可见摊贩和叫卖的，会忍不住偷吃也无可厚非，肚子饿的人就更不用说了。

「没什么吃的？那青竹大人也太吝啬了。」

这话是鹰婶说的。

「啊啊！不是的。青竹大人食量少，吃饭有酱菜和味噌汤就够了……我做太多还会被骂浪费。」

「年轻女孩子只吃这样不够啊。」

「青竹大人说，她从年轻就是这样吃的……还嫌我食量太大。」

「怎么能拿大家闺秀的食量，来跟需要干活的人比呢。那个叫青竹的，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吗？」

对大家闺秀来说，了解下人的际遇没意义吧。或者，青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那样，当然也就没有同理心了，若真是如此，青竹也实属可怜可悯。

「……那位青竹大人喜欢什么呢？」铃子突然有此一问。

「夫人问的是她对食物的喜好吗？」

「没有，也不仅限于食物……我只是好奇，她有没有什么兴趣之类的。」

「这个嘛，青竹大人似乎喜欢吹笛子，几乎每天都在吹呢。」

「笛子？」

「听说跟家世有关系……」

「啊啊！她们的家职是笛子是吧。」

某些公家有世代相承的家职，好比神乐、琵琶、筝、笛，也有和歌、学问、装束、厨艺等等。过去他们专门教授这些技艺，以此赚取酬金，是相当重要的收入来源。这一套制度到了明治时代被废除，公家的财务也就更艰难了。

「我也不知道她吹得好不好，以前好像是吹奏笛子的名手。她本想潜心钻研这项技艺，但她的父亲不允许，理由是太热衷才艺的女子，以后会嫁不出去。」

鹰婶有疑问了。「怪了，你不是说青竹大人并未婚配？」

「她结过一次婚，只是受不了夫家那边的人，才嫁一年就跑回老家了。」

华族离婚的消息时有所闻，有的华族女子是被夫家给休了，也有主动回老家的。毕竟是稀罕的事情，阿若才会记得这么清楚吧。

「后来她就尽情吹奏笛子，应该也乐在其中吧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，也不代表就一定过得很幸福吧。」

「我每天能团子吃到饱就很幸福了。」

铃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鹰婶和阿若闲聊，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。

——家职……对了，公家世世代代都有专门的家职啊……

往日回忆如同泉水一般，慢慢涌出铃子心底，那是她过去在浅草贫民区的记忆。贫民区是社会边缘人和不法之徒聚集的地方，但那种地方也讲规矩的。不对，应该说那种地方不讲规矩的话，很快就会瓦解，负责制定规矩的则是角头。

铃子所在的贫民区也有角头，是一名盲眼的按摩师傅。打架厉害不说，交游也很广阔，很受女人欢迎。而且在贫民区里住得还算不错，因为铃子在贫民区只看过破烂房子，相形之下就还算不错了。

像这一类盲眼的按摩师，在过去享有检校的官衔。有一个公家华族的家职，就是授予那些盲人官衔，而且还是清华家的其中一脉——名门久我家，久我家的爵位是侯爵。

贫民区的角头似乎是透过这一层关系，和久我家有点交情——话虽如此，也只是跟分家的分家有点交情。总之，多亏了这点交情，角头得了不少便宜。

铃子会想起这件事，主要跟银六有关。银六以前好像在华族家当差，后来透过门路到浅草贫民区发展，这个门路便是盲眼的角头，银六和那角头认识。华族的下人又怎么会认识贫民区的角头呢？角头跟久我家的亲戚有关系，所以是透过久我家认识的吧——

铃子心跳加速，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。

——银六叔叔……

当年，跟铃子一起生活的那几个人中，银六是意见领袖，地位宛如一家之主。银六是个严肃寡言的人，看起来有点恐怖，对小孩子倒是很温柔，又懂得照顾人。他照顾年老力衰的虎吉爷爷，虽有一些怨言，却照顾得十分周到。

住在贫民区的人都是默默地过日子，不会谈论自己的过去。银六、虎吉和丁姨从没聊过他们来到贫民区之前的经历，也不会有人问起。可是，要完全隐瞒过去是不可能的，聊天难免会透出一丝线索，或是不小心说溜嘴。

好比虎吉，他经常提起过去的街景，那些话题跟他自身无关，但从他的话里，不难看出他过去的遭遇。虎吉很熟悉武士阶级居住的区域，也跟铃子提过不少，代表虎吉过去可能是那里的居民吧。

用这种方式推敲，应该能找到更多线索。

——银六叔叔当差的地方，可能是久我家的亲戚吧……

铃子试着唤起更多的往日回忆，她的心好痛。回想当年的往事，必然会想起银六等人被残忍杀害的景象。银六等人血流如注，拼命阻止她回到浅草，那猩红欲滴的血色，总是盘踞在她的脑海。

——天啊！

「夫人……夫人！」

铃子猛然睁眼，明亮的午后阳光洒在脸上，镜中的自己气色却奇差无比。鹰婶和阿若忧心忡忡地看着她。

「您没事吧？」鹰婶关心铃子。

「嗯嗯……我好像打盹了。」

「夫人您是做恶梦了吗？那要不要说出来，说出来就不会怕了。」

阿若温言相慰，铃子笑着回答她。

「我已经忘记是什么梦了。」

「是喔，那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。」

——可是，我非想起来不可。

铃子并没有说出这句心里话。

难得碰面，千津的装扮依旧典雅潇洒，深蓝色的和服上有青色条纹和银丝点缀，白色的腰带上还有水墨风格的莲叶和青蛙。纱质的黑色羽织，则有流水和白鹭的纹样，整体搭配起来，彷佛白鹭要抓青蛙一样。腰带饰品上镶有翡翠和钻石，带有波浪鬈的盘头上，也插着一支翡翠的蝴蝶形发簪。

下人端上铃子带来的最中饼和茶水，千津拍手叫好。

「哎呀，真是太好了。下雨天我懒得去买，好久没吃这家店的最中饼了呢。」

千津剥开一块最中饼，酥脆的饼皮裂开，散发出香甜的气味。

「对了，我就爱这种酥脆的口感。红豆内馅也包得很扎实，吃起来不会水水的。」

千津笑容满面，铃子暗自松了一口气，好在挑了这份伴手礼。

「你唷，都不回来让我瞧一瞧，我都快忘记你的长相了。」

千津吃着最中饼，埋怨铃子都不回老家。

「刚嫁人就往娘家跑，也不好吧。」

「你不是常跟雪子她们一起吃饭？」

「也没有很常去吃饭啊，这个月中也才去吃了一次天妇罗。前些天还找了两位哥哥一起聚餐而已。」

「这已经很频繁了好吗？怎么不找我啦。」

千津闹脾气，怪大家不找她参加聚会。

「我们说好了，下次要找您一起来，改天吧。」

「不要改天啦，就明天。」

「这样太突然了，我不确定孝冬先生有没有空啊——」

千津气呼呼地盯着铃子，冷艳的眼神好吓人。

「——我问问他有没有空好了。」

「记得问啊。」

在泷川家最有话语权的，非千津莫属了。雪子和朝子也比不上她，嘉忠和嘉见就更不用提了。

「对了，你想问御仓家的情况对吧？」

聊了一下彼此的近况后，千津终于切入正题。

「我问过麻布的姑姑了，她那个人什么都知道呢。」

「真知道啊？」

「知道啊。她要是出版一部回忆录，上流阶级保证哀鸿遍野——御仓家啊，确实去投靠关西的亲戚了。不过，去依亲的只有夫妻俩。大女儿呢……就未央子小姐，嫁给了一名资产家。她的丈夫经商失利，又喜欢拈花惹草，甚至染上了花柳病呢。」

千津皱着眉头，继续说道：

「那丈夫不反省自己，还责备未央子在外面偷人，未央子也可怜哪，不堪羞辱上吊自杀了。对，她过世了，年纪轻轻就走了……更过分的还在后头，丈夫变卖她的遗物还债，但自杀身亡的人，遗物也卖不到好价钱，丈夫还嫌她没用——唉唉，真是够了，我光听到这些事心情就好沉重。你不要紧吧？跟你说喔，几个月后未央子的丈夫猝死，麻布的姑姑说，肯定是未央子去报仇索命。」

铃子思考了一会儿。那位资产家变卖的遗物中，是不是有砚箱呢——

「……您说只有夫妻俩去关西依亲，那小女儿呢？」

「对啦，还有一个小女儿。亲戚安排那小女儿嫁入豪门，但对象是个七十岁的老头，这不等于守活寡吗？太过分了。小女儿当年才十七岁吔，正常父母都会反对的，没想到她父母竟然赞成。所以啊，小女儿就留在这儿，没去关西了。也难怪啦，换作是我也会那样做。」

「可是，留下来也——」

「穷困潦倒的公家千金，也没几条路可选，不是嫁人就是当人家小妾，再不然就是去当娼妓。」

千津冷笑道：「也有人识人不明，被卖去当陪酒女的。」

千津以前当艺妓的生活如何，铃子并不知情。千津难得提起，铃子也不会主动过问。

「那么，小女儿……君子小姐她怎么样了？」

「听说当了艺妓，在哪条花街就不清楚了。」

「当了艺妓……」

铃子似乎拼凑出了事件的全貌，但又颇有雾里看花的味道。不过，主要几个关键要素应该都摸清了。

「——多谢了，千津阿姨。」

铃子道谢后，准备离开。

「明天聚餐，别忘了啊。」

千津出来送行，还不忘叮嘱铃子。

铃子带着鹰婶回到花菱家，御子柴报告她外出时发生的事。

「刚才芝红叶馆派人送来一封信。」

由良急忙拉扯御子柴的袖子。

「御子柴先生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不是——那个……」

由良支吾其词。

「谁捎来的信？」

「信件在由良手上。」

御子柴要由良交出信件，由良面有难色，从暗袋中掏出信件。信封上有红叶图样，背面写着「阿夕」二字。

「啊啊，是阿夕小姐。」

「夫人您认识？」

「她是红叶馆的艺妓。」

「果然哪。」

铃子从由良的表情中，看出了他的顾虑。

「我们有事情拜托阿夕小姐帮忙，她不是什么可疑人物，放心吧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由良半信半疑，大概以为是孝冬的情妇寄信来吧。

「你以为是老爷的情妇寄信来骚扰夫人吗？」

鹰婶讶异地说道：「不可能啦，老爷他不是那种人。不过，你顾虑到夫人的感受，不愿交出信件，真是体贴啊。」

由良一脸尴尬。

「没深入了解情况，就私藏雇主的信件，这可是最要不得的事情。」

御子柴厉声斥责由良。

「夫人对不起。」由良向铃子道歉。

「没关系，你是顾虑到我才那样做的，多谢了。」

铃子平静道谢，由良低下头转移视线。铃子一直以为由良是个冷漠又缺乏表情变化的人，没想到他还挺重情义的。

——所以，他更无法接受孝冬先生成为一家之主吧。

因为，由良真正仰慕的是上一任当家，也就是孝冬的大哥。

——希望他能公平看待孝冬先生啊。

越是古道热肠的人，越难做到这一点吧。孝冬也明白这个道理，似乎不打算改变什么了。铃子有意解决这个问题，但过度干涉又不太妥当，只能干着急。

铃子揣着信件回到房间，并让鹰婶退下。

「我要休息一下，你先离开吧。」

铃子坐上椅子打开信封。信纸上有分格线，角落还有「红叶馆」的字样，应该是红叶馆的信纸吧。阿夕捎来的讯息很简短。

——同事中有人见过那位夫人，请二位来一趟红叶馆。

当天晚上，铃子和孝冬前往红叶馆。今天他们有预约包厢，跟前几天不同。阿夕把饭菜送了过来，另一名送饭菜来的是普通服务生，并非艺妓。年纪二十出头，长得十分标致。

「我说有人见过那位夫人，就是她啦。对吧，小君。」

名唤小君的女服务生，惊恐地低下头，答话也是有气无力。

「是的……」

「要我陪你吗？这位老爷不是来喝酒的，你不用害怕没关系。」

阿夕温柔安慰小君，并对铃子和孝冬说道。

「我之前不是说过，有个女孩子被醉汉弄伤吗？就是她啦。」

仔细一看，女子的额头上有淡淡的伤痕。

「小君……你是君子小姐对吧？」

铃子道出女服务生的本名，女服务生惊讶地抬起头来。她有一张气质出众的小脸蛋，眼睛也好漂亮。

「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。」孝冬请阿夕回避一下，阿夕离开了包厢。

「——御仓君子小姐。」

这一次铃子直呼对方全名，君子惶恐不安，却也不再回避铃子的视线。

「二位怎么知道我的身份？」

铃子根本不需要推敲。千津说，君子后来当了艺妓，她又想起前几天那醉汉说过，有公家千金在这儿当艺妓，她就猜想两者可能有关联。铃子并没有答覆君子的疑问，而是把一旁的包袱推到君子面前。

「请打开看看吧。」

君子狐疑地看着铃子，默默解开包袱，君子一看到里面金碧辉煌的砚箱，当场倒吸了一口气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「这是您的姊姊，未央子小姐的物品对吗？」

君子出神地望着砚箱，似乎根本没在听铃子说话。

「这上面的金漆花纹，是未央柳对吧。我打听到未央子小姐的名字后，总算看出了这是什么花。」

那朵鲜艳的金黄花朵，狭长的雄蕊增添了几分细腻的美感。

「……这是我姊姊嫁人时，父母订做的。」

君子以哽咽的语气答话。

「因为男方是资产家，给了我们很多钱……」

语毕，君子低着头不说话了。未央子就站在她的身后，和服上同样是未央柳的花纹。铃子终于看清她的面容了，未央子和君子一样，都有一张气质出众的俏脸，只是眼神看上去比较含蓄内敛，睫毛跟未央柳的雄蕊一样纤长。未央子面无表情，铃子很犹豫，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君子。

孝冬开口了。「君子小姐，您看见的那位夫人……」

「是我姊姊，正确来说，是我死去的姊姊。」

君子答话时，眼睛依旧盯着砚箱。

孝冬点点头说：「这个盒子呢，是某位先生托付给我们的，他希望我们祛除上面的鬼魂。我是神职，也替人解决这类问题。」

「祛除鬼魂——」

君子抬起头说：「这么说来，这盒子上也有姊姊的魂魄了？」

「这盒子上也有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？」

君子再次低下头来，从腰带中取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榻榻米上。那是一个梳子，半月形的黑色鳖甲上，同样有金漆绘制的未央柳，跟砚箱上的金漆造型一模一样。

「这个梳子是姊姊出嫁前给我的，算是其中一件嫁妆……她希望我带在身上。」

君子握紧膝头上的双拳。

「姊姊嫁的资产家，年近六十，结了三次婚，小妾不计其数。那种人就像苍蝇一样，一听说没落的公家华族有适婚女子，就想来占我们便宜。我们跟死尸没两样，父母也乐得拿尸块喂养他们，根本把自己女儿当成物品。」

君子面无血色，神情紧绷。铃子偷看她身后的未央子，未央子的脸上没有悲哀和怒意。或许，未央子已经失去了这些感情吧。

「姊姊出嫁三年就死了。」

君子只说出姊姊身亡的事实，没有谈及内情。

「后来，我不时会看到姊姊的身影。」

有时候在房间角落，或是庭院的树荫下，也有在嘈杂的人群当中。死去的姊姊同样穿着深蓝色的未央柳和服，那也是她的嫁妆。

「我一点也不害怕，因为我们姊妹俩有志一同。」

「有志一同？」

「我们虽然被当成物品，仍然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。我们常互相鼓励，要坚强地生存下去。可是……」

可是，姊姊却死了，君子凝视着自己的双手。

「姊姊会嫁给那种人，大概是顾虑到我的关系吧。如果姊姊孤身一人，早就离家追求自己的一片天了——不！早知如此，我们应该一起逃出家门的。然而，姊姊去世了，她无缘追求的生活，我要连她的分一起活下去。所以我猜想，姊姊是在守护我吧。」

君子拿起那个金漆梳子。

「我之前去接客，都会戴上这个梳子，感觉姊姊就在我身旁。一个华族千金当艺妓，姊姊可能不赞同吧。但我很喜欢去接待客人，我擅长舞蹈，客人也看得开心。我生平第一次有做出贡献的感觉，真的好高兴……现在我受伤不敢接客，姊姊一定对我很失望吧，她要是有办法说话，应该会叫我振作一点。」

君子虚弱地笑了。

「她——」

铃子本想告诉君子，你姊姊不会这么说的。不过，她也不确定未央子会怎么说。未央子的脸上，还是没有表情。

「君子小姐。」

铃子想让君子知道，未央子就在她身后。虽然不晓得未央子的想法如何，但做姊姊的依然在守护妹妹。

不过，在铃子开口之前，有人打开了拉门，而且正好是未央子后方的那扇拉门。未央子的魂魄消失了，从拉门中现身的人，正是波田。

「啊！不好意思，没先知会一声就叨扰各位。」

波田冒冒失失地开了门，才连忙道歉。

「我听说你们找到了砚箱的持有者，才急着——」

「无妨，请进来一谈吧。」

孝冬亲切以对，波田低头致谢，进入包厢之中，原来孝冬也把波田找来了。

波田一坐上榻榻米，看到君子也在场，表现得有些讶异。君子看到波田，也讶异地捂住嘴巴。

「前些日子——」

波田举止仓皇，讲话也吞吞吐吐。君子转身面对波田，双手拄地，低头行礼。

「上次承蒙关照了，多亏您的照料，我的伤好了许多。」

「啊啊，那就好。」

铃子和孝冬对二人的关系感到疑惑，波田害臊地笑道。

「呃呃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就之前——」

「之前我受伤，就是这位先生照料我的，也是他把医生找来。」

君子立刻说出了他们的关系。

「啊啊！您就是君子小姐受伤时，出手相助的客人啊。」

孝冬拍打膝头，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。铃子也想起阿夕说过的话，她说有客人照料受伤的君子，原来那个人就是波田。

这缘分也太妙了——可是铃子转念一想，又有不同的想法。

「波田大人……您买下这款砚箱，还想打听出持有者的消息，难不成……」

铃子没把话说完，算是给波田留点面子。

——难不成，他看上君子小姐了？

君子当艺妓的时候，都把这个梳子插在头发上。波田看到砚箱上有同样的图案，才出手买下来的吧。而且，他想知道砚箱原本的主人——理由是砚箱的主人，可能跟君子有关系。至于为何要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呢？

因为从那天晚上起，君子改当服务生，再也没到包厢待客了。除非请教其他艺妓，不然也没办法深入了解——

波田满脸通红，额头上也渗出汗水。依他的个性，也不好意思去问其他艺妓吧。

「呃，没有，我没别的意思啦，真的。纯粹是有点好奇罢了——」

「真温柔呢。」

铃子给了波田一个台阶下。

「君子小姐，这位波田先生买下了您姊姊的砚箱，他希望我祛除砚箱上的鬼魂，顺便打听原本的持有者是谁。波田先生，您买的砚箱，是君子小姐的姊姊生前的嫁妆。」

孝冬对二人做了简略的说明。君子和波田隔了一拍，才想通前因后果。

「喔喔……是这么一回事啊。」

君子显得有些意外。

「那是你姊姊啊……」

波田表示同情之意。

「姊姊惊扰到您了，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君子向波田低头致歉，波田赶紧挥挥手说。

「不会，小姐言重了。」

「这么说来，梳子和砚箱是未央子小姐现身的媒介喽。」

孝冬以理性的口吻分析，未央子小姐能现身，主要是那两件器物的关系吧。

——不，应该不只是这样……

未央子出现在波田面前，不只是因为他买下砚箱，肯定有其他更深的涵义，这是铃子的推测。

「波田先生曾经照顾过君子小姐，所以未央子才会出现在您面前，希望您再帮君子小姐一把吧……」

铃子说出自己的推测，但波田对其中一句话感到不解。

「要我再帮君子小姐一把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君子小姐还有其他困扰吗？」

「君子小姐受伤后，就不敢到包厢接客了，目前是当普通的女服务生。」

「原来——」波田同情地看着君子。

「是这样啊，也难怪啦。」

君子落寞地低下头。「是我不争气，让您见笑了。」

「这话就不对了。」

波田以强而有力的语气说道。

「你被人伤害了，不只是颜面受伤，心里也受了伤。需要时间休养也是理所当然的，而且你受到的伤害不轻，不敢再当艺妓也情有可原。丢人的是那个伤害你的人，不是你。」

波田说得义正词严，并不是安慰君子才这么说的，他是真心那样想。波田的一番话打动了铃子，同时也带给她一个感想。

未央子就是想让妹妹听到这番话，才安排了这样一个局面吧——她想借着波田的口，鼓励自己的妹妹，你并没有错。

君子双手掩面，肩膀不住颤抖，强忍声音哭泣。她一定暗自落泪无数次了吧，作为一个千金小姐和艺妓，她都得不到该有的尊严，只能扼杀自己的心灵度日。波田怯生生地拍着君子的背部，脸上尽是担忧的神色。

这时，铃子反射性撑起身子，因为未央子隐约出现在波田和君子身后的拉门前，随后穿过拉门消失了。

铃子起身打开拉门，冲到走廊找人，走廊下一个人影也没有，远处阴暗的角落，有一道深蓝色的背影。君子也来到铃子身旁，惊叫一声。

「姊姊——」

未央子走过转角，君子赶紧追上去，铃子也跑了过去，二人拐过转角，那里已经看不到未央子了。

「你姊姊安心了吧。」铃子喃喃自语。

刚才跑过转角的那一刻，她似乎看到未央子的脸上，挂着温柔的笑容，未央子大概不会现身了。君子跪倒在地，泪如雨下。

铃子回到包厢后，对孝冬说：「未央子小姐应该安息了。」

「那太好了。我跟波田先生正在商量一件事情——君子小姐。」

孝冬对着哭红双眼的君子搭话，并对波田使了一个眼色，波田开口说道。

「我的朋友——应该说是我高攀不起的朋友吧，那位朋友比我更了不起，地位和名声也远在我之上。他的夫人呢，打算创立一间女校。」

铃子猜想，波田指的是降矢先生吧。

「不是给良家千金念的女校，夫人希望穷人家的小孩，也有机会受到良好的教育，所以学生多半是工匠和车夫的女儿。学校附设宿舍，而且夫人有心教导那些孩子礼仪，让她们成为端庄的淑女。可是，要找一个好的舍监并不容易，夫人正头疼呢。你若不嫌弃的话，要不要当那所学校的舍监呢？」

君子目瞪口呆，眨眨那双红通通的大眼睛。

「那份工作是比这边的单调一些，但薪水高多了，而且有包食宿，也不愁没地方住。再者，那边是女校的宿舍，没有男人更不会有醉汉。我想，你不必再担惊受怕了。」

君子慢慢听懂了波田的意思，眼睛都亮起来，铃子头一次看到她那么雀跃的眼神。

「这么好的事情，真的可以吗——」

「夫人一直问我有没有好的人选，你肯接受的话，我也脸上有光啊。」

真不愧是聪明伶俐的商人，话说得真漂亮。

「不用急着决定没关系。先跟夫人见个面，实际去学校参观一下，我帮你引荐。」

「那就麻烦您了。」君子开怀无比，脸上的笑容，如同盛开的鲜花一般娇艳。

「——我还以为，波田大人会跟君子小姐求婚呢。」

铃子在回程的车上，说出了心底话。

「是啊，我也是这么想的，所以我对波田先生说过同样的话。波田先生实在是个正直的好人哪，他跟我说，现在告白有点像趁人之危。」

「哎呀，还真是正直呢。」

孝冬苦笑道：「我听了心虚啊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你还问我，我反省自己当初求婚的方式，并不光彩啊。」

铃子不讲话了，孝冬的求婚方式确实不太光彩。

「这种事没什么好比较的。况且，波田先生的为人，就像个修道人一样啊。」

「也对啦，不像我业障重，他的为人我学不来。」

「你也有你的优点啊。」

「铃子小姐，你别太宠我，不然我会得意忘形。」

「没办法啊，稍微对你冷淡一点，你就垂头丧气不是吗？」

「拜托不要对我冷淡。」

孝冬一脸严肃地拜托铃子。

「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太困难了。」

「那还是宠我一点好了。」

「我尽量。」

孝冬清朗的笑声，彷佛在静谧的黑夜中悠扬轻舞。铃子喜欢孝冬真心欢笑的表情，而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容。她宁可看孝冬撒娇，也不愿看孝冬独自烦恼。

——这种感情，说是一往情深似乎又不太对喔……

孝冬应该也会说，这两种感情不太一样吧。铃子听着孝冬愉快的笑声，琢磨自己心中的情感。

堀切是东京近郊恬静的农村地带，也是知名的赏花胜地，江户时代就有好几座菖蒲园，小高园和武藏屋等地特别有名。

是日，孝冬邀铃子来堀切欣赏花菖蒲。

「原以为错过了最好的赏花时机，没想到还挺漂亮的。」

「是啊。」听了孝冬的感想，铃子也表示赞同。

天上下着蒙蒙细雨，菖蒲池中花团锦簇，有各种颜色的花朵，包括深紫色、白色、红紫色、蓝色……万紫千红中有绿叶点缀，在烟雨朦胧中美得像一幅画。

两人来到茅草搭建的茶铺歇息，欣赏雨中的花菖蒲。可能最好的赏花时机已经过了，或是天上下雨的关系，来赏花的人并不多。茶铺的客席有五坪左右，客人只有孝冬和铃子，以及一位老妇人和她的侍女。花菖蒲盛开之时，市区会有大批游客来访，很难这样悠闲地喝茶赏花。

店员送来了茶水和甜点，餐盘上有两颗裹着红豆泥的小粟饼。孝冬发现，平时表情罕有变化的铃子，一看到粟饼眼睛都亮了起来。一边聆听宁静的雨声，一边欣赏铃子享用美食，真是人生一大快事。

「像这样悠哉一下也不错。当然，前提是要有你相伴。」

「你平常太忙碌了，要好好休息才行。」

孝冬干笑两声。

「哈哈……我以前受不了闲闲没事干啊。」

——因为一旦闲下来，就会想起讨厌的事情。

这句话孝冬没有说出口，那种感觉就好像吞了一颗冰块，冰块滑进胃里一样。有时候，这种寒意会冷不防地找上孝冬，令他措手不及。彷佛在他心底，一直深藏着无法融化的顽冰积雪。

铃子平静地问道：「现在呢……？」

现在？孝冬想了一会儿。

——现在，倒是不讨厌悠闲时光了……现在他一有空，就会想着铃子。

「现在我喜欢悠闲一点，只要有时间，我就可以想着你，现在我也在想你。」

铃子听了，不解地反问：「我都在你身旁了，为什么还需要用想的？」

「思念又是另一回事啊。不过，你这么说也对，难得有你相伴，还是聊聊天比较好。」

「那要聊什么？」

「嗯嗯～这个嘛，下次放假，要去吃什么好呢？」

今天晚上已经决定好，要跟千津一起吃饭了。

「我想想喔……好久没去吃鳗鱼了，去吃鳗鱼也不错……不然吃寿司也行……啊啊，还是吃军鸡火锅好了……」

铃子烦恼着该吃哪种美食，孝冬憋笑憋得难受。

「以后放假，每一种我们都去尝尝吧。」

「可是，下个月我们就要去淡路岛了不是？」

「啊啊！对吼，我都忘了。那么，多品尝一些淡路岛的美食吧。下个月的当令食材是鲈鱼和章鱼，都很好吃。竹策鱼也不错喔。」

孝冬注意到，铃子的眼神闪耀着雀跃的光彩，铃子的表情缺乏变化，但眼神很容易流露感情。

仔细看一下就知道了。比方说，现在铃子已经满脑子想着淡路岛的海鲜了，但她马上又提醒自己，这一趟不是去郊游踏青的。

孝冬面带微笑看着铃子，这种时候的铃子太可爱、太讨喜了。当然，刚毅正直的铃子，也让孝冬心醉不已，佩服万分。

他好想五体投地，表达自己对铃子的崇拜。铃子好耀眼、好温暖，暗处的积雪也抵挡不了她的光芒。

「这一趟去淡路岛，你放轻松就好。反正淡路之君的事，一时半刻也查不出什么端倪。你就当去游山玩水，别太紧张。」

铃子端详着孝冬的脸庞。「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？」

铃子又补充了一句：「你也有千里眼神通是吗？」

孝冬被铃子逗笑了，跟铃子对话，彷佛一切都变得清朗、明亮。

「我去看花了。」

铃子吃完粟饼，拿着雨伞离开客席，前往菖蒲池赏花。阴雨天四周有些昏暗，唯独铃子光彩照人。

「您的夫人真漂亮呢。」

坐在一旁的老妇人与孝冬攀谈，孝冬转过头，向对方低头行礼。这位老妇人看上去有一定的身份地位，还带着一名侍女。

丰沛的白发梳成了发髻，通常这年纪的人发量不多，发髻也不会太大，但老妇人的发髻却很饱满。五官也挺有气质，细长的脖子和挺拔的身段自有一股美感。黑色的羽织上有松叶色花纹，穿在老妇人身上十分相衬。

「冒昧叨扰实在抱歉啊。只是，看尊夫人站在花菖蒲前面，美得像一幅画呢。」

孝冬眯起眼睛，温和地说道：「我也有同感。」

「哎呀，瞧您恩爱的……呵呵。」

或许是孝冬太诚实的关系，老妇人先是吃了一惊，接着掩嘴微笑。

「真是好丈夫呢，我好羡慕你们年轻人。」

老妇人笑着望向铃子。看她的眼神，似乎觉得眼前的景象很窝心吧。

「尊夫人的长相，让我想起一位阔别多年的人物，我才情不自禁跟您搭话。」

「喔喔？阔别多年的人物？该不会是您自己吧？」

「呵呵……」老妇人很有气质地笑了两声。

「要真是那样就好喽。可惜，我年轻时也没尊夫人那么漂亮。我说的那位人物，其实是我的朋友……她也长得很漂亮，但年纪轻轻就走了……」

老妇人落寞地低下头。

「她留下了一个女儿。后来因故离家，行踪成谜。如果还活着的话，应该也有三十六、七岁了吧，就不晓得现在身在何方了……」

这番话勾起了孝冬的好奇心，他问老妇人。

「冒昧请教一下，您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？」

老妇人猛一回神，说道：「唉，您瞧瞧我，竟然对一个外人谈起这种私事……请当我没说过吧。」

老妇人微笑以对，没有正面答覆孝冬的问题。

「现在雨停了，我先失陪啦。」

老妇人点头致意，起身离席。

「改天有机会再见的——花菱男爵。」

话一说完，老妇人转身离开了。孝冬直盯着老妇人的背影，那件羽织的背部和袖子，用防染留白的技法印出了家纹，在阴暗的客席中分外鲜明。那是一种鸟纹，有点类似雁，算是雁纹吧。

自己的名字和长相被陌生人知道，孝冬也习以为常了。他的身份和工作，常会碰到这样的状况。

——鸟纹……

「孝冬先生，雨停了，要来赏花吗？」

铃子呼喊孝冬，孝冬转身望向铃子。

「这里有很罕见的花菖蒲，你知道吗？我还是头一次见识呢。」

铃子的语气很欢快，她一看到新奇的花朵，就想跟孝冬分享这份喜悦。她的用心让孝冬很高兴。

「哪种花？你喜欢的话，我叫人种在我们庭院吧。」

孝冬离开客席，快步走向铃子。雨过天晴后，菖蒲叶上闪耀着水珠的光华。

第二卷 罪与诅咒 插图

第三卷 起源之岛 哀泣弁天①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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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这书和后宫之乌一样出超快 by小夜

那座岛屿，就安卧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。有点像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咪，或是午睡的妇人。铃子脑海中浮现那样的光景，壮阔的岛屿带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感。

波涛闪耀夏日烈阳，远方隐约可见几艘船只，琉璃色的水面色彩深沉，却又清澈通透，就跟精致的琉璃艺品一样。铃子站在船上，和煦的微风轻拂她的后颈，盘头上插了一支鳖甲制成的装饰用短梳，上面还镶有珍珠。青色的纹纱和服，有各种贝壳花纹的染绘，轻薄透气的羽织和腰带，都是清爽的白色搭配渔网纹。铃子心想，这一身奢华典雅的和服，在美丽的大海前也是相形见绌，上等翡翠制成的腰带饰品，也比不上海浪的光华。

阳伞的阴影，落在铃子白皙的面颊上。

「淡路岛气候温暖，住起来舒适宜人，冬天西海岸一带风很大就是了。」

孝冬帮铃子撑伞遮阳，顺便欣赏海景，海水的晶芒让他眯起眼睛。今天他穿的是白色麻料西装，配上一顶平顶帽。他的五官深邃、身材高挑，这身装扮跟他很相衬。水蓝色的领带和珍珠领带夹，是铃子帮他挑选的。

「我们就是利用海风，来风干线香的。整座村子都弥漫着香气，到时候我带你去参观一下吧。」

孝冬有经营薰香和线香的生意，工厂设在淡路岛。夫妻二人离开东京，不远千里来到淡路岛，主要是来举办神事，不是来参观工厂的。

孝冬是花菱男爵家的现任当家，也是岛神神社的宫司，神社就位在淡路岛。花菱家贵为神职华族，过去还是淡路岛的领主，家族历史渊远流长。古老的历史总有不光彩的过去，花菱家受制于一段不祥的孽缘，这也是铃子嫁给孝冬的原因。现在，铃子将要踏上这一座跟她生平毫无瓜葛的岛屿。

「你没晕船吧，铃子小姐？」

上船以后，孝冬频频关心铃子的状况。

「我没事，其实还挺平稳的。」

「不舒服马上跟我说，我叫人把船开进最近的港口，咱们休息一下。」

他们从东京先搭火车到神户，再从神户港搭蒸汽船，前往淡路岛北部的岩屋。之后改搭小型的动力帆船，沿着岛屿的西岸南下。这一艘船是专为铃子一行人准备的，并不是一般的客船。海岸边有不少高山断崖，走陆路不方便，走水路快多了。

铃子小时候曾在池中溺水，不喜欢到有水的地方，好在不怕晕船。船开过海流湍急的明石海峡，她也没有不舒服。

不过——铃子转身望向后方，她的侍女鹰婶扒住船舷，脸色苍白地蹲踞在地。

「鹰婶，我们到陆地上歇一会儿吧？」

铃子关心鹰婶。

「万万使不得，请不要为了我推迟行程——」

鹰婶用力摇头，接着又捂住嘴巴哀哀叫，显然晕船晕得很彻底。一向健康过人的鹰婶，如今却像一把失去生机的青菜。

「想不到鹰婶也有弱点呢。」另一名侍女阿若，忧心忡忡地拍拍鹰婶的背部。

「你少贫嘴……」鹰婶瞪着阿若，气得牙痒痒的。

「这一带离郡家的港口不远，我让船长靠岸吧。」

孝冬也表示关心，不料——

没料到鹰婶再三推辞，「万万使不得啊！」

「老爷这么做，真叫我这下人无地自容啊。晕船死不了人的，请照原定计画前进吧。更何况，老爷的叔公不是已经在港口等了吗？怎么好意思让您的叔公干等呢。」

鹰婶神情激动，孝冬困扰地看着铃子。

「确实，让你叔公干等也失礼。」

铃子没见过孝冬的叔公，第一次见面就迟到，人家肯定没有好印象。

「你们不用操心，没关系。」

孝冬若无其事地说道：

「就说我中途有私事，耽搁了行程就好。反正，叔公看到我就跟看到瘟神一样讨厌，也没什么失不失礼的。」

铃子观察孝冬的表情，总算看出了孝冬的想法。孝冬也不想见到他叔公吧，最好让叔公等到火大，自己滚回家去——光看脸就知道，孝冬肯定是这样想的。

叔公也就是祖父的弟弟，实际上算是孝冬的叔叔，因为孝冬的生父，正是他的祖父。他的祖父有违人伦，让媳妇怀上自己的孩子，对外则宣称那是孙子，以免伤了自家体面。叔公讨厌孝冬，想必也跟这件事有关吧。

祖父犯下的错误，至今依然伤害着孝冬，在他心中留下一个尖锐又痛苦的鲠刺。

「孝冬先生，与其拖延不想做的事情，不如先办好比较妥当。」

铃子提出建言，孝冬似乎不太懂是什么意思。

「叔公帮你掌管神社，先向他老人家打声招呼，这才合乎道义啊。」

「呃呃，那是当然。」

「反过来说，只要做到这一点，我们就算尽了道义。」

「这……算吗？」

「算啊。」

铃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。

「做事合乎道义，自然不会理亏，再来要怎么做就随我们高兴了。」

铃子说得直截了当，孝冬愣愣地笑了。

「听你这样一讲，感觉所有问题都能轻松解决呢。」

铃子倒认为，这样想也没啥不好。现在孝冬身上的重担，本来不该由他承受，而是他祖父自作孽。无奈他祖父死了，没法子对死人抱怨，这也更让铃子气恼。

「啊啊，吹吹风舒服多了。」

鹰婶攀住船舷，反覆深呼吸，让海风吹在脸上。

「望向远方会好一点喔，鹰婶。你看，那边有一座山——」

阿若指着岛上，一座高耸的山峰。

孝冬对铃子解释。

「那是先山，又称为淡路富士，正好在岛屿中央。岛上最高的山是南边的谕鹤羽山，但先山也是人们酷爱高山巡礼的灵峰。」

「高山巡礼？」

「就是登上高山祈福的一种风俗，属于山岳信仰吧。这种风俗在淡路岛由来已久，淡路岛的人民信心淳厚，岛上也有不少寺庙和神社。」

孝冬对这些事情果然很熟悉，铃子眺望着远方的山脉。先山确实很美，不愧淡路富士的美名。

过了一会儿，船只抵达三原郡的凑村，也就是这一趟旅程的目的地。凑字有港湾之意，当地自古以来便是繁荣的港都。

凑村位于三原川的河口，背朝三原平原，该平原是岛上最大的平原，从这样的地形不难推断，此地是淡路岛的一大要冲。

下船之前，孝冬吩咐道：「铃子小姐，纸人。」

铃子依照吩咐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纸人，那是孝冬上船之前交给她的，鹰婶和阿若也有拿到。

孝冬收齐纸人交给船长，船长本职是渔夫，这艘动力帆船平时也是捕鱼船。

「要不这样做，舟玉大人会找上门来呀。」

根据船长的说法，舟玉大人是船上的女神，跟船长算是夫妻关系，所以平常不能让其他女人搭船。非搭不可的情况下，就得让女乘客持有纸人，下船时把纸人留在船上。否则，舟玉大人会跟着女乘客下船。

像这一类乘船或捕鱼的禁忌还不少，当地居民都严格遵守。由此可见，孝冬所言不假，淡路岛的人民确实信仰淳厚。

「那花菱大爷，咱先告辞啦。」

「好，多谢船长。」

船长告别时，黝黑的脸庞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。

管家由良正在港口清点行李，这一趟淡路岛之行，随侍的只有鹰婶、阿若和由良三人。分家那边也有佣人，只带三人也就够了，现在由良指挥分家的几个男佣，让他们把行李搬到推车上。

淡路岛的东岸称为东浦，西岸就称为西浦。凑村是西浦最好的港口，出入的船只也多，人潮络绎不绝。港口停了好几艘渔船，往返于阪神和四国的蒸汽船，也都会来靠岸。

「这一带也盛产盐，大量的盐都销往畿内地区※——」

畿内地区：日本本州中西部地区。

孝冬迈步前行，还不忘披露一点小常识。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、面色凝重，但立刻换上礼貌的笑容，这些细微的变化，只有走在他身旁的铃子看出来。

铃子顺着孝冬的视线望去，前方有一位老人，一身黑羽织及和服裤裙，头戴巴拿马帽，手拄着拐杖。老人身材矮小，却有不怒自威的风貌，一把气派的白胡子随风飘扬，眼睛似乎有点畏光，又好像在生气瞪人。

「那就是我叔公。」

孝冬面朝前方，简短说明老人的身份。

孝冬再次迈步向前，叔公跟铜像一样不动如山，死盯着孝冬不放。待两人走近，铃子一眼就看出叔公很不高兴。

「哼，堂堂男爵大人，举手投足当真从容优雅。看老人家在大太阳下干等，走起路来依旧气定神闲是吧。」

这就是叔公花菱吉卫开口的第一句话，除了声音有点沙哑外，口齿非常清楚。而且口吻极为不屑，眼神也不友善，铃子感受到的不是冰冷的侮蔑，而是激昂的怒意。

「抱歉了叔公。」

孝冬取下帽子，低头致歉。孝冬要是急忙跑来，这位叔公大概又会骂他「花菱家的人举止仓皇，成何体统」吧。

吉卫瞄了铃子一眼。

「叔公，这位是——」

「从大名华族的侯爵家嫁来的媳妇吗？走了霉运，可怜哪。」

铃子听不出对方的语气是怜悯还是侮蔑，或许他是真心同情铃子，怜悯这个被淡路之君看上的媳妇吧。淡路之君是危害花菱一族的冤魂，铃子被淡路之君挑中，成为孝冬的妻子。

「铃子见过叔公。」铃子乖乖低头行礼，她对吉卫有些话不吐不快，但也没必要初次见面就顶撞老人家，招来反感。更何况，她得顾及孝冬的立场。

吉卫默默打量铃子，扭头不再理人。在那短暂的一瞬间，他似乎皱起了眉头，铃子也不晓得吉卫的表情是什么意思。

「咱还有事要办，先走一步啦。孝冬，待会儿记得去神社一趟。」

「吉继叔叔在那里吗？」

「没错，干雄和富贵子在宅子里。」

孝冬事前有对铃子说过，吉继是吉卫的儿子，干雄和富贵子则是吉继的子女。

「咱去啦。」

一行人千里迢迢来到此地，吉卫转身就走，也没句慰劳的话。佣人看他撑着拐杖步履蹒跚，赶紧过来搀扶，吉卫却厌烦地赶走那名佣人。最后他搭上人力车，离开了港口。铃子以为淡路岛还没有汽车，但孝冬说，叔公只是讨厌汽车罢了。一辆车子开到夫妻俩旁边，孝冬打开车门，那是花菱家的座车。

孝冬请铃子上车，铃子坐上后座，孝冬也坐到她身旁。

「其实用走的很快就到了，但天气这么热，你舟车劳顿也累了吧。」

铃子望向窗外，想看看鹰婶的状况如何。鹰婶一到陆地上就恢复元气了，还把铃子的衣物和行李搬到手推车上。

「叔公虽然是那副德性，但干雄先生和富贵子小姐挺友善的，不用紧张没关系。而且，叔公刚才那样已经收敛很多了，大概不好意思在你面前发飙吧。」

铃子端详孝冬的表情，他面带微笑，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疲倦。

「……我不觉得自己走了霉运。」

铃子有感而发，却刚好被窗外的风声盖过。

孝冬转身问铃子。「嗯？你刚才说什么？」

「你叔公说，我走了霉运才会嫁给你。不过，我不认为自己走了霉运，也不需要他可怜我，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一点。」

依照孝冬的个性，那些话他一定耿耿于怀。铃子被花菱家的恶业缠上，让他非常自责，这些小事情他很容易放在心上。别人怎么嫌弃他，他都可以当成耳边风，但一扯上铃子他就想不开了。

「不先跟你说清楚，你在淡路岛的这段期间，又会钻牛角尖吧。」

孝冬的苦笑中，夹杂腼腆的表情。

「这下可好，你的千里眼神通越来越敏锐了呢。」

花菱的分家位在三原的高地，车子开入蜿蜒的坡道后，视野豁然开朗。附近一带都是花菱家的土地，据说分家是淡路岛的大地主，除了这片高地以外，还有其他土地。

四周的民房都是茅草屋顶，因此花菱家的瓦房看起来格外气派。用来遮风的树篱也修整得十分整齐，宅院的后方有高大的松树和柿树，如同守护神一般昂然挺立。宅院有分正房和偏厢，另外还有置物间和大仓库。

「偏厢是隐居用的房舍，我们这里不叫偏厢，而叫『别院』。偏字有偏僻简陋之意，对这里的人最好不要用。」

孝冬细心告诫铃子，不同的乡土有不同的民情，如果不事先了解一下，可能会在无意中得罪人。

「所以，你叔公在『别院』隐居喽？」

「是这样没错。」

孝冬又笑着补充道：「不过，实权还是在他手上。」

「那他儿子吉继先生都没怨言吗？」

「吉继叔叔性情温和，不是那种会强出头的人，他反而乐得自在吧。」

铃子听了有点不安，万一吉卫去世了，那该如何是好？

正房的玄关很宽敞，却有股阴郁冷清的寒气，跟凉爽的感觉相去甚远。大概是因为当家的来了，都没有人出门相迎的关系吧。

没多久，房内来了一名妇人，年纪约莫四十多岁，头上盘着发髻，长着一张瓜子脸，眼神也不太友善。看起来应该是吉继的妻子，吉卫的妻子早已过世了。换句话说，花菱家对内的事务是她在管的。

「欢迎二位前来啊。」

妇人用一种很见外的语气打招呼，行礼的动作也很随便。语气和表情中都透露着厌恶，彷佛在看路边的石头，或是看到蛇蝎一样。偏偏那冷漠的神情中，又带着雍容优雅，想来是在京都出生的吧。

「好久不见了，喜佐婶婶。要在您这儿叨扰一段时间了——」

孝冬招呼打到一半，房内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
「咱还以为是谁来了，原来是孝冬老弟。没听说你今天会回来啊，许久未见哪。快快，别杵在那儿，快点进来歇息。对了，你结婚了是吧？恭喜恭喜。」

说话的青年有一副温和清朗的好嗓音，年纪跟孝冬差不多，或许再大上一点吧。青年体格高大，肤色黝黑健康。为人大剌剌的，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，表情也很讨喜。

「唉唷，这是你老婆？真是大美人啊。」

青年一看到铃子就笑开怀，铃子正要打招呼，青年又说话了。

「在下干雄，树干的干，雄壮的雄。」

青年自我介绍完，转身面对后方。这时铃子才发现，他高大的身后还有一个人。

「这位是咱家小妹，富贵子。」

那位叫富贵子的女性，大约二十来岁，跟干雄一样身材高挑，肤色也是健康的小麦色。玲珑有致的脸庞，配上一双斜长的凤眼，给人很强势的感觉。干雄穿的是洋服，也就是衬衫配长裤；富贵子则穿黑色的夏季和服，上头有银灰色的条纹。

「还自称『在下』咧。大哥，你有这么秀气？」

富贵子爽快地笑了，强势的表情笑起来，跟她哥哥一样讨喜。

「有啥关系啊，要不装得秀气一点，人家东京小姐被咱们的口气吓到怎办？」

「大哥你一张嘴就叽喳个没完，这才吓人好吗！」

富贵子最后还用一种随和的语气，向铃子搭话。

「你是铃子小姐对吧，咱们早有耳闻。一见面咱家大哥就絮叨个没完，请见谅啊。」

兄妹二人请铃子和孝冬进门，铃子看了孝冬一眼，孝冬笑咪咪地点点头。刚才孝冬说过这两个人比较友善，但程度远远超乎铃子想像，让她十分意外。

至于那个冷淡又无礼的喜佐，不晓得跑哪去了。母亲的态度奇差无比，两个孩子却完全不一样。

「干雄先生呢，可是京都帝大的高材生喔。」

一行人来到客厅，孝冬向铃子介绍干雄的经历，赞美之情溢于言表，不像客套话。

干雄害臊地抓抓头说：「孝冬老弟比咱聪明多了，这赞美咱听了多不好意思啊。」

「就是啊，咱大哥只读自己感兴趣的，好几次都差点留级呢。」

富贵子实话实说，没在替大哥留面子的。可能是淡路岛的民情如此，或家风使然吧。岛上吹来的凉风清爽又舒适。

「干雄先生对什么学问感兴趣呢？」

铃子吃着兄妹招待的水羊羹，好奇提问。

「就史学方面的学问呗，尤其淡路岛的乡土史，咱一直很感兴趣。」

干雄也津津有味地吃着水羊羹。

「回来后，就专门研究这边的乡土史。过去藩政时代，淡路也出过几部乡土志。」

「乡土志……这样啊。」

原来还有这种东西，不知道能否查出花菱家和淡路之君的底细。这么隐密的事情，应该不会记载在乡土史料上吧。

——希望这段日子，可以查出一点淡路之君的内情。

铃子和孝冬决心要祛除淡路之君。淡路之君本来也是花菱家的人，死后却化为冤魂，吞食其他的亡灵。

据说，当家的必须喂养淡路之君，否则一家人都会死于非命，这是一个纠缠花菱家已久的冤魂。此番来淡路岛举办神事，铃子想趁机找到祛除淡路之君的线索。

「你见过咱爷爷了吧？年纪大的人很在意那些礼数，不先跟他老人家打声招呼，可是会捱骂的。」

孝冬苦笑颔首。

「有，已经见过了。他特地来港口接我们，还穿得很正式呢。」

「哈哈，还真卯足了劲啊。你别看爷爷那样——」

话才说到一半，玄关传来叔公大声吆喝的声音，铃子和在场众人都被吓到了。

「孝冬！孝冬，快过来！」

孝冬赶紧起身前往玄关，铃子紧随在后，干雄和富贵子也跟上去瞧个究竟。

「怎么了，叔公？」

「慢吞吞的，搞啥呢。」

吉卫气冲冲地瞪视孝冬，接着又看到干雄来了，一脸讶异地问道。

「咋了？干雄也在啊？」

「大伙刚碰面，就一起喝茶聊聊天呗。」

「哼，有啥好聊呀。」

吉卫完全不感兴趣，他看了身旁一眼，旁边还有一位老翁。老翁打扮得干净得体，身上还穿着轻薄透气的高级和服，显然有一定的身份地位。

「这人呢，是伊元村的——也罢，讲村名你也不懂。总之是邻近的村长，本来也是那一带的地方官。他说村中有事要找你帮忙，咱就带他过来了，你听听呗。」吉卫自顾自地一股脑儿全部说完。

「明白了。」

孝冬也不多问，和颜悦色地答应了。吉卫皱起眉头，满脸不悦。

「爷爷啊，人家孝冬老弟才刚到，早累坏了。你好歹先说一说，要他帮啥忙嘛。」

「干雄这儿没你的事。人家会来拜托花菱家的当家，还能有啥事啊？」

吉卫厉声吩咐完，就快步走出玄关了。

会来拜托花菱家的当家处理，也没其他可能了——想必是要驱邪吧。村长偷偷观察孝冬等人的反应，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帕。

孝冬把村长带到客厅，先闲话家常一番，缓解村长紧张的情绪。孝冬称赞淡路的美景，关心对方的近况，顺便聊起东京。铃子很佩服孝冬，商人的应对进退实在了不起。

眼见村长放松下来了，孝冬切入正题。

「那么，村长有何困难呢？」

「唉，咱们实在束手无策，这才来拜托花菱大爷——」

「这么说来，村中闹鬼喽？」

「呃呃，该怎么说呢……」

「是不是闹鬼，你们也不敢肯定？」

「正是。就听得到奇怪的声音，咱也听到了。」

村长似乎想起了灵异现象，脸色发青。

「弁天大人出声了，还不是普通的声音，是啜泣声啊。」

「弁天大人……这一带有祭祀弁财天的神社吗？我印象中没有啊。」

「对啦，确实没有神社，是咱们自己有供奉弁天大人的神像。弁天大人是水神嘛，蓄水池的堤防上就供了一尊。」

「啊啊！原来如此。」孝冬听明白了。

「所以您的意思是，那尊弁天神像在哭泣？」

「对、对，就是那样。咱村里的人怕得要死，担心是神明降罪呢。」

村长激动地凑上前，孝冬却面有难色地陷入沉思。

「如果不是闹鬼，而是神灵降罪，那我也帮不上忙啊。」

「咦咦？不是吧？」

淡路之君只吃鬼魂不吃神灵，也不吃报应这种无形无相的玩意。

「凡人是没办法对付神明的，不过献上祈祷安抚神明，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。替您祈祷是没问题的，但我想你们已经试过了吧？」

「那是当然，老早就试了。咱去求过在地的守护神，也拜托寺庙做经忏，连行者和巫女都找遍了，哭声还是没消停啊。」

村长低头叹息，似乎真的非常困扰。身为地方名士，孝冬也没法用一句无能为力打发人家离开。于是，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。

「弁天大人为何会哭泣，你们有头绪吗？」

村长表情扭曲，惭愧地低下头说。

「唉，确实是有啊，咱也知道弁天大人哭泣的原因。约莫半年前，弁天大人的神像被破坏过。」

「被破坏过？」

「就村里的小伙，喝醉酒弄坏的。」

小伙？——铃子心想，应该是指年轻人吧。

「那是一尊石造的神像，被人推倒在地，颜面的部分缺了一角。咱村子的人发现神像被推倒，都吓破了胆啊。弁天大人是蓄水池的守护神，万一水干涸了那可不得了。」

铃子从小生长在浅草贫民区，被接回侯爵家扶养，也没经历过乡下的生活。因此，她理解水源对农村的重要性，但没有切身的体会。

「咱淡路岛气候多旱，所以有不少蓄水池。」干雄悄悄对一旁的铃子解释。

孝冬和村长面对面坐在一起，铃子、干雄和富贵子则坐在客厅的角落，以免打扰到两人对话。

「石像倒地后，你们就听到哭声了？」

孝冬向村长打探详情。

「这——好像也不大对，弁天大人没有马上发出哭声。弄坏神像的小伙失踪以后，才开始有哭声的。」

「有人失踪了？」

「就某天忽然不见人影，村民说肯定是被弁天大人抓走了。依咱的看法，应该是逃到别的地方去了。」

「弄坏神像才跑的吗？」

「这，大概是被拾掇的关系呗。」

「拾掇……？」

这座岛上的人说的话，有时候真让人听不懂。别说铃子不懂了，孝冬似乎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。

「该怎么说呢，就——」

「受罚的意思呗。」

干雄跳出来帮村长解释。

「咱们都说『拾掇』，就是处罚和惩治的意思，是村里特殊的罚则。」

「被全村排挤是吗？」

「那也是罚则之一，但那是最重的罚则不是？」

干雄反过来请教村长，村长点点头说。

「通常是脖子上挂草鞋，在村里绕一圈，或是穿着正装，挨家挨户去赔罪。差不多就这样呗，就算被全村排挤，只要拿着酒去拜托长辈说情，咱们也就不追究了。偏偏……」

村长脸色一沉，说道：「那兔崽子实在不学好啊，从小性情顽劣，怎么教都教不会，成天想着偷鸡摸狗。可是同辈的又很欣赏他，弄坏弁天像以后，还想嫁祸给其他人。结果一下就穿帮了，被全村人围剿攻讦。」

据说，那个人也没向村民赔罪，就这么跑了。

「也不知道那小子在哪儿打混……唉，咱也不是担心他，只是——」

村长一句话刚到嘴边，赶紧又吞了回去。

「呃呃……嗯。」

村长干咳一声，继续说道。

「只是，重点还是弁天大人嘛。弁天大人哭声不止，村里的人都很困扰，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啊？」

「你们有修复弁天大人的神像吗？」

「颜面缺了一角，咱们也没法处理，换一座新的神像呗，也不知道是好是坏。」

「除了听到哭声以外，还有其他怪异的事情吗？」

「喔喔！这倒没有。」

孝冬双手环胸，盯着榻榻米沉思。

「那好，我去村里叨扰一下，顺便看看那尊弁天像吧。」

「喔喔，此话当真？」

村长双手撑在榻榻米上，探出身子说道：「那真是太好了，咱村里的人也能安心啦。」

「先说，我不确定能帮上忙喔。」

「您肯来咱们就感恩戴德啦，没二话。」

村长低头致谢，就只差没对孝冬磕头了。村长临走之前说，傍晚时分他会再来一趟，据说弁天像都是入夜才啜泣的。

「你怎么看，铃子小姐？」

村长回去后，孝冬征求铃子的看法，铃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
「光听刚才的话，实在难以判断……不实际去看一看，也无法肯定弁天像是不是真的在哭泣啊。」

「没错，我在意的就是这一点。」

「此话怎讲啊？」富贵子也插上话了。

「也许村民只是把鸟兽的声音听成哭声罢了，也有可能是恶作剧啊。」

「喔喔，这样啊，整天疑神疑鬼的，还真有可能听错。」

弁天神像被自家人弄坏了，村民害怕遭报应，有可能把鸟兽的声音听成哭声。

「咱听过类似的传说，跟哭声不太一样就是了。」

干雄也表示意见了，他说：「有病人听到三昧发出哀怨的叫唤声，就翘辫子了。乡土志上说的，骗不了人。」

铃子不懂什么是「三昧」，孝冬解释道。

「三昧呢，就是埋葬用的坟墓。」

「埋葬用的坟墓？」

「淡路岛多半采双墓制，埋葬用的坟墓和祭拜用的坟墓是分开的。」

铃子颇感意外，淡路岛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了。

「唉唷，大哥你也行行好，别讲这么可怕的玩意行不？」

富贵子皱起眉头抱怨。

「咱的意思是，有这样的传说，村民听到哭声怕有报应，也无可厚非嘛。孝冬老弟肯去一趟，村民内心也踏实点。话说，你们从东京大老远跑来，也累了吧？不碍事吗？」

「我们有先在神户休息一晚。」

搭船来淡路岛之前，孝冬等人先在神户休息了一天。毕竟铃子不习惯长途旅行，这是孝冬的贴心安排。

「别勉强啊，孝冬老弟从以前就这样，太顾虑别人感受啦。」

「就是，学学咱大哥，率性而为多好啊。」

这对兄妹是真心关怀孝冬，铃子总算放心了，原来孝冬身旁，也有充满温情的好人。一想到孝冬从小承受了多少委屈辛酸，铃子的心就很难受。现在知道家族里有人对他好，铃子也看到了救赎。

在村长来迎接之前，铃子和孝冬决定先造访花菱家的岛神神社，一方面也是不想打扰鹰婶他们整顿室内、安置行李。

神社就在宅院附近的海角上，孝冬和铃子搭车前往，开车的同样是来港口接他们的那位司机，名叫副岛。副岛受雇于花菱家有几年时间了。年纪三十多岁，举止恭谨有礼，但沉默寡言，从不主动开口，常常会忘记他的存在。

「说到弁天大人，淡路岛有个习俗叫『弁天回』。」

铃子欣赏窗外景致，感觉挺新鲜的。孝冬谈起了弁天，她转头问道。

「弁天回……？弁天大人转圈圈是吗？」

铃子脑海中，浮现弁天神像转圈圈的画面，孝冬笑着对她说。

「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，但这个『回』不是回转，而是巡回的意思。岛内有真言宗※的信众组成的村落，各村落要轮流供奉弁天大人，保管弁天大人的神像挂轴。那是高野山赐下的珍贵挂轴，当年度负责供奉的村落，要在入口处搭建一座长青树建成的鸟居，神轿也要在村内绕一圈，由全村人诚心供奉弁天大人。这本来是真言宗管辖的祭典，但从内容来看属于神社信仰。」

真言宗：日本佛教主要宗派之一，密宗的一种，最早起源于印度佛教，四世纪流传于中国，又由惠通传入朝鲜半岛，称为「东密」。

「两种信仰混合在一起就对了？」

铃子想起孝冬说过的神道知识，提了这么一个问题。

「没错，真言宗的寺庙在岛上占绝大多数，也代表真言宗自古以来积极传教。各方土地神的神社中，也有真言宗的别当寺。」

孝冬还不忘补充，所谓的别当寺，就是附设在神社中，负责管理神社的寺庙。

「藩政体制下的佛教，拥有很大的影响力，神社由寺庙掌管。但到了明治时代，别当寺的制度就被废除了。」

「把神道和佛道分开的政策……」

当年明治政府下达了那样的命令。

「没错，淡路岛的乡社※，多半由大国隆正的门生担任神职——」

乡社：神社的等次，位于县社之下，村社之上。

「那是谁啊？」

「津和野藩※的国学学者，国学在津和野藩十分盛行，藩内在幕府时代就已经实施神佛分离的政策，统一神社的祭祀活动。明治维新以后，政府实行的神道政策，其实就是仿效津和野藩的做法。明治初期，大国隆正※和他的学生福羽美静，被任命为神只事务局的权判事，他们的思想也反映在神社的政务上。大国隆正的门人被派到淡路岛，代表在明治初期，淡路岛的神佛分离执行得很彻底。比方说，谕鹤羽权现就被分为神社和寺庙，寺庙也被移到了山脚下。」

津和野藩：江户时代位于石见国津和野（岛根县鹿足郡津和野町）一带的藩，藩厅位于津和野城。

大国隆正：日本江户幕府末年·明治维新期间的国学学者、神道家。

孝冬说，「弁天回」这个祭典也同受余殃。

「弁天被当成了古来的市杵岛姬命※，管理权从寺庙移交到了严岛神社手中。可是，这种做法引起了极大的反弹，县政府才急忙下达通告，让村民按照往年的惯例，举行弁天回的祭典。」

市杵岛姬命：日本神话里的天照大神和素戋呜尊举行誓约仪式所产生的三位女神（俗称宗像三女神）之一，别名狭依毗卖命或狭依姬命。

「强行改变体制，也得不到民心归向。跟山王权现、神田明神的例子一样嘛。」

孝冬莞尔。「没错，亏你记得呢。」

这样的互动好像老师和学生一样，铃子觉得有些好笑。

山王权现被改为日枝神社，神田明神的祭祀主神甚至被换掉，成了神田神社。然而，人们依旧称日枝神社「山王大人」，神田神社原本的祭祀主神，被迁到了境内的小神社，香火却比新的祭祀主神更加兴旺。孝冬说过，信仰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「我记得你之前说，政府决定把神道当成祭祀，而非宗教——」

老实说，铃子不懂这是什么道理。不过，将神社制式化，把小型神社或默默无名的神社整合废除，她对这样的做法不敢苟同。

「就算不当成宗教，那依旧是人民的信仰。改变原有的神事祭典，换掉祭祀的主神，将好几个神社合并为一，甚至废除……这不是太过蛮横了吗？」

孝冬一时无语，视线瞟向窗外。

「我大哥也说过同样的话，对此深感苦恼。」

孝冬的大哥在六年前自杀身亡，被送去当养子的孝冬会回到花菱家，也是这个原故。每次谈起他大哥，孝冬和铃子都会斟酌用词。六年前——铃子在浅草贫民区，曾和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一起生活，那些人跟她情同家族，却在那一年被持有「松印」的华族残忍杀害了。孝冬的大哥用的正是松印，这个共通点让孝冬惶恐不已，深怕大哥是杀人凶手。铃子无法消除他的恐惧，但孝冬并不是他大哥，两者不该混为一谈。

「啊……是鸟居。」

铃子靠向窗边，喃喃自语。茂密的树林前方，有一座鸟居。

「那就是岛神神社。」

孝冬的语气活泼，一扫方才的阴郁。

「看上去年代久远对吧。」

的确，不必近看就知道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木造鸟居，想必历史非常悠久。

「等你到神社境内会更惊讶，因为这纯粹是一座古老的小神社。」

「不过，这是领受皇室币帛的官币社吧？」

「所以才令人意外啊。」

车子开上狭长的坡道，在鸟居前方停了下来。鸟居近看虽然老旧，却有一股时间沉淀出来的威严。两人下车站在鸟居前，蝉鸣声不绝于耳，充斥着与世俗喧嚣无缘的宁静。

「请吧。」孝冬牵起铃子的手，带她穿越鸟居。

神社境内林廕庇天，舒适凉爽。铃子的第一个感想是，真是个小巧别致的神社，腹地并不宽广，祭祀殿堂都在正面，旁边有一间社务所。前方是供人参拜的拜殿，正殿应该在后方，从这里看不到，整座神社乍看之下老旧又朴素，反而更显庄严。

神社境内杳无人烟，蝉鸣声中隐约听得到浪涛声。铃子还不熟悉这边的地理环境，孝冬说神社位在海角，那么大海就在不远处喽。

「先跟吉继叔叔打声招呼，我再带你参观。」

孝冬前往社务所，铃子也跟在后头。社务所也不大，就是一栋木造的小平房，打开拉门一看，里面跟普通民宅差不多。

「抱歉叨扰了，吉继叔叔在吗？」

孝冬刚开口，旁边的拉门就打开了。穿着白衣及和服裤裙的男子站在门内，年纪应该五十多岁，脸色有点苍白，还戴着一副眼镜。

「喔喔……是你啊，你今儿个回来？」

男子讲话时只有嘴边的胡子在动，声音也是有气无力。铃子很意外，这就是那个干雄的父亲？父子俩的身材一样高大，儿子肤色黝黑健康，父亲则消瘦苍白、眼窝凹陷，给人不太健康的印象。

「爹要你来一趟是吧？辛苦啦，你回去无妨。」

干雄的父亲轻声细语，每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彷佛讲话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累的事情。

「我想先带妻子参观一下再回去。」

吉继听了这句话，才动动眼珠看着铃子。

「啊啊！这样吗？就是她被淡路之君看上了？」

吉继的眼神中，有浓厚的怜悯和同情。

「真够呛啊。」

吉继轻叹一口气，铃子都还来不及打招呼，他就关上拉门了。铃子愣愣地看着拉门，孝冬拍拍她的肩膀，带她到外头。

「莫名其妙的一个人对吧？」孝冬面露苦笑。

「那个人跟鳗鱼很像呢。」

铃子说出自己的感想。

「鳗鱼？」

「感觉滑溜溜的，难以捉摸……」

铃子形容得很妙，孝冬也被逗笑了。

孝冬带着铃子，往祭祀的殿堂走去。走过树林，视野一片明朗，开阔的蓝天近在眼前，浪涛声比刚才更近了。

「前方是悬崖，千万不要靠近，这里地势也不太平整，要小心。」

孝冬牵起铃子的手。

「过去呢，祭祀的殿堂盖在离悬崖更近的地方。可是，这里自古以来是海上要冲，船只往来频繁，信徒怕惊扰到神明，就改建到内地了。」

「有神谕指示吗？」

「这就不晓得了。神谕这种东西呢，也不是很常见的，当然八幡神例外。通常是人类看到某些示现，就擅自当成神谕了。」

「就好比弁天大人哭泣，村民怕有报应……是这样吗？」

「喔喔，你说得对。事实上，神意所向凡人也无从得知就是了。」

铃子望着宽广的天空，心中想到淡路之君。

——淡路之君到底有没有诅咒花菱家的人，这谁也说不准。

淡路之君附在花菱家的当家身上，寻求喂养应该是不争的事实。不过，不喂养淡路之君就会死于非命，这到底是真是假也无从得知。孝冬的祖父母、父母和兄长都死了，但也不一定是淡路之君咒死的。

「这座神社有供人参拜的殿堂，但神体不在这里。应该说，整座岛屿都是神体。」

「整座岛屿都是？」

「对，人们崇拜的对象是岛屿。很多古老的神社都这样，把大石头、山脉和岛屿当成神体来崇拜。」

铃子恍然大悟，俯视脚下的土地。

「神社的起源和族谱之类的东西，就在那边的仓库里。」

孝冬转向身后，指着社务所后边的仓库。

「钥匙由叔公保管，我也没法自由出入。」

「你是当家，还是宫司不是吗？」

「神社的事务都交给叔公打理，况且我人不在这里，也没什么话语权。叔公人脉广，是这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。」

换句话说，最好不要得罪吉卫，这也是孝冬顺从吉卫的原因之一吧。正确来说，孝冬是在卖吉卫面子。

「铃子小姐，这些事你不必放在心上。其实叔公和吉继叔叔，都很同情被淡路之君挑上的媳妇。」

铃子好奇的是，他们也一样同情孝冬的母亲吗？这个疑问她并没有说出口，毕竟眼下是在闲聊对谈，这么沉重的话题不适合拿来聊天。

「……那边有什么东西吗？」

铃子转移视线，发现树林间有一条小径，树与树之间还系着标绳，不许闲杂人等进入。铃子猜想是不是有什么小祠堂，孝冬说：「那边有下去悬崖的路径。」

「悬崖下……可以下到海岸？」

「下面没有海岸，只有洞窟。退潮时才去得了，附近又有岩礁，船只无法靠近。」

「洞窟——」

孝冬低下头，神情落寞。

「据说，淡路之君的遗骸就是漂到那里，我父母的遗体也是在那儿找到的。」

铃子闻言一惊，抬起头看着孝冬。

「抚慰淡路之君的神事，就在那儿举行。」

孝冬的神情黯淡，也失了几分血色。

现在并非退潮时期，也没法前往洞窟。铃子听从孝冬的建议，决定搭车到镇上绕一圈再回去。

「淡路岛是伊弉诺和伊弉冉※最初创生的岛屿，这是《古事记》和《日本书纪》上确实有的记载。」

伊弉冉：伊奘诺的妹妹同时也为妻子。

两人走回鸟居搭车，孝冬半路上谈了另一个话题。

「难道是记载有误吗？」

孝冬的说法似乎留了伏笔，铃子才有此一问。

「呃呃，也不能说记载有误……但实情也不好大声张扬。」

孝冬面带苦笑，似乎难以启齿。

「我之前也说过，伊弉诺是花菱家的祖神，严格来讲是淡路岛所有海人崇拜的祖神。光看《古事记》和《日本书纪》，就能了解淡路岛和伊弉诺有很深的渊源。照常理推断，淡路岛的创生神话，是淡路岛的海人留传下来的故事。后来这些人和朝廷攀上关系，并且归顺于朝廷，朝廷也将这个神话纳为己用，代表当年天皇和淡路岛也大有关联。」

孝冬停下脚步，凑近铃子悄声说道：「只不过，现在伊弉诺被当成皇祖神※天照的父神，所以这种说法犯了大忌。我在外面也不敢乱讲，只跟大哥还有干雄先生聊过而已。」

皇祖神：皇室祖先神。

「干雄先生也聊这个？」

「那是他的专长，比我还熟呢。」

两人坐上车，孝冬请副岛在镇上绕一圈。

车子发动后，孝冬再次说道：「我被送去当养子后，也有跟大哥还有干雄先生交流。但这边的分家，我不常亲近就是了。」

孝冬轻笑两声，窗外吹来的海风，一并吹散了他的笑声。

「想必是很愉快的交流吧。」

「对啊，真的很愉快。」

孝冬望着窗外，稍稍眯起眼睛，似在缅怀当年的光景。

「……这一带教派神道※的教会也变多了呢。」

教派神道：明治时代从大教院、神道事务局分派独立，受到公认的神道系宗教团体之总称。

孝冬这句话是对副岛说的，副岛隔了一拍才回答。

「是的，去年金光教的教会好像成立了。」

「叔公没反对吗？」

「这我就不清楚了。」

「啊啊！对了，叔公不搭车子的。」

「那位大人说，搭车子浑身不自在。」

「搭人力车很颠簸，那才不自在吧。」

副岛微微一笑，笑得很含蓄。

铃子望向窗外，看不出哪栋建筑物是教会，仔细找可能有什么看板或旗帜吧。铃子凝神观察四周，镇上几乎没有东京那样的洋风建筑，顶多偶有几栋洋馆，也许是银行或公家机关之类的吧。

大马路上的商家，多半是木造的日式建筑，来往的小贩和路人，都穿着麻料或木棉的和服，一派悠闲自在。

「去港口附近可以欣赏到渔村景致，这一带还是市镇区域。」

铃子正要应声附和，却发出了惊诧的声音。

「啊——停一下车可好？」

副岛不疑有他，把车子停靠在路边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没有……」

铃子注意到一间平房，上面没有看板。但门口有挂一块白色布帘，上面有三个黑色的火焰印记。下二上一的排列方式，这是教派神道旗下的新兴宗教，灯火教的印记。

——连这种地方都有……

看来灯火教的势力范围，远远超出他们的想像。

「那是灯火教的教会吗？」

孝冬也注意到那一块白布，请教在地的副岛，副岛点点头说。

「对，好像是叫灯火教没错。」

「……可以了，开车吧。」

车子再次行进，铃子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。

回到花菱家，夫妻二人在玄关前碰到喜佐。喜佐换了一套衣服，轻薄透气的夏季和服上有华丽的芙蓉花纹，外面再配上一件黑色的羽织，看这身装扮，大概是要出门吧。

铃子和孝冬走向玄关，喜佐也不理人，直接小跑步到车边。

「咱想去买点东西，却没车可用，这不吃了一惊吗？副岛先生，你是咱家的司机，没知会一声就跑出去，咱可头疼了。」

喜佐厉声责备副岛，副岛局促不安。铃子心想，是我们夫妻俩用的车，有怨言不会直接对我们说吗？

「不好意思，喜佐婶，忘了跟你说我们要用车。」

孝冬向喜佐道歉，喜佐却连理都不理。副岛帮喜佐打开车门，喜佐迳自坐了进去，还故意冷嘲热讽说给孝冬听。

「唉唷，真是晦气，畜生道的染污都沾上咱的衣服了……」

铃子一时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但语气明显有侮蔑的意思。就在她要冲上去找喜佐理论时，孝冬抓住了她的手。

「没关系，铃子小姐。」

铃子抬头看孝冬的表情，他脸上只浮现困扰的神色。这一耽搁，司机便发动车子开离了宅院。

「神道和佛教都有所谓的染污，但畜生道是佛教的东西。神社家族的人讲这种话，可是神佛不分哪。」

孝冬说完这段话，自己还笑了。畜生道——乃是违背人伦的人所受的果报，也暗指近亲之间发生性关系的人。

铃子终于明白喜佐在嘲弄孝冬的身世，气得浑身发抖。孝冬的祖父和他的生母并无血缘关系，但两人是媳妇和公公，而且还不是你情我愿的关系。

铃子气到说不出话来，怎么会有人刻意挑这种尖酸刻薄的话，对着当事人说出口呢？喜佐的恶意，让铃子寒毛直竖。

「你没事吧，铃子小姐？看你气色不太好。」

夫妻二人面面相觑，看不出孝冬有受伤的感觉。或许那种言语上的暴力，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吧。

——太可恨了。

愤怒和悔恨的情绪，在铃子心中翻腾，这未免太过分了。要不是那些人动辄侮辱孝冬，孝冬也不会如此习惯吧？铃子好气愤，现在也想追上那辆车子骂上几句。

她反覆深呼吸，看着孝冬的眼睛说道：「我先说清楚。」

「嗯？」孝冬愣了一会儿。

「下次她敢再对你无礼，我一定甩她一巴掌。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孝冬的脸颊抽搐了。

「呃呃……铃子小姐，其实用不着生气啊——」

「你应该生气的。你试着想像一下，如果今天是我被别人这样侮辱，你做何感想？你还会说用不着生气吗？」

「怎么会呢。」

「那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。看你被人侮辱，我很生气。」

孝冬深情注视铃子。

「铃子小姐，这代表你对我的情意，跟我对你的情意是一样的喽？」

铃子疑惑皱眉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我现在不是在说这个。」

「可是，铃子小姐——」

这时，一旁传来笑声，铃子和孝冬同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，是干雄和富贵子打开拉门现身了。

「哎呀，失敬失敬，也不晓得该不该打扰二位。」

干雄笑咪咪地，身体前仰后合。

「瞧你们感情这么好，好事一件啊。」

「就是，咱家老母说话欺负人，咱代她赔不是啦。」

富贵子向孝冬道歉。

「那人啊，受不了咱是分家。京都的名门大小姐嘛，不甘屈居人后啦。说是名门，其实也就没落名门，还不是看上这儿有钱才嫁过来的。」

富贵子对母亲也没在客气的，铃子大感意外，富贵子露出谐谑的笑容说道：「咱跟自家老母一样，个性不好。」

「孝冬老弟，遇到那种事情是该生气啦，你看人家铃子小姐多正气凛然啊。」

干雄脸上的笑容亲切依旧。

「很棒的兄妹对吧？」

孝冬表现出愉快的神情，铃子沉默以对，没表示意见。

黄昏时分，村长来接孝冬了。铃子和孝冬早已吃完晚饭，晚餐有各式豪华海鲜，铃子大饱口福。

村长是搭人力车来的，孝冬请村长坐上花菱家的车子，自己和铃子也搭车前往村落。夕阳沉入海面的美景，从高地上一览无遗，夕阳彷佛融入大海中，阴暗的海面也被照得通红，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。

太阳西沉后天很快就黑了，一行人抵达村落时，深蓝色的夜空中已有稀疏的明星。村长点亮灯笼，在前头带路。村中没有路灯，黑暗中隐约可见大片的农田，孝冬牵着铃子的手走在农道上。

铃子还是头一次走这么阴暗的夜路，东京有街灯和寻欢作乐的花街，俨然是一座不夜城，入夜也是灯火通明。

农道两旁的田地传来虫鸣声，东京也有小贩会卖些叫声清脆的小虫，但这里的虫鸣声实在太响亮了。响亮归响亮，也不到吵杂的地步，而是充满一种独特的风情。黑暗中闻得到生机盎然的绿意，平常闻惯的薰香味，几乎被大自然的气味盖过了。

穿过树林就是蓄水池了，孝冬和铃子一走上小山丘，对面就是蓄水池。村长停下脚步，手中的灯火摇曳，原来是拿着灯笼的手在发抖。

——还真有怪声。

有人在哭泣，是细微的啜泣声，有吸鼻涕、叹气，以及哽咽的声音。村长待在原地不敢乱动，孝冬借用他手上的灯笼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。孝冬一手提着灯笼，一手牵着铃子，两人走在蓄水池的堤防上，小心翼翼前进，以免失足落水。

哭声越来越近了，黑暗中依稀可见一座石像，那就是村长提到的弁天像吧，高度差不多到铃子的腰部一带。

孝冬提起灯笼照亮石像。光源中，现出一座手持琵琶的女性石像，秀气又优美，确实有弁天像的感觉。石像年代久远，上头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和青苔。左边的额头也缺了一角，一看就不是自然磨损，村长说石像有损毁，就是指这个吧。

石像真有哭声，但铃子另有疑惑。

——这并不是女性的哭声啊……

由于哭声不大，也很难分辨细节，但走近一听，听得出是男人的哭声。

铃子靠近石像，发现石像后方有一道阴影，她绕过去瞧个仔细，赫然发现异象。有个人蹲踞在石像后面，是个男性，年纪应该不大。男子缩起身子，从背影只看得出这些细节，男子身体颤抖，不断哭泣。

哭声是这人发出来的。孝冬用灯光照亮男子，这一照男子的影像就淡化了。

——不是活人。

铃子看出了这一点，顺便向孝冬使了一个眼色，既然是鬼魂，说不定淡路之君会现身。但感觉不到淡路之君有现身的迹象，大概不是她喜欢的鬼魂吧。

铃子再次观察那名男子。

「先生……先生？」

铃子试着攀谈，男子全无反应，就只是一股脑儿地哭泣。

「我们先回去吧。」

孝冬决定带着铃子，先回村长身边。村长听到哭声，吓得浑身发抖。

「那不是弁天像发出的哭声。」

听了孝冬的说法，村长似乎很意外。

「咦？这、这话是啥意思……？不是明摆着有哭声吗？」

「是亡灵在哭。」

村长支支吾吾，如鲠在喉。

「有、有亡灵……是吗？」

「只要设法驱邪，就不会有哭声了。总之不是弁天像在哭，你们可以放心。」

孝冬以温和的笑容安抚村长。

「喔喔……是这样啊。」

村长眨眨眼睛，情绪比较平稳了。村长害怕的是神明降罪，现在知道是单纯的闹鬼，恐惧的程度也不一样了吧。

「那咱村里的人也能安心了呗。话说，您有办法驱邪吗？」

孝冬困扰地看向铃子，淡路之君不肯现身吃鬼，他也没有其他驱邪的办法，唯一的办法是让那亡灵安息了。

「既然都要帮忙了，那就帮到底吧。」

铃子决心帮村人一把，孝冬抓抓头，对村长说：「我们会尽力。」

孝冬答应帮忙，村长额手称庆。

说实话，孝冬不在意那个鬼魂能否安息。只是，铃子有心解决这件事，那他二话不说绝对帮到底。

「你有什么想法吗？」

搭车回家的路上，孝冬抛了一个话题给铃子。

「也称不上什么想法。」

铃子面朝前方，语带保留，孝冬出神欣赏她美丽的侧脸。

「弄坏弁天像的年轻人，不是失踪了吗？我很在意那件事，而且那个鬼魂在哭——」

「你很同情那个鬼魂吗？」

铃子瞄了孝冬一眼。

「死掉的人都很可怜的。」

铃子以平静的口吻，说出了自己的想法，接着又说：「万一那鬼魂变成恶灵危害村民怎么办？我担心的是这个。」

「你认为有危害村民的可能就对了？原来如此。」

铃子低下头，又补充了一句。

「我实在很好奇原因，为什么那个人会哭成那样？」

「……没有你的关怀，亡灵哭泣的理由迟早会被人遗忘，最后烟消云散对吧。」

当年铃子的家人被杀时，因为她见了那些亡灵最后一面，这也导致她对亡者和鬼魂特别有同情心。

——持有松印的犯人……

一想到这件事，孝冬的情绪就很低落。照理说，他的大哥不是凶手，大哥不是会杀人的恶人，而且使用松印的华族也大有人在。然而，不安和恐惧感始终挥之不去。

「先向村民打听打听那名失踪的年轻人吧。」

孝冬尽量以轻松的口吻，来化解内心的不安。

「也对，但我们毕竟是外人，村民愿意把内情告诉我们吗……」

「这问题就交给村长解决吧，村里的事情让村里的人去打听就好。」

铃子点头同意，反应却不怎么热络，孝冬观察铃子，发现她眼皮都快睁不开了。铃子一定累坏了吧，这也难怪，从东京千里迢迢来到淡路，途中只在神户休息一晚，疲劳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
「想睡就睡没关系的。」

孝冬一把抱过铃子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上。铃子有话想说，却累到说不出口，没一会儿就发出酣睡的声音了。

那温润滑嫩的脸颊，长长的睫毛，漂亮的嘴唇，每一样都是如此清纯动人。铃子睡着时看起来比平时更年幼。不！这才是一个年轻女孩该有的表情吧。铃子清醒时，眼神一向流露出坚定的意志，孝冬都忘了她还不满二十岁，她的刚毅和勇气，带给孝冬莫大的救赎。

——我以前很讨厌来这座岛。

老实说，孝冬不愿面对叔公和喜佐，跟他们在一起，就好像沉溺在深不见底的水中。感觉自己变得好污秽，被轻蔑也不足为奇。在阴暗的水中不断下沉，连呼吸也做不到，是铃子一把拉起孝冬，让他想起该怎么呼吸。

今天喜佐污辱孝冬，铃子大为光火，他一想到这件事，脸上多了几分笑意。骄傲和自尊这一类的东西，在孝冬心中早就荡然无存了，是铃子重新赋予他这些东西，让他死去的心灵活过来。

铃子给了他宝贵的一切，他也想回报铃子。就算穷尽毕生的时间去爱铃子，也难以报答她的恩情吧。可是，孝冬又希望铃子对他一往情深。他厌倦自己肤浅而深重的情念，看着铃子熟睡的面容，他有一股想要祈求原谅的冲动。

第三卷 起源之岛 哀泣弁天②

铃子换上一套纱罗的绉绸和服，藏青色的布料上有扎染的鸟纹和波纹※，腰带也同样是蓝色的，但色彩渐层不一，还有精美的波涛刺绣。腰带饰品是可爱的鸟形木雕，外头搭配的绑带也是亮蓝色的，而腰带内的衬布则是天蓝色。水色的半衿假领上，有流水和秋草的刺绣。头发上插着一柄装饰用的小梳子，金属制的梳子上还镶有水晶。用来遮掩手背伤痕的蕾丝手套上，也有贝壳的刺绣，这是一套很有海岛风情的装扮。

波纹：和服上的千鸟有两种意思，一种是千鸟方格纹，一种是鸟纹配上波纹，象征夫妻共度难关的意思。

「铃子小姐，请帮我挑领带吧。」

孝冬打开拉门入内。

「老爷啊，夫人还在换装呢。」

鹰婶说铃子还在换装，但也剩没几道手续了，再来只要整理好腰带的内衬，戴上手套就行了。

铃子迅速整理好腰带内衬，戴上蕾丝手套，打量孝冬的装扮。今天孝冬穿的是白色的衬衫和灰色长裤，外头再加上一件灰蓝色的背心，天气这么闷热，他没穿西装外套。

「你有蓝色领带吧？就挑蓝色的吧。」

「啊啊！你说那一条。」

孝冬回到隔壁的房间，铃子也跟了上去。孝冬以熟练的动作，替自己系上领带，那条蓝色的领带上，有银丝的格子纹路。铃子从珠宝盒里，拿出水晶的领带夹和袖扣，替孝冬别上去，这也算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。

「去焚香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为淡路之君焚香，同样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。人在外地旅行，焚香的方式跟平常稍有不同，但该做的还是要做。

精美的香炉已经准备好了，就放在壁龛前面。香木一经点燃，轻烟缓缓升起，没一会儿工夫四周都充满了香气，那是一种清冽、深沉，又带点寂寥的香气。铃子闭上眼睛呼吸，将香气吸入肺腑中，脑海中浮现淡路之君的身影。

——你为什么会变成冤魂呢？

要是问了有答案，那该多好。据说，淡路之君是在进贡香木的半道上遭到杀害的，可能是海盗下的毒手，或是惨遭朝廷背叛。为什么她不去找海盗或朝廷报复，而是诅咒花菱一族，以鬼魂为食呢？

香菸逐渐散去，铃子张开眼睛。

「这两天好好休息吧。」

这话是孝冬说的，神事预计在后天举行，夫妻二人要到洞窟焚香。

「那弁天像的事情怎么办？」

「我本来想去拜托村长，请村长调查那名逃跑的青年。但由良说他愿意代劳，我就请他跑一趟了。」

「由良？」

「我打算给由良和阿若放个假，让他们回花祥育幼院探望一下。」

花祥育幼院是花菱家经营的孤儿院，由良和阿若都是育幼院栽培成人的。

「结果由良说他不需要放假，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工作可做，我就拜托他打听消息了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……那阿若呢？」

「阿若想去的话，让她放个假也好——啊啊！前提是要你同意。」

「当然没问题，我有鹰婶在就好。」

铃子立刻起身，找来在隔壁房间整理衣饰的阿若。铃子告诉她，可以放个假好好休息，阿若听了喜笑颜开。

「那我去探望花祥育幼院的院长，还有以前的朋友喽。」

铃子给了她一点钱，让她买一些伴手礼回去。

「鹰婶，你在这边也没什么好做的，不如去岛上观光吧。」

「也是啦，夫人在这边总有老爷相伴嘛。」

鹰婶笑着说，她想去港口看看。

确实，来淡路岛最大的不同是，孝冬不需要工作，夫妻俩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，跟在度蜜月那时候一样。

「希望你也能好好休息啊。」

铃子这番话是对孝冬说的，孝冬不解反问。

「什么意思啊？」

「整天跟我在一起，怕你太闷。」

「怎么会呢？你跟我在一起会闷吗？」

孝冬的表情变得有些慌张。

「不会，我还不熟悉这里的环境，你肯陪我那是再好不过。」

铃子对淡路岛和花菱分家的事情完全不清楚，没有人相伴实在难以安心。

孝冬安心地笑了。「是吗？那就好。」

过了一会儿，女佣来叫两人吃早饭。铃子和孝冬前往和室用餐，干雄、吉继和喜佐已经就座了。铃子和孝冬到场后，富贵子打着哈欠前来，叔公吉卫也慢吞吞地到了。

家中佣人送来早饭，一大早就有豪华的鲷鱼生鱼片、酱佐鱼泥，还有加了酸梅的汆烫海鳗。吃饭时不说话似乎是分家的规矩，大伙默默用餐，凝重的气氛仍不影响饭菜的美味。

吉卫吃完饭正准备离开，孝冬对叔公说：「叔公，我想进神社的仓库，可否借我钥匙？」

吉卫不悦地问道：「你去做啥？」

「没有，就想了解一下神社的起源之类的——」

「又不是没看过，何必再看？」

「是，不过——」

「甭提了，仓库不是想进就进的。收藏品弄丢了，那可使不得。」

「我不会拿出来的。」

「没得商量。」

吉卫死活不肯答应，说完就走人了，孝冬叹了一口气。

「你想了解神社起源哪？」干雄询问孝冬。

吉继和喜佐也走人了，富贵子坐在榻榻米上，悠哉喝着茶水。

「对，我想重新了解一下花菱家的历史。」

「咱有手抄本，要看看吗？」

「咦？」孝冬和铃子心有灵犀，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反应。干雄看着两人，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。

「真的吗？」孝冬追问干雄。

「没、没骗你啊。咱爷爷也说了，神社里的玩意不是想看就能看的。所以啦，咱就利用机会一点一点抄写，有手抄本随时都能看了嘛。」

「那么仓库里的东西，你都——」

「包括神社起源、族谱和花菱家略传啥的，都有咧。」

孝冬牵起干雄的手，紧紧握住。

「太棒了，请务必让我一观。」

「借你看是无妨啦……」

「你也真逗，孝冬哥，那种玩意还有啥好看的。」

富贵子笑着插上话，干雄也颇感意外。

「我想调查淡路之君。」

干雄一脸严肃，皱起眉头说：「调查淡路之君……为啥？」

铃子惊讶地看着孝冬。

——难不成，他要对这两个人坦承目的？因为孝冬和铃子决定祛除淡路之君。

孝冬瞄了铃子一眼，点头表明决心，看来孝冬真的打算据实以告。

「我自有目的。」

孝冬放开干雄的手，先看看富贵子，再看看干雄。

「我打算祛除淡路之君。」

孝冬把自己的目的说清楚讲明白，干雄和富贵子都不说话，铃子屏息以待。

「你——你说啥傻话呢？」

最先开口的人是富贵子。

「这没辙的事啊。」

富贵子激动大喊，干雄伸手制止她。

「别大声嚷嚷，富贵子，被爷爷他们听到可麻烦喽。」

语毕，干雄凝视着孝冬，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
「咱花菱家过去，也不是没人尝试过，无奈都以失败收场。你明知如此还要做，代表你是铁了心要干吧？」

「我是真的要做。」

干雄还有话要说，却选择沉默，一手捂住自己额头。

「干雄先生，希望你帮我们一把。有关淡路岛的花菱家，还有淡路之君的事情，没人比你更清楚了。」

铃子这才想到，干雄在大学专攻历史，对淡路岛的乡土史又有浓厚的兴趣，甚至抄录了神社里收藏的古籍，确实没有人比他更可靠了。

干雄双手环胸沉默不语，满脸纠结。

「要祛除淡路之君，万一被诅咒了可怎么办哪……」

富贵子讲话轻声细语，似乎连淡路之君这几个字都不太敢提起。

「咱花菱家，早被诅咒了不是？」

干雄不再纠结苦思，脸上多了一点笑容。性格一向爽朗的他，唯独这时候表现出和孝冬一样的阴郁气质。

「这件事啊，咱兄妹俩也无法置身事外。说句不好听的话，孝冬老弟别见怪啊——万一你没留下子嗣就翘辫子了，这麻烦就落到咱分家头上了。搞不好咱得喂养淡路之君，富贵子的孩子也可能遭殃啊。」

「咱孩子留在夫家，不关他的事吧？」

富贵子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，立刻回嘴。铃子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，干雄负责解释。

「咱小妹曾经嫁到大阪那儿的商家，连孩子都有了，后来离婚才回来的。」

富贵子别过头不说话。

「宗家的血脉断绝了，就追到分家。分家也没子嗣，就追到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……是这个意思吗？」

「不错。综观过去的族谱，是这样没错，淡路之君很执着血缘。」

「花菱家的血缘……」

「讲白了，咱这一族本来也不叫『花菱』。从家族的历史来看，算是到后期才开始自称花菱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铃子完全不晓得，原来历史悠久的名门，还有这样的内情。

「花菱的起源是御原的海人一族，以前也是用海人的姓氏自称——也罢，这些细节改日再谈。总之，孝冬老弟啊，你打算祛除淡路之君，还要咱帮你一把是吧？」

「对，没错。」孝冬点点头，干雄也颔首回应。

「嗯，这样啊，那好呗。」

干雄给了一个很爽快的答覆，孝冬颇感意外。

「你说好，意思是——」

「行，咱帮你就是了。」

「真的吗？答应得这么干脆。」

「刚才咱也说了，这件事咱兄妹俩也无法置身事外。这都大正年间了，明治时代早就过去，文明开化和西化也折腾过一遍了。结果咱一家人还在怕那古装冤魂，难不成要这样因循苟且，一直喂养那玩意？咱也不敢领教啊。」

干雄举起大手，摸摸那充满阳光气息的黝黑脸颊。

「也是该算笔总帐喽。」

干雄先观望四周，悄声说道：「不过呀，这事千万别让咱爷爷知道。你也明白，那人很顽固的。」

「当然。」孝冬面带苦笑。

「那咱也帮点忙呗。」

富贵子脸色发青，依然自告奋勇。

「是说，咱也帮不上啥忙就是。」

「不会，肯帮忙就很感激了。」

富贵子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
「唉，这家族实在晦气啊……跟咱大哥说的一样，早被淡路之君诅咒了。」

干雄拍拍富贵子的肩膀，分家的人也间接受到了淡路之君的危害。

「那好，去咱的房间呗，手抄本都在壁橱里。」

干雄带着铃子等人回房，铃子一看到干雄的房间大吃一惊，将近十坪大的房间，全部塞满了书本。出入口和书桌附近勉强有一点空间，其他地方叠满了一大堆书，连要走到壁橱前面都有困难。

铃子很好奇，干雄在这地方是怎么睡觉的？干雄大概看出了铃子的疑虑，笑着说道：「这边没地方可睡，咱就睡在隔壁啦。」

「大哥，每次来你房间都一股霉味，这不都快长香菇了？」

富贵子从走廊探头进来，一脸嫌恶。

「……先打扫一下吧？」孝冬也傻眼了。

「不然，壁橱也打不开吧。」

「抱歉啊。」干雄抓抓头，豪迈地笑了。

「是说，连个打扫的空间也没有啊。」

「都先搬到檐廊上，顺便晒书除虫吧？」

「唉唷，书上都积了厚厚的灰尘，咱去拿掸子过来，稍待片刻啊。铃子小姐，你一个大家闺秀可不能进这种脏地方，糟蹋了漂亮的和服。」

富贵子三步并作两步，快步离开了。

「壁橱开得起来才最要紧，就先从那儿清呗。」

干雄往附近的书山吹一口气，自己被灰尘呛到咳嗽不止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先回房吧，等打扫好了我再叫你。」

孝冬先让铃子回房，铃子可不愿坐享其成。

「人多打扫起来才快啊。」

铃子从袖子拿出一条手巾，绑在头上充当头巾，再用一条带子扎起衣袖。富贵子拿了掸子和围裙过来，铃子也借了那些东西一起打扫。孝冬和干雄负责搬书，不时有虫子或蜘蛛钻出来，吓得孝冬哀哀叫。

好不容易清出一些空间，可以打开壁橱了，大伙也累坏了。

「先歇会儿呗。」

富贵子用手巾擦拭脖子的汗水，离开了干雄的房间。铃子等人坐在檐廊休息，屋檐下挂有竹帘，正好有遮阳的作用，一阵凉风吹来，大伙总算缓过一口气。孝冬脱下背心和领带，脖子上也挂了一条手巾。

「干雄先生，所有古籍你都抄录了一遍，代表内容你都知道对吧？」

孝冬请教干雄，干雄擦擦脸上的汗水。

「知道一部分啦。不过咱先说清楚，古籍里可没有祛除淡路之君的法子，要真有法子，前人早就用啦。还有啊，那些个神社起源、族谱和家族略传啥的，也都不是原本，有的还有缺漏呢。」

「不是原本？」

「战国时代失掉了一大半，当年这一带是归纪州的安宅氏掌管，其麾下有淡路十人众和淡州势这些强大的水军，但被丰臣秀吉给灭了。战乱中，花菱一族带着各种古籍和财宝出航避难，不料遇上船难，大多数古籍和财宝都沉到海底去了。这件事就记载在当年的略传上，所以啦，现存的古籍都是后来重编的。」

「这么说，也不完全正确喽？」

「毕竟年代久远啦，神社起源也不清不楚的，也不是原本遗失的关系。在神社典章制度建立之前，咱这一族就祭祀伊弉诺尊了，怎么开头的也没人知道。猜测淡路之君死在平安时代，差不多是九世纪后半以后。纪录上没这件事，但濑户内海的海盗是从那时候开始猖獗的，传说淡路之君是被海盗杀死的不是？」

干雄诉说历史，如数家珍。

「海盗一说也是真假难辨哪。」

「还有一个说法是，淡路之君是被朝廷害死的吧？」

「也对，是有这说法。所谓海盗杀人越货一说，也是息事宁人的借口吧。」

孝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
「息事宁人的借口？」

「当年，花菱家要进贡香木给朝廷不是？结果香木染上淡路之君的血，没法进贡啦。该给的供品没给，可是天大的事，还得赔偿才行。碰上海盗或天灾，就不用赔偿啦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所以啦，实情如何也说不准。反正这理由大家都接受了，那是九世纪后半的事情。」

孝冬和铃子对干雄的博学无比赞叹。果然，专家的协助不可或缺啊。

「这么说来，淡路之君是那个年代的人物，那花菱家的略传中——」

「咱刚才也说了，有缺漏的部分，可能是遗失，或故意没传下来……咱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。」

铃子打了一个岔。「为什么不留传下来呢？」

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呗。」

干雄随口道出推测。

「不可告人……这么说，你认为淡路之君的死，跟花菱家的人脱不了关系？」

铃子顺藤摸瓜，干雄回过头，贼笑道：「真是一点就通啊，果然是看惯死亡的人才有的想法。」

铃子不说话了。

「哎呀，失敬失敬。孝冬老弟，表情别这么吓人嘛，咱也不是想打探啥。」

干雄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，挥挥手表示自己没别的意思。

「淡路之君的故事，之所以有不可告人的秘密，可能是当年花菱家内部失和，到头来害死了淡路之君。要真是那样，淡路之君诅咒花菱家的理由就不言而喻了。很单纯，就是痛恨咱家族呗。」

「痛恨……花菱一族……」

——心中有怨，才厉行诅咒和报复。

乍听之下很有道理，却又有说不出的疑虑。

——怎么说呢，好像哪里怪怪的……

「西瓜切好喽，一起吃呗。」

富贵子拿着盘子走来，上面摆了鲜美多汁的西瓜。

「放在井里冰过了，很凉喔。」

「一看就好吃啊。」

铃子和孝冬先行道谢，拿起西瓜享用。诚如富贵子所言，西瓜冰冰凉凉的，很好吃。吃完西瓜，大伙拿出壁橱的手抄本专心阅读，神社起源和族谱抄录在和纸上，花菱家略传则抄录在笔记本上。

铃子和孝冬听从干雄的建议，查阅九世纪末以后的族谱。远古时代的族谱，通常只记载当家的名字。

「好像其他人都是死人一样。」

富贵子拿扇子替铃子等人搧风，以谐谑的口吻开了个玩笑。

「当家不也是从娘胎爬出来的吗？」

铃子总觉得富贵子语带哀戚，颇有顾影自怜的味道，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多心了？

「咱推测，淡路之君诅咒花菱一族，是从这一代当家开始的。」

干雄说完后，指着「佑季」这个人名。

「这名字可能是念SUKESUE吧，咱也不确定——就当是SUKESUE好了。」

「后面的人名，取名的规律改变了呢。」

孝冬指出了异常的征兆，「佑季」之前的当家，名字当中一定有个「季」字，之后的名字就没这种规律了。

「犀利！大概是宗家的一次死绝了呗。就算没死绝，当家的也换旁系的来当，好比弟弟或堂兄弟之类的。」

好一会儿没人说话。

富贵子悄声提问：「……淡路之君咒死的？」

「这都推测啦，略传上也没写明啊。说来也奇怪，宗家的血脉断绝，这在古代也不是啥稀罕事，没准儿是流行病造成的，写出来就得了，干么不写是吧？」

「所以当中有不可告人的理由……？」

铃子点出疑虑，干雄严肃地点点头。

「那么，淡路之君……可能是『佑季』的女儿，或是姊妹喽？」

「大概啦。光看这玩意也不晓得他们的血缘关系，实情如何不好说。唯一能肯定的是，取名的规律之后也常有变化。详情都没留下记载，但看族谱就知道喽。」

有些事情没写出来，反而更引人注意。

「听你这么一说……」

孝冬喃喃自语。

「到我这一代，取名的规律也改变了呢……」

孝冬的祖父叫「孝实」，父亲叫「春实」，大哥叫「实秋」，祖父的前几代，名字当中都有一个「实」字。孝冬说明这个规律后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。

「每次取名的规律改变，代表都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吧，可能继承人都死光了。」

「也可能是换个字眼讨吉利吧。」

这是铃子说出的推测。

「如果继承人接连死去，会换名字讨吉利也无可厚非，也不见得改由旁系继承。」

「是有这可能啊。」

干雄也同意铃子的看法。

富贵子叹了一口气，瘫坐在地上，用扇子替自己搧风。

「族谱这玩意，真是越看越闷啊，诅咒竟然跟着一家子的血脉传了这么多代。」

「唉……小妹说得也是啦。」

铃子愣愣看着族谱，这一长串的人名背后，象征着大量的血脉。当然，其中也包含了淡路之君——

「有人来啦。」

外头传来轻巧的脚步声，众人望向门外，脚步声轻巧快速，并不从容，想来是佣人的脚步声吧。

「老爷。」

是由良来了。

「在村长的协调下，我向青众组的人打听到了一些消息。」

由良在大伙面前正襟危坐，说出自己打听到的情报。

「青众组？」

铃子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。

「就是年轻小伙子的社团啦。」

干雄帮铃子解惑。

「年轻小伙子要加入，才算独当一面的大人。一般村子十五岁左右就能入伙了。」

铃子算听明白了。昨天村长提到的小伙，指的就是这个社团里的人吧。

「弄坏弁天像逃离村子的，是一个叫茂一的男子。年纪十八岁，社团当中有一个负责统领年轻人的人物，茂一算是副手，大家认为他早晚会成为统领。」

「很有人望就对了？」

孝冬提了个问题，由良面朝前方答话，并没有看他。

「据说是个很好强的人。」

由良答话也很简短。

「统领都是年轻小伙选出来的，就投票呗。既然那小子是大伙心目中的未来统领，想来也不是一个低调的人物。」

「根据其他人的说法，茂一体格高大，打架也很厉害，又颇有大哥风范，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。」

「喜欢动手动脚是吧？也是啦，一群年轻小伙子，还得这种人来管才行，不然艺阁那一类的活动都办不成喽。」

「艺阁？祭典的那个？」铃子反问。

「没错。」干雄点头回应。

「淡路岛的艺阁游行很有名的。」孝冬也帮忙补充。

富贵子搧着风说：「这些个庆典活动，算是青众组的重要活计，而且这些活动都容易发生冲突，打架本领可不能少啊。」

「那些事咱可不敢领教，吵吵闹闹的，动不动就打架。可话说回来，那也是庆典的一大看头呗。」

干雄轻笑两声，说道：「祭典不就这么回事嘛。」

「——那么，那个血气方刚的茂一，为什么要弄坏弁天像？」

孝冬拉回正题。

「听说是喝醉的关系，他在客栈喝醉以后，到蓄水池溜搭醒酒。好像白天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，就踹弁天像出气。」

铃子很意外，原来那座村子也有客栈啊。

「就年轻小伙子聚会的地方呗。」

干雄看出铃子的疑虑，说明给她听。

「就拿来议事或聚会的地方，小伙子偶尔也睡在那里。不同村子有不同村子的用法，总之就是租间房子，让他们有地方去。」

「原来还有这么多规矩。」

这两天铃子真是开了眼界，不同区域的风土民情差异也太大了。

「与其说是规矩，不如说是桎梏呗。」

富贵子有话说了，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脸上同样有谐谑的笑容。

「是说，这些桎梏也有安身立命的作用啦。」

干雄出言劝诫小妹。「你一开口就岔题，拜托少说几句呗。」

干雄抢走富贵子的扇子，拍拍她的肩膀。富贵子抢回扇子，不高兴地别过头。

「那小伙喝醉后踹弁天像撒气，然后咧？」

「茂一打算嫁祸给一个叫作藏的男子，同样是青众组的伙伴。」

「真是鼠肚鸡肠的勾当。」干雄傻眼了。

「茂一说，他当晚看到作藏前往蓄水池，其他小弟也附和茂一的说法。但青众组的耆老和统领……就是青众组的老前辈们，都是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，他们查出弁天像不是作藏弄坏的。那个叫作藏的品行敦厚，而且滴酒不沾，身子也很瘦弱，不太可能弄坏弁天像。」

「那茂一作贼喊抓贼，穿帮了？」

「是的。」由良似乎比较愿意跟干雄对谈，孝冬也知道这一点，所以都交给干雄问话，这是铃子观察到的现象。

「有人看到茂一当晚喝醉离开客栈，一逼问他就招供了。」

「也没啥胆气嘛。所以咧，大伙开会决定制裁他是吧？」

「村人说，他被拾掇了，也就是被断绝往来。受到这种惩处的人，村民是不会跟他有任何交流的。」

「这个村长也说过。是说，做爹娘的带些酒去拜托村里的大人物，处罚会轻一点。茂一他爹娘没去求情吗——」

「茂一的双亲已经过世了。」

「这样啊，那没其他人去替茂一说情喽？」

「是——呃呃……不对，听说作藏拜托青众组的统领原谅茂一。」

「咦咦？搞啥啊？他不是被茂一诬赖吗？」

富贵子又有意见了。

「是的。」

「那他犯得着替茂一求情？」

「他们年岁相同，又是儿时玩伴。按照统领的说法，作藏本来就是这样的人，不喜欢跟人争。」

「是喔，真是大好人呢。」富贵子显得有些扫兴。

干雄追问由良。「后来咧？那茂一离开村子了？」

「似乎是这样。听说茂一大呼小叫，喊着要离开那烂村子，隔天也真的失踪了。」

「出张嘴都很容易，要跑到兵库或大阪那些地方，可得花不少钱哪。那茂一应该也跑不远呗，可能是从扫守那一带往东走，横越岛屿前往洲本，那边有大一点的城镇。或是从南边的榎列跑到福良……不对，没准儿就在附近的港都呗。」

「可能是港都，有人看到他朝港口的方向走去。毕竟他体格高大，又擅长打架，大家也不担心他活不下去。」

「那些村民也天真哪，就保佑那茂一别改行当强盗。」

「是。」

由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孝冬问他：「有什么疑点吗？」

由良的手抖了一下。

「这……确实有件启人疑窦的事情。」

孝冬请他继续说下去。

「我本来想跟作藏谈一谈，青众组的头领和耆老们，却说没有那个必要，不让我跟作藏交谈……由于事有蹊跷，我就偷偷向其他青众组的人打听。」

由良实在能干。

「没想到，其他人说作藏也失踪了。」

在场的人都发出惊诧的声音。

「那个作藏也溜了？」

干雄反问由良，由良也不敢肯定。

「这就不得而知了。就我打听到的说法，作藏和茂一性情南辕北辙，不像是会离乡背井的人。那些年轻人只说他失踪了，没说他离开村子。甚至有人怀疑——」

由良语带保留，压低音量说道：「甚至有人怀疑，茂一恼羞成怒，杀死作藏畏罪潜逃。要真是那样，事情就闹大了，所以青众组的高层才装蒜到底。」

反正没找到人，用一句不知道带过，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了——是这个意思吧。

「眼不见为净是呗，没担当啊。」

富贵子看似说笑，脸上却没有笑意。

「这话要是不假，那作藏可死不瞑目啊。」

「也是……可话说回来，咱外人也没资格说三道四。」

「都啥时代了，还真把村子的自治权当宝啊，现在大正年间了好吗？笑话。」

「你这妹子脾气也真拗。」

眼见干雄和富贵子要吵起来，铃子赶紧缓颊。

「总之——跟弁天像有关的两个重要人物都不见了，对吧？」

铃子脑海中浮现的，是那个躲在弁天像后面的鬼魂。

——那到底是谁？

「不过，现在下结论似乎言之过早。」

孝冬摸着下巴说出推论。

「言之过早？怎么说呢？」

「这个嘛，假设那两个人真的失踪好了，一下就有人怀疑茂一杀人潜逃，这是不是有点可疑呢？」

「的确，这点说不过去。」

除非有特殊原因，不然没人会往生死大事上联想。

「是有什么证据，可以证明这个猜测吗？」

孝冬询问由良，由良点点头回答。

「听说，巫女印证了这个说法。」

「嗯？」

孝冬听迷糊了。「你说什么？巫女？」

「在淡路，好像有通灵的巫女和行者——」

由良试着解释，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明，只好望着干雄等他开口。

「诚如由良所言，咱淡路有不少巫女和行者，会替人祈祷或除煞啥的。召唤死者的魂魄也很常见，又叫『降灵』。」

「民俗宗教不是取缔的对象吗？」

孝冬有疑问了，因为在明治时代颁布过这样的禁令。

「神佛分离和修验道禁令颁布后呢，参究修验道的人是看不到了，但这些巫女和行者却一个个冒出来了。不管上面的怎么说，人民还是需要民俗宗教，尤其是可以跟死者交流的通灵人士。」

干雄又补充道，有需求自然就有商机。

「其实人民也只是想跟死去的亲人说说话，可是一来不好意思去拜托寺庙的和尚，二来又不想去皈依那些阿猫阿狗的教派。那些通灵人士，也算满足了人民的需求。人性嘛，在所难免啦。」

干雄的口吻十分感性。铃子心想，说不定他也有求过降灵吧。

「在东京当然不好明目张胆这样干，但这里是乡下小岛，说实话取缔没多严厉啦。」

干雄还说，政府想改变弁天祭典的政策，在淡路也得不到民心支持，有没有认真取缔也就可想而知了。那些负责取缔的警察，搞不好也会拜托巫女降灵吧。

「——那么，巫女是怎么说的？」

铃子催促由良说下去。

「这要先说到作藏的大伯——作藏年幼失亲，被大伯收养，那位大伯向巫女打听作藏的下落，希望查出作藏的所在。没想到……」

没想到，巫女说「作藏已经死了」。

「细节我也不大清楚，可是当人家大伯的，听到这种说法也不可能放弃，据说那个大伯还在等作藏回来。」

铃子好奇的是，原来茂一和作藏的双亲都过世了？

「村民就是根据巫女的说法，推测茂一杀死作藏是吗？」

孝冬再次确认，由良颔首说道：「是的。」

「巫女的开示啊……」孝冬对这说法感到怀疑。

「一般来说，客人想打听亲人的安危，都是报喜不报忧才对啊……」

铃子以前做过千里眼的生意，很清楚这一行的门道，那个巫女就算没真本事，一定也知道这门生意的做法。

想要打听亲人下落的客人，无非是想得到一个希望，没有人想知道自己亲人已死的消息，即便那是事实也一样。因此，这时候希望就比事实更重要了。

——那个巫女是没考量到客人的心情，还是……

铃子对那个巫女产生了一点兴趣。「那位巫女方便一见吗？」

铃子向由良打听，由良愣了一会儿，没料到铃子有此一问。

「这……去拜访应该见得到面吧，听说那巫女就住在港都。」

「地址呢？」

「详细地址我不清楚，只知道是在饮酒作乐的街区附近，房子还有鸟居。」

「是神社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由良摇摇头，干雄拍打膝头说道。

「没准儿是三条的喜代婆婆，那老婆子咱也知道。啊！咱没见过那老婆子，只是她在这一带很有名，降灵术挺高明。」

「『三条』是住所吗？」

「不是，是出生地。市村的三条，这边的东南方有一座村落，因为那边有不少市子，所以叫市村。所谓的市子，就是巫女啦，那里也是傀儡师的村落。」

傀儡师——应该是淡路知名的人偶戏专家吧。

「那我去会一会。」铃子表明探访之意。

「我也一起去吧。」

孝冬也打算跟去，好像很理所当然一样。

富贵子插上话了。「孝冬哥啊，你还是甭去为好。」

「这可是淡路，不是东京哪。花菱的当家跑到怪力乱神的巫女那儿，没准儿会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。」

「咱爷爷消息可灵通了。」

干雄也赞同小妹的意见。

「不过，我就是听从叔公的命令，帮忙处理这件事啊。」

「你觉得正当理由对咱爷爷管用吗？」

孝冬不说话了。

「咱爷爷最讨厌对花菱家不利的事了，管你有啥理由都一样。」

孝冬也表现出不满的神色，这太不讲理了。

「咱陪铃子小姐去总成了吧？」富贵子举起扇子说要帮忙。

富贵子贼笑道：「就说咱有事要拜托那巫女，然后铃子小姐装成女佣陪咱一起去就得了，反正这里的人跟铃子小姐不熟嘛，如何啊？」

「反正咱是离婚回来的，偷偷跑去找巫女，人家只会以为咱是要占卜再婚对象，或是再续一段姻缘啥的。」

富贵子说，自己压根没打算再嫁。

富贵子用扇子指指孝冬。「如何呀？」

「这个嘛，确实是好主意，有富贵子小姐陪同，我也安心了。」

「那就这么说定啦。铃子小姐，咱们快快动身，你应该没有女佣穿的衣服吧？咱帮你准备一套，一起来。」

富贵子两三下敲定主意，即刻离开房间。铃子跟着富贵子去换装，看富贵子如此豪气，铃子心中也是无比畅快。

铃子换上一身朴素的和服，跟着富贵子离开宅院。喜佐刚才搭车出去，两人没车可用，只好吹着海风走下坡道。

「咱爷爷讨厌汽车，老爹也只有出远门会搭车，几乎都是咱老母在用。一有空就搭车到处买东西，也不肯多走点路。大概是这附近没人有车，搭车出去炫耀很痛快呗。」

「富贵子小姐，你不搭车的吗？」

「那玩意感觉挺麻烦的，咱不喜欢。何况，老母很喜欢副岛那司机，每次咱要用车她都一堆意见，麻烦死了。」富贵子脸上又出现了谐谑的笑容。

「这儿的景色优美，看着身心舒畅啊。」

富贵子指着前方，坡道下就是一片海景，海面上波光粼粼。

「的确是很优美的景色呢。」

「这边气候宜人，食物又好吃，日子也悠哉悠哉。咱最喜欢这边了，待着舒心啊。」

富贵子有感而发，听得出来这是真心话。

「不过，咱也想去东京瞧一瞧。」

富贵子看了铃子一眼，爽朗地笑了。

「请务必让我招待。」

铃子邀富贵子到东京一游，富贵子笑咪咪地凝视铃子。她的表情和孝冬有几分神似，或许这就是血缘吧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为啥要祛除淡路之君？」

富贵子平静地提出这个问题。面对出乎意料的疑问，铃子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「这不是孝冬哥的意思吧？那个人本来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，早就放弃一切了。现在却神采奕奕，简直判若两人呢。」

富贵子笑得挺欢快。

「看你俩互动就知道了，主导权都在你手上对不？」

「也不是这么说……」

「可要祛除淡路之君的，的确是你吧？」

「……」

是这样没错。

「咱从小在那种家庭长大，从来没想过要祛除那玩意——这样说也不对，应该是刻意不去想那件事吧，反正做不到的事，求了也是白费力气。所以啦，会动这个念头的一定是外来的人。」

铃子望向明亮的大海，稍微眯起眼睛。「我只是气不过罢了。」

铃子也说出真心话。「被淡路之君支配，实在让人气不过。从今以后都要害怕那个冤魂，提心吊胆度日，一想到就生气。」

这也是铃子想要祛除淡路之君的原因。

「孝冬哥怎么说的？」

「他说，都听我的。」

「都听你的？」

富贵子傻住了，接着喷笑。

「哈哈，真有趣。原来他是这么有趣的人啊，他完全迷上你了嘛。」

富贵子笑完后，也欣赏着海景。

「咱当初在这边婚事谈不成，才会嫁到大阪。历史悠久的神社和华族亲戚的身份，表面上好像镀金一样。其实，大家都说咱家不干净，一家子都被诅咒。当然，外人不知道淡路之君的内情。不过，看家世娶妻生子的也大有人在，咱只想嫁去一个没人知道花菱家的地方，可惜最后也没好下场。」

富贵子露出了寂寞的笑容。

「咱家大哥啊，也不时有人来说媒，可惜最后都没下文。话说回来，要找到门当户对的媳妇，也是早晚的事啦。过去一直都是这样的，跟宗家的孝冬哥比起来，咱们的烦恼根本算不上啥事……」

「其实，烦恼本来就没法比较。」

铃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，富贵子端详铃子的面容，温柔地笑了。

「孝冬哥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吧。」

到底是哪一点呢？铃子心中疑惑，却也没说出来。

「咱也一样啊，若只有自己遭罪，那也就罢了，一想到留在大阪的孩子，总不能啥都不干就摸着鼻子认栽吧。淡路之君的麻烦，得想个法子解决才行。」

富贵子这番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海风吹拂着富贵子的脸庞。看着富贵子的发梢在海风中飞舞，铃子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「三条的喜代婆婆」住在饮酒寻欢的街区之外，房子就在茂密的树丛之间。外头确实有一座木造的鸟居，造型十分俭朴，而且同样被树丛遮盖住，乍看之下看不出是鸟居，树丛下还有枯萎的绣球花。

房子就是一栋木造平房，格局不大，却也不到小屋的程度。玄关的拉门是开着的，门内挺昏暗。

「打扰啦。」

富贵子跨过门槛，朝屋内打了声招呼。进门的右手边是厨房，还看得到炉灶，对面有一块木板地，一个老太婆就坐在那里。富贵子和铃子都吓了一跳，她们进门之前都没发现那里有人。

老太婆没有盘起一头白发，而是直接扎成一束，额头上还绑了一个很像粽饼的玩意。衣着则是深蓝色的麻料和服，配上无袖的白色羽织。手上拿着一串念珠，光看这模样就不像什么正经的巫女。

「你老人家就是喜代婆婆？」

富贵子问话的语气，也充满戒心。

「花菱家的人，也要找老婆子祈福消灾啊？你们家养的鬼东西，咱可除不掉喔。」

老太婆年岁已大，声音却很宏亮。富贵子被抢白，闭上嘴不说话了。老太婆的脸皮很白，像抹了一层粉底似的，上面又有许多细小的皱纹，松弛的眼皮盖住两只眼睛，都看不到眼珠子了。

老太婆举手指着铃子。

「你是花菱家的媳妇吧？身上有香的味道不说，还有御灵按住你的肩膀。」

铃子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，富贵子也倒吸了一口气。

「哼，也罢。也不知你们来干啥的，总之先进来吧。只有竹席可坐，担待点啊。」

铃子和富贵子对看一眼，各自心领神会，一同进入了客厅。老太婆前方有两张竹席，两人纷纷就座。

「阿民、阿民！」

老太婆冲着门口叫人。

「有客人来喽，快拿茶水来。」

外头有一名十四、五岁的少女，用围裙擦手，快步跑向厨房，可能是孙女或女佣吧。这位叫阿民的少女，将茶具放在老旧的木盘上，端到三人面前。少女娇羞地看着来客，点头致意后就退下了。

铃子喝着茶水，喘过一口气，大老远走来也正好口渴了。她从袖子拿出手巾，擦拭脖子上的汗水，再一次打量老太婆——喜代婆婆。

「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实在抱歉，我是花菱铃子。」

铃子打完招呼，喜代拿起扇子搧风，仔细端详铃子的脸孔。

「东京人啊？」

喜代的语气中夹杂着疑惑，铃子对她的反应感到不解。

「是没错。」

「在这边没亲戚？」

「没有……」

铃子是越听越迷糊了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喜代低下头转移视线。

「哼，花菱宗家的媳妇，竟然让一个外人来当。」

「花菱男爵人在东京打拼，讨个东京的媳妇有啥好奇怪啊。」

富贵子火大插嘴了。「你又不是咱花菱家的人，哪来资格说嘴？」

「哈。」

喜代笑了，牙齿缺了几颗。

「小妮子脾气大啊，在夫家也这样，才被赶出来是吧？」

富贵子冷笑道：「哼，咱是自己离开的，要不要走轮不到其他人决定。」

「那挺好，你照这样也能过得不错。」

「怎么，这是你巫女的开示？」

「笑话，你这小妮子不需要啥开示。反正你今天来，也不是来求姻缘的吧？」

「那当然，咱们来是有要事请教。前些天，伊元村的村民找上你，向你打听侄儿的下落不是？」

喜代望着头顶上想了一会儿，点点头说：「啊啊！是有这么回事。」

「有个叫作藏的人不见了，你说那人死了，没弄错吗？」

「你们打听这干啥？咱也是做生意的，不好随便泄漏客人的私事啊。」

富贵子摆了一张臭脸，铃子则从腰带掏出钱包，放在地板上。

「您说得没错，害您失去信用，我们自当照价补偿。当然，在此听到的所有消息我们不会四处张扬。」

喜代撑起松弛的眼皮，看她的表情，似乎对铃子很感兴趣。

「你很习惯这码子事啊，看上去不像世故的滑头，但也不是纯正的良家千金吧？」

喜代仰望天花板，在想要敲多少竹杠。

「那好，算你三元如何？」

富贵子的脸更臭了。

「没问题。」铃子打开钱包拿钱。那个年代一升米才五十四钱，木工师傅一天的薪资是两元。铃子拿出一元钞票和五十钱的钞票，放到喜代面前。

「剩下的等你说完了再给。」

「哼。」

喜代鼻孔喷气，将钞票塞进腰带。

「你们要打听伊元村的作藏？那人已经死了，咱可没说错。」

喜代用拿钱的那只手抄起念珠，双手合掌做出膜拜的动作，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巫女还是尼姑了。

「你是怎么知道的？」

「当然知道，都冷掉了。」

喜代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。

「冷掉了……？」

「来问事的是作藏的大伯，作藏年幼丧亲，是他扶养作藏长大成人，算是作藏的养父。像那种缘分深厚的人来问事，是生是死一下就看出来了。咱透过那段缘分观想作藏，突然一道冷风吹来脚边，吹得脚尖发寒，咱就知道作藏死透了。」

隔了一拍后，铃子问了一个问题。「作藏的魂魄没现身吗？」

「真没料到你会有此一问，还以为你要说，这只是老婆子的直觉呢。」

喜代显得相当意外。

「作藏要是附在他大伯身上，咱自然看得到。可他没附在大伯身上，咱只感应到他死了而已。没准儿啊，大伯和作藏彼此也没太深厚的感情呗，那位大伯来问事，纯粹是演出戏给村人看一看罢了。至于作藏是生是死，都无关紧要。不！死了更好，正好省下找人的工夫，所以啦，咱就据实以告了。」

喜代不高兴地哼道：「哼，那家伙也太小气，杀价就罢了，出钱也出得不干不脆。咱就吓唬他，悭吝的人会有报应。」

「那你也该有报应不是？」富贵子出言讽刺，喜代装作没听到。

「要找到作藏的鬼魂，只能在他死去的地方喽？」

铃子脑海中想到那尊弁天像。

「死后没安息的话，是这样呗。」

「看不出死法吗？」

「没辙，咱只知道他死了。」

「不能用降灵术，直接问他吗？」

喜代撇嘴说道：「降灵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弄的玩意。咱在作藏眼中，就是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婆子，他怎么可能随传随到啊？」

「喔喔——原来如此，没有媒介办不到就对了。」

要召唤亡者的魂魄——必须在亡者死去的场所，或是找来亡者重视的人物和亲属。

喜代默然无语，似乎在观察铃子。当然，她的眼皮盖住眼珠子，铃子也不敢肯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。

「……咱没别的可说了。作藏死透了，其他事咱一概不知。」

喜代朝铃子伸出一只手，意思是要她赶快付钱。铃子从钱包中掏出钞票，放到喜代的手掌中。喜代迅速折好钞票，再次塞进腰带中。

「咱俩一个样啊。」喜代撑起眼皮，瞅了铃子一眼。

「一个样？」

「咱俩都是巫女——看在同类的分上，这忠告咱就不跟你收钱了。有个恐怖的御灵相当中意你，这是好事或坏事，咱也说不准。只是，你将要闯的是一片狂风暴雨的大海。」

喜代一口气把话说完，不让铃子有问话的机会。铃子听得目瞪口呆，她无法彻底理解这段话的意思，不过——「闯与不闯，狂风暴雨同样会来。我可不会龟缩在家，眼睁睁看着风暴来袭。」

喜代听完铃子的说法，张大嘴巴笑了。「哈。」

当天下午，铃子和孝冬再次前往伊元村，去瞧瞧弁天像的亡魂。

「你认为作藏就是弁天像的亡魂？」

孝冬在车中询问铃子。

「这……就不好说了。」

「我也真想见见那个喜代婆婆，挺有趣的人呢。」

铃子想起喜代的建言，便请教孝冬。「所谓的『御灵』，到底是指怎样的魂魄呢？」

「你是说御灵信仰的御灵？」

「不，我也不是很清楚，那是喜代婆婆说的。可能是指淡路之君吧，她说有个御灵按住我的肩膀，还说那御灵很中意我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孝冬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「御灵吗？原来如此。」

孝冬接着又说道：「所谓的御灵，本来是对灵魂的敬称。说穿了，就是会带来灾厄的强大亡灵。一般人都相信，那些极为优秀的人才，或是死法非比寻常的人，会成为强大的亡灵。天灾和流行病也被当成他们的诅咒，所以才会举办盛大的祭典安抚他们。」

带来灾厄的强大亡灵——淡路之君正是如此。

「最具代表性的是牛头天王，又称为只园天神，御灵会就是抚慰牛头天王的祭典。至于个人的御灵，比较有名的是菅原道真※，那算是人格神类别的御灵神，一般称之为天神大人。这一类御灵信仰在平安时代中期特别兴盛，因为律令制造成税制上的问题，地方行政大乱，海盗猖獗也是在那个时代……」

菅原道真：日本平安时代的学者、诗人和政治家。

孝冬说到一半静下来了，看他在沉思，铃子也就没打扰他。

「或许，岛神神社是把淡路之君这个冤魂，当成御灵祭祀的神社吧。」

孝冬再次开口，说出这番推测。

「岛神神社表面上祭祀伊弉诺尊，实际上可能是我说的那样。毕竟我们这次要一起做的神事，不但是这个神社独有，也是专为淡路之君举办的神事。」

「为了淡路之君而设立的神社……」

「我一直以来有个疑问，花菱一族归顺中央后，还当过国造※和国司※这一类地方大官，最后却沦为一介神社的神主——换句话说，花菱一族从历史舞台上退下了。这中间的经过也不得而知，搞不好整件事本身和淡路之君有什么关联。」

国造：日本古坟时代和飞鸟时代设置的地方官，由大和朝廷任命。

国司：地方一级行政单位的官僚。

「跟淡路之君有关，确实不无可能——」

铃子回顾记忆中的知识，说道：「我记得她是巫女对吧，本来的职责是抚慰淡路岛的冤魂……又叫御巫是吧？那么，花菱家当年就已经是神社的神主了？」

「御巫和神社的巫女不太一样。御巫当中，也不乏地方大官的女儿，淡路的御巫也是用同样的方式遴选出来的吧。」

换言之，花菱一族可能是受到淡路之君诅咒，才退下历史舞台，并创建神社吧。

「意思是，花菱家把淡路之君当成御灵神祭祀，以达到镇煞的效果喽。」

而镇煞的手段，则是用亡灵喂养。吞食亡灵的恐怖存在，应该称之为魔，而不是神。

「——嗯嗯？那边有人呢。」

正在沉思的铃子，听到孝冬的声音后抬起头，顺着孝冬指示的方向望去。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路口，转角处供了一尊道祖神的石像，有一名少女蹲着膜拜石像。

「请停车。」看那少女神色有异，铃子叫司机停车。

铃子下车走近少女，少女专心膜拜，没注意到有人来。少女年纪和铃子差不多，或许多长几岁吧。

头上包着头巾，和服下摆也高高撩起，腰上系着围裙，衣袖也用带子绑起来，四肢上还有臂套和绑腿，一看就是干活用的服饰。

「你好。」

铃子开口打招呼，少女肩膀抖了一下。她一看到铃子和孝冬，连忙站起来，饱满的双颊晒得黝黑又健康，身上充满阳光的气息。少女又看到旁边的汽车，表现得更加惊讶了。

「惊扰到你实在抱歉。只是……看你诚心膜拜，才想问问你在拜什么。」

铃子尽可能用随和的语气说话，以免少女太过紧张。话虽如此，铃子的为人也称不上亲切讨喜，少女会怎么想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
少女没说话，而是用手抓着围裙，眼神慌张乱瞟，看样子也不是困扰，纯粹是怕生吧。

「你跟作藏先生和茂一先生同年是吗？」

少女大吃一惊，稍稍退了一步。

「您、您从何得知——」

「你们认识喽？都是同一个村子的，认识也不足为奇吧。」

「……这……当然是认识了。咱们年纪相同，打小就认识了。」

语毕，少女表现出失落的模样，听她的说词，他们三人是青梅竹马吧。仔细想想，由良都是跟男村民打听消息，没跟女村民接触吧。

「方便请教名字吗？」

「咱叫阿房，二位该不是花菱家的老爷，还有子妇吧？」

铃子听不懂子妇是什么意思，转头望向孝冬，孝冬帮她释疑。「就媳妇的意思。」

「听说是村长拜托二位，查探弁天像吧……」

「我们在调查过程中，得知作藏先生和茂一先生失踪了，才来打听他们的消息。」

阿房一脸难过。

「作藏和茂一到底跑哪去了……咱听人说，茂一往港都去了，只求他平安无事就好。」

「所以你在替他们祈祷？」

阿房落寞地点点头。「他们都没了爹娘，没人会替他们求神拜佛了。咱不替他们拜怎么成呢，所以白天晚上都来拜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茂一从小就倔脾气，自己说要离开村子，拉不下脸回来呗。作藏一定是跟着他，劝他快快回头。」

阿房自己说了一个推测，依旧抹不去心中的不安。铃子也不好意思说，作藏可能已经身亡了。

「他们很要好吗？」

阿房点点头说：「作藏打小就没爹没娘，茂一很关照他，活像他的老大哥。茂一十三岁那年爹娘也都病死了，两人就更要好了。」

不过阿房补充，两人加入青众组以后关系如何，她就不晓得了。

「好像那时候，他俩的关系就大不如前了。青众组的事咱也不太清楚，都是听人说的谣言居多……」

「有人谣传他们吵架或心生嫌隙吗？」

阿房摇头晃脑，试着回想自己听到的传言。

「听说，是作藏笑话茂一……才会吵起来的，大概是嫌弃茂一艺阁扛不好呗。咱认为那一定是误会。」

「误会？」

「没准儿是茂一误会了，作藏从来不会笑话别人的。茂一也该知道作藏的脾性才对啊……偏偏他性子冲动，一个误会就大发雷霆了呗。」

铃子算是听明白了。

「所以，他才嫁祸作藏弄坏弁天像是吗？」

阿房傻眼地说道：「真不懂，为啥要干那种傻事呢？肯定马上露馅的啊。」

阿房静了一会儿，低下头说：「……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似的。茂一他啊，就这种脾性。」

「闹脾气的小孩？」

「他只是想寻作藏晦气吧，打小就常这样干——也不知该怎么说他，大概是想引人注意或求点关心呗。」

「你说茂一先生是这种脾气……？」

「就小孩子脾性，所以动不动就撒泼闹脾气。茂一他体格高大，又爱当人家老大哥，乍看之下很可靠，其实骨子里还是挺幼稚。碰到作藏那种大度豁达的人，就知道耍任性。作藏他也好脾气，从来不发火的。」

阿房活灵活现地描述那两人的性情，铃子从话中感受到茂一和作藏的生气，他们确实存在过。

「这一次，茂一也是在对作藏耍任性呗。他俩应该在其他村子，商量如何回来……」

阿房低头恳求铃子和孝冬。

「二位要是查出他们下落了，还请知会一声，好歹让咱知道他们是否平安。」

「是——那是当然。」

铃子一时也给不出更好的答覆。阿房抬起头，不安的表情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说完便离开了。

「……她只希望——自己的儿时玩伴在某个地方平平安安的吧。」

孝冬望着阿房的背影，喃喃自语。「至少茂一要平安无事啊。」

铃子在石像前蹲下来，双手合掌膜拜。

之后，铃子和孝冬一同前往蓄水池。两人爬上堤防，一走近弁天像就听到哭声了。铃子缓步凑近。

蝉鸣声响彻四周，还有浓厚的草木气息。堤防上的草木都砍掉了，但弁天像后方就是山脚下的森林，杂草也十分茂密。每前进一步，哭声就夹杂更响亮的蝉鸣声，空气中都是草丛堆飘来的湿气，热得铃子头昏脑胀。

终于看到弁天像后方的鬼魂了。鬼魂低着脑袋，脖子和肩膀宽大厚实，体格也算高大。

——这不是作藏。这个鬼魂身材高大，不可能是瘦弱的作藏。

「茂一先生。」

铃子呼唤对方，鬼魂不再啜泣了。

「茂一先生。」

铃子以清晰的嗓音，再一次呼唤对方，鬼魂抬起头。

这是茂一吧，他也死了。

铃子绕到茂一面前，弯下腰来凝视他的脸庞。茂一脸上都是泪痕，头发也乱糟糟的，那张脸也跟他的身材一样，粗大宽厚。

茂一站起身来，吓得铃子往后退开。茂一迈步向前，铃子让开一条路，只见他一声不响走进森林里了。动作看起来很缓慢，但一个不留神差点就跟丢了，铃子和孝冬连忙追上。

「他要去哪里呢？」

夫妻小跑步追上茂一，孝冬道出心中疑虑。

「应该是山里吧。」

铃子回应孝冬，因为前方只有山区了。虽然只是一座小山，但茂一再往里面去的话，两人就很难追上了。

夫妻俩拨开树丛，踩踏杂草，勉强走过羊肠小径追上茂一。四周地势不平，铃子几次差点被树根和石头绊倒，好在都有孝冬搀扶。

「他停下来了。」

孝冬说出这番话时，铃子已经不知道差点跌倒几次了，她抓住孝冬的手臂，面朝前方。茂一低着头，站在一块大石头前面，并指着附近的草丛。

——怎么回事？

铃子和孝冬默默走向草丛，茂一指的是地面。孝冬蹲下来，探究草丛里。

「啊……」

孝冬惊叫一声，并没有回头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听到铃子问话，孝冬才缓缓回头说：「有骸骨。」

这话一说出口，茂一的身形如同轻烟摇曳，形体越见淡薄，轮廓也逐渐模糊。他没留下任何话，就这么消失了。

「不见了……」

孝冬站起来，看着茂一刚才所在的地方。

「他是想告诉别人，这里有骸骨吧？现在我们找到骸骨，他也没遗憾了？」

「应该是吧，大概。」铃子说完后，自己也不敢肯定。

孝冬转过身，又到草丛边蹲下。

「这是茂一和作藏的骸骨吧。」

孝冬拨开草丛，现出了底下的骸骨，而且是两具成年人的骸骨。骸骨都穿着衣服，其中一具穿着深蓝色有花纹的窄袖和服，长度到大腿一带，下半身穿着窄裤。另一具穿着暗茶色的和服，下半身同样穿着窄裤。

铃子凝视那具蓝色和服的骸骨，说道：「这应该是茂一先生吧。」亡灵身上也穿着同样的衣服。

「那么，另一具是作藏喽？」

「应该是……」

不然，茂一不会哭得那么伤心吧。

「可能出了什么事情，导致作藏先生意外身亡，茂一先生才会哭成那样吧。」

「他自己也死了不是？况且，这两具骸骨都被藏到草丛中。」

铃子也听出孝冬的言外之意，孝冬环顾四周说道：「——有第三者介入吧。」

除了茂一和作藏以外，整件事还有第三者介入，把两人的遗体藏到草丛中。

「总之，要先跟村长报告。」

孝冬点出当务之急，铃子则说：「有件事要麻烦你确认一下。」

铃子请孝冬帮一个忙。

知会完村长后，铃子和孝冬回到了花菱家。隔天早上，村长也来拜访了。

「从骸骨身上的衣物推断，一个该是茂一，另一个该是作藏。真是万万没料到，他们竟然会死在那座山上——」

村长是来报告后续发展的，才一个晚上，他就有了黑眼圈，神情憔悴不已。

「咱要忙着通报警察，还得对村民说明事发经过，青众组的其中一个小伙，还在忙中添乱啊。」

孝冬反问村长：「您说的添乱是指？」

村长眨了眨充血的双眼说道：「那小伙闹上吊呢。」

村长说出昨天发生的怪事。

「就在他们平时聚会的那间房子，到仓库找条绳子上吊。幸好有人发现那小伙不对劲，及时救了下来。」

村长大骂荒唐，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「那个人为何要——」

铃子没把话说完，村长就抢先开口了。

「那小伙说，他怕得要死。」

「怕得要死？」

「他说，那两人是他害死的，所以他怕得要死……」

村长用手指按压眉心。

「昨日二位来通传的时候，不是还要咱查清楚，究竟是谁谣传茂一前往港都的？结果就是那小伙，他叫留吉，跟茂一同年。」

由良打听到的消息当中，确实有这么一个目击线报。可实际上，茂一死在山中，所以传话的人要不是看错了，不然就是蓄意撒谎，铃子想查清楚到底是哪一种。

「是那小伙撒谎，好让大家以为茂一真去港都了。」

孝冬双手环胸问道：「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？」

孝冬直指核心。

「说来话长啊……咱从头说起好了。留吉加入青众组，和茂一混得挺熟，尤其茂一人高马大，未来有望成为青众组统领。他心想只要巴结茂一，未来在村里就有一席之地。留吉身材矮小，拳头也不够大，参加祭典不够抢眼，在村里地位又不高。他想借茂一的威势，摆点派头。」

偏偏那留吉，看某个家伙不顺眼。

「那小伙看作藏不顺眼，也瞧不起作藏。作藏比他矮小，人又软弱，一看就好欺负。想不到——」

「想不到，茂一先生和作藏先生关系良好，而且十分仰赖作藏先生？」

铃子说出推测，村长点点头，承认铃子说得对。

「留吉气不过，就想给他找点麻烦。」

「找麻烦？」

「留吉对茂一扯谎，说作藏嫌弃他，笑他不会抬艺阁。」

铃子这才想起，阿房也说过类似的话，原来那是留吉挑拨离间。

「干那下三滥的无聊勾当。加入了青众组，就该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，独当一面的大人怎么干出那等蠢事，连当小毛头都不配。茂一也不像话，竟然信了那种鬼扯蛋。」

村长拍打自己膝盖，额头都冒出青筋了。

「茂一和作藏，就这样渐行渐远了？」

孝冬接续话题，村长又拍了膝头几下，试图缓和情绪。

「正是。后来……就闹出了弁天像的事情，茂一受到全村责罚，作藏代他求情，茂一反而更火大，嚷嚷着要离开村子。众人也想挽留他，可惩罚尚未结束，也没人敢跟他说话，是作藏甘冒禁忌，主动去挽留他。」

村长低下头，双眼直盯着榻榻米。

「那一天，留吉见到茂一和作藏二人在弁天像旁吵架，其实也不是吵架，是茂一找作藏的碴，作藏一直安抚他。没一会儿工夫，二人前往山中，留吉偷偷跟上去瞧个究竟，他害怕二人一旦把话聊开了，自己的谎言就会穿帮。虽说茂一生性冲动，只要作藏好好讲理给他听，他还是能想通个中原委的，留吉就是害怕穿帮才跟上去……」

二人入山后，留吉迟了一步赶到现场。

「结果，茂一进了山里还在发脾气。留吉蹑手蹑脚，躲在一旁的树木后边，就听到茂一大骂『少管闲事』啥的，大概是在嫌弃作藏的好心呗。留吉说，他小心翼翼躲起来，生怕踩到石头或树叶发出声音，等他发现大事不妙已经太迟了。作藏抓住茂一的胳膊，还想劝劝茂一，谁知茂一把甩开作藏，将作藏摔倒在地。」

现场有一块大石头，不小心撞上肯定很痛。

「那边有不少石子和树根，地势本来就不平整。作藏一个重心不稳，向后一倒，后脑勺就撞在大石头上了……留吉是这么说的。」

作藏倒地后一动也不动，茂一慌张地摇晃作藏，作藏浑身瘫软无力，躲在一旁的留吉也看出大事不妙了。

「那留吉怎么了？」

「留吉一直躲在树木后边。他怕被茂一发现，自己会被宰了灭口，都快吓破胆了，就缩着身子捂住嘴巴，躲在树后直打哆嗦。」

村长大叹一口气，满脸无奈。

「那时候，留吉要是肯出来就好喽……动动脑子想一下就该知道，茂一是不小心推倒作藏的，根本不可能杀他灭口啊……」

留吉眼见作藏身亡，想必也乱了套吧。

「留吉也忘了自己躲藏多久，待他回过神来，太阳都快下山了。四周没半点声响，留吉从树干后边探出脑袋，偷看茂一的动静。但茂一不在了，只剩作藏的遗体还在那里。他说，可惜作藏的遗体没消失，不然就能当大梦一场了。」

留吉走近作藏，不再躲藏，他想知道作藏是不是真的死了。走近一看，作藏两眼开开直挺挺躺在那里，嘴巴也合不拢。胸口没上下起伏，口鼻没了气，手指疲软弯曲，动也不动一下，皮肤也失去血色。

「留吉还说，他想起自家爷爷奶奶去世，也是一般神态。肤色发青，面容惨白，没个活人的颜色……后来，他在一旁的树上，发现茂一上吊了。」

村长一咬牙，显得非常遗憾。

「说是上吊，其实也没吊在很高的地方。听留吉说，茂一挑根比较矮的树枝，腰带往上一挂，脖子直接靠上去……原来那样也吊得死人啊。话说回来，那样吊也不可能马上死，留吉要是早点发现，好歹能救下茂一。唉，这都马后炮了……」

村长无奈地摇摇头。

「留吉放下茂一，让茂一躺在地上。他心慌意乱，也忘了自己有没有救人的意思，反正没多想就冲去放人了。放下来瞧个仔细，茂一也死透了。留吉不晓得该如何是好，就把两人的遗体藏起来，藏到草丛里不让人看到。他以为那样做，一切就能当没发生过，肯定是自个儿的白日梦。」

然而，回到青众组的集会所，茂一和作藏都不在了。

「留吉他心神迷乱，自己也搞不清到底哪件事是真的——说穿了，都是自欺欺人罢了，假装遗忘一切，还把自己扯的谎都当真了。现在骸骨都找到了，留吉也认命啦。」

如今东窗事发，留吉不得不面对现实了，但他又承受不起，才选择上吊自杀。

「……还好救下一个留吉，不幸中的大幸啊。」村长用手擦拭泪水。

「茂一成天打架闹事，但也不该英年早逝。作藏也是，看年轻人早死，难受啊。」

村长神情极为落寞，铃子和孝冬都不知该如何安慰他。

「啊啊！失礼啦。」

村长回过神来，抬起头说。

「都忘了跟二位说谢呢。」

孝冬讶异反问：「说谢？」

「多亏二位出手相助，茂一总算安息了，感恩哪。」

村长双手拄地，低下头致谢。

「这下弁天像的事情终于解决啦，来拜托男爵果然没错啊。」

「好说，我也没帮到什么忙。」

孝冬谦虚婉拒谢礼，但村长还是留了三大坛酒。在淡路岛，人们拜托花菱家的当家辟邪除妖，都是用酒当谢礼的，也有人用海鲜或白米表达谢意。

铃子目送村长离去后，询问孝冬：「接下来方便去村里一趟吗？」

孝冬颇感意外。

「是没关系……你还有什么疑虑吗？」

铃子摇头回答。「没有，不是你想的那样，我只是担心阿房罢了。」

孝冬想通了铃子的意思，微笑道：「那好，我们走吧。」

二人搭车前往村落，车子开过昨天的路口，同样有个少女蹲在神像前面祈祷，那个少女正是阿房。

今天阿房注意到有车子来，先行起身了。铃子和孝冬一下车，阿房就对他们行礼，瞧她哭红了双眼，大概昨天已经听说茂一和作藏身亡的消息了吧。

「多谢二位找到茂一和作藏。」

阿房抽抽噎噎地道谢。「还好有找到人，不然他们没法入土为安，逢年过节也没人祭拜。人都死了下场还如此凄凉，未免太可怜了。」

「……他们的骸骨，还在警察那里吗？」

铃子找不到话好说，只好问了这么一个问题。

「对，不过村长说了，盂兰盆节之前就会送回来。这样就能好好埋葬祭奠了。」

阿房梨花带雨的脸上，多了一丝笑容。

「躲在弁天像后边哭的，该是茂一。作藏没变鬼来闹，早早往生了呗。」

「想必是吧。」

作藏的鬼魂并没有现身。

「一看就是他俩会干的事呢。」

作藏死于非命却没变成鬼，茂一也没变成冤魂为祸村民，就只是一股脑儿地哭泣。

这时，孝冬想起了一件事。

「对了，他们为何要到山上去呢？一开始不是在弁天像旁边吗？」

「总不好在弁天大人旁边吵架呗。」

阿房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。

「说是吵架，讲白了也是茂一单方面找碴……作藏肯定是这样劝他的，不要在弁天大人旁边嚷嚷。更何况——」

阿房抬头远望山区，茂一和作藏就是在那里找到的。

「作藏啊，没准是想爬到山上发愿祈福。」

「发愿祈福？啊啊！就好比参拜高山那样？」

淡路岛的岛民每逢新年或农耕时节，会登上先山或谕鹤羽山祈福。

「咱们平时都是去先山参拜，他俩登上那座山，大概也是一样的意思呗。」

「可是，到底是要求什么呢？」

「依作藏的为人，一定是想求村人原谅茂一……茂一陪作藏爬山，没准儿也是想跟他重修旧好。」

阿房眺望山脉，稍稍眯起眼睛，或许是天光刺眼吧。

「偏偏茂一又是个倔脾气，为了无聊小事骂骂咧咧的……其实作藏打一开始就没跟他过不去啊。」

阿房笑骂茂一傻气，眼中又渗出泪水。

回程的车上，孝冬说话了。

「淡路岛的盂兰盆节，会挂上灯笼祭奠新丧的亡者，那又称作灯笼木或高灯笼。那两人的灯笼，由我们来准备吧，茂一没了父母，作藏的大伯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心。」

「就这么办吧。」铃子也同意孝冬的做法。

窗外的凉风捎来了蝉鸣声，苍翠欲滴的山景也美不胜收。

第三卷 起源之岛 百日红树下

是日，上午十点前正逢退潮，铃子和孝冬一同前往岛神神社，接下来将要举行神事。

孝冬的叔公吉卫和叔叔吉继，已经在社务所前等候了。父子俩换上一身白衣，都是麻料的和服及裤裙，脚上也换成草鞋。孝冬一边替铃子系上草鞋的绑带，一边说道：「我们得从悬崖的阶梯走下去，穿草屐或打赤脚都很危险。」

换好装以后，得先焚香才行。吉继备妥器具，由铃子负责焚香。银制的香炉是圆形的，铃子从没见过那种香炉，上面还有镂空的雕纹，香气就从那些镂空的地方飘出来。铃子取下香炉的盖子，先用炭丸温热香灰，再将香木的碎片放上去。没一会儿工夫，香气随着淡淡的烟雾冉冉升起，这是专为淡路之君焚烧的薰香，名唤「汐之月」。香炉上附有锁链，可以直接拎着走。

「那我们走吧。」

孝冬拎着香炉，口吻一派轻松自在。铃子应了一声好，语气却有点紧张。

吉卫和吉继也沉默不语，这对父子乍看之下不像，唯独这种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。铃子和孝冬对二人行礼，离开了社务所。外头没有中午那么闷热，但一大早悄无声息的蝉鸣声，这会儿叫得特别响亮。夫妻俩走到殿堂后方，从卸下标绳的地方走入小径，走过一片草丛和树林后，地势逐渐向下蜿蜒。途中有一道岩壁凿成的阶梯，四周也看不到林木了，阶梯外就是一片蓝天大海。悬崖本身并不高，但摔下去肯定很痛，水性差的铃子绝对会溺毙。

「走下去时身体贴着崖壁，不要看大海就不会怕了。」

铃子遵从孝冬的建议，贴着岩壁往下走，等她走到退潮的洞窟入口，大叹一口气缓和紧张的情绪。

洞窟的高度不高，孝冬得弯腰才进得去，宽度倒是足够两个人走。洞窟的深度也不深，大步走五步就到底了，走着走着脚都湿了，袜子也都浸润了海水。

——让香气充满整座洞窟，等待淡路之君现身。

神事的内容大致如此，据说花菱家就是靠这个祭典抚慰淡路之君，但铃子怀疑这么做有何意义。

洞窟内阴暗凉爽，铃子原以为里面会摆个祭坛什么的，结果空空如也。就只有一片潮湿的岩壁而已，既没有藤壶附着其上，退潮后也没有留下鱼儿。这个洞窟平时就在海水中，奇怪的是几乎没有生命的气息。

薰香的气味变浓了，一种深沉浓烈，却又哀愁寂寥的香味。铃子一个不留神，淡路之君已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了——不！正确来说是出现在铃子的面前。

淡路之君在半空中俯视铃子，明眸微开，漆黑的瞳仁映照不出任何东西。面容像蜡一样惨白，嘴唇却分外鲜红，嘴唇微微往上扬，眼珠子却静止不动。淡路之君的嘴唇动了，耳朵听不到声音，声音是直接灌进脑海里的。

——枫落……顺江……下河口……

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，但听起来柔和悦耳。

——宁起波腾现红流。

铃子一听到声音，瞬间背脊发寒，眼前似乎幻化为一片赤红景象。她不禁倒退几步，脚下一滑差点跌倒，孝冬赶紧上前搀扶。

「你没事吧，铃子小姐？」

淡路之君已经不见了，也不知道是何时不见的。

「……淡路之君她……」

孝冬环顾周遭。

「不见了呢。」

「那到底是什么声音？」

「声音？」孝冬讶异反问，铃子对孝冬的反应不解。

「你也听到了吧？淡路之君念出类似和歌的词句——」

「没有，我什么也没听到。」

铃子不敢置信，但孝冬又没必要骗她。

「你说淡路之君开口了？而且是和歌？」

铃子复诵自己听到的词句，孝冬一手托住下巴，低下头沉思。

「枫落顺江下河口，宁起波腾现红流……这和歌似乎有点耳熟，我的文学造诣没很好，也想不起是哪首和歌。问问吉继叔叔，他应该知道。」

「他对和歌很熟吗？」

「应该说，他的文学造诣不错吧——不过，淡路之君竟然会说话，连我也没遇过，也没听说有这样的事情。是说，我也没跟祖父他们聊过淡路之君就是了。」

听完孝冬的说法，铃子也不敢肯定那是淡路之君说的话了。

「……或许不是淡路之君开口吧？」

「不！你是在淡路之君现身后才听到的，当成她的话来看应该错不了。总之，先知会叔公一声吧。今天办的这场神事，一直以来都是他从旁辅佐，可能他会知道一些端倪。」

洞窟中已充满薰香，淡路之君也现身了，神事就算圆满告一段落，铃子和孝冬决定回到社务所。

「我父母的遗体，就是在那边找到的。」

离开洞窟前，孝冬指着入口处，说起自己的父母。

「两人失踪后，花菱一族和当地渔夫一起出来找人，退潮后才发现他们倒在那里。」

「……原来是这样。」

「他们手脚上没绑绳索，却是抱在一起死的，大家就推测应该是自杀。当然了，花菱家有下封口令。」

铃子凝视潮湿的地面，地面泛起阴寒的水气，湿透的双脚好冷。想不到孝冬的父母，竟然死在这种冷清的地方，而且这地方更是花菱家受诅咒的象征。

「竟然在这里被找到——太可怜了。」

孝冬脸上的笑容，看上去好沉痛，他大概觉得父母的死，也是自己造成的吧。若自己没有生下来，父母不会如此痛苦，更不会寻短。

铃子眺望大海，远方有一道漂亮的水平线。上午柔和的阳光洒落湛蓝的大海，温柔的浪涛声自有宁静的气息。

「……总比漂到沙滩上，被一大群人看到要好吧。」

好歹他的父母在这片海上，静静度过了最后一刻，没有外人打扰。遗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对家属来说也是一大伤害。

孝冬紧绷的表情一放松，轻笑一声说道：「你总是能替我的情绪，找到一个很好宣泄的出口呢。」

孝冬低下头，对铃子道谢。

回到神社后，吉卫和吉继同样在社务所前方等候。

「今年也顺利办好了。」

孝冬递出香炉，吉继接过后，吉卫点了点头。玄关备妥了毛巾，铃子和孝冬拿起毛巾擦拭湿润的双脚。

「对了，叔公。淡路之君会说话吗？」

吉卫正要打开拉门，一听到这句话猛然转过身来。

「怎么？淡路之君开口了？」

「呃，是的……不，也不是我听到，是铃子小姐听到的。」

吉卫以锐利的目光瞅着铃子。

「我似乎听到一首和歌。」

铃子说起了自己听到的和歌。

「哼，咱不懂和歌那些玩意。」吉卫向一旁的吉继使了一个眼色。

吉继立刻说出答案。

「是素性法师※的和歌，三十六歌仙※的其中一人。」

素性法师：平安时代前期至中期的歌人、僧侣。

三十六歌仙：日本公卿、歌人藤原公任《三十六人撰》所载的和歌名人三十六人之总称。

「是什么意思的和歌呢？」

「也没啥复杂，就说枫叶漂到河口，不知是否有红浪翻腾，差不多是这样——不！既是淡路之君说出来的，那咱也不敢断定涵义。」

吉继寻求吉卫的认同，吉卫点点头，又盯了铃子好一会儿。

「听到开示的媳妇，好久没出现过喽。」

「那算……开示吗？」

铃子看向孝冬，孝冬歪着头，同样不解。

「淡路之君在那座洞窟开示，也不是头一遭了，都是媳妇聆听，当家的解释涵义。可开示不是年年都有，也不是每个媳妇都听得到。有个说法是，一次开示都没听过的，会家运大衰。咱大哥那一代听过，春实他……你爹那一代就没有。实秋压根没结婚，就甭提了。」

孝冬狐疑反问叔公：「为什么我都不知道这件事？」

「谁叫你小子到去年都没讨媳妇，咱本想今年神事办完，不管有没有开示都要告诉你。但事先告诉你，又怕你分心搞砸神事，那可使不得。」

吉卫瞄了铃子一眼。

「要是没开示，咱不打算对媳妇讲的。」

铃子颇为意外。

「是怕我放在心上吗？」

「嗯，这，那是……」

吉卫低下头来，神色哀戚。

「当年咱告诉了春实的媳妇，害苦了她呀。」

「有这回事？」

孝冬对此非常讶异。

「母亲她很介意吗？」

「她怪自己得不到淡路之君青睐，才遭致家门不幸，心中一直放不下——」

吉卫话说到一半，又慌张改口。「不对，其实她也没那么在意。」

——家门不幸。

孝冬不说话了，他一定认为，家门不幸指的是他出生这件事吧。

吉卫干咳一声说道：「明治以后神社面临诸多变革，那才是神职世家纷纷扰扰的原因，这点咱也跟你娘亲说过了。」

铃子又是一阵好奇。

——这位老爷子……他是顾虑到孝冬的感受才改口的吧，不然没必要多说那一句。

「这些小事无关紧要，快快换装收拾一下。」

吉卫一脸严肃地吩咐完，带着吉继进入玄关旁的房间，用力关上拉门。

「我们去换装吧，铃子小姐。」

铃子望着紧闭的拉门和孝冬，点点头没说什么。现在把吉卫的用心告诉孝冬，孝冬也不会欣然接受吧。

当天下午，阿若从花祥育幼院回来了。她进房向铃子道谢，铃子劝她不妨再多休息一段时间，她却一脸困扰地凑上前说：「呃呃，夫人……我去育幼院时听说有闹鬼吔。」

阿若的语气很凝重。

「花祥育幼院闹鬼？」

阿若摇摇头回答。「不是的，离育幼院有一段距离，在靠近海岸的十字路口，那里有一株百日红——就很大棵的树，每到这个季节会开紫红色的花朵。树木本身很漂亮，但树下有鬼魂现身呢。」

「真有鬼魂？」铃子再三确认。

「真有鬼魂。」

阿若点点头复诵一遍。

「似乎是一个朝圣的少女——」

「朝圣……啊啊！听说淡路岛有不少信仰圣地是吧？」

「就观音菩萨、药师如来的信仰圣地，观音菩萨有三十三处，药师如来有四十九处，两边加起来有八十二处。」

「真多呢。」

「数量是不少，但这毕竟只是一座岛屿，全部朝圣完顶多两个礼拜。村子里那些适婚期的少女会结伴同行，听说不去朝圣的人就嫁不出去，去的人能及早缔结良缘。」

「还有这回事？」

铃子以为朝圣都是虔诚的老家人干的事。

「那活动本身应该挺热闹吧。」

「对，那些女孩子会吟唱诗歌、手摇铃铛……通常都是农活忙完的晚春时节，户外有不少女孩都穿着同样的朝圣服装，人们一看就知道又是朝圣的季节了。」

一群少女漫步在生机盎然的绿地上，这景象光想就好悠闲。

「所以有朝圣女子的鬼魂？」

「就一个，穿着朝圣用的衣服，手上摇着铃铛，还吟唱诗歌，像这样——」

阿若举起右手，从左边晃到右边，又从右边晃到左边。

「那个少女好像一直来回走动。不对！是走没几步就消失了，接着又冒出来，才凑近一点又消失了，就这样反反覆覆……」

「你说在百日红树下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一直来来回回？」

阿若点点头，歪着脖子想了一会儿。

「在我看来是那样，当时跟我在一起的那些小孩，也有几个人看到那少女来来回回。有的小孩只听到吟唱诗歌的声音，还有那种完全听不到也看不到的。」

「育幼院的孩子也跟你在一起？」

「我带那些孩子去松帆的松树林散步，途中有一个十字路口……那一带的海岸有大片漂亮的沙滩，松树林也很美呢。」

「喔喔，这样啊。」

铃子对这边的地理不熟悉，阿若逐一讲给她听。

「听你讲得那么漂亮，我都想去看一看了——况且，闹鬼的事我也满在意的。」

「夫人，您愿意去看一看吗？」

阿若稍微放了一点心。

「那个啊，我看那少女低着头，无精打采的，所以有点担心……」

阿若说完这段话，才恍然大悟。

「啊！鬼魂本来就不会太有精神嘛。」

阿若羞得整张脸都红了，铃子也被逗笑了，她非常喜欢阿若这种纯真的性情。无论对方是死是活，只要看上去无精打采，阿若都会表示关心。

「反正，我本来就打算去花祥育幼院一趟。那片松树林我也会去看一看。」

阿若双手拄地，向铃子道谢。

「——就是这么一回事，明天我想去花祥育幼院一趟，好吗？」

到了晚上，铃子征询孝冬的意见。午后他们和干雄一起调查族谱和略传，可惜费了半天工夫都没新发现，徒增一身疲劳。阿若回来后铃子暂时离席，孝冬和干雄继续埋头苦读。后来，富贵子硬拉铃子一起去买东西，直到现在才有时间跟孝冬好好聊一聊。两人吃完晚饭，洗完澡后，终于可以促膝长谈了。

「当然好，我本来就打算去一趟了。」

孝冬话题一转，坐到铃子身旁。「你在忙什么呢？」

铃子前面摆了好几条半衿假领，一条淡绿色的有流水和飞鸟染纹，另一条淡紫色的有石竹和胡枝子的刺绣，紫色的有石竹和水珠的刺绣，淡黄色的有牵牛花的刺绣……五颜六色的假领摆在面前，铃子拿起来逐一比对，又放了回去。

「我在烦恼明天的和服要搭配哪一条。」

墙边的衣架上挂着明天要穿的和服，那是一件有不同色彩渐层的青瓷色和服，上头有向日葵、百合、胡枝子、桔梗和石竹等花纹，配上芭蕉的叶片纹。花纹的线条十分醒目，但整体的绿色调性相当清爽，铃子很喜欢这件和服。

「腰带我打算用那条。」铃子指着隔壁的衣架，白色的腰带上有燕子和漩涡的图样，极具夏季风情。

腰带的内衬布是白色的，外头的绑带未经染色，还有绣上金色的丝线。

「腰带饰品我想用帆船的……」

铃子话说到一半，孝冬就察觉她的意思了。

「啊啊！我懂了。腰带上的漩涡，就形同鸣门海峡的涡流是吧？」

孝冬说对了，腰带的内衬和绑带是白色的浪涛，难得孝冬注意到她的用心和搭配，铃子莞尔一笑。

「那么和服就是陆地，在百花盛开的丘陵上俯视涡流，海面上有层层白浪和帆船。既然是这种意境，假领也选用花朵的比较好吧？」

「你认为哪一款好？」

「要我来选？」孝冬似乎很讶异。

铃子说道：「你的领带也都是我选的啊。」

「是没错啦——嗯，这么说也有道理，那好……」

孝冬一脸害臊，不好意思多说什么。他看着那几条半衿假领，犹豫老半天，表情也十分严肃，活像遇到工作上的重大决断一样。铃子看他挑得那么认真，心中有种飘飘然的感觉，说不出的奇妙。

「——我想，还是这款好。」

孝冬终于选了紫色纱罗质地的假领，上面有石竹和水珠的刺绣。

「紫色很适合你，石竹楚楚动人的美感也恰如其分。况且，水珠的刺绣很像浪花，跟腰带也相得益彰吧？」

说也奇怪，听完孝冬的说法，似乎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了。

「的确，挺有道理呢。」

铃子大为赞同，孝冬也放心了。

「让别人挑真是好主意，现在我稍微明白，你让我挑领带和袖扣的用意了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透过别人的眼光，可以做出更精确的判断。」

孝冬面露苦笑。「我请你帮忙挑的重点不在这里啦……」

「那不然呢？」

「你愿意为我花时间，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啊。」

铃子喜欢挑选衣饰，所以才帮孝冬搭配衣着，并没有他讲的那么夸张。可是，孝冬的想法她也不是不明白。因为，刚才铃子心中也有一丝同样的想法。

「那你也帮我挑吧。」

语毕，孝冬到隔壁房去拿自己的行李。

「白色的麻料西装，跟你的和服比较搭吧——」

铃子收拾假领，也没忘了思考孝冬的穿搭。铃子依稀记得，孝冬有一件夏季背心同样是青瓷色的，上面有白色的格纹，那件背心正好搭配白色的麻料西装。铃子建议孝冬准备那件背心，孝冬果然在衣架挂上了那件背心。铃子从行李拿出领带的收纳盒，从中取出好几条领带比对，有蓝色的、银灰色的，也有花纹点缀的。

铃子拿了一条翠绿色的给孝冬。「这一条你看怎么样？」

「真不错，很有夏天的感觉呢。」孝冬喜笑颜开。看他高兴，铃子也放心了。

铃子再从饰品收纳盒中，挑选领带夹和袖扣。她选了一个锚型的金属领带夹，以及有石竹花纹的珐琅袖扣，领带夹上有一颗珍珠，象征海水的泡沫。

孝冬到铃子身旁坐下，看着她挑选的领带夹和袖扣。

「锚和石竹……跟你的服装很相配，太棒了。」

「珍珠和水晶的袖扣，是不是比珐琅的好一点啊……」

铃子拿起其他袖扣，苦思良久。

「不会，我也挺喜欢这款珐琅袖扣的，而且你的假领上也有石竹嘛——啊啊！对了，你的发饰要挑哪一款？」

孝冬摸了一下铃子的头发。

「我打算用石竹的发饰。」

「那就更应该用这一款珐琅袖扣啦。」

「用这种方式决定好吗？」

「当然好，没有比这更快乐的方式了。」

孝冬的表情是真的很开心，铃子心想，只要他开心就好了。孝冬用手指梳理着铃子的秀发调情，笑咪咪地说：「真希望明天快点来。」

凑港位于倭文川、三原川和大日川汇聚的河口，各大河川的土砂冲积成港湾，海象相对平稳，船舶易于靠岸，是天然的优良港口。多亏这样的地理条件，不难想像这里自古以来交通有多发达。时至今日，凑港也是热闹的港都。

花祥育幼院位于山脚下，离港都稍有一段距离，位置僻静，四周只听得到鸟儿啁啾和蝉鸣声。广大的腹地让铃子开了眼界，院中有好几栋瓦房，中央还有大庭院，小孩子就在庭院玩捉迷藏。铃子在正对庭院的房里，看着小孩玩耍，耳边不时传来嬉闹的欢笑声。

「山林就在旁边，孩子们夏天就跑去捡蝉蜕，秋天就去找橡实，找到统统摆在院长室的窗边呢。」

院长讲起小孩子，笑得很愉快，这位院长年过六十，体格高大却又彬彬有礼。嘴边留了一圈胡子，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线，长得很福气。

「这里的孩子最大十五岁，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呢。我们有请奶妈，也有教书和教裁缝的老师。」

据说，现在院内有三十多个小孩，称得上是大家庭了。

「也还好，这人数不算多。冈山那边的孤儿院，人数更可观呢。」

「多亏院长的用心，育幼院才能顺利营运下去啊。听说最近善款也增加了是吧，一定是院长的仁德感召。」孝冬坐在沙发上，讲了几句客套话。

「不敢当不敢当……这都要归功于内人，还有这里的所有员工啊。」

育幼院的内务由院长夫人掌管，院长主要负责对外交涉工作。

「看慎一郎和阿若过得不错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打从铃子他们造访育幼院，院长就说过几次同样的话了，现在又重复了一次。

「哎呀，平安健康就是福啊。」

院长说完还点了点头，对自己的话深表认同。

今天——由良慎一郎和阿若也偕同造访育幼院，他们在庭院陪小孩子，应该说是小孩子央求他们相陪才对。铃子望向窗外，由良被小孩子耍得团团转，阿若坐在一旁的小长凳上，教小女孩抛绣球。

「都是很有礼貌的好孩子呢。」

铃子看着小朋友有感而发，院长反而有些困惑。

「这，是这样吗？其实，礼貌才是最难教的一环呢……」

院长似乎听不出铃子是真心赞美，还是在出言讽刺。铃子看出了对方的疑虑，又补充了一句。

「跟贫民区的孩子相比，那是好太多了……」

贫民区的孩子每天都过得很辛苦，不是当大人的小弟，就是当小弟的小弟。小小年纪还不懂事，就干尽了各种偷抢拐骗的勾当。

院长越听越困惑了。「啊啊！夫人曾在贫民区做过慈善活动是吗？」

院长自行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，铃子也懒得细说自己的身世，就当这么一回事了。

「夫人对慈善活动有心，那是再好不过了。对慈善活动没有心的人，也不太愿意支持我们啊。」

院长的表情沉了下来。

「花菱家的人，有表示意见吗？」

孝冬听出了言外之意，主动深入这个话题。

「呃呃，这……老爷子和吉继先生待我们不薄，就——」

「喜佐婶有怨言？」

「是，她怀疑我们铺张浪费，要求节省开销——」

孝冬叹了一口气。「真令人头疼啊。」

「这个嘛，内人脾气也很刚硬，直接拿出帐簿给她看，还说『我们可没夫人那么铺张浪费』，就把她赶走了。」

「尊夫人靠得住啊。」

起初孝冬只当笑话听，但他转念一想。

「可是，日后就麻烦了。现在叔公还手握实权，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乱子……」

吉卫死后换吉继掌权，会怎么样就很难说了。

院长微笑道：「到时候再烦恼吧。」

「好在老爷子还很健壮啊。」

「是啊，我那叔公，再撑个十年没问题吧。」

孝冬也笑了。「万一情况有变，欢迎随时联络我。」

院长低头致谢。

「有您这句话我也安心了。令尊和令兄也很关心孩子，常常来这边视察呢。」

院长眺望庭院，缅怀往日时光。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院长依旧望着庭院，没注意到孝冬脸上阴郁的神情。

「令尊总是带着令堂一起来……令堂温柔慈祥，小孩子也很喜欢她。唉唉，两位都是大好人啊……」

院长忆起当时情景，眼眶泛泪。

跟院长打完招呼，铃子和孝冬也来到庭院，阿若跑了过来，由良好不容易甩开一群小男生，这才姗姗来迟。由良气喘吁吁，后面那群小男生又追了上来。

「你真受欢迎呢。」

铃子有感而发，阿若和孝冬都喷笑了。

「小慎……由良先生从以前就很有孩子缘喔。」

由良累得说不出话来。

「他离开淡路后，也常陪老爷的大哥回来——」

「阿若。」

由良以冷硬的语气叫住阿若。

「少多嘴。」

阿若讶异反问：「我哪有多嘴？」

由良别过头啐了一声，拍拍身上的尘土。

「我大哥很擅长照顾小孩。」

孝冬面露微笑，对铃子说起自家大哥。

「可能是常照顾我的关系吧。」

铃子总觉得那笑容看起来好沉痛。

「你大哥他，喜欢小孩吗？」

「我也不清楚……应该是不讨厌才对，不然也不会造访这里了。」

孝冬斟酌着回答铃子的疑问，不料——

「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。」

由良用一种冷漠的语气和讽刺的笑容，说出了这句话。大伙都不说话了，阿若也对由良的反应感到意外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「——你这话什么意思？」

铃子压抑自己的情绪质问由良，她对由良讲话的口气从未如此尖锐，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。由良面色凝重，低头不语。

「听你的说法，上一代男爵造访此地是有原因的。而你知道原因，还不快说出来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「由良。」

铃子厉声逼问由良，孝冬拉拉铃子的手臂。

「铃子小姐。」

铃子回过身，只见孝冬摇摇头说。

「算了吧。」

「怎么能就这样算了？」

「你吓到小孩子了。」

铃子看着由良身后的小朋友，每一个人都惶惶不安地仰望铃子。铃子乱了方寸，闭上嘴不再说话了，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讨喜的人，又缺乏表情变化，更不懂得安抚小孩。

「刚才是由良先生不对喔。」

阿若出来打圆场了。

「你不该用那种态度对老爷说话，太没礼貌了，被辞退也不足为奇喔。」

阿若瞪了由良一眼，似乎真的生气了，由良尴尬地转移视线。

「算了，没关系。」孝冬劝慰阿若。

「由良心目中的当家，依旧是我大哥，我其实并不介意。」

由良讶异地看着孝冬，孝冬一望向他，他又赶紧别过头。由良的表情变化铃子都看在眼里，他的脸上夹杂了尴尬、羞愧，以及愤怒的神色。最后他背对众人，跑到庭院的角落。

「等一下，由良先生——」

阿若正要叫住由良，孝冬却说：「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，对由良来说，这座岛屿充满了他和大哥的回忆——我们干脆利用这段时间，去看百日红吧。你说如何，铃子小姐？」

铃子长吁一口气，按住自己的腰带。由良坐在庭院角落的长凳上，神情落寞。铃子观察了一下孝冬的脸色，同意了他的提案。

「……你都开口了，就这么办吧。」

铃子又叹了一口气。

「想不到会从你口中，听到我平常用来劝你的话。」

河岸对面就是松树林，松帆的松树林自古就是一大名胜。阿若在前头带路，走进松树林旁边的小径。

「那一天，我们是打算去海岸的，不过百日红的花开得很漂亮，我就想起那边有一株很大的百日红——」

换句话说，阿若去海岸之前，顺道去看了百日红。铃子顺着阿若指示的方向望去，民房的屋顶后面，确实看得到紫红色的花朵。

「呃呃……老爷。」

走着走着，阿若回头端详孝冬的脸色。

「由良先生他啊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其实，我相信由良他，也是真心服侍老爷的。」

阿若讲话断断续续，可能是在斟酌用词吧。

「不然，他应该不会希望我来花菱家工作，毕竟是他帮我跟田鹤女士说情的……」

田鹤是花菱男爵家的女侍长。

「如果当家的不值得信赖，他是不会推荐我来工作的。的确，他一开始服侍的是老爷的大哥……也非常仰慕那位大人……所以才有复杂的感情吧。可是，该怎么说呢，我想他并不讨厌老爷。」

阿若绞尽脑汁，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孝冬，孝冬的脸上略带苦笑。

「我知道由良工作很认真。放心，我不会辞退他的。」

孝冬以为阿若是在替由良说情，阿若失落地低下头说：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」

铃子打岔了。「孝冬先生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阿若是由良的青梅竹马，由良的为人她很清楚。你就好好地接受她说的话吧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看孝冬的表情，好像不太理解铃子的意思，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没价值的人，有时候铃子也不知该怎么说他。

「……也罢，之后我去跟由良谈谈。」

由良刚才说，孝冬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大哥，铃子很在意这句话的真意。

「你不用这么做没关系啊。」

「做妻子的，本来就该关心佣人和家里的事情——况且，我很担心你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希望你过上平顺健康的人生，所以我会去做我该做的事情。」

孝冬一脸惊讶，但铃子所说的一切，都只是为人妻子应尽的义务罢了。看他这么惊讶，铃子反而觉得奇怪，难不成，他以为自己没人关心的吗？

「我一直过得平顺健康啊。」

孝冬完全搞错重点，铃子被逗笑了。

「你这人实在是……远比我当初想的还要怪呢。」

听了铃子嘀咕，孝冬还是一脸懵懂。

「就是那棵树。」

阿若指着前方的一棵树，那是一株很高大的百日红，树龄应该很老了。枝头上开满紫红色的花朵，在蓝天下十分耀眼。

在田地和杂草丛生的空地之间，有几座民宅，以及挂着旗子贩卖点心和茶水的茶铺。道路并不宽敞，来往的人潮却不少，除了当地居民以外，还有朝圣的团体，可能观音菩萨或药师如来的寺庙就在附近吧。东京常见的卖冰小贩和卖药小贩，这里也有，另外还有摆摊卖甜点的。比较罕见的是卖鱼的妇女，头上顶着一个大竹笼，双手抓着竹笼的绳子，走起路来也没摇摇晃晃。

一行人靠近百日红树下的路口，铃子在熙来攘往的人潮对面，看到了那个女鬼。女鬼混在人群当中，铃子差一点就没看出来。

树下的女鬼戴着一顶斗笠，斗笠的绑带是红色的，和服下摆拉高撩起，四肢上有紫色的袖套和绑腿，肩上还挂着头陀袋※。女鬼来来往往，跟阿若说的如出一辙，一下从右边走来，忽然消失在人群中，又从左边出现，就这样反反覆覆。手上拿着铃铛，还听得到类似歌声的声音。

头陀袋：为头陀行人所携的背囊。

铃子凑上前观察，女鬼的眼睛鼻子都被斗笠遮住了，但从剩下的轮廓不难发现，那是一个年轻女子。年纪和铃子差不多大，或许再小几岁吧，黝黑饱满的脸颊吹弹可破，鼻子虽然不太挺拔，嘴唇却小巧紧实。铃子甚至看到斗笠的红色绑带，陷入女鬼下巴的肌肤。

那小巧可爱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发出悠扬的歌声，歌词本身不难懂，但唱腔和旋律独特，铃子无法肯定整首歌的涵义，这就是所谓的咏歌吗？

「可能是某间寺庙的咏歌吧。」

孝冬听出了一点门道。

「某间寺庙的咏歌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「朝圣路上有诸多寺庙，每一间都有不同的咏歌，信徒去参拜时，会吟唱那些咏歌。信徒出发朝圣之前，会先花一、两个月的时间，在村子里练习咏歌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。」

铃子竖起耳朵仔细聆听。

「……她好像一直在吟唱同一首咏歌。」

「没错，离这里最近的是感应寺，是那边的咏歌吗……？阿若，你知道这是哪一间寺庙的咏歌吗？」

阿若摇摇头说：「我听不太清楚，而且也没有去朝圣过……不好意思。」

「没关系，别介意。那我们尽量记下来，之后去问懂的人吧。」

铃子心想，好在这条路上有不少朝圣的人路过，随便抓个人来问，总会问到答案吧。

「一开始的歌词好像是『山瑛』……再来是『喜』……『献佛』……」

孝冬一边念着听到的歌词，一边走近百日红，铃子也紧随在后。

女鬼稍稍低着头，他们总算看清女鬼的面貌了。从斗笠的阴影中，可以看到稚气未脱的凤眼，一双浓眉未经修饰，却有几分讨喜。

远远看上去，女鬼走起路来有些许落寞；近看才知道，女鬼身上毫无哀伤阴郁的气质，纯粹就是一个天真开朗的女孩子，漫步在晚春的阳光下。

——到底出了什么事……

为什么一个年轻女子，会化为鬼魂在这种地方徘徊呢？

孝冬走到女鬼面前，想把歌词听仔细一点。耳边传来铃铛的声音，随后铃子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。

「——啊。」

铃子察觉异状，正想拉住孝冬的手臂，可惜已经太迟了。淡路之君现身了，她出现在铃子和孝冬之间。有那么一瞬间，铃子似乎看到她回过头狞笑。

古装的衣袖翩然飞舞，犹如美丽的波浪翻涌，黑色的艳丽长发随之扬起，淡路之君缓缓移动身形，一眨眼工夫已经罩住那个女鬼了。宽大的衣袖和飘散的秀发，彻底盖住了那个女鬼，铃声就此断绝，也听不到咏歌的声音了。

淡路之君往后一退，女鬼也不见了。只见淡路之君身形淡化，化为一道飘摇的烟雾缠绕在孝冬身上，最后消失无踪。

铃子和孝冬都愣住了，整件事前后不到几秒钟时间。阿若冲上来关心他们，问他们有没有怎么样，二人才终于回过神来。

「那个女鬼——就年轻女子的鬼魂，好像消失了吔？」

阿若大呼不解，似乎没看到淡路之君。

二人询问阿若。「你看到消失的过程了吗？」

「没有，我没看到……我只闻到一阵香味，就看不到那个女孩子了。」

果然，阿若看不到淡路之君。原来不是每一个有阴阳眼的人，都看得到淡路之君。

——既然如此，为什么我当初看得到？

铃子第一次见到孝冬时，就已经看得到淡路之君了。要不要被看到，也是淡路之君决定的吗？还是因为铃子看得到，才被淡路之君挑上的？

「或许那女孩子安息了吧，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，她应该也没遗憾了才对。」

这话是孝冬说来安慰阿若的，孝冬自己当然不是这样想。

「这样啊……那就好。」

阿若还是有些不解，但鬼魂确实消失了，她也放宽了心，脸上不再忧愁。

「我以为淡路之君不喜欢那种鬼魂……」

孝冬对铃子说悄悄话，没让阿若听见。

「看样子，是我不小心靠太近了。」

「淡路之君不是喜欢那种满腔恨火、饱尝辛酸的鬼魂吗？在我看来，那个女孩不像那种鬼魂啊……」

铃子轻抚孝冬的手臂，他们都不忍心看鬼魂被吞食，连死后都无法安息，还落得被吞食殆尽的下场，并不是夫妻二人所乐见的。孝冬也摸摸铃子的手，轻拍了两下。铃子仰望孝冬，看到了温和的笑容。

「那个女孩若是出来朝圣的，可能就这样客死异乡了。而且又是个年轻女孩，才会留下强烈的思念吧。」

「……她想回到家乡吗？」

所以那女孩才一直走来走去？因为死了以后，找不到回家的路，也不知道该如何往生。

「要查看看吗？」

孝冬询问铃子。

「来查一下那女孩的身份还有她的故乡吧。」

「她的故乡……」

「只要查出她的身份，就可以联络她家皈依的寺庙，请住持做一些经忏供养，毕竟我们跟她也算有缘嘛。」

缘分，铃子对这个说法心有戚戚焉。现在，能够追寻那位少女生前轨迹的人，只剩下她和孝冬了。

「就这么办吧。」铃子也同意了。

夫妻二人决定先调查女孩吟唱的咏歌，他们先让阿若回育幼院，再前往附近的茶铺。那里有一群朝圣的中年妇女在休息，妇女们摘下斗笠，喝着甜酒谈笑风生。铃子和孝冬一进茶铺，就坐到那些妇女的旁边。

「要吃点团子吗？」

孝冬都说了，铃子也不反对。点完甜酒和团子后，孝冬立刻对一旁的妇人搭话。

「各位太太，你们都是来朝圣的吗？天气这么热，很辛苦吧？」

需要打听消息的时候，孝冬长相帅气又温文儒雅，陌生人也乐意跟他交谈。好比现在，他才聊了几句，就已经跟那些妇人打成一片了。铃子吃着团子，乐见其成。

「这位大爷，您俩是夫妻啊？打哪来啊？哎呀，东京来的！难怪看上去气质出众、落落大方。」

「哈哈，多谢赞美。各位要不嫌弃的话，我请你们吃团子吧？」

「那真是太好啦！」妇人们无不欢欣鼓舞。

「各位朝圣没有其他男士同行吗？好比向导什么的。」

「咱们去过好几回啦，早习惯了。说穿了就是出来游山玩水，走避唠叨的公婆。」

妇人们哈哈大笑，性情十分爽快。

「大爷，您俩也可以去朝圣啊，夫妻朝圣很常见的。」

「唉唷，那些不是夫妻去朝圣，都嘛是大阪的有钱人带着艺妓出来玩。」

「那之前那对呢？前些日子，不是有一对朝圣的夫妻溺毙，还被冲到岸上来？」

「还前些日子咧，都两、三年前了好呗？而且不是溺毙，是坠崖死的。」

「尸体还被鱼群啃得乱七八糟，好像是明石那边来的呗。」

妇人们一手拿着团子享用，聊到血腥的话题也不以为意。后来，她们还抱怨起了自己的丈夫和公婆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。

等她们吃完团子，心满意足以后，孝冬切入正题。

「对了，我也听过一首咏歌呢——」

孝冬念出那首咏歌，向妇人们请教来历。

「好像是『愿借山瑛喜献佛』——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。」

妇人们马上就听出这是哪一首咏歌了。

「啊啊！这是鼻子山观音的咏歌啦。」

一旁的妇人从头陀袋拿出一本小册子，让孝冬观阅，那是专门用来记录咏歌的，上面确实写道「愿借山瑛喜献佛」。

「喔喔，是鼻子山观音的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
咏歌旁边还写了「幡多村观音堂·三原郡幡多村·当国三十三所第十二番」。

「那间寺庙本来归在二宫※啦，后来政府说不能混在一起，就搬迁到现在的观音堂了。也没住持，就一间小寺庙。」

二宫：一种神社等次的分级方式。

孝冬再次点头称是。「原来如此，从神社分出来的就对了。」

淡路岛的二宫是指大和大国魂神社，观音被迁移出来，也是神佛分离的政策造成的吧。

——为什么那女孩会吟唱这首咏歌呢？

孝冬说，那一带最近的寺庙是感应寺，但女孩吟唱的不是感应寺的咏歌，可能和那间观音寺有某种渊源吧。

孝冬向妇人道谢，把小册子还给妇人。那群中年妇女吃饱喝足便走了，孝冬问铃子有什么看法，铃子喝着甜酒，想了一会儿。

「那女孩可能跟观音寺有某种渊源……或是住在那附近吧？」

「幡多村现在被并入榎列村，离这里不算太远，算是在内陆一带吧。若说到渊源，就比较麻烦了，那尊观音本来在二宫那边，说不定她以前就住在那附近。当然了，那座神社也在榎列村，不在太远的范围之外。」

聊着聊着，有人插话了。「二位客官。」

后方突然有人搭话，铃子和孝冬吃惊回头，说话的人是一名五十多岁妇女，似乎是这家茶铺的老板娘。体格健壮厚实，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带白纹的和服，腰上系着围裙，挽起的衣袖中，隐约可见两条粗壮的臂膀。

「怎么了吗，老板娘？」

孝冬以亲切的笑容问话，妇人也不陪笑。

「咱可不是老板娘。」

妇人接着说：「咱是卖点心的，帮这儿的老板顾店，卖些自家的点心。」

「喔喔，原来是这样。那么——请问有何指教呢？」

该付的钱孝冬都已经付清了，连同刚才请客的钱也一并付了，因此不了解对方到底有何用意。

「大爷您方才谈到的话题。」

「方才的话题？……你是指？」

「就鼻子山观音的咏歌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您为何要问那个问题？」

「这，你这样问我也不好回答啊。」孝冬看了铃子一眼，铃子代丈夫说话了。

「鼻子山观音的咏歌，有什么特别让你在意的吗？」

卖点心的妇人噘起嘴巴，铃子担心是不是自己语气太拘谨，惹对方不高兴了？

「这事也不知该不该跟二位客官提起。」

妇人压低音量，说出了上面这句话。看样子她并没有不高兴，只是很犹豫该不该跟眼前的客人说老实话。

孝冬和铃子对看一眼。

「跟那个路口的百日红有什么关联吗？」

孝冬用旁敲侧击的方式，就可以知道妇人要谈的话题，是否跟那女孩有关了。

卖点心的妇人瞠目结舌。

「您、您怎知道啊——」

还真猜中了，这位卖点心的妇人似乎认识那女孩。

铃子继续追问对方。「是不是有个朝圣的年轻女孩，路过那棵树下呢？」

卖点心的妇人脸色发青，点了点头说：「怎么，客官认识那位女孩吗？不对！看着也不像呀，那都十年前的事了……」

「十年前，你见过那女孩吗？」

「应该说……咱看她晕倒在半路上。」

语毕，卖点心的妇人一屁股坐到二人旁边。反正没其他客人，妇人也下定决心要说起这件事了。

「朝圣的人晕倒在树下，也不是啥稀罕事，咱看到吓了一跳，但也没太着急。反正这茶铺有一间小客房，让她到那里歇一会儿，喂点茶水稀饭啥的，应该就会好起来了……」

卖点心的妇人沉默了。「不料她气息越来越弱，咱发现情况不妙时，已经太晚啦。那女孩没气了，年纪轻轻就走了，真可怜啊。」

原来那女孩晕倒在百日红树下，就这样断气了？夫妻二人听懂了前因后果，但这和鼻子山观音有何关联呢？

铃子正感纳闷，卖点心的妇人又说：「咱把那女孩带来的时候，她都快没气了，可嘴里一直哼着鼻子山观音的咏歌。」

——竟然有这样的关联。

铃子稍微探出身子请教妇人。

「那名女孩的身份，你有什么头绪吗？好比名字或故乡之类的。」

「没有，咱没一样清楚的，她身上也没啥东西，能看出她的身份，都还来不及问她姓甚名谁，就死透了啊。」

「不过，她是来朝圣的吧？总有一些——」

孝冬话还没说完，卖点心的妇人摇摇头，一脸困惑地说道：「咱起先也是那样想。一开始咱忙着照料她，也没看得很仔细。后来仔细一瞧，才发现她身上的装扮，并不是朝圣的装扮，只是看着相似罢了。」

「咦？」孝冬和铃子面面相觑，脑海中回想着那个女鬼的扮相。没记错的话，那女鬼身上的装扮，跟刚才那些朝圣的中年妇女没两样啊。

「那一身衣服，确实很像朝圣的衣服。下摆拉高高，四肢还套着臂套和绑腿，身上也背着头陀袋。可是，她头上没戴斗笠，发髻也乱糟糟的，而且没带铃铛。哪有人这样朝圣的？所以啦，咱猜想她不是来朝圣的，只是佯装成朝圣的模样。」

「佯装朝圣的模样？」

还有这种事？况且，佯装成朝圣的模样有何好处？

「你认为，她是装成朝圣者的乞丐吗？」

孝冬想再问得更详细一点，卖点心的妇人摇摇头，也不敢肯定。

「这可难说喽，咱也不清楚……打扮成朝圣者，能向善心人家蹭几顿免费的食宿嘛。可话说回来，要蹭食宿也该装得像一点啊。」

「这，确实有道理。」

那么，少女为什么要打扮成那样？

卖点心的妇人语带保留，不再说出自己的臆测。

「是说，人死为大嘛。咱就找了和尚来，帮她念经超渡，让她入土为安，还供了个无主牌位。」

「这是大好事，功德一件啊。」

卖点心的妇人听了挺高兴，说道：「那和尚也这么说啊。」

「所以，至今都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喽？」

铃子请教卖点心的妇人，妇人给了一个否定的答覆，望向百日红回忆当年。

「像那种树木啊，都是种来当路标的，一般是种松树或朴树居多啦。树木长大以后，挺显眼嘛，那一株百日红的花朵大红大紫，远远看上去也很醒目不是？」

——这么说来，那女孩也是循着那棵树一路走来的？

「那女孩啊，也没穿草鞋，就光着脚走。」

卖点心的妇人直盯着百日红，又说出了一点线索。

「也不晓得她光着脚走了多久，脚上伤痕累累啊。」

妇人语重心长地说，那女孩实在太可怜了。

「我们先回花祥育幼院吧。」

孝冬向卖点心的妇人道谢后，离开了茶铺，提议先回育幼院一趟。

「先跟由良他们会合，找个地方吃午饭，之后再去榎列村。」

铃子一抬头，发现太阳已经在正上方了，外边暑气大增。到阴暗处还挺凉爽的，一离开阴暗处肌肤就晒得发疼了。铃子有阳伞可用还算好，孝冬只有一顶帽子，肯定更闷热吧。孝冬脱下西装拎在手上，跟路上的小贩买了两柄扇子，一柄给铃子。扇子上面画了风景图，至于是不是淡路的景色，铃子就看不出来了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打算买什么礼物给两位大姊？」

孝冬嘴里的两位大姊，其实就是铃子老家的亲人。

「我还没想过。姊姊她们也不缺东西，我总是很烦恼要买什么礼物才好。」

「喔喔，也对。不然，买淡路的漆器你看怎么样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淡路的漆器她们应该没有，算是不错的选择吧。」

二人搧着风边走边聊，享受了一段悠闲的时光。感觉时间流逝得很缓慢，跟在东京完全不一样，或许极佳的自然环境，会让人感受不同吧。

到了育幼院，院长说道：「二位回来得正好，我订了几份高级便当，刚送来了，大家一起享用吧。」

院长邀请铃子和孝冬到房内吃饭，阿若和由良已经在其他地方先吃过了。如此周到又贴心的安排，就不知道是院长还是院长夫人的用心了。

打开精美的便当盒，里面有各式山珍海味，包括鲷鱼和海鳗生鱼片，以及海鳗天妇罗、烤星鳗、炖南瓜、酱佐炸茄子和小青椒……淡路有这么多山珍海味，实在太美好了。

饱餐一顿后，孝冬笑咪咪地问铃子：「我没骗你对吧？我之前说，淡路岛有很丰富的山珍海味，你一定会喜欢的。」

铃子想起来，孝冬确实说过这样的话。

她点点头说：「这话确实不假。」

「你喜欢吗？」

「嗯嗯，非常喜欢。」

非常这两个字说得特别铿锵有力，孝冬被逗得哈哈大笑。

铃子和孝冬来到户外，想到庭院散步消化一下，却发现有人注视他们，就在对面建筑的窗户里，是两名女子，都穿着轻薄的絣织和服。年纪稍长的应该二十出头，比较小的那一个也十五、六岁了吧，铃子看不清二人的表情，但她们的视线专注不移，显然有话想说。年纪稍长的那个，大概不是这里的小孩，而是工作人员，可能是老师或奶妈，不然就是女佣吧。从年龄来判断，女佣的可能性比较大。

「——你认识她们吗？」

铃子询问孝冬，孝冬回答。

「不认识，我没见过那两个人。」

铃子和孝冬正想走过去，问她们有什么事情，不料那两个人头一扭就跑走了。

——怎么一回事啊？

铃子还来不及思考，旁边有人搭话了。

「老爷，夫人。」

是阿若来了，由良跟在她身后，由良尴尬地低着头，阿若拉拉他的手臂，把他推到铃子和孝冬面前。

「……刚才——」

由良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，一定是阿若要求他道歉吧，铃子却打断了他。

「由良，我有话要跟你说，没问题吧？」

由良愣愣地眨眼。「呃……是，夫人有何吩咐呢？」

铃子环顾四周，在不远处找到一张矮长凳，迳自往长凳走去，孝冬抓住她的手说：「铃子小姐，你要和由良单独交谈？」

「我不是说过了吗？」

「你只说要跟他聊一聊，没说要单独聊啊——」

「你要跟也没关系，不要插嘴就好。」

孝冬总算同意了，夫妻俩一起走向长凳。阿若不知如何是好，铃子也让她跟上来，四个人一起走到长凳边，铃子和由良坐下，孝冬和阿若各自站在二人身旁。

「首先我要问你，孝冬先生的大哥……实秋先生频繁造访此地的原因是什么？」

铃子开门见山，由良却沉默以对。

「你其实也想说出来，才会表现出那种态度对吧？毕竟当家的没有主动问起，你也不能随便提起实秋先生的私事。」

实秋不但是由良的前雇主，也是由良仰慕的对象，也难怪由良有此反应。由良十指交扣，手指不安地动来动去，似乎很犹豫该不该坦白。

「……老爷他——呃呃……实秋大人他，是来见这里的女佣。」

由良张开嘴巴，总算下定决心说出来了。

「女佣？意思是——」

铃子颇感意外，斟酌该如何问话才好，最后还是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。

「意思是，他们是恋人喽？」

「这，是的。」由良态度狼狈，讲起话来也有气无力，泄露实秋的隐私让他很愧疚吧。

「这我从来没听说过，大哥也没跟我讲过。」

孝冬有意见了，铃子瞪了他一眼。「你不是答应我不插嘴？」

「对不起。」孝冬碰了一鼻子灰，乖乖闭上嘴了。

铃子再次询问由良。「你说对方是女佣，所以是平民喽？」

由良点头证实了铃子的猜测。

「那个女佣无依无靠，也不是淡路这边的人。年纪和实秋大人差不多，奇怪的是她有很好的教养，怎么看都不是孤儿出身……」

可能是没落的名门之后吧，铃子比较在意由良的说法。

「听你的说法，那个人似乎不在这里了。」

「确实不在了，一走了之了。」

「是实秋大人亡故之后才走的……？」

由良摇头否认。「不！是实秋大人亡故前不久，突然不见人影。女佣都是住在这里工作的，有一天她的行李全不见了，只留下一封辞职书信，也没对院长他们说明原由。她突然辞职走人，院长也很困扰。」

「实秋大人一定很失落吧？」

由良点点头，同意了这个说法。

铃子心想——难不成这就是实秋自杀的原因？

「为什么对方会突然走人，你有头绪吗？」

由良也不明就里。「实秋大人想跟她结婚……可是，碍于彼此的身份实在太悬殊，她始终不肯答应。」

跟花菱家的当家结婚，不只牵涉到身份问题，还得淡路之君同意才行，这方面的问题由良也答不出个所以然吧。

「换句话说，她选择离开，主动退让喽？」

「恐怕是这样。」

「那女子叫什么名字？」

「她叫『乐』——『薗部乐』，大家都称她阿乐小姐。」

铃子改问阿若。「你认识那位小姐吗？」

阿若歪着头说：「我记得，她是在我离开淡路岛的前半年，才来这里当女佣的……所以，她的长相和为人我也记不太清楚。感觉她身上有一种寂寞、饱尝辛酸的气息吧，人是挺温柔的。」

阿若怕自己说得不对，还征求由良的看法，由良颔首说道：「她长得不是特别出众，却有引人关注的魅力。」

「阿若你是几岁到外地工作的？」

「十三岁那一年的春天。」

所以是六年前的春天，阿乐来到这里工作，还要再早半年。实秋则是在六年前的秋天去世的。

「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，就培养出深厚的感情了？」

相识不到一年就论及婚嫁了，这代表实秋很迷恋那名女子，还是——

「还是，阿乐来到这里工作之前，他们就相恋了？」

由良听到这个说法，惊讶地张大眼睛。

「怎么可能——不！这可难说了，我也不敢肯定。」

由良表现得很困惑。

「这很重要吗？」

「也没有，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。总之，实秋大人和那名女佣相恋，甚至还想跟对方结婚对吧？能知道这件事也好。」

铃子仰望孝冬，孝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
「你有什么想问的吗？」

孝冬低下头，凝视自己脚边。

「大哥他……跟阿乐小姐在一起时，是什么样的反应？」

由良沉默了一会儿，抬头看着孝冬。

「实秋大人很开心，那是我从来没看过的表情。」

由良悄然低语。

「这样啊。」

孝冬莞尔一笑。

「我也想看看大哥那样的表情呢。」

由良盯着自己的手掌，不再说话。

院长一听说孝冬要去榎列村，就拿出一份地图，上面记载了详细的地理位置，铃子和孝冬心怀感激地收下了。就在一行人离开大门，回头再看一眼育幼院时，发现有人躲在一栋建筑物的后方盯着他们。就是刚才孝冬和铃子见到的女孩，一个年纪大约二十多岁，另一个差不多十五、六岁，两个人靠在一起，满脸惶恐不安。

铃子请教阿若。「——你知道她们是谁吗？」

「啊啊！是阿菊和美枝，她们都是这里的孩子。美枝曾经到外地工作，后来又回到这里当女佣；阿菊头脑很好，有人捐款让她去念女校。」

阿若话一说完，歪着头想了一下。

「她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啊？我去问问吧？」

两个女孩似乎也看出阿若要找她们，赶紧转身跑到建筑物后方。

「……反正我们会再过来，到时候再问她们有什么事吧。」

她们惶恐的样子令人挂心，但铃子和孝冬还是决定先到榎列村。

「请你们向村民打听，过去有没有朝圣的年轻女孩失踪。」

到了榎列村，孝冬吩咐由良和阿若去打听消息，双方暂且分头行动。铃子和孝冬先确认地图，他们决定找出那名少女皈依的寺庙。

「观音堂现在好像没有住持，不如我们先去其他寺庙看看吧，希望能找到那名少女生前皈依的寺庙。」

他们打算先从观音堂和大和大国魂神社附近的寺庙找起。烈日当空，逐一探访寺庙是很累人的差事，好在清风凉爽，好山好水和海景也赏心悦目，跟平日常见的东京市容相比，别有一番情趣。偶尔这样走一走，也挺不错的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会累吗？要不要歇一会儿？」

孝冬不时关心铃子的状况，铃子并不疲劳，但偶尔还是会到树下乘凉休息。四周尽是宽广的稻田，稻穗在风吹下犹如波浪迭起。路旁有一尊地藏菩萨的像，旁边还有一棵大树，二人就到树下歇脚，眺望漂亮的稻田。

「真是漂亮的风景呢。」

铃子眯起眼睛，仔细欣赏这片美景，这里的景色好漂亮，看着令人心旷神怡。孝冬也平静地眺望眼前景色。铃子很庆幸有这么一段悠闲的时光。

「我从没想过，来淡路岛还能保持好心情呢。」

孝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
「感觉真不错。」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
铃子深表庆幸，孝冬发出愉悦的笑声说道：「多亏有你相伴啊。」

铃子抬头看着孝冬，只见孝冬深情俯视她，铃子心生羞赧，忍不住别过头。孝冬盯得她心神荡漾，好似风中摇曳的稻穗，久久无法平复。

「你一直盯着我看，我会不好意思。」

「不喜欢吗？」

「是不会……」

铃子发觉，自己跟孝冬常有这样的对话。铃子并不讨厌这种互动，孝冬的抚摸和注视，她还挺喜欢的。

「你这个样子，我会静不下来。」

孝冬听了以后，轻笑道：「我好像越来越习惯你欲就还推的态度了，我自己都怕了。」

「害怕？为什么……」

孝冬没说话，笑咪咪地将手伸向铃子，发丝被风吹上脸颊，孝冬用温柔的动作，拨开铃子脸颊上的发丝，轻抚她的脸庞。

「我对你的情念，似乎又更深重了。」孝冬的语气，彷佛在坦承自己的罪过。

铃子不解地说道：「你又没要出家当和尚，那有什么关系呢。」

孝冬直接喷笑。「这么说也对喔。」

淡路岛有许多寺庙和神社，榎列村附近也有好几间寺庙，而且都是真言宗的寺庙。铃子和孝冬跑了两、三间庙，可惜都没有有效资讯。后来，他们前往丘陵下方的一间小庙，根据地图上的记载，该地名为楚野。

附近的农家聚落都是茅草搭建的房子，寺庙就在聚落的后方。规模很小，铃子甚至怀疑这里有没有住持。正殿的旁边就是起居空间，有位老和尚出来应门，铃子总算放心了。孝冬先自我介绍，并简短说明来意。

「施主要问失踪的朝圣女子啊——」

老和尚复诵了一遍孝冬的疑问，张开嘴巴嘟囔了一会儿。一双白眉毛往下垂，几乎都盖住眼睛了，嘴边和下巴的胡子也都白了。老和尚带铃子和孝冬前往正殿，殿内有榻榻米，正面还有大日如来的佛像。

「老衲记得，确实是有这么一位信众失踪喽。」

老和尚说话时，嘴边的白胡子也跟着动来动去。

「起先是一大群年轻女孩去朝圣，也不是只有年轻女孩，同行的还有老人家。不过，那孩子中途就不见了，大伙也心急如焚，那女孩乖巧懂事，不会乱跑，没准儿是迷路了，或是不小心掉下山崖，也可能是半路上晕倒……总之大伙一起找人，也向警察报案。警察却说年轻女子乱跑是常有的事，不肯帮忙，还说那女孩一定是偷偷跟男人跑了——」

老和尚摇摇头，一副很遗憾的口吻。

「那女孩不是会离家出走的孩子。她母亲早逝，跟父亲相依为命，由父亲一手带大，是个秉性纯良的好孩子啊。」

「她的父亲在哪里呢？」

孝冬请教老和尚，老和尚又摇摇头。「早去世啦。」

老和尚答覆得很简洁，铃子和孝冬面面相觑。

「请问……」

铃子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，最后还是开口问了一个问题。

「鼻子山观音的咏歌，跟那女孩有什么关联吗？」

「鼻子山观音？」老和尚挑起眉毛，露出了底下的小眼睛。

「那个啊，是她父亲从小唱给她听的咏歌。那女孩的名字，是叫阿花吧。她父亲说，那座寺庙的观音菩萨，一定会保佑她。」

原来是这么一回事，那是父亲唱给她听的咏歌，铃子一听到这件事，心好痛。

「……其实在松帆的松树林附近，有一株百日红，有个朝圣的女孩子，当年就晕倒在那棵树下。」

孝冬开始说明前因后果。

「碰巧有路过的茶铺大婶照料，可惜还是不幸去世了，因为查不出身份，就供了个无主牌位安葬了。据说，那女孩子就是唱着鼻子山观音的咏歌咽气的……说不定，她是和尚您的信众吧。」

「还有这样的事？」老和尚又一次挑起眉毛，眼睛张得大大的。

「只是，她身上缺了一部分朝圣用的装扮，而且还打赤脚……原因我们也不清楚。但比对身上其他的特征，或许能知道是不是您的信众吧。」

老和尚用力点点头。「老衲会请村里的人去看一看，到时候请回来供养。不是她本人也没关系，反正都是有缘嘛……不过，老衲相信应该是她本人，这是和尚的直觉。」

老和尚双手揣在怀里，感慨地说，原来那女孩子回到家乡来了。

「都来到松帆了，只差一点就能回家了呀……」

听老和尚的口吻，他似乎知道阿花失踪的原因。可是，看他的态度，好像又不太愿意谈及此事，铃子和孝冬交换一个眼神，决定先行告辞。

孝冬给了一点钱，请老和尚代作法事，便带着铃子离开了。二人走到一大片稻田附近，正好撞见阿若和由良。

「我们找到那女孩子的家了。」

铃子还没开口，阿若就激动地说出他们查到的线索。

「那间屋子已经没人住了，但还留着。听村人的说法，应该是那女孩子的家。」

阿若还说，那一家是父女俩相依为命，跟老和尚说的一模一样。铃子和孝冬跟着他们前往那栋房子，阿若和由良好不容易查出了线索，总不能说已经有请人作法事就算了。

「就是那栋房子。」

铃子顺着阿若手指的方向望去，稍微皱起了眉头。那是一间独栋房，格局不大，房子破败不堪，就只差没塌下来了。茅草屋顶长了大片霉斑和杂草，下垂的藤蔓还盖住墙壁，土墙上的泥土也剥落了，门板东倒西歪。

「这房子只能放着等它烂。」

后方突然传来说话声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转身一看，有个包着头巾的老太婆，双手背在挺不直的腰骨上，抬头仰望那栋房子。

「和尚说，没其他更好的方法了。」

阿若向铃子介绍这位老太婆。

「就是这位老婆婆，告诉我们这家人的事。」

「为什么只能放着烂呢？」

铃子提出疑问，老太婆彷佛没听到铃子说话，直盯着那栋破房子，迳自说道：「与兵卫也可怜哪，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，居然碰上那样的横祸。」

老太婆口中的与兵卫，应该就是阿花的父亲吧。

「可怜哪，太可怜了。」

老太婆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，铃子听到某个声音，盖过了老太婆的说话声。声音是从身后的破屋子传来，一道阴风吹过铃子的颈项。

——唵……咹……娑婆诃。

那是男性的低沉嗓音，铃子听了不敢回头。

「与兵卫啊，以前是个行者，专门替人祛除狐仙精怪，挺灵验的，附近的村民都找他作法驱邪。阿花失踪后，他就一直四处打探消息，一刻也没停过，可怜哪。」

老太婆叹了一口气，后方传来的声音又更大了。孝冬抱住铃子的肩膀安抚她，那股温暖的气息，缓和了后方传来的寒气。

——唵……哩伽……咹、娑婆诃。

「有天啊，阿波来的行商告诉他，近来有人拐骗年轻的朝圣女子，将她们卖到妓院。犯人是一对夫妻，假扮成朝圣者的模样，还骗人说他们的孩子死了，才发心出来朝圣，想要供养死去的孩子。总之，就是用这种话术赚人热泪，然后假装脚痛或肚子痛，拜托女孩子带他们到没人的地方歇息。他们就把女孩子弄昏丢上船，这一上船就完蛋啦，被卖到洲本那边的妓院还有救，被带到明石或广岛那些地方，就回不来了。」

——唵、颉哩、伽、咹、娑婆诃。

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大，整间破屋子都在摇晃，令人起鸡皮疙瘩。

「后来啊，与兵卫找到那对夫妻了，还打听出他们用便宜的价码，卖了楚野地区的一名乡下姑娘。不对！听说是那对夫妻，到处炫耀他们的恶行，人家辛辛苦苦养大一个女儿，竟然被卖到妓院，谁受得了啊……与兵卫火大冲上去揍他们，反被打个半死，那些坏蛋可不是吃素的，普通人打架怎么可能赢呢。与兵卫拖着半条命，几乎是爬着回来的，他哭得好委屈，还说一定要咒死那对夫妻，绝不放过他们——」

男子的咒语和咆哮响彻空气中，眼前的老太婆却毫无反应，老太婆没听到声音，代表那不是活人发出来的。由良和阿若也是同样的反应，只有铃子和孝冬听到了——那是与兵卫撕心裂肺、倾尽一切呐喊的诅咒。

「当年阿花去朝圣，是咱陪她一起去的。都是咱不好，要是咱多留点心眼，阿花也不至于被拐走啊。」

老太婆难过垂首，当场跪了下来，阿若赶紧冲上前，拍拍老太婆的背部。铃子回头望着那间房子，诅咒声一刻也没停过。

——唵、颉哩、伽、咹、娑婆诃。

整间房子都在摇晃。

「这是，吒天的陀罗尼※真言……」

陀罗尼：「总持」的意思，即总持某个本尊的真实精神。

孝冬喃喃道出自己的见解。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吒天……也就是吒枳尼天※的咒法，是行者在用的咒语。」

吒枳尼天：为佛教的天神。

孝冬捂住嘴巴，沉吟道：「这种咒语的确能实现施术者的心愿，但必须付出很可怕的代价，难不成……」

「与兵卫在家里施法一夜，诅咒那对夫妻，还割伤自己，弄得浑身是血。」

老太婆抱住脑袋，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「最后，他甚至……挖出了自己的双眼啊……」

老太婆难过得捂住面孔。

「与兵卫就这样死了，家中到处都是血迹，遗体虽已安葬，屋子却处理不来啊。村民也不敢拆掉，和尚也说不要乱动才好。风雨大一点的日子，彷佛还能听到与兵卫的诅咒声，大家都怕得要命啊！」

老太婆抬起头，原来这件事还有后话。

「也多亏与兵卫不顾性命，那对作恶多端的夫妻终于死了，听说他们坠海身亡，尸体还被鱼群啃得惨不忍赌，一定是与兵卫的诅咒奏效了。」

与兵卫的咆哮震耳欲聋。铃子想起刚才在茶铺打听到的消息，同席大婶们说，大约两、三年前，有一对朝圣的夫妻被冲上岸，尸体也被鱼群啃食。

「那女孩是从妓院逃出来的吧。」

孝冬悄声说道：「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的妓院逃出来的。但她光着脚，身上还穿着当年被卖掉时穿的朝圣服装，没命地逃到这里来……」

最后，力尽而亡。与兵卫一定也感应到女儿身亡，才会舍命诅咒那对夫妻吧。

铃子走向那间破屋，一脚踏入屋内。屋内彷佛有浓厚的血腥味，不知是不是错觉。屋外的藤蔓爬到室内，穿破了墙壁和地板。地板上随处可见野兽的足迹，大概是狸猫那一类的动物把这里当巢穴吧。客厅的墙壁和地板上，有像发霉一样的黑斑，极有可能是血迹。屋子的中央坐着一个人，背对铃子。

——唵、颉哩、伽、咹、娑婆诃。

男子每念一句咒，铃子的肌肤就隐隐生疼，好像身上带静电的痛楚。男子手握匕首，面前燃烧一团熊熊的火焰，念完一句咒语，就提刀割破自己的手足。男子果决下刀，似乎感受不到痛楚，皮开肉绽的伤口渗出鲜血，男子将鲜血洒入火焰中，火势更加猛烈。

男子全身散发出难以想像的愤怒与悲哀，飞溅的鲜血，是他再也哭不出来的眼泪。

——谁来结束这一切吧。

铃子除了祈祷外别无他法，与兵卫已经听不进别人的话了，到底有什么方法，可以结束眼前惨绝人寰的景象呢？

——对了，还有咏歌……

鼻子山观音的咏歌，铃子就自己记忆所及，唱出了那首咏歌。无奈与兵卫不为所动，连头都没转过来一下。铃子救不了他，唯一能救他的，只有他的女儿吧。

这时，铃子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，馥郁芬芳，充满了一种包容力，满屋子的血腥味也盖不过的香气，是淡路之君的味道。

铃子的视野逐渐黯淡模糊，孝冬赶紧上前抱住她，她才发现自己产生了晕眩的症状。孝冬握住铃子的手，铃子也紧紧回握。

铃子看到淡路之君的背影，宽大的衣袖无风自舞，晶亮的长发也随之摇曳，浓烈的香气弥漫四周。淡路之君张开臂膀，咒语声再也听不到了，她弯下腰罩住与兵卫，就好像从身后紧紧抱住与兵卫一样。

随后，清风吹入室内，等铃子回过神来，淡路之君和与兵卫都消失了，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，空气中只残留些许的香气。门口和窗户都有阳光透入，稍稍照亮了藤蔓丛生的屋内。

从榎列村回到花菱家的路上，铃子和孝冬并肩而行，默然无语。阿若和由良跟在后头，他们也几乎没对话。难得阿若如此沉默，或许老太婆道出的真相太具冲击性了。一行人走上通往花菱家的坡道，下方看得到市镇和波光粼粼的大海。

「……我觉得好可怕喔，小慎。」

阿若终于开口说话了，由良冷淡地回应。

「怕什么？」

「我在东京也吃过不少苦，现在有幸当上夫人的侍女，让我相信东京还是有好人的。该怎么说呢……我也不太会形容。只是，我原以为这世上是有公理的。」

铃子瞄了阿若一眼，阿若表现得很落寞。

「可是，我错了。有个女孩子被拐卖到妓院，她的父亲也死得那么凄惨……这一切实在太没有道理了。」

由良无言以对。

「本来呢，法律和警察就是用来维护公理的。」答话的人是孝冬。

「老爷。」

阿若表现得很惶恐，大概没料到孝冬有在听她说话吧。

「对不起，让您听到这种无聊的话题。」

孝冬挥挥手说：「无妨。」

「妓院也是讲规矩的，由警察负责管理，违规的妓院会受到法律惩处。只可惜，到处都有坏人想钻法律漏洞，也不只妓院如此。那女孩会碰上这种事，只能说运气不好。但世事无常也确实很可怕，我懂你的感受。」

阿若点点头，感同身受。

「不过，大多数的人都不能接受没公理的事情，而且也很努力维护公理。」

孝冬露出温柔的笑容，像在安慰小孩子一样。

「万一你和由良运气不好，碰上不公不义的对待，我和铃子小姐绝对不会默不作声的，你放心吧。」

「老爷的意思是……？」这话是由良问的。

「我们会全力击溃那些恶徒。」

孝冬征求铃子的认同，铃子也同意了。

「所以，你们放心吧。」

听了孝冬的保证，阿若轻笑一声，低头致谢。

「多谢老爷、夫人。」

铃子再一次见识到孝冬温柔体贴的一面。孝冬的确有这样的特质，他不会单纯表示口头上的理解和关心，而是以平等心，说出最真挚感人的话语。

——之前去山王神社也是这样。

当时铃子提到了「扭曲的人性」，孝冬为了表达感同身受，甚至不惜说出花菱家「扭曲的秘密」——亦即他本人是祖父乱伦生下来的孩子。

——都不知道该说他精明还是笨拙了。可是，铃子很喜欢他这样的个性。

铃子出神地望着孝冬的脸庞，刚好和孝冬对上眼。她一害羞，赶紧低下头来，其实根本没必要反应这么大。

「……实秋大人他。」

铃子听到由良的声音，抬起头注视由良。由良眺望海景，夕阳西下，海面上闪耀着璀璨的光华。

「实秋大人他，也说过同样的话。」

由良专注地凝视大海，似在回忆往日时光。铃子不晓得他心中的回忆是何光景，想必那是他独有的珍贵回忆吧。

由良眨眨眼睛，不再缅怀过去，他转身对孝冬行了一个礼，不再说话了。由良的表情比以前更加柔和，铃子全都看在眼里。

铃子洗完澡后，前往分家为他们夫妻准备的寝室。分家的宅院很大，和室又多，一个不小心很容易搞错地方。在阴暗的走廊行进了一会儿，铃子发现她的寝室拉门没关，里面透出夜灯的光芒。

房内已挂好蚊帐，孝冬躺在寝具上，双手相扣放在后脑勺，眼睛直盯着天花板，看起来像在想事情。铃子进入房中，静静地拉开蚊帐，孝冬才撑起身子。

「你在想事情吗？怎么一脸严肃？」

「没有，胡思乱想罢了，也不是真的在思考。」

孝冬的头发有点乱，铃子想替他梳理好，但又没法像他那样顺手做出亲密动作。铃子的头发或发饰只要稍有凌乱，孝冬就会很自然地帮她梳理好，应该算是反射动作，没有多加思考吧。

「你说的胡思乱想，是在想什么……？」

「就吒天法、真言宗……还有这座岛屿的事情……之类的。」

「吒天法——你是说与兵卫先生用的咒语？」

铃子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字眼。

「对，就是与兵卫先生用的咒语。那个老婆婆说，他生前是吒天法的行者，也常替人驱邪除妖。吒天法不管用来为善为恶，都有很灵验的效果；用来为善，能够驱邪除妖——」

「用来为恶，也能咒杀仇敌……？」

孝冬点点头。

「吒天法是吒枳尼天的修道法，也就是密教的修道法，密教的修道法有其坚实的效益，不是那种胡诌乱编的咒术。我之前说过，这座岛上有很多真言宗的寺庙，真言宗说穿了就是密教。因此，咒术文化在这座岛上由来已久，也有相当程度的发展——对了，说到吒天法，你有想起什么吗？」

铃子一手抵住下巴思考。

「呃呃……我好像在哪儿听过。」

「是灯火教。」

铃子暗自心惊。

——对了，就是灯火教。

孝冬说过，灯火教也有用上吒天法。

「灯火教的神歌，用的就是吒天法的咒语。当然，我不认为这跟与兵卫先生有关联，只是难免会联想在一起。」

「可能是镇上也有灯火教教会的关系吧。」

「喔喔，也对，或许是这样没错——反正是天马行空乱聊，我再说一件事，吒天法的真言，也曾用在新天皇即位的仪式上。」

「是吗……还有这种事？」

「明治维新以后，即位仪式全部改用神道仪轨，不再使用密教真言了。」

不过，这代表过去一直是用吒天法的真言。

「意思是，吒天法的咒语确实灵验喽？」

「密教和天皇也有很深的渊源……在争夺皇位继承权的过程中，都会动用密教僧侣一较高下。也就是靠咒术较劲，而不是靠武力。当然，除此之外也有保平安的加持祈祷。」

「皇位继承权，是用咒术在决定的？」

铃子不懂这是什么道理。

「哈哈……过去也是有这样的状况啦。应该说，咒术只是可用的手段之一，也不是全都靠咒术来决定。」

孝冬笑着说完这段话，再次躺回寝具上，铃子也靠在他身旁。

铃子称赞孝冬。「你对密教也很熟呢。」

「没有，都跟我大哥学来的。」孝冬实话实说。

「就算是跟你大哥学来的，能记得这么多也不容易，没兴趣的话根本记不得吧。」

「我真正感兴趣的，是大哥的话，他说的话我都很感兴趣……」

夜灯柔和的光芒，照亮了孝冬的笑容。

「今天有幸知道大哥不为人知的一面，真是太好了。我完全不晓得他有恋人，如果对方在东京，我或许能看出一点端倪吧，在淡路岛就没办法了——铃子小姐。」

孝冬把身体转向铃子。

「这都要多亏你，谢谢你。」

孝冬温柔地眯起眼睛，铃子凝视他的双眸说：「……是你行善积德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是你行善积德，才有现在的福报。我不希望你饱尝委屈辛酸，因为你的为人，让我相信你值得过得更好。由良愿意说出你大哥的秘密，一部分可能是我提问得当，但主要是他看了你过去的言行举止，才决定坦诚相告。你过去行善积德，现在有了回报。」

孝冬认真倾听铃子的说法。铃子心想，这世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更认真听我说话了，看他的表情，彷佛连一字一句都不愿错过。

神情严肃的孝冬，突然换上了柔和的笑容。

「行善积德也要有人看到才行。所以，有你陪伴终究是一件好事啊。」

孝冬伸出手，抚摸铃子的脸颊和耳朵。孝冬的动作很轻柔，被摸的地方感觉好痒，也触动了铃子的心弦。

「明天我们搭船去江井，参观线香的工厂吧。那边味道很香，你一定会喜欢的……」

外头只听得到虫鸣的声音，在黑夜宁静的气氛中，孝冬柔和又低沉的嗓音，听起来比平常更加悦耳。

第三卷 起源之岛 于熊御前

「夫人又要丢下我是吧？」

鹰婶帮铃子系腰带，还没忘了发牢骚，同样的怨言铃子听到耳朵快长茧了。

「我们要搭船去，没办法啊。」

同样的理由铃子也说过很多遍了。鹰婶晕船晕得厉害，今天他们夫妻俩要搭船去江井，不可能带她同行。然而，昨天铃子去花祥育幼院，也没带鹰婶同行，所以她闹脾气。昨天没带她去，是因为有阿若和由良相伴。铃子希望她在岛上的这段时间，可以好好休息一下，好意却没换来好结果，人心实在太难以捉摸了。

「今天我也没带阿若和由良啊……」

「对啊，鹰婶，今天我也留下来看家喔。」

阿若在一旁收拾铃子脱下来的和服及内衬，鹰婶瞪了阿若一眼，还鼻孔喷气。

「你难得来一趟淡路岛，何不趁这机会游山玩水呢？」

「我的工作是陪伴夫人啊。」

「就跟你说了，这几天你休息一下也无妨啊。」

「我派不上用场了是吧？」

鹰婶这次闹脾气，闹得可凶了。铃子不晓得该如何是好，孝冬打开拉门探头进来。

「打扰一下可好？」

「夫人还在换装喔，老爷。」

鹰婶语气不耐，孝冬却不改和颜悦色的表情。

「鹰婶，其实我有事要找你。」

「找我？老爷有何吩咐？」

鹰婶大感意外，两只大眼睛又张得更大了。孝冬望向身后，随侍在后的由良来到面前，手上还提了一个包袱。

「昨天我带了不少东京的伴手礼到育幼院，唯独这一样忘了带过去——铃子小姐，就是我拜托你张罗的布匹。」

「啊啊——」

来淡路岛之前，孝冬拜托铃子张罗布匹，好让育幼院的孩子练习裁缝的手艺。铃子捐出了自己的和服，还向老家以及两位姊姊讨了一些布匹，全都是上等的好货。

「我打算叫由良和阿若送去，鹰婶你也一块儿去吧。」

「为什么让我去呢？」

「我想请你教那些孩子裁缝的技术。当然，那边也有裁缝的老师，但难得有这机会嘛。他们很少遇到东京来的人，你口条好，又擅长针线活，非你莫属啊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鹰婶还有些困惑，但听到孝冬的称赞，显然暗自欣喜在心底。

「这主意不错。鹰婶，跟那些孩子聊聊东京的事情吧，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。」

「对啊，鹰婶一定有很多话题可聊。」

鹰婶干咳一声，说道：「明白了，既然是老爷的吩咐，我去就是了，这也是夫人慈善活动的一环嘛。」

铃子总算松了一口气，用眼神向孝冬表达感谢之意，孝冬也微笑回应。他并没有料到鹰婶会闹脾气，但他看了鹰婶的反应，立刻做出了灵活又妥当的安排。

「等会儿等会儿，咱也有用不到的布匹，都带去呗。」

富贵子快步走了过来，手上也揣着布匹。

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，咱也一块儿去。」

「干雄先生呢？」

「大哥都窝在房里，好像一直在查啥东西。」

或许是在查淡路之君的线索吧，孝冬点点头说。

「那麻烦你跟他说一下，等我回来了，也会过去帮忙的。」

「这么拼命哪。你们会待到月中不是？难不成要一直查到离开为止？」

「嗯嗯，是没错。当然，我也知道不可能一次全部查完。」

「都交给咱大哥去查就得了，反正他闲闲没事干啊——你们待会儿要去港口？那咱去跟副岛说一声，不然老母又要用车了。」

「呃呃……这……」孝冬犹豫不决，看向铃子，铃子代为答话。

「我们用走的去就好，没关系的。」

「甭客气啦，搭车去更方便不是？」

「我们想顺便欣赏镇上的景色。」

事实上，夫妻俩只是不想欠喜佐人情，以免听她抱怨连连。

「咱告诉你们一个秘密。」

富贵子一脸贼笑，招招手叫孝冬他们凑上前来。

「老母她啊，有车可搭就心满意足啦，只要别碍到她搭车，她不会寻你们晦气的。这背后的涵义，你们都听明白了？」

铃子和孝冬对看一眼，都想到了同样的答案。

「这、意思是——她跟副岛先生？」

孝冬压低音量反问富贵子，富贵子笑得更明显了，还点头证实孝冬的推测。

「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啦，大家只是装傻，反正过不了多久她就腻了。」富贵子笑着离开了。

孝冬傻眼地说道：「好像听了不该听的消息啊。」

「这件事可以当作威胁的材料吧……」

这话一说出口，孝冬吓了一大跳，铃子赶紧澄清，自己只是开玩笑罢了。

夫妻俩一下船，就闻到线香芬芳的香味了，铃子深吸一口气，肺腑中充满了宁静和谐的香气，就好像在寺庙里一样。

「确实是很棒的味道呢。」

铃子出言赞美，孝冬听了也很开心。

「是吗？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
据说，江井有好几家线香制造业者。在幕府时代，这座村子就靠船运业发展，更享有岛内第一富裕之村的美名。

「江井的船运业主要与长崎贸易有关，也多亏这些既有的船只和交易路线，线香生意才发展得起来。」

孝冬在前往工厂的路上，向铃子说明这一行的门道。

「销售通路持续扩张，一开始在九州，后来遍及京阪神，甚至流通全国，业者也越来越多了。有些业者认为，也该组成一个商会了——你看，工厂就是利用西边吹来的海风，来风干线香。建筑物的西面都有开设窗户，还用百叶板控制风量。」

孝冬指着附近的建筑物，西面的确有一整排特殊的格子窗，面积可不小。

「薰英堂」的工厂是双层的木造建筑，跟其他建筑一样设有格子窗。玻璃门上印着金边的「薰英堂」字样，上面挂着一块蓝色的门帘，也同样有薰英堂的字样。

这时，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打开玻璃门，急急忙忙跑出来了，门一打开就从屋内传来浓烈的香气。

「老板，您事先吩咐一声，我们就去港口接您了呀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工作。况且，我也想跟内人散散步。」

孝冬望向铃子，男子也顺着视线望去，立刻低头行礼。

「恭喜二位新婚，没能即时跟夫人道贺，还请夫人见谅啊。」

「好说，我有收到你们的贺礼了，这么晚才道谢实在过意不去……」

铃子也低头行礼，新婚当初她的确有收到工厂送的贺礼，那是一包装在锦袋里的白米，据说新婚送米是淡路岛的风俗。刚见面就互相低头道歉，仔细想想也挺好笑的，三人都笑成一团了。

男子是这间工厂的负责人，一进大门就是办公室，尽头还有一块门帘，门帘后方才是线香的制造工厂。工厂里放了几台机器，有几名工匠在机器前面作业，线香则摆在长桌上，长桌前面同样有工匠在作业。那些工匠一看到孝冬，连忙停下手边的工作站起来，孝冬要他们不必多礼。

「我不想打断各位工作，不必介意没关系——这样比较好对吧，铃子小姐？」

铃子也同意孝冬的做法，与其看大家鞠躬哈腰，不如看他们的手艺更有趣。铃子不愿打扰到那些工匠，只想在一旁参观学习，因此刚才的男子从办公室里，搬了两张椅子给铃子和孝冬坐。

夫妻俩参观作业流程，线香从角落的机器送出来，在木板上切成好几段。这时候的线香还没凝固，工匠把两边切齐后，堆放在木板上。整齐划一的作业流程不断重复，铃子看了叹为观止。干燥的场所在二楼，每到扫墓或祭祖的时节，线香需求量大，二楼空间来不及干燥所有的线香，连旁边的小巷弄都会摆上干燥板。

「一般线香的材料是杉粉，至于有添加香料的产品，则用楠木皮制成的粉末，那是在宫崎县一带开采的树木。」

「那边做的是『芙萝拉』吗？」

「对，没错。」

薰英堂的「西洋香·芙萝拉」，是一款很受女性欢迎的印香。铃子也有买百合的印香，平时就放在收藏手帕的抽屉里。

铃子和孝冬担心给工匠太大的压力，参观一会儿就离开了。

「花菱先生。」

门外有人叫住孝冬，似乎专程在等他出来。孝冬转身一看，叫住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，看上去也是家大业大的人。男子身材略胖、面颊丰润，给人很温厚的印象，但表情极为不安。

「您是——宇内先生对吧？」

「原来你还记得我啊。」

男子稍微放心了。

「是的，在下宇内。」

按照孝冬的说法，这个人是附近村落的纺织品中盘商，以前是做船运业的。

「我听说，你今天会来工厂一趟……」

「有什么事吗？」

宇内低下头，支支吾吾地开口。「实不相瞒，我有件事要找你商量一下……」

孝冬和铃子对看了一眼。

宇内家的宅院有一扇气派的大门，房屋也盖得很气派。铃子和孝冬被带到宽敞的和室，宇内先祝贺他们新婚。

「哎呀，我听说尊夫人很年轻，没想到如此沉稳大方啊。」

宇内一脸欣赏地端详铃子，铃子今天穿黑色的羽织，所以看起来比较成熟。毕竟要去拜访孝冬工作的地方，总不能穿得太随便。和服则是曙光色的纹纱绉绸，上面还有深浅不一的紫色云彩霞纹。浅紫色的腰带上也有百合和兰花的花纹，腰带的绑带和内衬布，也同样选用紫色的。

腰带饰品是金属百合，浅紫色的假领上有流水和百合的刺绣。铃子这一身打扮，是想贴近「芙萝拉」的白百合形象，连发饰也选用百合的款式，这一身装扮典雅华丽，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美感。

「花菱家的历代夫人都很漂亮啊。我们以前是干船运的，令堂的老家，据说以前也是出身船运业……」

宇内客套了一番，却给人心不在焉的感觉。或许他是在思考，如何切入正题吧。

「那么，您说有要事商量，是驱邪的事吗？」

孝冬喝了一口茶，直接开门见山。

宇内的神情如鲠在喉。「这、这个……诚如花菱先生所言。该怎么说呢，也不晓得说出来你信不信。」

孝冬温和笑道：「我是替人驱邪的，也碰过不少难以置信的事情，请放心吧。」

宇内这才松了一口气，表情也柔和不少。

「这……也对，花菱先生一定能理解的……」

宇内先吞了一口口水，接着双手撑在地上，激动地低下头来。

「拜托了……请化解我们宇内家的诅咒好吗？」

宇内双手都在发抖。

「您说的诅咒是指什么？」

孝冬问话的口吻十分平静。宇内抬起头，看到孝冬心如止水的反应，似乎有些意外，愣愣地说道：

「呃呃，我们宇内家历代的当家都活不久啊，我父亲和祖父，也是四十多岁就走了。他们没有沉疴痼疾，都是某一天突然病倒，当天就走了。我查过家族史，好几代以前就有这样的现象了，当家的都活不过五十岁，顶多活到四十几岁。不仅如此，除了继承人以外，所有男童都养不活，长子以外的其他小孩，统统都在幼时就夭折了。当然，在那个年代小孩子本来就不好养，或许也无可厚非——」

宇内用力抓紧自己的膝头。

「不过，历代当家没人活过五十岁，这怎么想都不正常啊。的确，有些家族天生命短，但我不能接受这种说法，就找了寺庙的和尚，还有巫女和行者来祈祷。」

「……结果呢？」

「和尚说他们无能为力，其中一位行者……祈祷到一半痛苦难当，就这么死了。」

铃子本来还怀疑诅咒的真实性，这下听到有人祈祷到一半身亡，也着实吓了一跳，眉头都皱起来了。

「其他行者听到传闻，也纷纷退缩，不敢来我家祈祷了。巫女也说她帮不上忙，但有告诉我原因，据说是屋敷神作祟。」

——屋敷神作祟。

这时一阵香气传来，铃子略吃一惊，孝冬也注意到了，是淡路之君的香味。

铃子飞快观察四周，并没有鬼魂的踪迹，或许还没现身吧。淡路之君也只散发香气，同样没现身。

——这是怎么一回事？

「巫女还说，唯一的办法是妥善祭祀，诚心祈求屋敷神不要再危害宇内家……那巫女说得没错，家中有一座用来祭拜神明的小祠，由来已久。我也不晓得那是什么神明，只知道好像叫『于熊御前（GOZE）』。」

「御前的念法好像有点特殊啊？」

「应该是以前的人口音不正，把GOZEN念错了吧，由来也没人知道，反正就在宅子的角落有一座小祠……供了那一尊神明以后，宇内家的船运业才蒸蒸日上。近年来我们也疏于参拜和照料，听了巫女的说法，我开始诚心打扫和祈祷……可是到底有没有效，这谁也说不准啊。」

宇内不安地垂下头。

「以『GOZE』为名的神只，在淡路岛也不算罕见。」

孝冬双手环胸，说出见解。

「好比五濑明神、御前明神、富御前、美御前……祭祀五濑明神，本来也是为了化解败逃武士的冤气。祭祀富御前，则是要抚慰一个老太婆的冤魂，美御前本身还是疱疮之神，像这些不善之神，同样被视为神只。老实说我也只懂一点皮毛，没有深入了解。」

「喔喔……这样啊……」

宇内对这些知识也不感兴趣，只探出身子问道：「那么，花菱先生，你有办法处理吗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孝冬犹豫地摸摸下巴。淡路之君发出了香味，却没有现身。如果淡路之君肯现身，吃掉危害宇内家的鬼魂，确实有可能解决诅咒的问题——

「——先让我看看『于熊御前』的小祠可好？」

宇内十分欢迎，赶紧起身带路。铃子和孝冬跟着宇内，绕过庭院，走进茂密的树林间。高墙边有一座小祠，正确来说是一座石塔，高度只到铃子的腰部。石塔前供了鲜花绿叶，还有一杯清水和盛米的盘子，周围的落叶都扫干净了，甚至还留有扫地的痕迹。

「就在这边。」

宇内在石塔前蹲下来，双手合十诚心膜拜。铃子望向孝冬，孝冬摇了摇头，淡路之君还是没现身，也没有鬼魂的踪迹。

不只没有踪迹，淡路之君的香气也消失了，夫妻二人是越来越困惑了，完全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。

一行人再次回到客厅，孝冬对宇内致歉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可能帮不上忙。」

连鬼都没找到，更遑论驱邪了。

宇内失落地说：「这样啊……果然还是只能乖乖听巫女的，诚心祭祀了吧。」

铃子打了个岔。

「请问您说的巫女，是哪位？」

铃子想到前几天拜访的那个老巫女。

「喔喔，是个很有名的老巫女，叫喜代婆婆。」

「在市村的那位……？三条出生的？」

「对，没错，就是那位喜代婆婆。夫人也认识的话，那应该是可信的巫女吧。」

果然是她，喜代婆婆大概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巫女吧。

——那个老婆婆，不会胡说八道才对。

喜代是真有本事召唤亡灵的巫女，但铃子盯着榻榻米的纹路，心中另有疑虑。喜代到底是从何判断宇内家被神明诅咒？难不成，她可以看出铃子和孝冬看不出的玄机？

离开宇内家，夫妻二人搭船回到凑村。

「宇内家似乎没有鬼魂，可是淡路之君又散发出香气，这是怎么一回事呢？」

铃子在回程的船上，询问孝冬。

「我也不知道。若真是神明作祟，淡路之君也派不上用场吧。」

「说到『于熊御前』……为何宇内家会祭祀那尊神明呢？」

「嗯……严格来讲，祭祀屋敷神的习俗在淡路岛并不常见，顶多只有历史悠久的名门会这样干吧。宇内家也算历史悠久的名门，从这个角度来看，他们祭祀倒也不足为奇……有的名门称屋敷神为家宅神，或是家宅守护神，大部分也是跟宇内家一样，在宅院的戌亥方位立一座石塔。」

「那么像宇内家那样，以某某御前为名的屋敷神，也很罕见喽？」

「是这样没错。呃，也可能是我孤陋寡闻罢了。」

铃子陷入沉思，孝冬却提了另一个话题。

「话说回来，那位喜代婆婆又扯上边了，还真是奇妙的缘分。」

「为什么喜代婆婆知道是屋敷神作祟呢？」

「这话应该反过来看才对。」

「反过来看？」

「宇内先生告诉她家中有祭祀屋敷神，她才给了同样的答案吧。」

孝冬微笑解释给铃子听。

「不然，万一驱邪无效，客人兴师问罪怎么办。直接说没法驱邪，要客人诚心祭祀，这样一来，就算出了事也有理由推托，可以怪客人祭祀的方式不对，或诚意不足等等。也许那个喜代婆婆真有点本事，但她毕竟是做生意而已，做生意当然要选划算的对策。」

「是这样吗……」

孝冬对铃子的反应感到意外。

「唉唷，没想到你那么赏识喜代婆婆，她很灵验是吗？」

「灵验与否我也不好说，但在某种程度上还算可信——至少我觉得可信。」

「是喔……听你这样讲我都感兴趣了，用御灵一词形容淡路之君的，就是她对吧？我也想见见她。」

喜代就住在港都，船接下来就要靠岸了，孝冬想顺道去一趟。

「这样好吗？堂堂男爵不该到那种地方吧？」

吉卫要是知道了，肯定少不了一顿骂。

「没差，理由随便找都有。神社的宫司出于好奇心，去拜访坊间的巫女，这种事情自古以来一定比比皆是。」

铃子仍放心不下，孝冬倒是老神在在。

喜代住的地方，有一股馊水味，可能是地势偏低，下大雨就会积水的关系吧。

铃子拜访喜代之前，先跟摊商买了团子当伴手礼。夫妻俩走过倾斜的鸟居，一来到敞开的门口，就看到前几天那名奉茶的少女在厨房。少女一看到铃子和孝冬大吃一惊，转头望向客厅，喜代婆婆就在那里吧。

「打扰了。」

铃子跨过门槛进入屋内，喜代果然跟前几天一样坐在客厅。

「怎么？今天夫妻俩一块儿来啊？」

喜代似乎认识孝冬。

「来拜托老婆子降灵的？」

铃子进入客厅，坐到喜代面前。

「不是，我们想来打听宇内家的『于熊御前』。」

喜代眨了眨眼睛，孝冬也在铃子身旁坐下。

「于熊御前……啊啊！宇内家那个。原来，宇内家的大爷找上你们驱邪呀？」

「你跟他说，他家的灾祸是屋敷神作祟，除了诚心祭祀之外别无他法对吧？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？」

喜代默默喝了一口茶，意思是要给钱才肯开口。孝冬掏出几张钞票，连同伴手礼一起推到喜代面前。

「真是一点就通啊，生意人就是灵光。你们家的线香，大受好评哪。」

喜代开心收钱，并将团子交给女佣。

「多谢夸奖。」

孝冬答话时也和颜悦色。

「老婆子啊，嗅觉可灵了。」

喜代总算开口了。

「嗅觉？」铃子不解反问。

「你头一次来，身上就有御灵的味道。现在也有，比以前更浓烈啦。活人召唤亡灵，下半身会感受到寒气；降灵时寒气更强，四肢好像快冰冻一样，连肺腑也快冻僵了。总之咱会感受到一股味道和寒气，眼睛就看不太清楚了。所以啦，咱是靠其他方式感应，不是用眼睛看的。」

喜代说到一个段落，喝口茶润喉。

「宇内家啊，有腐败的味道。」

喜代悄声说出了她的感应。

「是死亡的气息，那家子没救了，注定败掉。屋敷神作祟可不是咱说的，是宇内的当家自己说出口的。不然，老婆子怎会知道灾祸的源头啊？他自己肯定心里有数。除了祭祀之外别无他法，那也不是咱的原意。咱的意思是，那家子形同半沉的泥船，没救啦。」

屋敷神作祟一说，并非出自喜代之口，而是宇内自己提起，这也证实了方才孝冬的见解无误。可是，喜代也依照她自身的见解，认定宇内家的灾祸无法平息。

——死亡的气息，半沉的泥船……

「那宅子不像有鬼魂栖息啊……」

铃子马上又提了另一个疑问，喜代笑笑地说：「那是。所以啦，说是神明作祟也没差太远不是吗？」

「这么说……你还是认为没救就对了？」

「咱不是说过了？你可别想方设法去蹚这滩浑水，俗话说人不与天斗，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两重啊。」

喜代以严肃的口吻告诫铃子，铃子颇感意外，难道这老太婆在担心她？

「——那关于『于熊御前』，你是怎么看这个神明的？」孝冬也插上话了。

「也没啥看法，咱根本没听说过，没准儿是他们自己供来拜的。不过那御前二字，应该是瞽女的谐音呗。」

喜代最后那句话，引起了铃子和孝冬的关注。所谓的瞽女，是指盲眼的卖艺女子，跟盲眼的巫女也有关联，铃子小时候待的贫民区也有瞽女。

「所以御前是瞽女——你是这个意思吗？」

看到孝冬反应这么大，喜代反而有些讶异。

「咱一直是这样想的，不然还有啥可能性啊？没准儿就是瞽女流传下来的。」

「确实，民间有不少怨灵和神只的传说，都是四处漂泊的行者和巫女散播的……你的意思是，『于熊御前』也属于那一类的神只？」

「掉书袋的事咱不懂，但每到旧历十月的亥日，岛上的瞽女和座头会聚在一块儿，举办妙音讲。这妙音讲呢，是专门祭祀弁天的活动。」

「喔喔，原来如此。那么关于『于熊御前』的由来，或是这个神明有哪些法益，这些事你知道吗？」

「甭问了，咱一概不知。宇内家的大爷都不知道了，老婆子怎么会知道啊。」

孝冬又低头沉思了。

「瞽女流传的神只，只有他们家知道，这也说不过去啊……」

「那是不合理。要真是瞽女流传的神只，其他地方的人也该听过才对。」

喜代听了孝冬的疑问，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。铃子不清楚淡路岛的信仰，跟不上二人的对话，她又怕插嘴打断二人的推论，就保持沉默了。

「总而言之，你们小俩口别多事啊。」

良久，喜代回过神来劝诫二人。

「这种事想再多也没用，那家子注定败掉，你们甭管了。」

铃子询问喜代。「你说注定败掉，是指宇内家的当家，也会英年早逝的意思？」

「那也是他的命，又不是小小年纪就夭折。」

「可是，除了继承人以外，其他的男童都养不活不是吗……」

「还养活一个继承人，这就不错了。」

「哪里不错啊。」

铃子不能接受喜代的说法，喜代摇摇头告诉铃子。

「胡乱抵抗，万一情况恶化了你要怎么办？违抗神只注定要遭罪。逆来顺受等待灾祸平息是唯一办法了，别以为人力能胜天啊。」

铃子不说话了，一听说有恶化的可能，她也没法回嘴。况且铃子也只是有阴阳眼，并没有多大的本事。

「想不到，你会说出这么有良心的话。」

孝冬似乎很佩服喜代的为人，喜代却瞪了他一眼。

「没别的事了吧？咱该说的都说了，也没让你亏本，没事就回去。」

喜代抬起下巴，示意夫妻俩离开。孝冬拍拍铃子的肩膀，要她别放在心上，铃子便起身离开了。

二人来到屋外，孝冬边走边对铃子说：「铃子小姐，我有一个想法。宇内家的当家，应该还有隐情没告诉我们吧？」

「咦？」铃子仰望孝冬。

「他们家祭祀的『于熊御前』很特殊，只有宇内家的人知道，当地人一概不知。就算是家宅守护神，也未免太特殊了。既然宇内家发迹是拜这神明所赐，他们一定知道来历。尤其当家的不可能一问三不知，只要打听出这个消息，或许就能找到解决方案。不过——」

「当家的不肯坦白，我们也无从帮起啊。」

孝冬也同意这句话。

「反正再跑一趟宇内家，打听打听吧。如果他还是装蒜，那我们也没法子，只好放弃这件事了。」

孝冬还笑着说，要真到了那个地步，也只能送几张辟邪的符咒给宇内了。事实上，铃子关心的事情，孝冬一定会竭力帮忙，他的体贴，铃子满心感激。

一回到花菱家，正好有人来到门外，仔细一看原来是医生，还拎着大大的手提包。孝冬请教医生，是不是家中有人患了急症。医生回答。

「我只是来帮吉卫老爷定期看诊。」

「叔公哪里不舒服吗？」

「老爷他年纪大了，心脏不太好。男爵从东京远道而来，老爷这阵子费心张罗大小事，最好多休息一下比较好。」

医生临行前，还请孝冬劝吉卫多休息。

「我看他年岁大，身子还挺硬朗……原来是打起精神硬撑着。」

铃子有感而发，孝冬内心五味杂陈。

一进入玄关，干雄出来迎接他们。喜佐正好外出，吉继人在神社，吉卫则在别院休息。鹰婶等人还在育幼院没回来。

「叔公身子怎么样了？」

孝冬关心起吉卫，干雄挥挥手笑道。

「可硬朗呢。毕竟年岁大了，总要不时找人来看一下。医生叫他多歇会儿，他最讨厌被当老人家，听着就来气。」

「他确实是老人家了呀。」

「这话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。」

干雄爽朗地笑了。

孝冬和干雄一起回房查阅古籍，铃子决定先换套衣服。清爽通透的虎斑薄绸和服，配上芭蕉布制成的腰带，脱下来的和服则挂在衣架上让其透气。檐廊上挂着竹帘，凉爽的清风自户外徐徐吹来。踏脚石上摆了一双木屐，铃子穿起木屐走到庭院，树木的另一边就是别院的檐廊了。

吉卫坐在那里，悠闲地用扇子搧风。两人碰巧对上眼，铃子点头行礼，吉卫却紧闭双唇，直接回房里去了。干雄说吉卫身子还算硬朗，但房内铺有寝具，显然吉卫不太舒服吧。铃子坐在檐廊上发呆，孝冬来叫她吃午饭了。

吉卫在别院用餐，餐桌上只有铃子、孝冬和干雄三人。午餐是美味的散寿司，醋饭里加了甜醋腌渍的蘘荷和生姜，再放上酱烧的海鳗。

「我和干雄先生查了不少东西。」

饭后，孝冬喝着茶水，说出自己查到的线索。

「目前大致推算出淡路之君在世的年代了，之前有提到一个当家叫『佑季』，她就是那一代的人。我们拿族谱和略传，比对各种乡土志和史料，从年分确切的历史事件中，推算出淡路之君的时代。」

干雄接下去说道。

「但凡有战乱都会留下纪录，像藤原纯友※叛乱这一类的大事，地方官员的纪录上也有。比方说，十世纪末有个叫赞岐扶范的国司，施政不当被一状告上朝廷，就此丢了官位。花菱家的略传上，也有记载当时的重大事件，从这些事件来推算年代，大概就知道『佑季』那一代的年分啦。」

藤原纯友：平安时代的贵族，通称「平安海贼王」。天庆年间，在濑户内海地区对朝廷进行反乱，与同一时间于关东地区作乱的平将门合称为承平天庆之乱。

干雄双手环胸，盯着天花板说道：「算起来，该是十世纪后半……差不多是康保到安和年间呗，也就是村上帝、冷泉帝、圆融帝的时代。」

「安和年间，还有安和之变※对吧？」

安和之变：藤原氏打压其他姓氏的事件，被密告谋反的左大臣源高明因此而失势。

孝冬提出了一个历史事件，铃子完全没有概念，也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。

「是有，但那是中央贵族争权，跟地方没啥干系。当年中央只顾着窝里斗，地方领主的庄园不断扩大，朝廷领地逐年减少，税收也出了问题。根本无从改善，注定要乱啊。」

干雄抓抓脑袋，对当年的乱象也略感无奈。

「那个年代啊，八幡信仰也在岛上普及。淡路岛的神社多半是供八幡神，佛教则是真言宗的寺庙居多。这两种都讲究咒术，对淡路岛的文化也有深远的影响……啊啊！不小心岔题了，失敬失敬。」

铃子要干雄别介意。几经犹豫，她决定说出内心的疑问。

「呃呃……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。」

「嗯？啥事啊？」

「花菱家的纪录中，有关于媳妇的事迹吗？」

「媳妇？」

干雄一脸讶异。

「当家的媳妇是由淡路之君挑选，那么挑选的基准是什么？我很在意这件事。」

「啊啊！是这么回事。呃呃……抱歉哪，纪录上几乎都只有当家的事迹。至于基准，只能说是淡路之君的喜好呗。」

「没有什么共通点之类的吗？」

「共通点啊？咱只认识孝冬老弟的祖母和娘亲，也说不上啥共通点。不过呢，淡路之君似乎都挑美人，说真格的，有些美感的确会吸引妖魔鬼怪啊。」

干雄认真思考，是否还有其他的共通点。

「孝冬老弟的娘亲，本来是船运业的千金。祖母呢，咱就不清楚了，听说以前也是淡路的名门千金。对了，孝冬老弟的娘亲，是咱奶奶的外甥女。」

「外甥女？是这样吗？」

这可是新的讯息。换句话说，孝冬的母亲也是吉卫的外甥女。

「好像是咱奶奶的小妹生下的么女，跟咱老爹算表兄妹。」

「所以，也不是毫无关系就对了。」

当然，孝冬的父母并无血缘关系，但亲戚相聚难免会碰头吧。

「这可难说了，芳乃姑姑她……啊啊，就是孝冬老弟的娘亲啦。咱家爷爷还有老爹啊，跟芳乃姑姑关系不错，爷爷以前很疼她，可能是自己没女儿的关系呗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……」

视如己出的外甥女，跟自己的侄儿自杀——这对吉卫来说一定是莫大的打击吧。铃子想起了刚才看到的吉卫。

铃子观察孝冬的反应，他没有参与讨论，只是一直盯着手上的茶杯。再怎么好奇，或许也不该在孝冬的面前，提起他母亲的话题吧。然而，铃子又没有和干雄单独碰面的机会。刻意约干雄私下出来谈，又会让孝冬不开心。

铃子犹豫该不该换个话题，却听到有脚步声和谈笑声接近。

「看来富贵子他们回来啦。」

干雄站起身，探头观望走廊。

「大哥，有客人来啦，快叫下人去泡茶。」

外头传来富贵子的声音。随后，富贵子带着一群人进房了，有鹰婶、由良、阿若——还有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，以及十五、六岁的少女。铃子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们，之前在育幼院就见到了。年纪大的好像叫美枝，小的好像叫阿菊，两人神情紧绷，站在门外不敢进来。

「别见外，快进来呗。」

富贵子招招手要她们进门，二人才怯生生地踏进室内。美枝头上顶着发髻，上面插了一把褪色的红色短梳，身上穿着茶色的和服，外加深蓝色的腰带。阿菊只用蓝色的缎带束起头发，穿的是蓝白纹的薄绸和服，配上白色的麻料腰带，这大概是她们最好的衣服了吧。

富贵子让她们坐到孝冬面前，鹰婶、阿若、由良坐在角落。去吩咐下人泡茶的干雄也回来了，好奇地观望室内。

「这是啥聚会啊，富贵子？」

「这两位小姐，说是有话要跟男爵夫妻说，咱就带她们回来啦。两位小姐，你们到底有啥事啊？」

富贵子坐到美枝身旁，凑上前问她有何要事。美枝低头不语，眼神慌张乱瞟，瞧她嘴唇干燥，皮肤都龟裂了。

「……先喝杯茶再聊吧，她们应该也口渴了。」

铃子提议先休息，富贵子调整坐姿后，也赞成了这个建议。

「那咱先回房啦。富贵子，你也别待着。」

「那怎么成？人是咱带来的，万一她们有啥失礼的举动，咱得负责啊。」

「富贵子小姐，不要紧的。」

孝冬说话了。「她们特地来到这里，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。不管她们说什么，我都不会介意的，有话直说无妨。」

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……」富贵子还是有些挂虑，但也乖乖离席了。

正好女佣也把茶水送来了。孝冬请二人喝茶，她们拿茶杯的手都在发抖，没能好好喝上几口。

「可能面对面会紧张吧。」

铃子起身移动到她们的侧面，孝冬也跟着换位子，坐到铃子的旁边。也不知道她们要谈什么，但夫妻俩先前造访育幼院时，就看出她们有话要说了。

「这样是不是比较好开口了？」

铃子话刚说出口，美枝身子一颤，眼眶浮现泪水。她放下茶杯，转身面对铃子和孝冬，猛然低下头来。

「真的非常对不起！」

铃子和孝冬都愣住了，他们对看一眼，搞不懂美枝为何要道歉。

美枝双手拄地，脑袋压得低低的，整个人啜泣发抖。阿菊一手放在她的背上，也快哭了出来。铃子瞄了一旁的阿若，阿若也表现得很困惑，并不晓得内情。

美枝大概是在对孝冬道歉吧，铃子才刚嫁来花菱家没多久，在来淡路岛之前，跟这两个人也素昧平生。

铃子试着想了一下，她们对孝冬道歉的原因是什么，可惜连一丁点头绪也没有。

「孝冬先生，你认识她们吗？」

「呃呃……花祥育幼院我也只去过几次而已。」

「这么说，是跟你的大哥或父母有关喽——」

铃子一说到「父母」两个字，美枝和阿菊的身子都抖了一下，这反应再明显不过了。

「所以是跟父母有关喽，你们认识孝冬先生的父母……对了，我记得院长说过，孝冬先生的父母常去育幼院，还说夫人很温柔……」

阿菊也哭了起来，她的容貌挺成熟，哭起来却仍像个孩子。美枝抬起梨花带雨的脸庞。

「是的，夫人她真的很温柔……」

她还抽抽噎噎地说：「咱俩却做了对不起她的事——」

铃子有种直觉，接下来这两个人将会说出天大的秘密。她望向孝冬，孝冬似乎也有同样的直觉，表情十分紧张。

「你说对不起夫人，是指他们夫妻俩身亡一事？」

会需要哭着道歉的，也只有生死大事了吧。铃子说出自己的推测，美枝和阿菊的脸色都发青了。

「他们——不是溺水身亡的吗？」

在孝冬面前，铃子并没有提起自杀二字。

「为什么你们要道歉呢？」

美枝落寞垂首，阿菊负责答话。

「都是咱不好。那一天，大伙去海边玩耍——是咱跑去洞窟探险。」

「……就神社的洞窟。」

美枝用手巾擦拭泪水，下定决心说出真相。她一边抽着鼻涕，一边说道：「就一群育幼院的小孩，跑到神社附近的海滩玩耍。当年咱十二岁，阿菊才八岁大。花菱男爵他——当年的男爵和他的夫人，也陪咱们一块儿去玩。他们每次造访育幼院，都会陪小孩子玩耍……」

美枝用力捏紧手巾。

「那一天涨潮，风高浪大，继续在海边玩很危险，咱们就打算回去了。结果，到处都找不到阿菊。大伙猜想她玩得太尽兴，可能忘了时间，就分头去找人。可是，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人，有人担心她跑洞窟去了……偏偏又快要满潮了，没法前往洞窟。后、后来——」

美枝眼中又溢出了泪水。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，赶紧用手巾擦干眼泪，抽着鼻涕继续说下去。

「男爵夫妻叫咱们赶快回育幼院，人交给他们去找就好。男爵让夫人在原地等候，他说大男人脚步稳健，可以直接涉水前往洞窟。但夫人撩起和服下摆，说什么都要跟去，夫妻俩就一起去洞窟了——咱们遵照男爵的指示回去育幼院，半道上天越来越黑，等到了育幼院时已经开始下雨了。谁知道，阿菊竟然回育幼院了。」

「咱去洞窟后——发现崖边有道阶梯，就往神社那儿去了。」

阿菊哭哭啼啼地说：「咱看到路上有标绳，才知道那条路是不能走的。咱怕被骂，就偷偷回育幼院。压、压根没想过，男爵夫妻会去洞窟找人——」

「咱也惊慌失措，赶紧把男爵夫妻在洞窟的消息，告诉副院长……也就是院长的太太。副院长一听立刻冲去找人，她说这种天气去洞窟很危险。之后，院长和其他老师，还有附近的大人都来了，一大群人忙里忙外，还有人打电话，咱们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……」

美枝看了阿菊一眼。

「咱很害怕，不敢说男爵夫妻是去找阿菊，其他小孩的年纪都比阿菊小，也不太懂到底发生了啥事。咱年纪最大……照理说，该把事情交代清楚才对……隔天，男爵夫妻身亡的消息传开了，详情大人啥也没说。不！这都是借口罢了……过了几年后，咱才知道大家在背地里嚼舌根，说男爵夫妻自寻短见。」

说到自寻短见这几个字，美枝身体不住颤抖，再一次对孝冬磕头。

「对不起！令尊令堂亡故，甚至身后蒙受污名，都是咱没有尽本分的关系。是咱不好，磕破头也弥补不了对您的亏欠。」

阿菊也在一旁磕头。

「不！归根究柢，都是咱的错。咱应该跟大伙在一起，不该跑去洞窟的。事后不敢坦承所作所为，也是怕被骂，万一被赶出育幼院，到时候连条生路也没有……所以，一直默不作声……不敢说出来……」

阿菊不断向孝冬道歉。铃子目瞪口呆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，她没资格安慰或责备这两个人。可是——铃子观察孝冬的反应，他也愣住了。孝冬神情严肃地俯视两人，现在他一定很混乱，要求他说点什么似乎太残酷了。

铃子心想，还是得由她开口才行——就在她刚张嘴，孝冬说话了。

「你们误会了。」

孝冬的语气出乎意料的温柔，美枝和阿菊讶异地抬起头来。

「听好了，你们当时年纪小，我的父母是成年人了。大人本来就该保护小孩子，这是大人的义务。因此，他们去找阿菊小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他们也知道涨潮危险，依然跑去洞窟找人，因为那就是大人该做的事情。」

孝冬凝视着美枝和阿菊，和颜悦色地解释给她们听。

「如今你们长大了，懂得反省当年的往事，但小孩子做事本来就不讲道理的。小孩子本来就缺乏判断力，不要用你们现在的观点，来责备小时候的自己。我父母也不会希望你们这样做的，看你们难过自责，他们反而无法安息吧。」

孝冬甚至还对两人露出了笑容。

「你们要真的感念我父母，就别再责备自己了。我相信，这也是我父母的心愿。」

孝冬拍拍美枝和阿菊的肩膀，勉励她们好好活下去，二人当场痛哭失声。

「谢谢你们今天告诉我真相——吃些点心，好好休息一下再走吧，我叫人准备。」

语毕，孝冬离开和室，铃子也跟在后头。

「……孝冬先生。」

孝冬回过头，表情依旧温和。

「你一定在想，我讲别人的事情，总是讲得头头是道对吧。」

孝冬自己笑了。

「事实上，我也跟她们一样自责啊。」

铃子默默注视孝冬，想看出他是怎样的心境。

「劝别人都很容易……其实，她们听了我的说法，还是会很自责吧。」

「……不过，我相信她们释怀一点了。」

孝冬也不否认。

「我也一样。听了她们的自白，我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。」

孝冬始终认为，父母寻短是他造成的，也为此自责不已。

「知道父母死去的真相，他们也活不过来了，我这样想是不是太薄情了？」

铃子牵起孝冬的手，孝冬看起来好像快哭了。但他并没有哭，而是用笑容代替眼泪。

就这样，铃子一直牵着孝冬的手，没有放开。

黄昏时分，铃子和孝冬前往别院。他们打算把美枝和阿菊的自白，说给吉卫父子听。吉继人还在神社，只好先找吉卫了。

吉卫身穿浴衣，坐在檐廊眺望庭院，手上拿着一柄画有桔梗图样的扇子。从敞开的拉门看得到寝具还没收拾，代表他刚才都在休息吧。

「叔公您身子怎么样了？需不需要我拿什么过来？」

孝冬慰问吉卫，吉卫不耐烦地挥挥扇子。

「不必了，咱好着呢，那医生太小题大作。」

「多留心总是好的，叔公多保重啊。」

吉卫抬起头瞅着孝冬说：「你小子又不是来探病的，有话直说。」

孝冬坐在吉卫旁边，彼此稍微隔了一段距离，铃子也坐到孝冬身旁。

「方才花祥育幼院的小孩来此——」

孝冬大致说了前因后果，包括他的父母去洞窟寻找阿菊，美枝和阿菊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。因此，他的父母并非自杀——

全都说完后，吉卫哼了一声说道。

「你就是来说这个的？」

「父亲母亲毕竟是叔公的侄儿和外甥女，我觉得知会一下比较好。对不起叔公，是我多事了。」

「咱不是这意思。」

吉卫用扇子拍打膝头，显得不太高兴。

「你讲的这些，咱早就知道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父母不可能殉情自杀，咱早就知道了，吉继也心知肚明。咱只是不知道，他俩去找小孩子才溺水。那两人不会自寻短见的，春实和芳乃碰到天大的事，也绝不会这样干，这不是明摆着的吗？」

吉卫一口气说完这段话，怒目相视。

「明摆着的事有啥好说啊？呆子。」

孝冬哑口无言，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。

「请恕铃子直言——」

铃子凑近吉卫，代替孝冬开口。

「叔公既然心知肚明，为何不说出来呢？孝冬先生一直很自责，把父母的死都算在自己的头上。」

铃子直视吉卫的双眼，吉卫不悦地皱起眉头。

「你这媳妇，讲话毫不婉转啊？退一边去，咱不喜欢出头鸟。」

「您不喜欢我也无所谓，还请您回答问题。」

吉卫咧嘴一笑。

「江户女子脾气刚硬，直截了当啊。但求实益不问好恶是吗？你跟吉继一定合得来，也罢，就告诉你——咱也知道，外头有些胡说八道的谣言，咱只是没想到，孝冬竟然会信那些浑话。更何况，那些谣言有没有传进孝冬耳里，咱也不敢肯定，要是没传进他耳里，咱说了岂不是多嘴？没法提啊。原因不外如是。」

铃子反覆斟酌吉卫的说法。

「换句话说，您是顾虑到他的感受才没提起？」

铃子确认吉卫的用意。

「你要这么解释？咱怕麻烦罢了。」

吉卫低头看着扇子上的桔梗图样。

「咱怕麻烦，不愿面对。这一切，剪不断理还乱啊。你也知道，真要打开天窗说亮话，太难受啦，咱也不想自讨苦吃。」

吉卫的身形，感觉变得好娇小。

「内人的小妹去世后，就留下了芳乃这个孩子，芳乃小小年纪就丧母了。咱本来想收养她，但她父亲老家干船运的，家境也算不错，咱也没理由夺人所爱。咱和内人很疼芳乃，逢年过节不忘送礼，芳乃也常来这儿玩——无奈就是这段缘分，害她被淡路之君挑上了。早知老死不相往来，也不会弄成这般下场，说不定她嫁到别人家，现在还活得好好的……春实也不会……」

吉卫侧过头，长叹一口气，他不断用扇子拍打膝头，掩饰啜泣的声音。

「咱大哥就是个败类，一个没人性的败类，把一切都弄砸了。」

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」

铃子赞同吉卫的说法，吉卫哈哈大笑。

「好样的——咱大哥啊，是被迷住了。」

铃子不解反问。

「您是说，被淡路之君迷住了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吉卫摇摇头。

「是被妄念迷住了，维新的妄念。」

「维新的妄念……？」

「幕末年代，咱两兄弟都还年轻。稻田骚动你们听说过吗？明治时代发生的大事。没听过是吗？当年蜂须贺的家臣，大肆屠杀稻田家的家臣。」

「蜂须贺？就侯爵家那个……」

「淡路岛在幕府时代属于阿波的领地，蜂须贺家为其领主。」

孝冬解释给铃子听。

「稻田氏居重臣之位，权柄形同大名，但身份依旧是蜂须贺家的家臣。稻田家的家臣，地位自然比不上蜂须贺家的家臣。明治维新后，蜂须贺家的家臣成为士族，稻田家的家臣地位矮了一阶，引发了之后的祸端——」

「总之双方这一闹，弄得不可开交。但重点不在这儿，稻田家和蜂须贺家不同，是很积极的勤皇派，也参与了倒幕运动。咱大哥受此影响，也成了勤皇派，想为倒幕贡献一份心力。当年这种人在神社不算少数，所以明治维新后，他也热衷参与神道改革。」

吉卫以讽刺的口吻说，大哥就是被这妄念迷住了。

「孝冬你也知道，明治年间，大国隆正的门人都被送来掌管神社。大国隆正是津和野藩的国学学者，今日的神道政策，就是沿用津和野一派的思想。」

之前孝冬也说过同样的话，铃子点头聆听。

「咱大哥也甘愿为大国一派效力，以便神道改革后，在权力中心抢占一席之地。后来神佛分离的政令推行，神社被定义为祭祀的场所，祭祀也有统一的规范，全国上上下下都有天皇的祭祀活动。神社被迫执行一些从未举办过的祭祀，规模较小的神社荡然无存。毕竟神道太过庞杂了，政府打算统一所有神社，并以皇室祭祀和伊势神宫为核心。」

「父亲和大哥，反对这样的做法是吧？」

孝冬点出了症结。

「没错，当然反对了。每个神社自古以来，都有独特的祭祀活动，用强硬的手段逼迫他们放弃，改以其他祭祀活动为核心，太不合情理了。这无疑是把神道当成空壳，用来盛装制式化的祭典，以成就天皇的权威。其实他们这样干，也学不成西方宗教那一套啊。」

吉卫的表情充满苦恼。

「咱和春实都劝他回头，偏偏他就是不听劝。」

孝冬的祖父越迷越深，于是生下了孝冬。吉卫又叹一口气，不再说话，他盯着自己手上的扇子，也没拿来搧风，就只是轻轻地摇来摇去。

「咱大哥死后，春实和实秋他们哪，努力保护乡野的小神社和小祠，可惜还是违逆不了时代的潮流啊……他们常跑教派神道的教会，处理教会和警方之间的纷争。」

「还有这回事。」孝冬表现得很讶异，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事。

「严格来讲，是实秋比较热衷，也不单是热衷神道，而是对所有宗教都有极大的热忱。对于一些小教会或行者，他也没少关心。」

吉卫眺望远方，缅怀故人。

「港都有灯火教的教会不是？规模不大就是了。那边本来是民宅，灯火教买下来当作分会的据点，负责仲介的就是实秋。」

铃子倒吸了一口气，孝冬也瞠目结舌。

——实秋先生他，竟然独厚灯火教……

铃子转念又想，或许实秋跟其他教派神道的教会也有交情，并非独厚灯火教。可是，这确实是意外的联系。

「……原来是这样。」孝冬纠结苦思。

吉卫看了他的表情，心中又有感触，便说道：「实秋他啊，似乎有什么烦恼，早知道咱该多关心关心。年纪大了，后悔的事情一年比一年多，挥之不去啊。」

吉卫落寞地缩起身子，早已没有初次见面时的威严。

「孝冬。」

吉卫抬起头，对孝冬说。

「咱琢磨着没那个必要，所以一直没跟你说清楚。现在咱就告诉你，听好喽，咱大哥就是个败类，这一点错不了。不过啊，你跟他不同，你不是败类，别妄自菲薄啊。」

吉卫的嗓音沙哑又严厉，并没有亲和力。然而，从他的用字遣词中，听得出他对孝冬真切的关怀。

「抬头挺胸做人，跟你的另一半一起走上康庄大道，明白吗？」

孝冬握紧膝上的双拳。

「……孝冬明白。」

孝冬低头感念叔公的勉励，铃子也双手拄地，向吉卫行礼。

隔天早上，铃子和孝冬到港口搭船，准备再次前往宇内家。那艘船他们搭过好几次了，跟船长也混得挺熟，孝冬事先买了甜点当伴手礼，船长也开心地收下了，这位船长喜欢甜食更胜美酒。

「大爷又要去江井啊？开去江井就成了吗？」

「对，麻烦你了。不好意思啊，让你跑这么多趟。」

「好说好说，载客也是好生意嘛。」船长爽朗大笑。

天上有一点乌云，但风势和海象还算平稳。搭船难免会遇到天候剧变，但船长说今天的天候没问题。

「没准儿会有雷阵雨，但不会下太久。大爷您回来时，不会拖太晚吧？」

「我打算中午前回来，去江井的宇内家打个照面而已。」

「喔喔，去拜访宇内家啊……」

船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，好像颇有微词。

「船长认识宇内的当家吗？」

「不认识，没碰过面。只是，他们家在讨海人之间有点风声。」

孝冬转身面对船长，被船长的话勾起了好奇心。

「什么样的风声啊？」

「这话也不晓得该不该说……」

船长观察孝冬的反应，怕说了不该说的话。

「看船长的反应，是不太好的风声吧？难道现任的当家风评不好？」

「不是，现任当家的为人咱不清楚。那是很久以前的风声了，该说是因果报应吗——」

「啊啊！船长是指他们家遭诅咒一事？这我知道啊。」

铃子心想，看来在地人都知道宇内家的事。船长没料到孝冬消息如此灵通，笑笑地说：「原来大爷知道啊？那您也知道于熊含恨而终一事喽——」

「咦？」孝冬和铃子凑上前想问个清楚，船长对他们的反应感到不解。

「船长，你说『于熊含恨而终』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就诅咒的原因啊，大伙都说那是因果报应，您不知道吗？」

孝冬和铃子点头承认自己不晓得。

「于熊啊，就宇内家前几代当家的小妾，攒了不少钱。当家的靠那笔钱发迹，后来嫌那女子麻烦了，就把她宰了埋庭院里。所以啊，他们家遭报应，每一代的当家都活不长，除了继承人外，其他男童一律养不活，在地人都这么说的。」

船长提到的诅咒，跟宇内家的说法如出一辙，至于原因的真实性就不好说了。

「这种故事很常见啊。」

孝冬只当趣闻听。

「就乡下人杀害出外人，夺财发迹的故事嘛。」

「话不是这么说，宇内家的当家确实个个短命啊，而且继承人以外的男童，也是一个都养不活。」

船长不赞同孝冬的说法。

「还留下一个继承人，就是要他们世世代代受苦呗。」

「可怕的故事啊。」孝冬打断了这个话题，没再接续下去。

铃子无从判断这故事有几分真实性，像这样的故事，多半是人们揣测诅咒的原因，最后得出了一个「有人含恨而死」的结论。再者，宇内家祭祀没人听过的神明，也是在地人言之凿凿的原因吧。

这个说法，有没有可能点出了真相？不对！要真是如此，当家的不可能一问三不知，但宇内说他不知情。

——难道宇内说谎？

下了船，夫妻俩前往宇内家。港口周边人声鼎沸，一到宇内家附近却冷冷清清，跟热闹的气息相去甚远。并不是屋内空无一人，也不是路上没人经过，而是整栋宅子被一股阴郁的气息笼罩，气氛凝滞沉重。大概是铃子知道宇内家有诅咒，才产生这样的印象吧。

「……孝冬先生，待会儿拜访宇内，有件事我想尝试一下。」

铃子抬头看着大门，对孝冬提了一个建议。

「没问题，欢迎你试。」

孝冬也没问清，就笑着同意了。

孝冬把岛神神社的符咒交给宇内，宇内恭恭敬敬地收下了，举止却是有气无力。找孝冬驱邪是他最后的希望了，无奈孝冬也帮不上忙，可以想见他的情绪有多低落。

铃子和孝冬被带往昨天的客厅，跟宇内面对面交谈。

——果然有香味……

铃子闻到了淡路之君的味道，可是淡路之君没现身。换句话说，冒出香味这件事本身就有某种涵义吧。

「宇内先生，可否容我在宅子内逛一逛？若有得罪请多包涵。」

想当然，宇内对这个提议感到很意外。

「你要逛一逛……？」

「说不定诅咒的元凶就在宅子里，为求慎重起见，我想看一下。」

宇内早已心如死灰，也没抱多大的希望。

「好吧，请随意。」

幸好，宇内还愿意带领二人参观宅院。

「这宅子是生意做大以后，才不断增修改建的……」

宇内走在檐廊上，指着后方的茶室和别院，对孝冬说明宅子兴建的过程。

一行人离开主屋，正要走入穿廊，铃子停下脚步。

——味道变淡了，所以不是这一边。

铃子掉头转身，孝冬也跟着掉头，宇内赶紧跟上。

「二位要去哪——？」

「看来是主屋有问题。」

孝冬没有多做解释，宇内神色紧绷，也不敢多话。

铃子专注闻香，直觉告诉她，这香气是淡路之君的指引。但遵照这个指引，也令她心情五味杂陈。淡路之君指引的地方，肯定有亡灵。如果淡路之君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，才指引铃子，那么铃子等于是主动献上可怜的亡灵，供淡路之君食用。

然而，这么做或许可以消除宇内家的诅咒……既然如此，让淡路之君吃掉亡灵是正确的吗？自己应该做出这样的抉择吗？有害的亡灵就推给淡路之君，无害的就留下来，这实在是一种傲慢的作为，简直把自己当神明了。

——过去花菱家的当家，就是这样利用淡路之君的吧。

古往今来，权力总是建立在许多无辜的牺牲上，那些含恨抱屈的人，死后化为冤魂危害掌权者。

掌权者也不甘就戮，找上阴阳师和密教僧侣，试图消除冤魂和诅咒。那些掌权者害怕自己欺凌的人，在死后向他们报复。

花菱家有能力满足他们的心愿，一定深得掌权者的器重吧。

——淡路之君她……一直都被花菱家利用了？就好比铃子现在利用淡路之君一样。

只要诅咒消失，能多救几条人命，铃子也没其他选择的余地。这种无奈的心情，让她好沉闷。

突然间，铃子感受到手上有股温度，低头一看，原来孝冬握住了她的手。孝冬来到她的身旁，俯视着她的脸孔。孝冬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，对她点点头，要她放宽心。

「你难过的时候，我一定会陪伴你，就像你陪伴我一样。」

孝冬表明心迹，铃子心中的阴霾，顿时一扫而空。

「再过去就是仓库了——」

紧追在后的宇内，困惑地看着孝冬和铃子。拐过转角就是仓库了，阴暗的走廊上一个窗户也没有，这里位于主屋的角落，连家里的人也不会靠近吧。

淡路之君的香味变浓了。

——就是这里。

孝冬伸手用力打开拉门，室内一片漆黑，眼睛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适应。夫妻二人眨了眨眼睛，渐渐地看清了这个三坪大的小仓库，里面有堆积如山的竹笼、柜子，以及摆放帐簿的书架和塞满玩具的箱子。室内有灰尘和发霉的味道，却比不上淡路之君散发的香气。奇怪的是，里面没有鬼魂的身影。孝冬踏入室内，铃子也跟着进门，空气里都是尘埃，铃子用手巾捂住口鼻。

「——宇内先生，这后边是什么？」

孝冬走到仓库的尽头，询问宇内。

「后边？……如你所见，就是一道墙啊。」

孝冬眼前有一道粗糙的土墙，但他神情凝重地盯着那一道墙。铃子也站到墙面前，这才察觉异状。

——香味更重了。

铃子走到墙壁的其中一个位置，香味更浓了。她怯生生地伸出手，触摸墙面。墙面冰冰凉凉的，手掌按在上面，还摸得出土墙的粗糙质感。

突然间，铃子摸到土墙隆起的触感。她放开手一看，似乎又没有任何异状。

香味又变重了，就在铃子察觉到香气变浓的同时，淡路之君也现身了。耳边传来一阵类似木头碎裂的声音，墙上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。孝冬一把抱过铃子，护住她的脑袋蹲了下来。铃子在孝冬的怀中，看清了眼前的异象。

有个东西从墙壁冒出来，乍看像是一条手臂，骨瘦如柴，毫无血色的手臂。明明只冒出手臂，铃子却看出那是一条女人的臂膀。另一只手也跟着冒出来了，两条手臂在半空中挥舞，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。

紧接着，冒出了一颗人头，绑着日式的发髻，上面还插着漂亮的装饰用短梳，连各式珍宝的雕工纹路也看得一清二楚。女子的颜面涂了厚厚的粉底，整张脸都是白的。面容枯槁丑陋，双目紧闭。女子睁开双目的一瞬间，五官开始严重扭曲，眼角往上吊，额头也高高隆起。眼珠子几乎要突出眼窝，额头隆起的部位化为犄角，一个女子硬生生变成了恶鬼。

恶鬼张开尖牙利嘴，冲向淡路之君。从铃子的位置，只看得到淡路之君的侧脸，黑艳的长发无风自舞，美丽的红唇勾勒出淡淡的笑容。淡路之君张开双臂，衣袍轻扬，抱住了冲杀而来的恶鬼。

仓库中发出轰然巨响，犹如凄厉的哀号，一种剖肝泣血、哀怨至极的嚎叫。尘沙弥漫中，铃子闭起眼睛咳嗽不止，等四周尘埃落定、悄无声息，她才张开眼睛看个仔细。

土墙已经塌了，墙壁本身不厚，对面有个一坪大的小空间，里面放着人偶。那是一尊很古老的人偶，彩漆都脱落了，人偶的身躯和衣服，也被虫子蛀得很厉害，几乎看不出原形。但勉强能看出脸上的皱纹刻划，以及残留的几束白发，这本来应该是一尊老翁的人偶。

人偶倒卧在地上，旁边有一块用来包裹的布匹，看上去就像人偶爬出了那块布匹。布匹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，周围的地板和墙壁也贴满了符咒，十分阴森古怪。

「……这是……」

孝冬皱起眉头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他回头望向宇内，宇内瘫坐在地上，面色发青、张口结舌。

「老爷，出什么事了？」走廊上有一群人跑了过来，木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。想来是宇内家的佣人吧，他们一到仓库也吓呆了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没事吧？」

孝冬关心铃子，铃子才回过神来点点头，孝冬起身捡拾那尊人偶。

「花、花菱先生——」

宇内双腿发软，用爬的爬向孝冬。

「那、那尊人偶是？」

「是老翁的人偶，应该是傀儡师在新年祭祀用的人偶吧。」

孝冬转过身，把人偶拿给宇内看。「您对这东西有头绪吗？」

宇内凝视着木偶，一时无语。孝冬用布匹把木偶包好，交给宇内。

「我的推测是这样，宇内家前几代的当家，身旁有一个叫『于熊』的傀儡师，而且是有巫女身份的傀儡师——可能还是个瞎子。三条自古以来就有所谓的道薰坊回……啊啊！道薰坊回就是傀儡师。」

孝冬对铃子解释。

「这是淡路岛才有的说法，据说道薰坊是人偶戏的始祖。」

孝冬再次扭头正视宇内，宇内惶恐地看着人偶，迟迟不敢收下。

「过去傀儡师的妻子，也以巫卜之术维生，两者自古以来就有很深的渊源，『于熊』也属于这一类巫女吧。宇内家靠着她的启示和预言，在商场上有极大的斩获对吧？」

宇内面无血色，一句话也不说。孝冬把人偶塞到他手中，他惊叫一声直接抛开。铃子捡起那尊人偶，重新用布包好。

——持有这尊人偶的巫女，应该已经死了，而且死得很凄惨。

她死后的怨气，危害宇内家世世代代的子孙。铃子想起了刚才看到的恶鬼，那一定是于熊死后的怨气所化。

「我……我是听父亲说的。父亲他也是听祖父说的……我们都是听来的，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实性。」

宇内吞了一口口水，总算肯吐实了。

「前几代的当家，带了一个叫于熊的盲眼巫女回来，向她请教生意上的建言。那些建言灵验无比，宇内家的生意越做越大，成了村中数一数二的望族。后来，当家的开始嫌弃那个巫女，因为她再三要求当家的娶她为妻——」

宇内家靠巫女的帮助累积庞大的财富，但她终究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巫女，当家的不可能娶她为妻。巫女忍无可忍，便威胁当家，若不娶她为妻，她就要诅咒宇内家。

「当家的怕被诅咒，就答应迎娶巫女，结果……」

宇内的视线乱瞟，似乎羞于启齿。他一看到铃子手上拿的人偶，赶紧转移视线。

「当家的欺负她眼瞎，把她软禁在主屋的房间里，命令下人把她当嫡妻伺候，试图瞒天过海。」

宇内羞愧低头，说出了事实真相。

「软禁？——难不成？」

铃子环顾仓库内。

「应该就是此地，我父亲也不敢肯定……」

「那巫女就死在这里？」

孝冬追问下去，宇内额头冒汗，点点头说：「根据我听到的说法，好像是被喂毒，还是被掐死的样子。总之，是当家下的毒手——对不起，这种事就算只是传闻，我也不好意思说出口……所以昨天才没有坦诚相告。」

宇内双手拄地，低头道歉。孝冬也没责备他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。

「人死了以后呢，怎么处理的？」

「遗体就埋在庭院的一隅……就那座小祠的所在。听说是诅咒应验后，才建了那座小祠的。然后，人偶也封印起来了。」

「封印？」

「对，那巫女死后，当家的就把人偶丢掉，也不晓得丢到哪里去。反正那人偶会自己跑回来，而且试图损毁的人，都会受重伤，于是就封印起来了。」

铃子看着布匹中的人偶。

孝冬说：「看来你们的封印失败了，诅咒的源头就是这尊人偶。」

巫女死后的冤魂，就附在这尊人偶上吧。生前还能把她软禁起来，死后经文和符咒都无法封住她的怨气。

「封印之举反而激怒了那巫女吧，所以她才化为恶鬼，危害宇内家。古往今来，强大的冤魂会被奉为御灵神。『于熊御前』也就成了这一类的屋敷神——危害家宅的荒神。」

然而，这么恐怖的冤魂也被淡路之君给吞了，荒神也只是她的食物。

——真有办法祛除淡路之君吗……？

「人偶我来净化，宇内家应该没问题了。」

宇内诧异地抬起头。「你说没问题……？」

「宇内家的人，不会再受到诅咒了。」

宇内目瞪口呆。

「那我们先告辞了。」

宇内呆坐原地，孝冬和铃子穿越人墙来到户外，离开了宇内家。

「人偶就带去神社吧。虽说那巫女的冤魂散了，为了她好还是烧掉比较妥当。」

孝冬收下铃子手中的人偶，揣在手上。

「……淡路之君到底是什么来头？」

铃子喃喃自语。

「大概跟那巫女差不多吧？」

孝冬给了一个答覆。

「危害家族的御灵，她跟那个巫女一样啊。」

于熊是巫女傀儡师，淡路之君则是御巫，双方连这点也有相近之处。转念及此，铃子想起了喜代婆婆，她说铃子也是巫女。

再者，被淡路之君挑上的媳妇，才有资格聆听开示。换句话说，嫁给花菱家当家的女子，都是巫女。

铃子停下脚步，震撼之大如受雷击。

「为什么我会被淡路之君挑上……」

孝冬也停下来，反问铃子。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淡路之君为何要挑当家的媳妇……」

「铃子小姐？」

「因为，淡路之君不是当家的姊妹或女儿。」

铃子望着孝冬说道：「她自己就是花菱家的媳妇。」

在搭船回凑村的途中，铃子都没说话。登岸后她依旧在沉思，想着淡路之君的事。淡路之君是花菱家的媳妇，这个推测本身毫无根据可言，纯粹是铃子的直觉。既然淡路之君是御巫，铃子是巫女，那两者的立场应该是相同的。淡路之君挑选媳妇，不外乎是这个原因吧。还有一点。

「——孝冬先生。」

夫妻俩走上通往花菱家的坡道，铃子终于开口了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你的母亲和祖母，也是淡路岛的岛民对吧？历代的媳妇，应该也是如此吧？」

「这个嘛，明治以前的历任当家，很少离开淡路岛吧。照此推算，附在当家身上的淡路之君，必然是在当家的活动范围内挑选媳妇。」

「她以前是淡路岛的御巫，媳妇自然也是挑淡路岛的人吧。」

孝冬好奇地注视铃子。

「这应该是偶然吧？别的不说，你不就是生于东京——」

孝冬话说到一半，终于想通铃子的意思了。

「你的意思是，你可能是在淡路岛出生？」

「不，我是在东京出生长大的没错。只是，我连母亲的故乡在哪里都不知道。」

「你去世的母亲，也许是淡路岛的人？」

「可能是，也可能不是，现在也无从查起了……搞不好，我和淡路之君有十分相近的渊源。我只是这么想……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语毕，孝冬也陷入沉思。前方不远处就是花菱家，有人站在大门前，是一名身材高挑、充满阳光气息的青年——干雄。干雄一看到铃子和孝冬，急急忙忙跑来了。

「怎么了，干雄先生，瞧你这么着急。」

「孝冬老弟，你在港口或镇上，有见到咱老母吗？」

「没有啊。」孝冬回答后，转头看向铃子。

「我也没见到。」铃子也说没有。

「那司机副岛呢？」

干雄的脸颊都抽搐了，孝冬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「我们也没看到——那两人怎么了吗？」

「今早咱看到一封书信。哈哈，当真被吓坏了。」

干雄尴尬发笑。

「书信——」

「咱老母留下的书信，说她要跟副岛私奔。」

孝冬和铃子都傻眼了。

宅院里闹得鸡飞狗跳。

「吉继人呢！快叫他回来！」吉卫人在玄关，火大地跺脚。

「已经派人去神社通传了。爷爷你冷静点，动气伤心脏啊。」

富贵子在一旁劝慰吉卫。

「也派人去港口，告诉那里的船家，不准放喜佐和副岛上船，把他们带回来。对了，还得报警——」

「爷爷，消停一会儿吧。」

干雄也加入劝说。

「你这样闹得人仰马翻，老母不是更没脸回来了吗？传出去不好听啊。」

「蠢材！」吉卫破口大骂。

「现在是顾体面的时候吗？万一他们殉情了怎么办？喜佐一辈子养尊处优，跟着一个丢了工作的司机，那能好吗？早晚要冲去卧轨。」

干雄和富贵子听了这说法，也吓得脸色发青。他们不认为事情会发展到那地步，但身份悬殊的情侣殉情，在报纸上也时有所闻。

「副岛那混帐，忘恩负义——」

吉卫骂到一半岔气，整个人蹲了下来。瞧他神情痛苦，孝冬赶紧上前搀扶。

「叔公你没事吧？快躺下休息。」

吉卫还想回嘴，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他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，难受地按住胸口不断深呼吸。

在场的所有人都很紧张，怕他心脏病发作。

「咱到旁边的和室准备寝具。」

富贵子冲进玄关旁的和室，呼唤女佣前来帮忙，室内传来她忙碌张罗的声音。

「咱去叫医生来。」

干雄正要跑出玄关，正好有人打开拉门，是吉继回来了。干雄看到父亲回来，似乎松了一口气。

「老爹——」

「咱都知道了，寝具铺好了吗？快让爹躺上去。咱也料到会是这种情况，事先把医生找来了。」

孝冬之前遇到的医生，就在吉继的身后，原来吉继在回程的途中，顺道找医生来了。看吉继指挥若定，孝冬和铃子都很意外，因为他们对吉继的认知，就是那个待在叔公身旁，鲜少开口的二当家。干雄倒是不怎么意外，可见纯粹是他们对吉继认识不深罢了。

「先不用报警，至于港口那边，现在去通知也晚了，甭忙活了。晚点咱会通知她京都那边的娘家，她没准儿是跑去京都投靠亲戚了。」

吉继冷静地分析完，在吉卫的床边坐了下来。

「爹，用不着担心，好好歇一会儿吧。」

吉卫望着自己的儿子，点点头，哼哼唧唧地答应了。待吉卫闭上眼睛发出酣睡声，吉继的脸上才浮现忧郁的神色。医生坐在吉继的对面，帮吉卫把脉，表情十分凝重，和室里彷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黑幕。

铃子观察孝冬，他的脸上流露出对生离死别的恐惧。铃子也好害怕，害怕那不祥的预感成真。医生来到和室外，劝吉继赶快找亲朋好友，来见吉卫最后一面。

当天傍晚，吉卫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
「说实在的，爷爷他年初以来身子就不大好。可是孝冬老弟要带媳妇回来，他就卯足了劲认真张罗。好在没折磨到，最后也见到了孝冬老弟和铃子小姐，不错啦。他这把年岁，也算寿终正寝了。」

葬礼结束的隔天，干雄在别院的檐廊说出了刚才那段话。他身旁放着菸草盆，手上还端着一枝烟杆，那是吉卫的遗物，竹制的烟杆上还有精美的雀鸟雕纹。干雄身上穿着一身高级的麻料和服，腰间还缠着一条宽腰带。吉继在主屋忙着招呼来吊唁的客人，富贵子也忙得不可开交。

铃子、孝冬、干雄三人，一同在别院收拾东西。吉卫早已处理好身外之物，留下来的遗物并不多，顶多只有几件喜欢的古董，以及爱用的烟杆和菸草盆。

「早知道应该多跟叔公聊聊的。」

孝冬望着空荡荡的和室，十分感伤。

「咱爷爷口拙，没办法啦。」

干雄笑了笑，点燃菸草抽了几口，从口中吐出菸圈，一缕青烟缓缓飘向半空中。

「至于咱老爹呢，为人挺精明，这边的事你就甭操心了。他是打算跟老母离婚，老母娘家的人为了表示歉意，急着要帮他续弦呢。」

吉继所料不差，喜佐当真去投靠京都的亲戚了，副岛也在一块儿。吉继也没想过要带喜佐回来，离婚只是时间问题。

「老母娘家的人，还要帮咱说媒呢。没准啊，媳妇和继母会做一次嫁过来。」

干雄对婚配之事不敢兴趣，只当笑话看。

「是说、这都守完丧的事了。」

「不然，我替你找对象吧？」

「免了，咱心领就好。找个华族或社长千金来伺候，咱也不自在。」

聊着聊着，主屋的檐廊下有人开口了。

「大哥，你少在那纳凉装没事，这边都快忙死了好吗？」富贵子高声骂人了。

干雄笑着站了起来，「抱歉抱歉。」

「咱这就过去。」

富贵子却穿上木屐，从庭院走了过来。

「咱也休息一会儿，正好客人都招呼得差不多了。」

「这样啊，那咱也不用急着去帮忙啦。」

干雄又坐了下来。

「你们需要人手的话，我也来帮忙吧，反正这边都整理好了。」

铃子主动提议帮忙，富贵子抬起头想了一下。

「这个嘛，厨房那边有鹰婶和阿若了，那麻烦你整理咱老母的房间吧。也不算整理，就拿出一些衣物或饰品呗。」

「那好办……拿出来就行了吗？」

「这你有所不知啊。」

富贵子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
「咱老母离开时没带上自己的家当，还好意思要咱们寄过去。」

「这还真是……」铃子也无言以对。

「真搞不懂那人想啥。都要私奔了，有本事全丢一丢啊。」

「也的确是咱老母的作风啦。她的物欲比人强，哪舍得丢啊。话说回来，亲戚那边有地方让她放吗？」

「谁理她，咱只是怕丢了要听她碎念。干脆做一张清单，包成礼品给她送去算了，就当是庆祝她私奔的贺礼呗。」

富贵子还真有可能这样干。

铃子和孝冬前往喜佐的房间，帮忙收拾喜佐的私人物品，喜佐的房间有两个桐木制的大衣柜，壁橱里也另有衣物的收纳箱。二人拿出衣物，按照原先的摆放方式分类。柜子上面一排的小抽屉几乎是空的，里面有收纳戒指和腰带饰品的盒子，代表那是放贵金属的抽屉，喜佐把有价值的东西都带走了。

「看样子，我们跟司机的男女私情挺有缘啊。」

孝冬苦笑谈起之前的经历，包括笹尾子爵夫人和藤园子爵的妹妹。

「当然这也不是多罕见的事情——」

孝冬整理书桌到一半，停下手边的动作不说话了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铃子凑到孝冬身旁瞧个究竟，他手上有一张对折的纸片。

——咦……？

铃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，原来孝冬手上拿的是一张彩画，上面有一尊色彩鲜艳的神像，三头六臂的神像。

「是灯火教的三狐神……」

孝冬自言自语，铃子这才想起神像的来历，兼具女神、鸟头、狐面的神只。笹尾子爵夫人和藤园子爵的妹妹，她们信仰的「灯火教」就是供奉这尊神明。

「难道喜佐婶也是灯火教的信徒……」

「不！她应该不是信徒。」

孝冬否定了铃子的推测。

「这对信徒来说是很神圣的画像，不可能折成这样，放着没带走吧。」

不过，孝冬又补充道：「她跟副岛之间，或许有这一层联系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，副岛是灯火教的信徒，他勾引喜佐婶入教，最后还一起私奔？」

孝冬点点头。「这件事让我想到藤园延子女士。」

藤园子爵的妹妹延子女士，跟夫家的司机纠缠不清，那名司机也是灯火教的信徒。延子女士的侍女怀疑，就是那司机劝延子女士信教的。

「可是，他们怎么会想拉拢神社家族的媳妇入教呢？」

「神社和宗教是两回事，人们有信仰的自由。拉拢神社家族的人入教，或许是想当成一种后盾，或者宣传的材料吧。」

「话说回来……」

花菱家在淡路岛可是历史悠久的名门，分家也有极大的权势，拐骗花菱家的媳妇入教，风险实在太大了。一个没弄好就会激怒花菱家，甚至被逐出淡路岛。还是说，他们有什么本钱敢这样有恃无恐？

「——这确实很诡异啊，我有不好的预感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铃子和孝冬凝视神像好一会儿，孝冬默默折起那张彩画，收进书桌的抽屉里。

几天后，花菱家的纷纷扰扰也处理完了，铃子和孝冬决定返回东京。因为气象预报显示有台风逼近四国一带，他们收拾好行李，准备在明天早上出发。当天下午，铃子和孝冬一起前往岛神神社，此行的最后，夫妻俩想一起在海角看夕阳。

「天啊，好美……」

铃子忍不住发出赞叹，太阳正好沉入海平面，万物都染上了金黄色的光华，真是奢侈到无以复加的美景。

夕阳慢慢沉入大海，天色也逐渐改变，从金黄色变成玫瑰色，又变成淡紫色。天空越来越昏暗，彷佛有人在天上放下布幕，夕阳不断往下沉，最后化为椭圆形融入大海中。

铃子直盯着眼前的美景，瞬间产生一种阳光和黑暗上下颠倒的错觉。紧接着，夜幕降临的速度变快，黑暗开始覆盖四周。

一旁的林木和铃子的肌肤，也染上了淡蓝的阴暗色彩，但海面上还残留着一点阳光。凉爽宜人的海风吹过，耳边只听得到宁静的浪涛声。

「我好像第一次见识到，什么是真正的夕阳。」

孝冬有感而发。

「当然，我不是第一次看夕阳。」

铃子也表示认同。

「我懂，这景象太美了……我也有同样的心情。」

「能跟你一起欣赏美景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铃子也有一样的感想。

「对啊。」

听到铃子也有同样的感想，孝冬露出愉快的笑容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也是这样想吗？」

「嗯嗯。」

有时候，孝冬会表现出天真无邪的笑容。平常他身上总带着阴郁的气质，笑起来也有皮笑肉不笑的感觉。

然而，他绽露纯真笑容的时候，就只是一个很可爱的大孩子。反之，铃子每次看到他强颜欢笑，就觉得好心痛，好想替他分忧解劳。

铃子不擅表达自己的心意，有些心意用嘴巴说，也没法完整表达出来。

「对我来说你是一个很重要的人，这跟你追求的关系不一样吧？」

铃子自言自语，声音几乎让人听不到，何况四周还有浪涛和风声。没想到，孝冬听得一清二楚。

「或许不一样吧，我也不好说。因为，你给我的一切，总是超出我的预期。」

孝冬腼腆的笑容看上去有点困扰，却又夹杂无比的喜悦。

第三卷 起源之岛 插图

第四卷 松印再现 无神之地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轻书架×天使动漫录入组

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超时空灰姑娘-兰花·李

中嶋秘书表示，事发时他闻到一股味道。

「在一个闷热的下午，我隐约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。从玄关那里传来的，我家的玄关很阴暗，清晨和大白天我都不走那里。因为唯独那边特别暗，就像阴雨天一样鬼气森森。明明就是凉飕飕的一个地方，待在那里却有种潮湿不透风的感觉，而且还有血腥味。起初啊，我以为有小动物跑进来死在家里。」

中嶋吁了一口气，用手背擦拭额头上的汗水。八月天的晚上，花菱家的会客室里还残留着白天的暑气。坐在来客对面的孝冬，太阳穴一带也渗出汗水，一旁的铃子也热得难受。敞开的窗户没有一丝凉风吹入，只有凝重的夜色悄然逼近，空气中还有蚊香味。

「天气热成这样，动物的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对吧。我心想这下麻烦了，赶紧去玄关一探究竟。没想到玄关那里有人，是一位妇人，就站在阴暗处。我没听到开门声，也没听到有人来访的招呼声。不过既然有客人来访，我就连忙上前相迎。」

不去还好，这一去把中嶋吓坏了。

「那位妇人浑身是血，从上到下都是红通通的血沫。我整个人吓傻了，连尖叫都忘了。那实在太可怕了，我就连滚带爬地想逃命——但我转念又想，万一人家是受伤来求救的怎么办？于是我又回过头去，乖乖，那个阴暗的玄关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，这下我是真的寒毛直竖了。」

中嶋的脸色发青，回想起当时的经历。

「我也不好意思去问议员，就向其他秘书打听，有没有听说那栋房子闹鬼什么的。另一位秘书一脸同情地告诉我，那栋房子闹鬼是人尽皆知的事情。」

中嶋口中的议员，是贵族院的议员，也是他的雇主。那位议员用很便宜的价格，把房子租给中嶋。换句话说，议员欺负他消息不灵通，把闹鬼的房子丢给他住。

中嶋一脸懊恼，几乎要哭了。「贪小便宜是我不对，果然便宜没好货啊……」

——隐匿房子闹鬼还租给人家，这显然是屋主不对啊。

这是铃子的想法，但现在不是计较谁对谁错，因此她保持沉默，以免打断对话。

「听说那栋房子以前是武士的宅院，政府脱手后由榆子爵买下来当居所——榆子爵您知道吗？就长州那边的。」

孝冬记得，榆子爵是长州出身的华族，第一代子爵已经去世了。

「议员就是跟榆子爵买下那栋房子的。议员自己也没住多久，后来给一些读书人和大学生当宿舍。学生之间也谣传那栋房子闹鬼，而且跟我碰到的一样，都在玄关看到满身是血的女人……」

中嶋吞了一口口水，再次擦拭额头上的汗水。夜深了，四周益加昏暗。暑气虽消退不少，黏腻的湿气却更重了。

「根据我听到的说法，以前住在那里的武士，杀死了自己的小妾，小妾死后变成鬼。至于这说法是真是假，我也不晓得。」

闹鬼的传闻中，常有这种「莽夫杀死小妾」的故事。毕竟那里曾是武士的宅院，现身的又是女鬼，才有这样的传闻吧。

「拜托了，请帮我驱邪吧，花菱男爵。」

中嶋双手放在膝头上，低头拜托孝冬。

「我老婆快生了，未来家里多个孩子，我才想搬到大一点的房子住……」

「尊夫人还住那里吗？」

铃子终于插上了话，中嶋眨眨眼睛，转头对铃子说：「没有，已经回娘家了。我老婆也很害怕，我怕她动了胎气，就让她先回家避一避。」

「聪明的决定。」

孝冬也同意这个做法。

「这么说来，现在只有您一个人住那里喽？」

「是的。说来惭愧，我都从后门出入，不敢走玄关……好在房子里面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。」

就算只有一个血淋淋的女鬼站在玄关，不会害人，也一样恐怖。

「听说男爵解决了多幡家闹鬼的事情是吧？这件事也关系到我们家的体面，我也不好意思去拜托别人，只好来求助您了。」

中嶋提到的多幡，也曾经来拜托孝冬驱邪，中嶋就是透过介绍找上门的。

「拜托男爵了。」

中嶋再次低头请求后，便离开了。

铃子望了孝冬一眼。「你工作繁忙，方便接下委托吗？」

半个月前，夫妻俩拜访完花菱家祖宅，从淡路岛回到东京。这段期间孝冬异常忙碌，他有薰香生意要经营，离开东京的这段期间累积了不少工作要处理。

「工作正好告一段落，没问题的。」

孝冬和颜悦色地答道：「中嶋先生运气不错，正好挑我有空的时候来。」

花菱孝冬贵为男爵，也是淡路岛的神社宫司。他的身份是神职华族，有些达官贵人顾及体面，不方便找外人驱邪，就会偷偷来找他帮忙。然而，孝冬驱邪的手段，跟一般神职人员的做法不一样。

孝冬身上跟了一个冤魂——应该说，花菱家的历代当家，身上都跟了一个冤魂。那个冤魂以鬼魂为食，名唤「淡路之君」。除掉淡路之君是夫妻俩的共同目标，只可惜他们对淡路之君所知甚少，要达到这个目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。

孝冬面带苦笑。「多幡先生来找我，真吓了我一跳呢。」

铃子想起多幡的长相和五短身材，脸上戴着一副眼镜，看上去很和善。今天早上多幡造访孝冬的公司，拜托孝冬出手帮忙。

「中嶋先生太可怜了，请您帮帮他吧。」

多幡还带了上等的锦玉羹当伴手礼。锦玉羹是一种非常精美的羊羹，质地晶莹剔透，里面又有金鱼的花样，味道可好吃了。

「他都特地准备礼物给你了，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。」

孝冬笑咪咪地补充了一句——况且，他准备的还是好吃的甜品，这就更难拒绝了。

大热天出门，铃子决定换上一套赏心悦目的水色纱质和服。上面有流水纹路，纹路上还有银丝刺绣。鹰婶建议腰带不要选太花俏的，这样好歹清爽一点。铃子选了一条白色的缂织腰带，上头有淡蓝色的流水纹。腰带绑好后，太鼓结※的地方还有金鱼染纹。但穿上羽织就看不到了，所以铃子又挑了金鱼外观的腰带饰品。羽织是几近纯白的淡蓝色纹纱，同样有淡淡的流水纹路。

太鼓结：最常使用的方正腰带绑法，更显庄重典雅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看我用哪一条好？」

孝冬穿上白色的麻料西装，手上拿着天蓝色和青灰色的领带。铃子指着天蓝色的领带，说那一条比较好看。这两条领带都是铃子买的，领带夹和袖扣则选用月长石的款式。现在孝冬换装，饰品都是铃子挑选，好在孝冬本人很满意，铃子也乐于帮忙。

「老爷夫人去了一趟淡路岛，感情更融洽了呢。」

鹰婶笑着说出她观察到的现象。铃子倒认为，他们的感情没有太大的变化。

一步出玄关，外头就是炫目的骄阳。今天夫妻俩要前往市谷一带的高地，委托人的房子就在那里。那个地方他们以前去过，位于护城河边上，是个视野开阔的高级住宅区。除了华族和政治家以外，还有很多新贵就住在那里，好比企业家、军人和学者等等。

烈日当空，铃子和孝冬搭乘的车子，缓缓开过市区。盛夏午后的气温也飙到顶点，走在路上的行人不多，车夫都躲在树下休息，也没几个摊商的人影。洒水夫在日照猛烈的路上频繁洒水，但水分一下就蒸发了，每当车子开过，路上总是烟尘滚滚。路边有捡破烂的人背着竹篓低头而行，窗外吹来的风温热潮湿，铃子的脖子已经冒汗了。

「应该等太阳下山再出门的，不然中暑可就糟了。」

孝冬担心地看着铃子，今天实在太闷热，他的外套也穿不住了。

「只敢晚上出门，这岂不是太不方便了？我们有车可搭，算不错了。」

「回程时顺道去一趟银座，吃点冰品吧。」

去银座其实要绕远路，称不上「顺道」，但铃子确实想吃冰品。好比水果、冰淇淋、小汤圆或凉粉什么的，大热天铃子的食欲也大受影响，唯独冰品很好下肚。

铃子用表情代替回答，孝冬开怀地笑了。

「看你要挑资生堂的冰淇淋汽水，还是风月堂的冰淇淋，上面还有夹心酥呢。不然去别的店铺也行，在回去之前你好好考虑一下吧。」

「我们现在应该思考中嶋大人家闹鬼的事情吧？」

铃子嘴上说得好听，脑袋瓜早已被冰淇淋占据了。

「现在多想也没用啊……是说，你自己一个真的不要紧吗？」

「我只是去看看，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鬼魂。」

夫妻俩事先约好，由铃子先进屋查探鬼魂，孝冬则在外守候，这么做是要避免淡路之君趁机吃掉鬼魂。其实淡路之君有她自己的喜好，她喜欢吃那些哀怨凄楚、饱尝辛酸的女鬼，一旦碰到就会直接开吃。

铃子不想让淡路之君吃掉那些可怜的鬼魂。不过，根据孝冬的说法，不喂养淡路之君会受到诅咒，因此非喂不可。一想到这件事，铃子的心情就好沉重。人类根本无权决定哪个鬼魂该死，哪个鬼魂不该死。

这一次铃子决定独自进屋查探，坦白说她也不知道这方法妥不妥当。如果是他们处理得来的鬼魂，那就别让淡路之君介入。可是，万一情况相反呢——？

——万一是我们处理不来的鬼魂……

那也只好让淡路之君吃了吧？过去花菱家的历代当家，就是这样利用淡路之君的。

前阵子铃子造访淡路岛，她怀疑淡路之君生前也是花菱家的媳妇。而铃子也同样是嫁到花菱家的媳妇，双方身份相当，铃子希望自己能看出一些玄机，或许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傲慢吧。

——到底该怎么做才对，我毫无头绪。

铃子沉思之际，车子已然开到目的地。司机把车子停在附近的树荫下，铃子和孝冬步出车外，四周没有路人，除了刺耳的蝉鸣声外，没有其他声响。

这座日式宅院的大门很气派，中嶋已在门外恭候。当他得知铃子打算独自一探究竟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铃子把解释的工作交给孝冬，自己走向玄关。这房子玄关也不小，门板关得紧紧的。

门板的分量挺重，不好打开，铃子费了一番劲才打开。室内昏暗又阴凉，可能是没有通风的关系，还有一股霉味。不对！是带有金属味的臭气。铃子皱起眉头，一脚踏进玄关。

现在是大白天，屋内却很阴暗。像这种武士宅院的玄关，采光多半不太好，但这里的玄关也太阴森了，最糟的是空气中的味道。

——还真有血腥味。

血腥味变重了，脚下弥漫冰冷的空气。刚才铃子还热得冒汗，现在汗水都凉了。铃子走到玄关的小台阶前，回身一看，差点没叫出声，一名女子冷不防地出现在她旁边。

女子头低低的，脑袋上顶着散乱的发髻。身上的和服还算典雅，颜色却是朴素的茶色，而且有缝补痕迹。铃子在黑暗中看清这些细节，女子身前染上飞溅的血迹，猩红的血色鲜明，看上去格外醒目。

血腥味更重了，铃子屏住气息，悄悄离开女子身旁，往门口移动。女子照样低着头一动也不动，和服的款式和上面的血迹都看得一清二楚，唯独那张脸被阴影覆盖住，看不清长相。低垂的颈项骨节嶙峋，在铃子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铃子无意间往下看，发现女子的右手握着某样东西，她弯下腰想瞧个仔细。

——这是短刀吗？

女子手上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短刀。铃子再一次打量女子的身段。

——这女人不是小妾吧。

女子打扮朴素，却气质出众，想来是武士的妻女吧。传闻女鬼是被杀的小妾，想来是无稽之谈。铃子关上房门，回到孝冬和中嶋所在的地方。她深呼吸一口气，盛夏时节草木散发的清新空气令人心旷神怡。

「你没事吧？」

孝冬关心铃子的状况。

「看你脸色不大好。」

「我没事。」铃子点头回话，又吸了几口新鲜空气，总算闻不到血腥味了。路上普照的阳光，也淡化了铃子刚才看到的景象。

中嶋怯生生地询问铃子。「查、查探结果如何呢？有鬼魂对吗？」

「您说得没错，确实有一名浑身鲜血的妇女。」

中嶋听了铃子的说法，口中发出细微的惊叫声，表情都抽搐了。

「不过——」铃子侧过头想了一会儿。

「那女鬼不像古代人，身份应该也不是小妾。」

「你从外观判断的？」孝冬提问确认。

「对，她的穿着简朴，气质却很出众，可能是武士家的妻女。发髻和服装虽然不是当代妇女常用的类型，但也不是太古老。」

孝冬双手环胸。「那么，女鬼是何身份呢？会出现在这里的玄关，肯定跟这栋宅院脱不了关系。」

中嶋愣愣地望着孝冬和铃子。「呃呃……那有办法驱邪吗？」

「中嶋先生，我刚才也说过，我们用的驱邪方法比较特殊。」

孝冬很有耐心地解释给中嶋听。「像那种亡灵，不是念几句咒语就能超度的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中嶋流露不安的表情。

「胡乱出手可能会反受其害，所以不得不慎重行事啊。」

「意思是，只能先放着不管喽？」

中嶋神情慌乱，只差没扒住孝冬了，孝冬建议他。

「不然，在处理好之前，您要不要先搬到其他地方呢？」

「这……议员恐怕不会答应。房子没人顾的话，很快就会老化破损。」

那位议员也赞同驱邪，前提是不能让外人知情。总之，议员很在意风评，对榆子爵也挺重情义的。

「一小段时间应该不打紧吧，我会尽快处理好的。」

所谓的尽快处理，可能免不了要用上淡路之君——转念及此，铃子一颗心也沉了下来。

孝冬偷瞄铃子一眼，转头对中嶋说：「所以啦，也请中嶋先生帮帮忙。我想了解那鬼魂的身份，这对驱邪或许有帮助。」

「呃……您要我帮忙，我也——」

「当务之急是向榆子爵家打探消息，毕竟他们是原屋主，可否请您代为安排？」

中嶋露出很困扰的表情。「议员只跟上一代子爵有亲交，跟这一代子爵毫无交情啊。」

上一代子爵是政治家，现任子爵则是农商务省※的官僚。子爵家持有的别墅和土地几乎都卖掉了，目前在麻布的宅邸安生度日。据说，现任子爵不太好相处，也鲜少跟人交流。

农商务省：大日本帝国为推动产业行政所成立的中央省厅。

「原来如此，那直接造访或许是个好方法。」

孝冬摸着下巴说道：「那好，我直接走一趟吧。」

中嶋难掩不安，却很有礼貌地鞠躬行礼。

「那就麻烦男爵了。」

夫妻俩正要走回车上，铃子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情。她摸摸袖兜，快步走回中嶋身边。

「忘了给您一样东西。」

铃子递出手中的物品，中嶋睁大眼睛。

「这是——」

那是日本桥水天宫的护身符，水天宫是保佑孕妇平安的有名神社。宫司的媳妇跑去其他神社求护身符，说来也好笑。但事出突然，也只能张罗到这玩意了。

「真是多谢了。」

这是双方碰面以来，中嶋第一次真心欢笑。

深宅大院多半盖在高地，不仅视野良好，地势也不易积水。麻布的地形复杂，高地和低洼地区交错其中。权贵的房子都盖在高地，低洼地区则是平民的住所。此地兼具高级住宅区的宁静，以及市井的喧嚣。想当然，这种地形有许多坡道，两旁都是深宅大院的高墙，道路自然狭窄又阴暗。

榆子爵家就在坡道上方，这是一栋典雅又僻静的洋馆。庭院的蔷薇还有几许花瓣，可惜在烈阳下渐渐失去生机。墙边栽种的凌霄花，开满了生机盎然又艳丽的花朵。

孝冬请管家代为通传后，在玄关静候消息。没一会儿工夫，一名男性走下楼梯见客。年约四十多岁，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，秀气的脸上戴着眼镜。面对来客不苟言笑，一看就不太好相处。

「在下榆鹰之助，你就是住在曲町的花菱男爵？」

男子的嗓音低沉又阴郁，但并不惹人厌。音质柔和悦耳，只是不太开朗罢了。

「您好，我是花菱孝冬。」

孝冬表现得十分亲切。他身上兼具华族的贵气和商人干练的气质，鹰之助用一种可疑的眼神打量他，接着又转头打量铃子，铃子郑重行礼。

「小女子名唤铃子，是他的妻子。」

鹰之助打量夫妻二人，猜不出夫妻一同来访的用意。若是孝冬单独来访，还有可能是来谈生意的，但情况并非如此。

「两位今日有何指教呢？」

鹰之助问话的语气充满戒心，在听到答案之前，他没打算带我们去客厅，不请自来还没被赶走就该偷笑了吧。

「我们此番前来，是想打听一下市谷区那栋宅院的消息。」

鹰之助镜片底下的双眸，略显慌张。「那已经不是我们家的宅子了。」

「这我们知道，但那里的住户请我们来驱邪。」

「驱邪——」鹰之助的脸颊抽搐了一下。

「玄关处有女鬼现身，您听说过这件事吗？」

鹰之助神情紧绷，没有答话。

「榆子爵？」

「我没听过这件事。」

鹰之助冷冷答话，还别过头，不耐烦地盯着玄关的大门。

「那您对女鬼的身份，有什么头绪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会有！你们就是专程来问这种幼稚的鬼话？真不巧，我没时间奉陪，请你们回去吧。」

鹰之助厉声拒绝，丝毫不留情面。他指向玄关下逐客令后，转身走上楼梯。管家急忙出来开门送客，铃子和孝冬对看一眼，乖乖离开榆子爵家。继续追问下去，鹰之助也是不予理会吧。

看他的反应，显然知道一些内情——

铃子站在庭院回过头凝视着榆子爵家的大门，门上的彩绘玻璃有交错的箭矢花纹，可能是榆家的家纹吧，连大门的装饰都如此精致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没事……」铃子摇摇头，再次迈开步伐。

此时，宅子后方有一道人影朝他们跑来。来者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妇人，身上套着围裙，应该是女佣。她跑向铃子和孝冬时，还不忘留意周边耳目。

「呃呃，听说两位是来打探旧宅的消息，没错吧？」

妇人可能是偷听到他们在玄关的对话，或是听其他佣人谈起吧。总之，用「听说」这个字眼可以省下许多麻烦。

「是的，关于市谷区的那栋宅院，你有什么消息吗？」

孝冬发挥他的亲和力，向那位妇人打探消息。女佣怕隔墙有耳，带他们到庭院的角落。那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，到树下就不会被屋里或路上的人看到了。

「上一代老爷搬到这里以后，把所有佣人都换掉了。所以啊，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那栋宅子发生什么事了。」

女佣捂住嘴巴悄声答话，她口中的上一代老爷，大概是上一代子爵吧。

「不过，难免会有一些传言啦。是说，也没人敢张扬就是了。」

女佣露齿一笑，牙齿缺了几颗。

「据说啊，上一代老爷是仓促搬到这里的。二位别看现在这栋房子盖得漂亮，当初刚来的时候只是一座老旧的破宅子，而且是从落魄华族的手中买下来的。上一代老爷说什么都想赶快搬离旧宅啊。」

女佣说到一半，偷瞄孝冬一眼。她刻意吊人胃口，孝冬也亲切附和。

「因为闹鬼的关系吗？」

「这您就猜错了。」

女佣摇摇手说：「不是闹鬼的关系。听说啊，上一代老爷的夫人还是小妾，在玄关自杀了。搞得玄关到处都是血迹，而且怎么擦都擦不掉，那种地方谁敢住人。所以啊，一找到房子就赶快搬家了。」

上一代子爵的夫人或小妾在玄关自尽——这说法让铃子皱起眉头。如果真是这样，照理说会闹得沸沸扬扬才对。

「我没听过这件事啊。」孝冬也表示不解，对这个说法存疑。

「据说上一代老爷贿赂医生，让医生开出病逝的死亡证明，毕竟那位爷人面很广嘛。」女佣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。

也不晓得这番话可不可信，铃子内心打一个问号。这跟武士的小妾被杀一说，其实也差不了多少。

孝冬对女佣道谢后，塞了几张钞票给对方。「去买一些好吃的犒赏自己吧。」

「唉唷，我纯粹是好意相告啦。」

女佣嘴上客套，却飞快折好钞票塞进腰带里。

「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，欢迎随时来找我。」

女佣踏着雀跃的步伐，回到宅子后方。

铃子感到莫名疲倦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站着谈这么久，你也累了吧，我们先回车上。」

孝冬关心铃子，伸手轻拍她的背部。

「又是自杀又是鲜血的，听多了难免情绪低落。」

「嗯嗯……」

偏偏淡路之君就喜欢那种可怜的鬼魂。

「去吃点冰淇淋消暑吧。」

一回车上，孝冬吩咐司机开往银座。

「刚才那番话，不晓得有几分真实性。」车子开动后，铃子喃喃说道。

「不好说，得查一下才知道了。」

「要怎么调查呢？」

孝冬微笑以对。「这个嘛，就靠我的人脉喽。」

事实上他不必犯愁，也能查出想知道的消息。孝冬手握政商人脉，甚至还有记者朋友。铃子这才想起，自己的身世也是一下就被他查出来了。

——调查松印华族也是如此。

铃子一直在寻找使用松印的华族。所谓的印，是华族用来代替名讳的印记。她要找到使用松印的华族男性。但使用松印的所在多有，很难厘清确切的人数。孝冬为了心上人，不惜动用他的商业人脉调查。因为那个松印华族，是杀害铃子至亲的凶手。

暖风轻拂脸颊，铃子眺望窗外。车子开在护城河边上，路边种植的松树好美。湛蓝无比的青空中，漂浮着白色的积雨云。

孝冬也一样眺望着积雨云。「晚点要是下场雨，天气也会凉爽一些吧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你怕热的话，去叶山避暑也行喔。」

「可是，你不能离开东京对吧，我自己一个人去干么呢？」

丢下孝冬一个人，等于独自让他面对淡路之君这个负担。即便没有淡路之君，她也不想丢下孝冬。她总觉得，孝冬是一个需要照顾的人。

「放你一个人，你肯定又要逞强了。」

「会吗？」孝冬脸上夹杂着困惑又腼腆的神情。

「在我看来，比较容易逞强的是你喔。」

「那我们得互相关照，防止对方逞强了。」

孝冬爽朗一笑。「有道理，就这么办。」

看到孝冬真诚的笑容，铃子松了一口气。孝冬对待铃子一向尽心尽力，铃子也想为他付出心思。他身上背负着无法摆脱的苦恼，铃子想替他分忧解劳。

夫妻俩凝视着蓝天白云，欣赏鲜艳又纯净的湛蓝。

「那些云彩好像冰淇淋对吧？」

铃子转头直盯着孝冬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？」

孝冬捂住嘴巴喷笑。

夫妻俩一起到银座吃冰淇淋，味道格外可口。

「明天，我想再跑一趟中嶋先生家。」

夜晚，铃子洗完澡用扇子搧风，顺便对孝冬说出她的打算。深夜气温凉爽许多，窗外还听得到虫鸣声。蚊香的烟雾，淡淡地飘散在空气中。

「明天吗？明天我有重要的工作抽不开身吔。」

孝冬琢磨着明天的行程。他换上一身蓝染的浴衣，头发还是湿的。孝冬怕麻烦，洗完澡经常不擦头发。铃子跟他说那样会感冒，他才拿起毛巾擦头。

「我带由良去就好。」

孝冬双手插入袖中，一脸犹豫。

「只带由良不妥的话，那我再多带一个鹰婶。」

铃子补充完后，孝冬苦笑道：「你都这样讲了，我也不好多说什么。但是，千万不要逞强喔。」

铃子乖乖答应了。

「你对那栋房子，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吗？」

「一点小事罢了，我想确认一下。」

「那我去打听看看，有没有人知道榆家的内情。」

铃子面露忧虑，孝冬要处理工作已经很忙了，他真的忙得过来吗？

「你自己也是，千万不要逞强喔。」

「我会谨记在心。」

孝冬答应铃子，还不忘带上笑容，似乎挺开心。

隔天，铃子趁早上天气凉爽，再次拜访市谷区的宅子。她依照昨晚的约定，带由良和鹰婶同行。今天应该也是闷热的天气，铃子穿着深蓝色的麻料和服，配上麻料的腰带，尽量让自己凉爽一些。

他们坐的车子开到中嶋家附近，发现有人走出大门，是一名老妇人。老妇人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纱罗和服，外面再套上黑色的纱质羽织，给人雍容华贵的感觉。老妇人身后跟着一名男子，铃子看到对方略感意外。男子的五短身材，还戴着眼镜——正是多幡清充。

铃子一下车，清充就注意到她了。

「花菱男爵夫人！好久不见了。」

「好久不见——您怎么会来这里？」

「是我介绍中嶋先生去找花菱男爵的，所以来关心一下情况。」

清充依旧是慈眉善目、笑口常开的模样。他的脸上流了些汗，才聊没几句眼镜就滑下来好几次，每一次都用手指扶正。

「中嶋先生今天就要去跟太太同住了。」

「是吗？那就好。」

「那驱邪的进展如何了？夫人怎么会到这里呢？」

「有件事我想来确认一下——」

铃子瞄了一眼清充身后的老妇人。

「啊啊，抱歉，忘了跟您介绍。」

清充察觉到铃子的视线，连忙回头。

「男爵夫人，这位是鸿太太，也是我老板的夫人。」

清充上班的地方是「鸿心灵学会出版部」，该公司的老板是鸿善次郎，原来这位老妇人是他的夫人。铃子再次端详老妇人，老妇人谦恭行礼，举止大方美丽。

「幸会，老妇鸿八千代。」

老妇人的嗓音也挺好听。当然，并不是那种充满青春活力的清亮嗓音，但听起来宛如雨天的朦胧钟响，自有一股柔和的包容力和静谧气质。

八千代抬起头直视铃子，莞尔一笑，笑容亲切又温柔。

「实不相瞒，我以前见过男爵夫妻一面。」

铃子睁大眼睛颇感意外，她完全没印象。

「原来是这样——容我冒昧请教一下，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呢？」

「就在堀切的菖蒲园……」

确实，他们夫妻俩造访过堀切的菖蒲园。铃子回忆过往，终于想起他们在茶铺休息时，旁边有一位老妇人和侍女。

「您当时也在茶铺对吗？」铃子反问对方。

八千代眯起眼睛说：「哎呀，原来你还记得，我好高兴。」

老妇人轻拍手掌，表达喜悦的方式活像个少女。说也奇怪，一个老妇人摆出这种姿势，可爱中却又不失高雅的气质。

「那时候，你独自去欣赏花菖蒲，我跟男爵聊了几句。」

铃子总算听明白了。

「我不晓得这件事，失礼了。」

「不会不会，那时候我也没有报上姓名嘛。现在有机会聊一聊，挺好的。」

八千代伸出手来，铃子还不明白她伸手的用意，不料她牵起铃子的左手，轻轻地握在双掌中，脸上同样保持笑容。

「——花菱男爵他，怎么不快点让那可怜的鬼魂安息呢？」

八千代的眼神笑咪咪的，但铃子隐约看出锐利的锋芒。

铃子的手上一向带着蕾丝制的手套，好遮掩左手背上烧伤的痕迹。如今她的左手被包覆在八千代的掌中，渗出了冷汗。

八千代凑近铃子耳边，悄悄说了一句：「让花菱家的冤魂吃了，那女鬼不就解脱了？」

铃子下意识地甩开八千代的手。

清充可被吓到了。「夫人，您是怎么了？」

铃子眉头深锁，紧盯着八千代，同时也神色不善地望向清充。铃子想起鸿心灵学会的上游团体，正是灯火教。

——这些人到底是……

清充整个人愣住了，八千代始终保持温柔婉约的笑容。铃子实在无从判断，清充是否别有居心。

「你不用紧张，我只是看得到那些可怜的亡灵罢了。」

八千代露出一丝困扰的表情，一旁的清充用力点点头说：「没错，八千代女士有灵视的能力，是个千里眼喔。」

铃子故作镇定，不让表情有一丝动摇。千里眼一词，是她小时候用来糊口的名号。当年她被人称作浅草的千里眼少女，他们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才对。

「八千代女士是某位宗教创始者的女儿，因此拥有不可思议的神通——」

「宗教？难不成是灯火教？」铃子打断清充，语气不小心变成了质问的口吻。

清充吓了一跳闭上嘴巴，接着又调整眼镜说道：「呃呃……没错，原来夫人知道啊。」

铃子转头观察八千代，八千代同样笑脸迎人。铃子总觉得那笑脸好眼熟，对了！很类似佛像的微笑。

「那今天——您怎么会来这里呢？」

铃子尽可能以平静的口吻询问对方，八千代笑得更灿烂了。

「多幡先生提起这边闹鬼的事情，我就想贡献一份心力，所以才来的。可话说回来，我也只是看得到鬼魂，没其他的本事……待在玄关的那位妇人，是榆子爵的——啊啊！是上一代榆子爵的夫人，而且是受了委屈才自尽的，真可怜哪。」

八千代难过垂首，似乎真的很同情那女鬼。之后她抬头看着铃子，眼神中充满了哀求的神色。

「请救救那位可怜的妇人吧，这件事只有花菱男爵做得到了。」

语毕，八千代低头行礼后便离开了。清充紧追在后，临行前也对铃子低头致意。

「这位妇人一看就挺有心机啊。」

鹰婶在一旁看了铃子和八千代的互动后，有感而发。

「会吗？我觉得挺有气质的啊。」这是由良的想法。

鹰婶无奈地摇摇头，叹了一口气说：「你该多磨练一下看人的眼光啊，由良先生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由良不置可否，也没反驳鹰婶。由良在花菱家服务的资历较长，但鹰婶服侍铃子多年，年纪又大上许多，由良与鹰婶相处总有顾忌。

铃子听着两人对话，走进大门。铃子记得中嶋不走大门，因此她又绕到庭院，在檐廊呼喊中嶋。没一会儿工夫，中嶋来到和室。他身上穿着絣织的和服，腰上缠着宽腰带，脖子上还挂了一条毛巾。他先用毛巾擦汗，赶忙跪坐到檐廊边。

「原来是花菱男爵夫人，请问有何指教呢？」

「百忙之中前来打扰实在抱歉，我想再看一次玄关可好？」

「是没关系……」

中嶋表现出诧异的反应。和室里放有行李，看来他正在收拾东西，准备搬家吧。

「请稍待片刻，我马上去泡茶。」

「不必费心没关系的。」铃子随即转身走向玄关。

半途她停下脚步，转身对中嶋说：「刚才鸿夫人和多幡大人也有来访对吗？」

「咦？呃呃……是的。鸿先生的夫人说，她也想来看看玄关的鬼魂。」

「您认识那位鸿先生？」

「是的，当然认识了。鸿先生和议员也有交情，也多亏这段缘分，我才会认识多幡先生，但我是头一次见到鸿先生的夫人。」

中嶋的脸上带有困惑之情。素昧平生的贵妇来访，劈头就说要见识一下玄关的鬼魂，他也感到莫名其妙吧。

「鸿先生经手的生意众多，人脉也极为广泛。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「——没有。」铃子简洁回应后，走向了玄关。

——鸿氏也有政治家的人脉喽？

但凡有点本事的企业家，结交政治人物也不足为奇，孝冬也是如此。但这件事在铃子心中掀起了涟漪。

打开玄关大门，里面同样阴森昏暗，满身鲜血的女鬼，就伫立在冰冷的阴影中。脑袋压得低低的，身形单薄，跟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铃子往下一看，观察女鬼的手，女鬼手中握了一把短刀。刀身上沾满鲜血，铃子弯下腰观察短刀。握住短刀的手掌瘦巴巴的，铜制的刀柄上有镶嵌金银饰物。饰物是万宝槌、米袋、头巾的图样，柄头上还有交错的箭矢家纹。

——榆家的宅子也有同样的家纹。

榆家玄关的玻璃彩绘上，就有同样的装饰，这果然是榆家的家纹吧。

铃子挺起身子，绕到女鬼前方，从正面观察女鬼。女鬼的身前溅满鲜红的血液，脸上也沾了鲜血。可是仔细一看，女鬼并没有受伤。喉头和胸口都没刀伤，若真是拿短刀自杀，照理说这些部位要有刀伤才对。

——这到底是谁的血迹？

铃子在意的是刀柄上的家纹，以及女鬼身上的血迹。

——这是别人的血溅到她身上吧？

观察到的现象，让铃子产生这样的直觉。铃子拉开一段距离后，步出玄关。

当天晚上，铃子对孝冬说出她在中嶋家碰到的事情。正确来说，孝冬一回家就关心铃子的状况。

「市谷一行情况如何？有碰上什么麻烦吗？」

铃子说她碰到鸿夫人和多幡清充，孝冬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。

「原来我们在堀切的菖蒲园遇到的老妇人，是鸿氏的夫人啊。」

孝冬抚摸下巴，若有所思。铃子不知道他和鸿夫人在菖蒲园聊过什么，也无从得知他内心所想。

孝冬立刻抬起头，换了一个话题。「对了，我也有事要告诉你。」

孝冬拿出一张照片，照片上有一对男女，看着应该是夫妻。男子年约三、四十岁，身上穿着西式礼服。女子年纪较轻，可能不到二十岁。头上绑着日式发髻，穿的则是婚礼用的和服，大概是结婚时拍的照片吧。

「这是……？」

「上一代榆子爵和他夫人的照片。」

不晓得孝冬是怎么弄到的，他似乎也不认为这是多了不起的事情。

「子爵夫人确实年纪轻轻就去世了，而且是病死的。」

铃子认真端详那张照片。「你说这两位是子爵夫妻？」

榆子爵本人长得很俊美，他的夫人也是五官秀丽的美人，不过……

「照片中的女子，不是玄关的女鬼啊。」

铃子把照片放在桌上，抬头正视孝冬。

「玄关的女鬼不是子爵夫人？」

铃子点点头。玄关的女鬼，年龄和长相都跟照片中相去甚远，不是同一个人。

——那么，玄关的女鬼究竟是谁？

铃子和孝冬都在思考这个问题，他们是越想越不明白了。

「其实呢，已故的榆子爵有一位同乡好友。」

孝冬重振精神，提了另一个话题。

「据说他们来到东京发展后也有交流，明天我打算利用工作的闲暇时间，去拜访那个人，看能否打听出一些榆子爵家的消息——」

「要不我替你走一趟吧？」

铃子没有时间压力，孝冬还得在百忙中抽空前往，但他拒绝了铃子的好意。

「我跟对方也算有点交情，只是不知道原来他是榆子爵的老朋友。有交情的人去问应该比较容易打听到消息……」

孝冬说到一半，开始斟酌用词。

「有些事情男人之间才好商量是吗？」铃子听出了言外之意，问了这么一个问题。

孝冬慌张地说道：「呃呃，不是，这一次去谈，也未必是要谈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，我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你啊。」

铃子不解地歪着头说：「在对方眼中，我就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，有些话不方便聊也实属正常。我跟初次碰面的男性，也不是无话不聊啊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孝冬总算放心了，但安心的表情中又夹杂了一丝寂寞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现在还有什么事情，是不能跟我分享的吗？」

「这，应该是没有吧……有的话不行吗？」

过去在浅草贫民区过的生活，她就不太想据实以告。

孝冬双手环胸，沉吟道：「这个嘛，也不是不行。要说什么或不说什么，这也是你的自由。唉，是我奢求过多，总想知道你的一切。」

孝冬表情纠结，像在反省自己的过错一样低下头来。

「我从来不觉得你有过多的奢求啊……」

铃子反倒认为，孝冬是一个很自制的人。因为他的祖父自私自利，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反差吧。

——难不成，他把自己所有的意欲，都当成任性或奢求吗……？

「你有什么期望，不妨说出口没关系。如果我真的不喜欢，我会拒绝你的。」

孝冬凝视铃子，表现得很困扰。

「我就是不喜欢被你拒绝啊。」

这人也太难搞了。

「……那我会用婉转一点的说法告诉你。」

「呃呃，这样我会怀疑你每一句话是不是别有深意，我不喜欢那样。」

孝冬眉头深锁，似乎真的很烦恼。

「与其这样，还不如直接被你拒绝——啊啊！可是这又好难受……」

孝冬一个人碎碎念的样子，把铃子逗笑了。

「你现在讲这些话，就已经够任性了不是？」

「咦？」孝冬回过神来。

「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啊。反正我们俩的事情，本就该我们俩共同决定不是吗？」

铃子真心希望，透过这些交流与磨合，可以慢慢解开孝冬的束缚。祖父和家族留下的遗患，害他背负了太多的重担，无法自由自在过日子。

孝冬露出放松的笑容。「你已经对我很宽容了，再这样下去，我会更任性喔，真的没关系吗？」

「该骂你的时候我会骂的，不用担心。」

孝冬又开始苦恼沉吟，铃子再也压抑不住笑声。

隔天下午，孝冬前往芝区御殿山的某座宅院。不少华族和企业家的深宅大院，就盖在这一块地方。孝冬茫然地眺望窗外景致。他回想铃子昨晚的谈话，主要跟鸿夫人有关。

——那次我们在堀切的菖蒲园遇到鸿夫人，真是偶然吗……？

鸿氏夫妻的意图令人难以捉摸，多点心眼也不为过，尤其这还牵涉到灯火教。

——得找个人查一下。

孝冬有人脉可以查出鸿氏的底细。

——况且，我也很在意大哥和灯火教的关联……

一想到这件事，孝冬的心情就好沉重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。他几乎不了解自己的大哥，要不是上个月去了一趟淡路岛，他甚至不晓得大哥有恋人。他原以为大哥展现出来的一切，就是最真诚的样貌。

车子放慢速度，开入豪宅的大门中。孝冬转换思维，不再思考大哥的事情。

榆子爵的好友叫杉原，过去也是企业家。现在已经退休，热衷于收藏各种美术品。豪宅混搭日式和西洋风格，品味相当好，屋内还有精美的古董和油画。佣人带孝冬前往客厅，就连用来插花的花瓶，也是典雅的古董。看得出来整栋宅院，都是按照屋主的喜好布置。

「哎呀，好久不见了，花菱先生。」

杉原年过七十，长相富态。一身虎斑的夏季和服非常相衬，对服饰有点讲究的人都会喜欢这样的穿搭风格。

「这阵子是扫墓和祭祖的时节，你应该很忙碌才对？」

「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，正好能喘口气。」

女佣端来茶水和羊羹，羊羹做成夏季星空的模样，味道也相当好。可惜铃子没机会品尝，不然她一定很开心吧。

——晚点打听他们是在哪一家店买的，回程买给铃子尝尝吧。

孝冬吃着羊羹，打算买点心回家宠娇妻。

「你之前说要跟我打听榆子爵的事情啊——？」

杉原主动切入正题，这人过去不愧是个优秀的企业家，做事毫不拖泥带水，也间接替孝冬省去麻烦。

「杉原先生，听说您和上一代子爵是同乡好友。因此我料想，您可能会知道一些外人不清楚的消息。」

杉原用眼神试探孝冬。「外人不清楚的消息？你指的是什么？」

「拐弯抹角纯粹是浪费时间，就容我直说了。榆子爵过去在市谷区有栋宅子，我在调查那边闹鬼的情形。我想了解一下，那栋宅子发生过什么事。」

孝冬如实提出疑问，杉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「对了，你也是神社的宫司嘛。我听说，你会帮人驱邪是吧？」

「那是我本来的家业，这一类委托还满多的。」

「政界和商界的人，一定都抢着找你帮忙吧？毕竟他们欺压的忠良可多了，那些人的怨恨是很可怕的。」

杉原露出讽刺的笑容，或许他自己也有同样的经历吧——想是这样想，识趣的孝冬并没有说出口。

「……榆子爵生前若知道有你这号人物，也会找你驱邪吧。那是他自作自受啊，好在他已经仙逝，也是时候谈一谈那件事了。不然真相没人知道，那女子也太可怜了。」

杉原叹了一口气，用手指搓揉眉心。孝冬保持沉默，静待对方开口。

「过去我和榆子爵呢，是同一个藩镇的下级藩士，我大概是认识他最久的人。他比我更早加入倒幕志士的行列，维新后也因功获封爵位。从那以后，他就没回过家乡了，我曾经劝他回去一趟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他在家乡还有妻小呢。」

妻小？孝冬听了之后喃喃自语，杉原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。孝冬从怀中取出昨晚给铃子看的那张照片。

「您说的妻子……是子爵夫人吗？就这张照片上的女子？」

孝冬指着年轻貌美的女子，杉原皱眉摇头。

「不是那个人，那是他在东京娶的，本来是新桥的艺妓——我也不是想袒护他，但这在当时是很常见的事情。」

杉原以一种近似辩解的语气，谈起当年的往事。「那个年代很多人在家乡有老婆，到东京又讨了新的媳妇。时代剧变，他们也一步登天成了大人物，或许性格也变了吧……榆子爵他以前不是那样的人。」

杉原低下头，眼神透着寂寥。

「一家之主不在，家乡的妻子也吃了不少苦啊。榆子爵弃家人于不顾，也没寄钱回去，他还有个儿子呢。住了景观优美的大宅院，娶了年轻貌美的艺妓，人就得意忘形了。他完全忘了家乡的妻小——不！是刻意要忘掉家乡的一切吧。我苦劝他好多次，每次他都打断我，也没给我好脸色啊。」

当年榆子爵只顾着享受荣华富贵，把一切烦心事抛诸脑后——但报应迟早要来的。而且，是以最糟糕的形式降临。

「某年夏天家乡的妻子带着小孩来到东京，一想到他们孤儿寡母长途跋涉，我现在都心痛啊，肯定吃了不少苦。」

没想到，千辛万苦找到丈夫家，家中却冒出一个年轻貌美的「子爵夫人」。

「正巧榆子爵不在家，子爵夫人以为榆子爵单身，根本不知道他有元配，更没想到他在家乡连孩子都有了——家乡的元配也一样，自己和儿子在家乡过苦日子，怎料丈夫竟然在东京另组家庭。」

一个母亲在烈日曝晒下，牵着儿子风尘仆仆去找夫君，但出来应门的却是一个年轻貌美、打扮入时的子爵夫人——孝冬试着想像元配的心境，整个心情好郁闷。得知丈夫抛妻弃子、背叛家人，不难想像元配会怎么做。

「她拿出短刀刺杀子爵夫人，接着一刀捅进自己胸口。」

——天啊。

孝冬轻叹一声，既似叹息，又似哀吟。

「听鹰之助和几个佣人的说法，大概是那么回事——没错，鹰之助就是元配和榆子爵的儿子，他也在现场，目睹了事发经过。」

孝冬想起了鹰之助的身影，鹰之助眼神阴郁，有种难以亲近的感觉。

——我竟然对子爵本人问了不该问的事情。

孝冬本来以为，鹰之助顶多知道一些闹鬼的消息，压根儿没想到他竟然目睹一切。孝冬怪自己不够细心，没有设想周全。

——铃子一定会在意吧，她是个很温柔的人。

铃子表面冷漠，彷佛对其他人事物都漠不关心。事实上，她总是在操别人的心。孝冬也看得出来，铃子是真的很关心他。孝冬不愿让铃子操心，但他独自烦恼的话，肯定又会伤害到铃子，着实两难。今天打听到的消息，也得告诉铃子才行，即便他知道铃子一定会在意。

杉原顾不得孝冬正在沉思，迳自说道：「榆子爵接获管家通知，急急忙忙跑回家里，半路上拼命思考开脱的方法。他威胁医生开出夫人病逝的证明，至于元配的遗体，就丢到干涸的井里，连井口都封起来了。他答应让鹰之助继承爵位，前提是不能张扬这件事。对外则宣称他跟元配早已离婚，鹰之助是前妻托付的儿子。过了好多年后，鹰之助才敢说出事实真相。一个小孩子怕被赶出家门，所以才隐忍这么久吧，真可怜啊。」

杉原很同情鹰之助，神色极尽哀戚。

「榆子爵掩盖一切，把那栋宅子丢给部下，自己逃得远远的。对自己不利的事情统统视而不见，丢给别人去收拾——我知道事实真相，却保持沉默，也没资格说他就是了……」

孝冬记得杉原和榆子爵有工作上的利害关系，但这不是杉原选择沉默的唯一理由吧。

「考量到鹰之助先生的立场，贸然公开真相并不妥当。换作是我，也会保持沉默吧。」

听完孝冬的说法，杉原无力回应，只得苦笑以对。面对这桩赤裸裸的丑闻，受苦的不止榆子爵一人。榆子爵死后，鹰之助得继续背负这个秘密，未免太可怜了。

「榆子爵生活放荡，晚年身子出问题，也受了不少苦。但他受再多的苦，也弥补不了两个女人所受的委屈。而且听说其中一人死后无法安息，这不太悲惨了吗？」

杉原说那个鬼魂应该是元配才对。「听你描述的鬼魂样貌，鬼魂应该是元配，而不是子爵夫人。子爵夫人一向打扮得体，也没携带短刀。」

「那柄短刀上，好像有交错的箭矢家纹——」

杉原点点头说：「那是榆家的家纹没错。」

杉原接着解释。「想必是榆家代代相传的贵重短刀吧，所以元配离开故乡时，才会带在身上。」

日子过得再怎么苦，也没把短刀拿去典当，果然有武家妻女的风骨。

「榆子爵都去世了，元配却还在那栋宅子里，真的太可怜了。我也想拜托你，请你帮助她往生吧。」

杉原提出请求后，低头拜托孝冬，孝冬当然也想帮这个忙。可是，他的心情好沉重，万一找不到让鬼魂安息的方法，就只好交给淡路之君了。

孝冬离开杉原家踏上归途。夕阳染红四周，车子开往曲町的路上，太阳已经下山了，夜色逐渐降临。路旁的柳树下有蝙蝠飞舞，店铺的屋檐下放了长凳，穿着浴衣的居民手持团扇有说有笑。

夜色中，居民的浴衣隐隐透出亮白的光彩。大马路上的街灯也点亮了，路边摊也在晚上营业。途中孝冬前往杉原告诉他的糕饼店，不巧店铺已经关了，他只好找几家生意较好的路边摊，购买膨糖和仙贝。等车子开回花菱家，天色完全暗下来了，腹地内还闻得到淡淡的蚊香味，虫鸣声听着也挺消暑。

孝冬走下车，由良出门相迎，他把帽子交给由良后，打听铃子的状况。孝冬每天回家都会先打听铃子的状况，由良也面不改色，告诉他一切安好。

孝冬走进玄关，老管事御子柴毕恭毕敬迎接他回来，这一点也跟往常一样——

「欢迎回来。」

孝冬一抬头，就看到铃子握着楼梯扶手，从二楼走下来。孝冬一个箭步冲上楼梯，连他自己都觉得，自己像一只急着回到主人身边的小狗。

「我回来了。」

孝冬立刻把甜点交给铃子，铃子一闻到甜点的味道，就流露喜悦之情。

「我本来是想买羊羹的，可惜店铺已经关了。我就到路边摊，买了一些看起来比较好吃的膨糖和仙贝。」

「看起来好好吃。」铃子看着纸袋里的甜点，说出了内心所想。孝冬看到她的反应就心满意足了。

铃子的双眼闪闪发光，恨不得马上享用那些甜点。但她瞄了身后的鹰婶一眼，赶紧把纸袋的封口束好。

「晚饭就快准备好了，这些晚点再吃吧。」

铃子故作正经，孝冬也笑着说道：「就这么办吧。」

孝冬喜欢铃子正气凛然的特质，但铃子偶尔表现出的可爱反应，他也同样喜欢。

铃子望着孝冬。

「你累了吧？要不要先去洗澡？——鹰婶，饭菜晚点再送上来。」

鹰婶低头领命，下楼去交代其他佣人。孝冬摸摸自己的脸颊，深怕表现出倦容。铃子的观察力很敏锐，毕竟她过去就是靠这个混饭吃的。

「有什么事情，等吃完饭再聊吧。」

果然，铃子看出来了。铃子的贴心让孝冬好感动，因为疲劳而紧绷的身躯，也慢慢放松下来了。

「晚点再洗澡吧，我想先到房间休息，你愿意陪我吗？」

孝冬不愿独自一人待着，这要求像在示弱讨拍，怪没骨气的，但他还是据实以告。回到家一看见铃子，他再也忍受不了独处的孤独，明明白天工作时都没问题，说来也真奇怪。

铃子也没笑话他，点点头答应了。

「我陪你。」

吃完饭后，孝冬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都说了。

铃子思前想后。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——那鬼魂是榆子爵撂在家乡的元配啊……

换句话说，那也是现任子爵鹰之助的生母，铃子想起鹰之助冷傲的态度。小小年纪目睹了那样的惨剧，态度如此冷漠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
「上一代子爵已经不在了，按道理说，应该先找他儿子打听消息。所以，上次我们去拜访鹰之助先生，也算妥当的做法吧。」

孝冬掰开仙贝，说出了自己的看法。

——他是顾虑到我的感受，才这样说的吧。

铃子淡然一笑，品味着孝冬的体贴，以及他买来的膨糖。膨糖吃起来酥脆香甜，高级羊羹的味道固然美味，但这种小点心也很不错。

「我们能否再去拜会榆子爵呢——当然，我是指当代的，也该跟人家赔个不是。」

二度造访，吃闭门羹也不足为奇。

「我去问看看……你有什么问题想请教榆子爵吗？」

「关于他母亲的短刀，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。」

孝冬一脸讶异，仍然答应下来了。

「你都开口了，我这就去安排。」

隔天傍晚，铃子和孝冬再次造访榆子爵家。鹰之助答应孝冬，等工作结束后跟他们见上一面。

返家后的鹰之助迎接来客到访，这一次他领着铃子和孝冬进客厅。不过，夫妻两人一看鹰之助的表情就知道，鹰之助并不欢迎他们。

鹰之助不高兴地说道：「杉原先生都开口了，我也不能让你们吃闭门羹。」

看来杉原先生还有帮忙说情。

「市谷区的那栋宅子发生过什么事，你们也听杉原先生说过了吧？除此之外，你们到底还想打听什么？」

鹰之助口吻严厉，孝冬却不改温和的笑容。

「前些日子是我们失礼了，请容我先跟您道个歉。」

孝冬递上事先准备好的羊羹，鹰之助皱起眉头，却也收下了赔礼。那是鹰之助最喜欢吃的羊羹，这也是跟杉原先生打听来的。

「所以你们今天来有何指教？」

鹰之助今天穿的不是西装，而是蓝白纹相间的轻薄和服，配上麻料的腰带。或许是刚冲完凉的关系吧。

孝冬望向铃子，鹰之助也顺着视线望去。

「今天我们来，是想请教一下短刀的事。」

铃子话一说出口，鹰之助厉声反问：「短刀？」

鹰之助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态度失礼，于是改用比较柔和的语气再问一次。「可否再说得详细一点？」

「令堂持有的短刀，是榆家代代相传的珍品对吗？」

「是没错。」

鹰之助不懂铃子为何有此一问。

「那又怎样？」

「这么说，短刀应该有留下来吧？」

鹰之助的脸色更难看了。「就算如此，跟那栋宅子有何关联？」

铃子暗忖——短刀果然有留下来。过去榆家是下级藩士，留下来的传家宝应该也不多，就只剩下那柄短刀了吧。纵然有人拿来自杀或杀人，也绝不会处理掉。

「可否让我们一观呢？」

鹰之助眉头深锁，沉默以对。

「……为何要看？」

鹰之助也不隐瞒他的不满，铃子照样沉着以对。

「我想确认刀柄上的图样。」

面对一个极度不悦的男子，铃子却丝毫无惧。鹰之助彷佛看到什么奇怪的生物一样，但他立刻别过头说：「好吧，就让你们看看，请稍待片刻。」

鹰之助客套完后，便离开客厅。没一会儿工夫，他捧了一个狭长的木盒回来，并放在桌上打开盒盖，里面放着铃子之前见过的那柄短刀。

——是那个女鬼手上的短刀……

铃子探出身子观察短刀，刀柄上有交错的箭矢纹路，以及一颗颗细微的圆点纹，中间还有镶嵌金饰，分别是万宝槌、米袋和头巾的纹样。

「这是大黑天※的留守纹样对吧。」

大黑天：佛教的护法神，既是专治疾病的医神，也是掌管财富的神只。

铃子恢复原来的坐姿，抬头观望鹰之助。鹰之助像个闷葫芦一样点点头，用表情问她到底想说什么。

所谓的留守纹样，是指用神明持有的物品，来代表某一尊神明，而不是直接刻划出来。比方说，大黑天经常被描绘成手持宝槌、头戴头巾，脚踩米袋的人物。因此，宝槌、头巾和米袋就成了大黑天的留守纹样。

之前去市谷区的宅子查探时，鬼魂紧紧握住刀柄，有些部分铃子看不清楚。现在实际看到那柄短刀，铃子终于确信那是大黑天的留守纹。

「这是很吉利的纹样呢。」

听了孝冬的说法，鹰之助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。

「对我来说，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纹样了。对我母亲来说也是如此。」

鹰之助侧过头，不愿观看短刀，神色也很凝重。

「我母亲常说『一切都是大黑天不在害的』，因为大黑天不在，我们家才穷困潦倒。因为大黑天不在，一家之主才不肯回来。在母亲眼中，一切不幸都是大黑天不在造成的。她认为神明抛弃我们，我们才会过得那么不幸——事实上，真正抛弃我们的不是神佛，而是父亲。她只是不愿意正视现实吧。」

鹰之助捂住额头，落寞垂首，表情依旧沉重。

「当年，母亲的怨怼到了极点。我记得很清楚，一辈子也忘不了。那一天很炎热，满头大汗都滴到我眼睛里，我渴得要死，母亲却不准我休息。她用力拽着我，把我拖到那一栋宅子前面。我都快晕倒了，好在玄关阴凉，我终于能喘口气。屋内走出一位美丽的妇人，自称是父亲的妻子，然后——」

鹰之助话只说了一半，扭头瞥向短刀，眼神中夹杂着忌讳和怜悯。

「然后，一切都结束了。真相摆在眼前，母亲还是无法接受，她不敢相信自己被父亲抛弃了。日子过得再苦她也没卖掉短刀，是个很傲骨的人。」

鹰之助的语气充满讽刺。「所以，她才想抹灭这一切，把自己看到的全部抹灭掉。其实那是不可能的事啊。」

把一切都抹灭——所以元配杀了子爵夫人，甚至一死了之。铃子心头一寒，彷佛有道寒风吹过颈项。

「可惜刀柄上只有留守纹样，不然结果会不一样吧。如果上面有大黑天，母亲应该也不敢用那柄刀杀人。有神明图样的刀，她是不会拿来伤人的。」

是啊，如果刀上有神明就好了。鹰之助那副决绝的沉静口吻，听来更像沉痛的呐喊。

夫妻两人向鹰之助道谢后，离开了榆家。奇怪的是，鹰之助脸上少了刚见面时的不悦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
「……他的母亲自认被神明抛弃，依旧走不出伤痛吧。」

铃子眺望车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语。夜已深了，盛夏的黑夜凝重深沉，好像会缠住一切，一旦被抓住就再也逃不开了。

「你认为有什么好方法吗？」

孝冬的意思是，有没有帮助女鬼安息的方法。铃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——这，真有好方法吗……？

万一没有，就只好让淡路之君吃了。她愣愣地摸着手背上的蕾丝。

「啊啊！铃子小姐你看，是夜市。」

孝冬以开朗的语气换了一个话题，或许是想一扫阴霾吧。铃子闻言望向外头，坡道下方灯火通明，东京入夜后随处可见到夜市。电灯的光芒照亮了一整排的摊贩。

「可能有什么庆典吧？」

「这一带的神社，应该是久国稻荷吧。麻布信众最多的，则是今井町的帝释天。」

麻布区有各式各样的神明庆典，好比稻荷、观音、帝释天、不动明王和药师如来等等。其他地区也不遑多让，几乎每天都有庆典举行。窗外飘来好多香气，有粗糖融化的甜腻气味，以及酱油的味道。

「要去逛逛吗？」

孝冬察觉了铃子的心思，笑着提出建议。铃子还没回答，孝冬已经叫司机停车了。

夫妻俩一下车，走入熙来攘往的人群中。参加庆典的小孩子不少，有穿着西装的绅士和军人，也有穿着浴衣闲晃的普通男女。小孩子都跑去卖糖果、炒豆和膨糖的摊贩，另外还有贩卖古物、古书、海螺、金鱼和昆虫的小贩，各种摊贩都有。也有摊贩把西瓜切好，给客人消暑止渴，年轻的男客就坐在一旁啃西瓜。铃子好久没走在热闹的夜市中了，新鲜的玩意令她目不暇给。

「有菖蒲团子喔。」

孝冬指着前方一家卖团子的摊位，甘甜的香气随之传来。绑着头巾挽起衣袖的中年妇女，正在烤着团子，整张脸都被热气蒸红了。这种团子是把麻糬切成小块，摊成扇形插在竹签上烧烤，再淋上甘甜的酱汁。至于为何叫菖蒲团子，就不得而知了。

铃子小心翼翼吃着团子，以免酱汁滴落。团子已经凉掉了，但软嫩的麻糬烤成微焦，和甘甜的酱汁堪称绝配，十分美味。铃子环顾四周，打算买一些点心回家犒赏女佣。

其中一个小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，那是卖古物的小贩，草席上有老旧的屏风和火钵等物品，卖的都不是太值钱的东西。明治初期那些失去武士身份的人为了糊口，会来这种摊贩卖掉传家宝或各式家财，很多精美的艺品和甲胄，就这样贱价出售，说来也可惜。

老板是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子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。

「有看到想要的东西吗？」孝冬打量那些物品，对铃子的反应有些不解。摊贩上既没有卖发簪，也没有女用的凉鞋，铃子到底是看上什么了？

铃子弯下腰，拿起了放在角落的小木雕。

「哎呀——」

孝冬也弯下腰瞧个仔细。

「原来是大黑天啊。」

「对。」铃子出神地望着那个木雕。上面刻着一位长相富态的男性，戴着头巾，身上背负一个小布袋，手上还持有万宝槌。男性站在米袋上，笑容满面很有亲和力。

木雕是黑色的，可能沾上了脏污吧。好好打磨一下，应该会恢复原有的光彩。

「既然她不受眷顾，那我们就给她一尊神明吧。」

孝冬一开始还听不懂是什么意思，但他很快就想通了，脸上也浮现笑容。

「这主意不错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很有你的作风啊。」

孝冬摇醒那位打盹的老板，照价买下了那件木雕。

夫妻两人把买来的大黑天木雕交给中嶋，建议他摆在玄关，他本人也从古物店买了几尊大黑天的神像供在玄关。

一个礼拜后，中嶋先生造访花菱家，原以为他要商量房子闹鬼的事，没想到他此行前来另有要事通知。

「前些日子，内人顺利生产了。」

中嶋喜笑颜开。「内人和孩子都很健康。」

「那真是太好了，恭喜恭喜。」

「恭喜您了。」

孝冬和铃子纷纷祝贺，中嶋道谢后，正襟危坐说道：「至于玄关闹鬼一事，摆上神像后就没有阴森的气息了。而且也感觉不到那种令人寒毛直竖的寒气——」

据说连鬼魂都没再现身了。

「真的，那个地方的气场完全改变了。当然，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，但后来就没再看到鬼了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孝冬又重复了一次同样的话。

「只是……」

中嶋正色道：「现在得知那房子死过人……我不想在那种地方养育孩子。呃呃，真要追究过去的话，大概家家户户都有不幸的遭遇吧……但我实在没法接受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孝冬心想，中嶋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。他偷瞄了铃子一眼，铃子点了点头，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。

「秘书的工作我也打算辞了。内人的老家附近有一间学校，目前在招聘教师，校方问我要不要去试试。我觉得自己比较适合教书，不适合待在政治界。」中嶋抓抓头，面露苦笑。

的确，这个人比较适合教书吧——孝冬微笑以对。

「我暂时会在内人的老家叨扰一段时间，就池袋那边的乡下地方。」

中嶋临行前说，欢迎他们有空来玩。

「准备一份贺礼给他吧。」

中嶋喜获麟儿，又即将换新工作，铃子说要送礼，孝冬也赞成这个提议。

「那就包个红包，顺便送点礼品……礼品要送什么好呢？」

「婴儿的和服你看怎么样？」

「婴儿用品他们自己会准备好吧。」

铃子建议送其他礼品。孝冬倒也不疑有他，毕竟铃子看过两个姊姊结婚生子，应该比较清楚这些门道吧。

「我去三越或其他店铺挑好了。」

「那我也一起去。」

铃子望着孝冬，眼神颇有顾虑。

「你难得放假，好好休息吧。」

「就是难得放假，我才想跟你在一起啊，不然自己一个人也无聊。」

铃子担心孝冬的身体，怕他太过操劳。但对孝冬来说，跟铃子在一起才是最好的休息。自己一个人留在宅子里，反而让他不自在。

孝冬这番话，也不知道铃子是怎么想的，只见她点点头同意了。铃子的表情罕有变化，但情绪如何看眼神就知道了。铃子眼中没有不高兴或生气的情绪，显然不反对孝冬同行，孝冬松了一口气。

近来，孝冬常有这种放松又安稳的感觉。一想到铃子，安稳的心情远大于不安。

——可是安稳下来了，又有说不出的忐忑。

这话要是让铃子知道了，她肯定会觉得荒唐吧，哪有人过不惯安稳的生活呢。

——希望是我自己多心啊。

孝冬暗自苦笑，认为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。

铃子要出门，鹰婶费心准备铃子要穿的衣服。她叫侍女阿若赶紧从衣柜里，拿出和服与腰带。

「不用这么费心张罗没关系。」

铃子要她们平常心就好，鹰婶却大摇其头，不敢苟同。

「三越和银座那些地方，目光挑剔的妇人可多了，千万不能让她们看笑话。为了花菱家和老爷的名誉，夫人可得努力博得美名才行哪。」

鹰婶这番话说得也不夸张，社交界就是这么恐怖的地方。于是，铃子乖乖交给鹰婶和阿若处理。

「太奢华有炫耀之嫌，但也不能太过朴素。穿得太华美，人家会说夫人不够稳重，偏偏太稳重，又跟夫人的年纪不合……」

鹰婶嘀咕个没完，挑了件和服挂在衣架上，那是一件淡紫色的纱质和服，淡紫色的布料还有不同的色彩渐层。素色的和服上没有图样，却有各种雪花冰晶的纹路。与盛夏时节相反的穿搭风格，也别有一番意趣。而且那些纹路远远看上去，看不出是雪花冰晶，纯粹就是一件有色彩渐层的朴素和服。

「这件如何？」

「挺好的。」

铃子简短答覆鹰婶，鹰婶挑的肯定不会错。

腰带则选用有花菱纹路的银丝纱质腰带，上面有雪花和各种秋季花卉的刺绣。腰带饰品上有小颗的珍珠，象征雪珠或白露。外圈的绑带和内衬布，就用清爽的纯白款式。假领也同样是有雪花刺绣的白色纱罗织品。

深紫色的纱质羽织上有三面家纹，颜色比和服略深一些。布料上也有花菱状的纹路，越接近下摆的地方颜色就越浅。另外还有秋季花卉和雪花的染纹和刺绣，花卉的配色高雅，不会过于艳丽。整件羽织看起来华美又不失格调，算是这一身穿搭的重点。羽织绑带选用有珍珠的银链，银链中央还有花菱状的小型银制饰品。不会过于抢眼的装饰，反而很有品味。

孝冬算准铃子换完装，跑来找铃子。孝冬也换成外出用的白色麻料西装，他希望铃子帮忙挑饰品，这也司空见惯了。今天铃子打算顺便添购孝冬的领带，孝冬对自己的穿搭不太讲究，所以都是铃子帮他挑合适的衣着。

「这一条怎么样？」

铃子挑了一条紫色的领带，上面有花菱状的格纹。

「真不错。」孝冬开心回应，铃子替他挑的衣饰装扮，他一向赞不绝口。

领带夹选用珍珠款式，再配上雪花状的金属袖扣。

「跟你一模一样呢。」

孝冬可愉快了。

「等办完正事，一起去银座吃点甜食吧。冰淇淋好不好？」

「吃太多冰冷的东西，对身体不好。」

前几天，铃子就被鹰婶骂了。

「不然，喝点甜酒或红豆麻糬汤吧？蜜豆你看怎么样？就我们之前去吃的那个。」

「那是结婚前吃的。」

「喔喔，对，没错。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」

「是啊。」铃子会心一笑。说来也奇怪，那时候她对孝冬抱有很强的戒心，现在却完全反过来了，明明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。

夫妻俩决定去吃久违的蜜豆，说好便一起出门了。首先要去挑中嶋的贺礼，两人前往日本桥，进入三越吴服店，挑选合适的礼品。

「送太昂贵的东西，对方反而会困扰吧……」

铃子先到附近的手帕卖场，她想送手帕给中嶋的妻子，至于中嶋就送他钢笔。玻璃柜里放了琳琅满目的手帕，有蔷薇刺绣的丝绢手帕，以及蕾丝边的手帕等等。铃子闻到一股香气，她朝香气传来的方向望去，原来那边在卖「薰英堂」的芙萝拉印香。芙萝拉是孝冬旗下公司生产的人气商品，卖场挤满了各年龄层的妇女，有年轻女学生，也有中老年妇女。

「立秋都过了，再来秋季商品的买气会比较好。」

孝冬看着那群客人，说出了自己的推算。所谓的秋季商品，是指「矢车菊」和「秋英」这一类的印香。孝冬也拿了一些自家商品，给铃子使用。今天铃子的袖兜里，就放了「矢车菊」的印香袋。但她最喜欢的是热门商品「白百合」——

铃子闻到后方传来「白百合」的香气，回过身一看。她差点发出惊诧声，还好忍住了。后方站了一位笑盈盈的老妇人，鸿八千代。

「哎呀，真巧啊。」

八千代穿着翠绿色的纹纱和服，上面还有竹纹。黑色的纱罗腰带上有露草刺绣，羽织同样是黑色的轻薄款式，一看就是有钱有闲的老人家。

羽织乍看之下很朴素，没有独特之处，但布料上使用了抽纱刺绣的技法，做出了精美的竹叶纹。所谓的抽纱刺绣，就是把布料上的一部分丝线抽掉，再绣上不同种类的丝线，做出半透明的纹路。整件羽织都采用这种缝纫技法，无疑是精致的高级品。衣物本身极尽奢华，但不仔细看又看不出独到之处，算是内行人才会拍手叫好的精品。而在铃子眼中，这一身衣物也彰显出了八千代的人格特质，表面上是个温柔的老妇人，城府却深不可测——

「哦！您是之前那位老妇人。」

孝冬装作不认识对方，主动站到铃子面前。「我们在堀切的菖蒲园见过面对吧？」

「原来您还记得啊……」

八千代捂嘴微笑。

「当时没有自报家门，真是失礼了。老妇鸿八千代。」

「有什么指教吗？」

孝冬的口吻很亲切，但遣辞用句却很冷漠。他的言外之意是，没别的事就识相一点自己滚蛋，这代表孝冬也在提防眼前的妇人。

「也没有，我来买点东西，碰巧见到二位。我丈夫想要一款新的手提包，我就出来帮他挑。可惜今天没看上眼的，正打算回去呢。」八千代温吞答话，依旧不改满脸笑容。

「对了，关于市谷区的那栋宅子……」

八千代面不改色，却意外提到了那件事。

「想不到二位会选用那么婉转的手法，真令我讶异。」

八千代指的是供奉大黑天神像一事吧，她是怎么知道的？

孝冬也不说话，想看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。

「花菱男爵，您不用那种方法，也能立刻解决问题不是吗？为何不做呢？」

八千代似乎真的无法理解孝冬的用意，孝冬还是没有答话。八千代的表情，转变成略带困惑的笑容。

「看来是我太多事了，惹您不快的话还请见谅啊。我只是担心罢了，毕竟我和二位也算有点共通之处，这才鸡婆了点，说了不该说的话。」

八千代讲得头头是道，光看她的笑容，似乎还真的没有恶意。八千代保持着纯真的笑容喃喃说道：「铃子小姐的温柔，或许是遗传吧……」

铃子还来不及反问是什么意思，八千代已经转身离开了。四周有不少女学生和带着佣人逛商场的贵妇，娇小的背影立刻淹没在人群中。众目睽睽之下，铃子也不方便叫住对方或直接追上去。孝冬好歹是男爵，而她本人是男爵夫人，言行举止必须小心谨慎。

孝冬对铃子说道：「我已经在调查鸿氏和他的夫人了，不用担心。」

「你在调查他们……？」

「他们夫妻俩实在可疑啊。」

孝冬望着八千代离去的方向，眼神依旧充满戒心。

铃子买好了蕾丝手帕和钢笔，又帮孝冬挑了三条领带，顺便替自己添购一件秋季和服。等他们离开三越吴服店，太阳已经快下山了。饶是如此，天气依旧闷热。才刚离开隔热效果奇佳的五楼洋馆，二人就被阳光晒得说不出话了。

夫妻俩本打算去吃蜜豆，但天气热成这样，还是冰淇淋汽水好一点。他们赶紧躲入店内避暑，喝一口冰凉的汽水，身心都有焕然一新的感觉。碳酸气泡的刺激口感真不错。铃子用汤匙舀起汽水上的冰淇淋，燥热的身体一尝到冰品，真是畅快，甘甜的滋味也令人陶醉。尤其汽水还添加了柠檬味，喝起来格外清爽，炎炎夏日没有比这更棒的消暑圣品了。

「夏天适合冰淇淋汽水，冬天适合红豆麻糬汤。不知道春天和秋天适合什么喔？」

铃子默默吃着冰淇淋，孝冬看她享用冰品，随口聊了一句。孝冬点的不是冰淇淋汽水，而是冰咖啡。

铃子停下手中汤匙，思考了一会儿。「春天适合吃草饼和樱饼，对了！牡丹饼也不错。秋天的话，适合吃萩饼或月见团子之类的吧。」

铃子难以抉择哪一种比较好，孝冬被她逗乐了。

「原来如此，好吃的东西太多，很难抉择哪一种最好是吧。」

铃子点点头，又舀了一口冰淇淋吃。

「再过一段时间，天气应该就没那么热了，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吃其他美食吧。」

「好——但请你不要跟鹰婶说，我今天偷吃冰淇淋。」

孝冬哈哈大笑。「这我当然知道，我也怕被骂啊。」

铃子已经想着天气转凉后的美食盛宴了，秋天有很多好吃的东西。光是思考秋天要吃什么就是一大乐事，但她发现要有孝冬同行才开心，这带给她很新鲜的感受。

冰淇淋逐渐融化在汽水中，窗外烈阳普照，建筑物却在地上留下了深沉的黑影。阳光如此明亮，阴影却益发浓厚，这也让铃子莫名不安。

有太多事不得不做，不得不去完成，也不能整天吃吃喝喝。不过，眼前有孝冬相伴，还是让铃子安心不少。

——希望他也有同样的感受。

铃子对着外头璀璨的阳光，献上最真诚的祈祷。

第四卷 松印再现 鬼灯之影

孝冬拨开酒馆的门帘，他要找的人跟平常一样坐在后方喝啤酒。那个人一看到孝冬，便举起手。

酒馆面积不大，店内人声鼎沸，几乎所有位子都坐满了，只剩后方还有空位。客人多半是临时工和公司职员，也有穿着西装的公务员，就是看不到企业家和政治家。想当然，也没有华族等上流阶级涉足此地，这里不是高级餐馆，而是一般人常来的居酒屋。

「喔喔，工作辛苦啦，你来得真早。」

五十岚端起满满的啤酒喝了一口，打招呼的语气也很亲昵。这个人脸上爬满胡碴，头发也乱糟糟的，高大的身躯只穿着一套皱巴巴的衬衫和长裤。他嫌麻烦所以从不系领带，衬衫的扣子也没有扣到最上面，给人很邋遢的感觉。五十岚跟孝冬是老相识了，两人不时会在居酒屋碰面，他们碰面都是有要事相谈，不单是为了喝酒。

「我赶时间，不能太晚回家。」

孝冬坐到五十岚对面，将西装外套挂在一旁的椅子上，同时还放了一个包袱，里面装着四方形的木盒。

「那啥玩意？难不成是古董或茶碗？」

「是哈密瓜，我去专门进口水果的商行买的。」

「要给我的啊？」

「怎么可能。」

双方对话直来直往、毫不客套，这也代表他们是老交情了。

「想也知道是要给铃子小姐的。今天晚回家，总得带点赔礼回去。」

五十岚笑得很愉快。「你啊，变化也太大了。过去你在横滨的时候，满脑子只想着赚钱，对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不是？现在却成了急着回家陪娇妻的好男人，还会带哈密瓜犒赏老婆，这种高级水果我连看都没看过。」

「上个月你们家的报纸，不是刊了一篇哈密瓜试吃会的报导？」

「你说大隈先生那个？别闹了，像我这种小记者怎么可能接到邀请啊？」

栽种果树是政府振兴农业的一项政策，从欧美引进幼苗，经过培育和改良后，分发到全国各地栽种。如今，很多人都用水果当礼品。

打从明治时代，温室栽种哈密瓜的技术就进行过多方研究。大隈重信召开哈密瓜试吃会的报导，打响了这种高级水果的名号。大隈还在自家庭院栽种哈密瓜。

「大隈侯还是那么擅长利用报刊啊。」

「是其他人不懂得利用罢了。」

五十岚点了一根菸，但也不是真的很享受抽菸的感觉。他在京桥的报社工作，总是一副倦容，打扮也十分邋遢。别看他懒洋洋的，消息却异常灵通，孝冬也常找他打听消息。

孝冬点了一些小菜和啤酒。在等店员送来的这段时间，他主动切入正题。

「我麻烦你打听的事情，查得如何了？」

五十岚吐出菸圈说道：「那家伙城府极深，老狐狸一只啊。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，他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做生意发迹的。而且啊，他不是运气好靠景气致富的，是真的有先见之明，又很擅长当说客。他在政治界也有广泛的人脉，你要调查他是无所谓，可别与他为敌啊。」

五十岚说的人物，正是鸿善次郎。

「我没打算得罪他啊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」

五十岚狐疑地打量孝冬。

「你这人啊，从以前就天不怕地不怕。过去在横滨的时候，也没少让人操心，你的保证我可不敢信。」

孝冬笑笑地喝了一口啤酒，他只觉得满嘴苦味，并不喜欢喝酒。他是真的不打算得罪鸿善次郎。

——只要那个人不是铃子小姐的敌人。

今天来此，就是要确认这一点。

「你说他有政治界的人脉，哪方面的人脉？政友会？」

「不是，好像是贵族院那边的，就赤峰伯爵的研讨会。听说他跟赤峰伯爵老交情了，也不晓得他们是打哪认识的。他靠着那层关系，跟华族也有交情。很多华族会挂名当企业的社长或会长，鸿氏旗下的某几家企业，也是那样干的。」

企业经营者利用华族的头衔，替自家生意打响名气，华族也能获得酬劳，双方算是互利互惠的关系。当然，赚这种钱的华族也得承担风险。有的华族会在无意间卷入企业倒闭，或是诈欺的风波之中。

孝冬打听鸿氏结交的华族，并记下了他们的姓名。

「至于鸿夫人，老实说我就不太清楚了。我只知道，她是灯火教创办人的女儿，灯火教就是鸿心灵学会的上游团体。她在公开场合从未明示自己跟灯火教的关系，报章杂志上也没有相关报导。传闻过去鸿氏重病不起，是被灯火教的创办人救了一命，可能就顺理成章娶了对方女儿吧。」

五十岚接着说下去。「顺带一提，鸿心灵学会没有任何不好的传闻，也没听说警方有盯上灯火教。姑且不论那个心灵学会的好坏，至少以一个宗教团体来说，灯火教算是乖宝宝了。反观大本教那些教派就快完蛋了。」

「不意外，毕竟是政府认可的教派嘛。」

「想必是耗了不少心力，才得到政府认可的。」

没得到政府认可的教派，会遭受无情的打压，所以灯火教主动归附于教派神道之下。既然是归附，就必须遵守教规，承受某些限制，好比更换信奉的神只等等。话虽如此，要独立出来开宗立派并不容易，更有受打压的风险。于是灯火教也跟其他民间宗教一样，表面上顺从政府的意向，更改自身的教义和信奉的神只。再加上——

「鸿氏也有在背后出力对吧。」

孝冬盯着手中啤酒，喃喃自语。鸿氏想必用了不少手段，政府和警方才没有找灯火教的麻烦吧。

「那是当然啦——你不喝是吧？给我。」

五十岚一把抢过孝冬面前的啤酒瓶，往自己的杯子里倒。孝冬向店员点了麦茶，跟五十岚吃饭不用勉强喝酒，他也乐得轻松。

「之前你说，鸿氏的老家是茨城那边的神社。那灯火教的代表，又是哪里人啊？你知道些什么吗？」

「只听说是东京近郊的农家出身。其实灯火教是以古老的民间信仰为主体，组建成有制度的教团，创办人是一个叫丹羽的老头，如今教团的代表是他的弟子，名叫久津见。久津见就是东京近郊出身的，至于丹羽老人的出身和来历就没人知道了。」

「鸿夫人是丹羽老人的女儿？」

「应该是吧，久津见比鸿夫人年轻呢。」

孝冬轻抚下巴，算是听懂了这一层关系。正好店员送来了麦茶和追加的小菜，孝冬也不再多聊，拿起筷子吃了几口，五十岚也举箸享用。一道是加了烤茄子和蘘荷的豆腐，另一道是酱煮竹策鱼。这家店的菜肴不算精致，但味道挺不错。由于顾客大多是劳动阶级，饭菜的量也够多。这种满是大男人的店铺，不适合带铃子来尝鲜，跟五十岚碰面倒挺合适。

「还有其他消息的话，麻烦再告诉我，我需要更多情报。」

「有其他消息我会告诉你。不过，有用的情报也不是说来就来的。」

五十岚拿着筷子，主动凑近孝冬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。

「对了，我也有事要跟你商量。」

「怎么？要涨我广告费啊？」

孝冬经营的公司，有向五十岚的报社购买早报的广告。现在报纸上有越来越多药品和化妆品的广告，报社靠广告费也赚了不少钱。

「工作上的话题，我才不会带到这里讲咧。」

五十岚皱起眉头说：「我不是要谈工作啦，因为这种事情你是专家，我才想找你谈一谈。别误会，我不是指线香生意，是你帮人家驱邪的事。」

孝冬正要夹起烤茄子，听五十岚这么一说却愣住了。

「驱邪？难不成你要拜托我驱邪？」

「嗯，算是啦。」

五十岚抓抓脑袋，回答也是模棱两可。

「也不是我那边闹鬼，听说啊——」

八月中旬已过，入夜后开始有些阴凉了。铃子在寝室的窗边看书，窗外更深露重，她正想起身关窗，外头的虫鸣声已然捎来了秋季的讯息。这时，汽车的声音盖过了虫鸣声，铃子颇感意外。

——他回来了。

应该是孝冬回来了吧。铃子离开房间走下楼梯，孝冬有说今晚要跟老朋友见面，会比较晚回来。但他现在回来的时间不算晚，真正晚归的时候，往往都是铃子睡着了才回来。

御子柴在玄关恭迎孝冬，由良帮他拿帽子和外套。正好，铃子看到孝冬把四方形的包袱交给御子柴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还没睡啊？」

「现在才八点啊，欢迎回来。」

孝冬走近铃子，铃子闻到他身上有酒气和烟味。孝冬本人并不抽菸，可能是他的老朋友抽的，或是他长时间逗留在有烟味的地方吧。有时候孝冬会带着烟味回家，不晓得是不是去见同一个对象。会抽菸的人，照理说不是女性吧。

铃子发现自己在猜忌对方，有种说不清的讨厌感受。她转移视线，瞄到御子柴手中的包袱。孝冬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

「啊啊，这是要给你的。」

孝冬笑咪咪地拿起包袱，交给铃子。

「你猜猜是什么？」

铃子拿起包袱端详，闻到淡淡的水果香味。从季节和盒子的大小来看，应该是哈密瓜。孝冬的公司在京桥，那附近的高级水果行，不外乎是银座的千疋屋吧。

「是千疋屋的哈密瓜对吧？」

「答对了，你真厉害。」

孝冬开怀一笑，像个孩子一样。

「这哈密瓜还有点生硬，放软一点再吃吧。」

语毕，铃子把包袱交还给御子柴。御子柴恭敬接下后，往厨房走去。由良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
「我身上都烟味对吧？不好意思，我先去洗澡。」

「你朋友抽菸啊？是男性吗？」

铃子惊觉自己的语气像在刺探孝冬，便闭上嘴不说话了。孝冬眯起眼睛说：「是男性没错，和我同年。过去我在横滨的老朋友，当记者的。」

「记者……」

铃子这才想起，孝冬说他认识记者朋友，是那个人吗？

「所以算是好朋友喽？」

「这种说法听着怪别扭的，说是损友或老交情比较贴切吧。」

铃子不太能理解，这不就是好朋友了吗？哪里不一样？

「总之，跟我见面的是男性。我不会瞒着你去见其他女人的。」

「这——」

铃子的眼神仓皇乱瞟。

「这不是我该过问的事情，你工作难免会跟女人碰面吧，不用介意没关系。」

孝冬的表情有些落寞和失望。「我想听你说，最好我都不要跟其他女人碰面。」

「你之前不是说，你不喜欢听我说『不』？」

「这是两回事啊。」

铃子傻眼了，真搞不懂到底差在哪里。她索性建议孝冬先去洗澡，孝冬不太服气，还有话想说，但也乖乖去浴室了。铃子把孝冬的浴衣放到更衣室，再让女佣换过水壶的水，拿到寝室去。这些事忙完后，孝冬也洗完澡回到寝室了。

「呼呼，清爽多了。」

确实，孝冬的表情有精神多了，身上的烟味也没了。

孝冬坐到窗边的椅子上，铃子则坐在他的对面。孝冬会坐在这边，代表有事情要跟铃子商量。

「那位记者呢，叫五十岚。」

孝冬往精美的玻璃杯里倒水，打开了话匣子。

「我以前住横滨的时候，那家伙就住我家附近。他的家庭环境比较复杂，是被父母的好友带大的。我们的童年境遇有点类似，该说同病相怜吗？反正一有事情我们会互相关照。」

孝冬说出了他的童年回忆。小时候他被小混混缠上，就是五十岚替他解围。他拿进口的点心当回礼，五十岚教他打架的技巧，他也教五十岚念书。

「我们不是每天玩在一起的好伙伴，也曾经好一段时间没碰面。我继承家业后，碰面的机会就更少了。后来他到报社就职，我也是来东京后，才跟他再续前缘的。」

孝冬喝了一口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外头传来虫鸣和风铃的声音，风铃声听着有点寂寥，余韵久久不绝于耳。

「我跟他的报社买广告，他就提供我一些消息，算不上回报就是了。他消息很灵通，帮了我不少忙，鸿氏的底细我也是拜托他调查的。」

「所以你们今晚碰面——」

孝冬点点头说：「可惜没什么有用的新讯息。」

讲是这样讲，孝冬还是把今天打探的消息都说了。

「这么说，丹羽应该是鸿夫人的旧姓了。」

「你听过这个姓氏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铃子摇摇头。八千代似乎知道铃子的身世，孝冬对这一点很在意，但铃子本人并不认识八千代，也没听过她的旧姓。

「我会请五十岚继续打探消息——另外，他拜托我一件事。」

「拜托你一件事？」

看样子，这才是主题。

「他拜托我帮忙驱邪。五十岚在某次采访中，打听到了闹鬼的传闻。」

孝冬谈起他听到的鬼故事。

在千駄木地区有一栋宅子，格局不大，盖得却相当雅致。屋主是一位叫棚桥武男的退役老兵，武男在几个月前病逝，目前住在宅子里的，只有他的继室伊登子和几名佣人。

据说，宅子的拉门上，常会出现女人的影子。从和室往外看，那影子彷佛坐在檐廊，但从外面看，又好像坐在和室里。总之，拉门上会出现这么一道朦胧的黑影。女人的影子头低低的，看得出来头上盘了个发髻，甚至还能看到几丝垂落的鬓发。

影子只是映照在拉门上，维持着坐姿，动也不动一下。既没有起身，也没有打开拉门。每次出现的时间不固定，隔一段时间就消失了。

尽管女鬼不会害人，但一般人终究无法忍受家中闹鬼，佣人也纷纷辞职了。武男和前妻生了一个儿子，儿子也几乎不回那栋闹鬼的宅子。千駄木的宅子本来是武男退休后的住所，儿子并不住那里，因此儿子想尽快卖掉。偏偏继室住在里面，也不能说卖就卖。儿子认定继室嫁来是贪图父亲的财产，对继室也没好脸色。而继室伊登子也有不好的传闻，听说她杀了武男的小妾。

那位小妾本来在武男常去的酒馆工作，专门替客人斟酒，却在半年前突然去世。死因是食物中毒，但有人说她是被毒死的。街坊还说，拉门上出现的女鬼肯定是那小妾。因为女鬼只出现在伊登子房间的门上，并不会出现在其他房间。

小妾死后，武男没多久也跟着去了。身患痼疾的武男因病退役，死因也跟痼疾有关。小妾和一家之主接连死去，只剩下一个年轻的继室。也难怪那些长舌的街坊邻居，会说继室的坏话了——以上便是五十岚的说法。

「我见过伊登子小姐——就是那位继室。」

五十岚说出他的所见所闻。

「那时候啊，我在追一条有新闻价值的丑闻，刚好有机会跟她一谈。丑闻跟伊登子小姐没有直接关联，而是她丈夫可能牵涉其中的贿赂案。可惜，我没查到有新闻价值的线索，最后也不了了之。不过呢，她那死去的丈夫，也不是啥光明磊落的人，我打听到的都是贿赂那方面的传闻。那家伙是因病去世的，照理说因病退役也是事实，如若不然，就是高层用疾病为由逼他退役吧。」

五十岚喝着酒，表情也颇为凝重。「伊登子小姐呢，本来是华族的千金，该说是没落的华族吧。好像是公家华族，因为家道中落，才嫁给一个贪财的退役军人。听说是欠了那家伙钱，就她娘家欠下的，说来也无奈啊。」

五十岚叹了一口气，孝冬默默聆听。

「我记得伊登子小姐说，她才三十二岁。一看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，公家出身的也难怪啦。她知道自己的名声臭了，却也不辩解什么，就独自在那闹鬼的宅子里生活。」

五十岚又叹了一口气，孝冬苦笑道：「你似乎很同情那位后妻——现在都称继室是吧，你很同情她？」

「呃呃，也不是。」

五十岚嘴上否认，表情却有些尴尬。

「这，我是同情她没错啦……人之常情不是吗？因为家人欠钱，她被迫嫁给一个贪婪的臭老头，甚至还承受世间的非议。」

「你还是老样子呢。」

五十岚外观邋遢，却有锄强扶弱的脾性，从以前就是这样。小时候他也是出于正义感，救了差点被小混混欺负的孝冬。

在孝冬眼里，这种人应该去当警察才对。然而，五十岚选择用笔杆行侠仗义，而不是依靠公权力。记者这一行干久了，人是变得有些滑头，但本性依旧没变。

「所以，你要我祛除那宅子的鬼魂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五十岚没好气地夹了一块豆腐。

「伊登子小姐答应了吗？」

「没有，我建议她找人驱邪，她却没给我正面的回应。」

「你看起来不可靠嘛。就你这德性，说要介绍驱邪的专家，人家也不会信啦。」

「对啦，我也知道，还要你讲。」

五十岚真闹起了脾气。

「你替我去一趟，她就会信了啦，你是华族嘛。」

「我的谈吐和扮相也很得体啊。」

「我工作的时候也表现得很亲切好不好？平常我也会刮胡子打扮整洁啊。是说，我比不上你们生意人的口条啦。」

五十岚再次拜托孝冬帮忙，大口灌下啤酒。

「那位五十岚先生，是个亲切的好人呢。」

铃子听完整件事的始末，说了这么句感想。

「也算鸡婆啦。」

孝冬莞尔一笑，而且是充满温情的微笑，毫无嘲讽之意，可见他很信任五十岚。

「只是，这一次并非当事人找我们驱邪，也不晓得对方愿不愿意接受。搞不好会吃闭门羹呢。」

伊登子贵为华族，应该也听过花菱男爵的名号，但信任与否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
「去问看看也好啊，万一被拒绝了再乖乖走人就好。」

「说得也是。」

孝冬附和铃子。

「反正也只是门上有影子，并不会害人嘛。」

话虽如此，家中闹鬼毕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事——事实上，好几名佣人也辞职不干了，并不是全无害处。

「总之先去访问看看，对方不需要帮助的话，我们就去道灌山吧。」

千駄木东边有个地方叫道灌山，自古以来就是风景优美的名胜。东方看得到筑波山，西边看得到富士山。政治家岩仓具视一族，就住在那片景观优美的高地。

「现在大白天也没那么闷热了，顺道去向岛一带，看看百花园的花卉也不错。」

「也对。」

向岛的百花园有各种四季花卉，现在该是胡枝子和桔梗这一类秋季花卉盛开的时节。前阵子天气炎热，铃子也没心情去赏花。如今早晚开始感受到凉意，心中也渐渐生出赏花的风流雅趣，人心说来也真不可思议。

铃子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
「会冷吗？」

「不会，不要紧的。」

铃子要孝冬放心，但孝冬还是拿了睡袍披在她身上。

「天气确实变冷了，在窗边聊太久也不好。今晚早点休息吧。」

孝冬催促铃子上床睡觉，他不在意自己打喷嚏，但铃子一打喷嚏，他就小心翼翼地呵护铃子。每当这种时候，铃子就觉得心痒难耐，内心深处彷佛多了一道暖流。

盛夏已过，渐入初秋。这种季节不太适合穿夏季风情的和服了。可话说回来，现在就换上秋季风情的和服，似乎又太煞有介事了。

铃子选了有流水纹路的淡紫色纱质和服，上面有芒草、胡枝子和桔梗的花纹。

「不然，腰带选用竹笼花纹的款式如何？」鹰婶拿出有竹笼刺绣的纱罗腰带。外头配上一件纹纱羽织，紫色到淡灰色的色彩渐层上，还有蜻蜓纹样。腰带饰品同样是蜻蜓款式，从衣物到饰品都是淡雅凉爽的色调，略显秋季风情。

孝冬选了一套淡灰色的西装，领带则用灰紫色的，领带夹和袖扣也刻意选用蜻蜓纹样的款式。

夫妻俩搭车前往千駄木，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，但千駄木有段距离，还没抵达目的地太阳就已经半天高了。车子开了一段时间，终于看到一片树林茂密的高地。高地前方有一间驹込医院，另外还有好几间寺庙和宅院。

车子开上坡道，停在一栋小宅子前方。司机宇佐见盯着地图，表示应该就是此地没错。门柱上还有「棚桥」二字的门牌，想必司机没找错地方。

铃子和孝冬下车后走到门前。打开大门后，看得到两旁有树木，往里面走就是玄关了。有树木遮阳，令人舒心不少。孝冬也陪在一旁，这一次的鬼影是出现在屋内的门上，孝冬来到玄关应该没问题。

「抱歉打扰了。」

宅子很宁静，孝冬开口叫人，依旧打不破宁静的气息。孝冬再次开口打招呼，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回应。

「来了来了，请等一下。」

来应门的是一名年轻女佣，对方露骨地打量着孝冬和铃子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
「敝姓花菱，麻烦你跟夫人通传一下，就说我是五十岚介绍来的。夫人听到应该就明白我的来意了。」

孝冬以温柔的笑容和语气自我介绍，女佣顿时脸红。

「这……这样啊，请稍待片刻。」

女佣话一说完，就往房内跑走了。

跟女佣说话也不会高高在上，铃子很欣赏孝冬这样的风骨。一般人就算没有恶意，也难免会展现出傲慢的态度。

宁静的气息中，隐约有衣袖摆动的声音，还有踩在木板地上的脚步声。他们要找的人悄悄现身了。

「我是棚桥伊登子。」

现身的妇人，轻声细语地自报姓名。柔弱的还不只是声音，五官和身躯也弱不禁风。虽然不是令人惊艳的美女，但低垂的眉眼和略带哀愁的瓜子脸，再配上一张薄唇，浑身散发不幸的气息，很容易勾起别人的同情心。

妇人穿着深蓝色白格纹的麻料和服，样式甚为朴素。腰上同样扎着朴素的淡茶色腰带，一看就不是昂贵的衣物。见钱眼开的女人不会穿成这样，铃子观察她的举止和扮相，确实跟五十岚说的一样，是个可怜的女子。

「您是花菱男爵吧，五十岚先生跟我提过您的事。」

伊登子以不带感情的语气答话，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
「不过，您不用帮我驱邪没关系。说来抱歉，请你们回去吧。」

伊登子依旧低着头，语气却意外的坚定。

孝冬望向铃子，用眼神问她该怎么办。

「……所以您不觉得困扰喽？」

铃子出声询问伊登子，伊登子闻言一惊，这才抬起头来。看她的表情，似乎对铃子主动开口感到很意外。

「您若有困扰，我们愿意助一臂之力。您若不需要，我们就回去了。」

铃子再一次缓缓询问对方，伊登子慌张地低下头，却不改坚定的语气说道：「我没什么好困扰的。」

「明白了。」

铃子点点头说：「那我们回去了。日后您要是有什么困扰，欢迎与我们联络。」

铃子向孝冬使了一个眼色，孝冬打开玄关的拉门。伊登子鞠躬送客，再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们。

「她拒绝得有够干脆呢。」

孝冬一上车，吩咐司机开往向岛的百花园后，对铃子说出这句话。

「是啊。」

从伊登子的言谈举止，还有五十岚的说法来看，铃子原以为对方就算拒绝，应该也会用比较婉转的说法。

「看她的反应，好像我们来驱邪让她很困扰。」

孝冬听了铃子的说法，也表示同意。

「只是，对方都拒绝了，我们也无从帮起。没办法，我就如实转达五十岚吧。」

「他很担心伊登子小姐吧。」

「担心归担心，这也无可奈何啊。」

车子开下坡道，在谷中的寺院区行进。道灌山在左手边，车子一下就开过了。天空万里无云、阳光普照，今天白天应该也会很闷热。

几天后，铃子和孝冬又聊起了棚桥家的话题。

孝冬回家后说：「今天，五十岚来公司找我。」

孝冬拆下领带，铃子帮他准备居家用的浴衣，停下了手边的动作。

「难不成是棚桥家闹鬼一事？」

「对，你还是一点就通呢。你说得没错，五十岚还是很关心那件事。」

「情况恶化了吗？」

「这……也不算吧。」孝冬脱下衬衫，他穿上铃子准备的衣物，对自己说的话也不敢肯定。而他接下来说的话，完全出乎铃子意料之外。

「听说鸿夫人有去棚桥家拜访。」

铃子一愣，脑海中浮现八千代的身影。

「为什么她会……」

「这就不好说了，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听来的。她好像成了伊登子小姐谈心的对象了。」

「谈心对象？」

孝冬颔首说道：「对，谈心对象。伊登子小姐接纳了鸿夫人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这算好事吗？好歹有个能谈心的人。

「五十岚那边一有新消息，我再告诉你——你明天要去箕田伯爵家对吧？」

孝冬系好腰带，转身询问铃子。

「对，听说要谈感化救助事业的事情。」

「捐钱是没关系，但详情你再跟我说明一下，不然我怕扯上一些不正经的事业。」

几乎每天都有人寄信来，请花菱家出资或捐款，负责审核这些信件的人正是铃子。捐不捐款或回不回覆，也是铃子说了算。过去都是御子柴负责审核，再交由孝冬处理，现在改由铃子代劳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各式各样的邀请函要过目。例如华族和企业家举办的茶会、园游会和晚会等等。也有不少贵妇招集文人墨客，组成文艺沙龙，邀请他们参与活动。

该做的社交活动不能省，贵妇之间的茶会就由铃子出席。园游会和晚会之类的活动，孝冬有空的话也会陪铃子参加。基本上孝冬工作忙碌，若非特别重要的场合，他是不会亲自走一趟的。

华族和企业家，注定躲不过这些麻烦事。所谓的感化救助事业，说穿了就是慈善事业。常有人请他们捐款共襄盛举。箕田伯爵夫人热衷慈善事业，也召开过不少募款大会。

「听说伯爵夫人想兴办学校。」

「有些不肖人士，就是用这种话术卷款潜逃啊。」

铃子点点头说：「我父亲就常被骗。」

铃子轻描淡写地说着家丑，孝冬困惑地苦笑，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。

「我一定会先跟你商量过，请不用担心。」

「我担心的不是这个，而是其他事情。」

铃子仰望孝冬，孝冬果真流露出担忧的眼神。

「我怕你为了调查松印华族，做出什么打草惊蛇的举动。」

「我不会乱来的。」

「铃子小姐……」

「该留心的我一定会留心，我不会刻意诱导谈话方向，也不会冒昧提问。不过，明天与会的贵妇中，若有人的亲属使用松印，我想跟她们交流一下。你费了这么大功夫帮我查到松印华族的名单，我不想错过这机会。」

孝冬利用职务和身份之便，调查出好几名松印华族。要逐一查清并非易事，但总比没做要强多了。

「可惜我不能一起出席啊……」

孝冬仍旧一脸不安。

「这一次参加的都是贵妇，应该没什么危险才对。我也是懂分寸的，不用担心。毕竟我失手的话，也可能会害到你，所以我不会乱来的。」

铃子再一次挂保证，孝冬微微一笑，将手放在铃子肩膀上。

「真的，千万别乱来啊。你顺便带上鹰婶和由良，不要自己一个人。我之后会问他们你在聚会上有没有乱来喔。」

这下可好，还要带两个监视的同行，只怕连喝口茶都要小心翼翼了。

隔天下午，铃子盛装打扮后离开了花菱家。

她特别费心今天的打扮。这是一场慈善事业的聚会，既不能穿得太过奢华，又得顾及主办的伯爵夫人面子。因此最好穿上色调朴素，又略显高雅的衣着。铃子选了有银丝刺绣的黑色纱罗和服，上面的胡枝子花纹也恰到好处。再配上蓝绿色的纱质腰带，腰带上有楚楚动人的秋季花卉刺绣。羽织则是有淡蓝色渐层的款式，前后共三面家纹。腰带饰品选用竹笼状的金属艺品。

铃子抵达音羽区的伯爵家，佣人带她前往一个类似交谊厅的大房间。里面整整齐齐摆放了大量的椅子，看布置不像茶会，而是慈善家的说明会。后方也有随从的席位，鹰婶和由良在佣人的带领下入座。

宾客的席位上已经有几名贵妇了，她们都坐在一起聊天。会坐在一起都是认识的，没有铃子插花的余地。那些贵妇的年纪都比铃子大很多，铃子被带到座位上，她们也只是瞄了铃子一眼，随后又叽叽喳喳聊了起来。没办法，铃子只好坐到边边的位子上。她正要坐下来，旁边有人亲切地向她打招呼，让她吓了一跳。

「哎呀，这不是铃子小姐吗？」

铃子转头一看，八千代笑咪咪地跟她打招呼。八千代起身坐到她旁边，铃子下意识地紧张起来。

——她怎么会来？

「想不到今天有机会见面……你对慈善事业也有兴趣吗？」

八千代也不介意铃子充满戒心的神情，兴冲冲地聊起来。

「……只是接到邀请罢了……」

「是这样啊，愿意来终究是好事啊，有心了解才是重点嘛。」

铃子重整心绪，挺直身子回话。

「鸿夫人，您又怎么会来这里呢？」

「请叫我八千代就好。今天要来演讲的那位先生呢，跟我也算有点交情。」

「听说是位慈善家——」

「对，没错。」

八千代提起那位慈善家的姓名，铃子没听过那个人。

「既然跟鸿夫人有交情，那应该是鸿心灵学会的相关人士喽？」

「哎呀，你真聪明。是那样没错。」

八千代笑容可掬，语气也跟少女一样纯真无邪。

「那是一位知名的学者，也有在鸿心灵学会的杂志上投稿——啊啊，不嫌弃的话我寄份杂志给你参考，有空不妨看一下。」

铃子本想拒绝，但她转念又想，这也许是了解鸿心灵学会和灯火教的好机会。

「真是太感谢了，那就麻烦您寄来了。」

「看你这么感兴趣，我好高兴。对了，听说铃子小姐和男爵，有去千駄木的棚桥家拜访是吗？其实我——」

八千代话只说了一半，主办这场说明会的伯爵夫人便进场了。伯爵夫人身穿洋装，上流社会的贵妇也很少有人这样穿。

「各位，非常感谢你们今天参加这场集会。」

伯爵夫人优雅地说完开场白后，换另一位穿和服的中年男子上台演讲。男子留着胡子，看上去正经八百。在一群贵气逼人的妇女中，显得非常不搭调。

「晚点再聊吧。」

八千代说了句悄悄话，在铃子心中留下了悬念，因此那位学者的慈善事业简介，她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。那位学者一再宣扬慈善事业要有合理又长远的计画，不能只用一时的施舍来炒话题。

这些话本身都是真知灼见，但那位学者形同在念稿，缺乏演说的技巧，很多贵妇几乎要打盹了。铃子琢磨着，这次的慈善活动跟鸿心灵学会有关，不要扯上边比较好。说明会结束后，原以为要散场了，没想到伯爵夫人为现场来宾备好了茶点。

一行人前往另一个房间，享用伯爵夫人准备的茶点。八千代很自然地坐到铃子身旁，其他贵妇都是关系好的坐一起，八千代和铃子坐的那一桌，没有其他人入座。这一次的聚会没有松印华族的亲属，也不知是幸或不幸。

桌上摆着三层蛋糕架，架上放了各式点心，连三明治都有。一旁还有摆盘的水果，茶水则是香气浓郁的红茶，英国制的茶具组也十分精美。三明治已切成了一口大小，八千代吃了一块小黄瓜三明治。

「哎呀，真好吃。铃子小姐，你也尝尝吧。」

八千代笑盈盈地劝铃子尝鲜。铃子也拿了一块三明治放入口中，轻薄的吐司软嫩可口，吃起来又带点甜味，内侧好像涂了奶油和芥末，很适合搭配小黄瓜。

「好好吃。」

铃子也赞不绝口，八千代愉快地笑了。

另外还有涂满酸甜果酱的酥塔，以及甜而不腻的奶油饼干，每一样都好好吃。铃子习惯在红茶中加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，甜甜的味道很不错。

八千代看着专心享用茶点的铃子，始终保持愉快的神情。

「我啊，最爱看年轻人享用美食了，看别人一脸幸福就好开心。我年纪大了，可惜吃不了这么多美食喽。」

八千代的嗓音好听，语调又平静，听着也不恼人。而且她说话很有气质，不会挖苦人，这都是她的优点吧。铃子听着八千代闲聊，偷偷观察她的表情。八千代的眼神、眉梢和嘴唇，一举一动纯粹是个良家老妇人，不像是城府极深的人。

「请问——」

铃子问了一个无关闲聊的问题。

「您以前就认识我了对吗？」

八千代闭上嘴，笑容依旧。她望着铃子，落寞地摇摇头。

「我的一位老朋友，跟你有点像。所以，我不小心把你看成了那位老朋友。是我不对，不该把你当成那个人。」

「那么……您那位朋友，是怎样的人呢？」

「是我在故乡认识的好友，已经去世了。」

「您的故乡是——」

八千代温柔地笑了。

「在关西那边，你应该不晓得才对，是濑户内海的岛屿，很遥远对吧。」

「……是淡路岛吗？」

「啊，不是的。对了，花菱家的祖宅就在淡路岛对吧？其实呢，濑户内海那边的岛屿可不少。」

——不是淡路岛吗？

不！也许是她在说谎。问题是这种事情有必要说谎吗？如果不想告诉别人，一开始别说自己是出生于濑户内海就好。铃子思前想后，猜不透八千代的真意是什么。

「对了。」

八千代似乎想起了什么，双手轻轻一拍说道：「我本来想告诉你伊登子小姐的事情。棚桥伊登子，你见过她了对吧？」

「对。」铃子点头承认，她不晓得八千代在想什么，只好先迎合对方，让对方主动透露一些讯息吧。

「伊登子小姐啊，说来也挺可怜的。父母欠了大笔钱，只好嫁给债主当继室。太不合情理了对吧？照理说，父母不该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受委屈，但伊登子小姐的家人，却对债主唯唯诺诺。还为了生活，把女儿嫁给高利贷的……对，她的丈夫就是放高利贷的。退役后就做起高利贷的生意，而且跟前妻还生了个儿子，年纪比伊登子小姐还大。那儿子很讨厌伊登子小姐，以为她是看上自家财产嫁过来的。伊登子小姐实在可怜哪。真正见钱眼开的是她的父母，她是被嫁去抵债的啊。真不知道她的父母怎么想的，听说她老家还是历史悠久的公家华族呢——」

八千代滔滔不绝，轻柔的语气宛如涓涓细流，听了不会让人反感。同样的闲话要是出自其他人口中，铃子早就受不了了。

——可是，不打住她的话，只怕她就一直聊下去了。

铃子喝了一口红茶，放下手中茶杯。

「那么出现在拉门上的影子，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呢？」

「你说她家中闹鬼一事吗？你们夫妻俩去拜访，是要帮她驱邪对吧？不过，这并非伊登子小姐的期望，她也跟你们说过了对吧？」

「对，她说不需要驱邪。」

八千代点点头说：「也是，她家的情况我也看过了，那不是会害人的鬼魂。」

八千代说得轻巧，铃子本想拿起一块酥塔享用，手却停了下来。

「您看过了？——是指拉门上的影子吗？」

「对啊，伊登子小姐带我到她的房间闲聊，突然拉门上就冒出一道影子。很像一个妇人侧身坐在那边，头低低的，看起来好寂寞……」

八千代遥望远方，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景，也叹了一口气。

「那影子过一会儿就消失了，也没别的动静。那鬼魂不会害人的，反正伊登子小姐认为没必要驱邪，放着也不打紧啊。」

铃子拿起一块酥塔放到盘子里，看着上头晶亮的红色果酱。

「为何伊登子小姐不愿驱邪呢？虽然那鬼魂不会害人，但家中闹鬼不觉得阴森恐怖吗？我听说有好几名佣人辞职了，对生活也有影响吧。」

八千代微笑答话：「这我就不清楚了，她也没告诉我理由。其实也不用勉强打听，她本人都说不需要了，那就尊重她的意愿吧。确实，少几个佣人是挺不方便，好在她那宅子也不大，她又是一个人生活，日子总过得下去的。」

——话是这么说没错……

就这样放着不管，真的没关系吗？

铃子转身面对八千代，注视着她的双眸。

「那您为何会去拜访伊登子小姐呢？您是怎么认识她的？」

年事已高的八千代，脸上自然少不了皱纹，但她的肤质像丝绢一样白净，又有一双清澄美丽的眼眸，当中透着宽容和温柔的光彩。

「其实呢，伊登子小姐的遭遇，有人跟我提过……听说她过得不太好，所以我一直很关心她。没想到，前几天她来参加我们的集会——」

「你们的集会？」

铃子好奇反问，八千代又是一笑。

「今天这场集会跟慈善事业有关对吧，我呢——应该说，我跟我丈夫，有参与各式各样的慈善活动。好比帮助穷人、病人、孤儿，还有从良的受刑人和娼妓等等……当然了，我们做的比不上救世军※，但我们一直有在帮助从良的娼妓。也不只是娼妓，离家出走的女孩和不良少女，也是我们关怀的对象。」

救世军：一八六五年由循道会的牧师卜威廉伉俪，在英国伦敦成立的国际性教会及慈善组织。

所谓的救世军是基督教派系之一，在各国进行传教和慈善活动。救世军在日本最知名的慈善义举，就是废娼运动。他们批判日本的游廓制度，协助娼妓从良。救世军还成立了「妇女之家」，收容从良的娼妓，提共就职训练的服务。

「不仅如此，我们也会帮助可怜的妇女，不问亲疏。」

「可怜的妇女……？」

「这世上有很多受苦受难的妇女，有的妇女所托非人，或是受人虐待之类的。我们就提供一个避风港，而且会定期召开集会。伊登子小姐也有来参加。」

「这么说来，伊登子小姐也遇上困难喽？」

「伊登子小姐的婚姻并不幸福，就算现在没受苦，痛苦的情绪也会留在心底。她承受不住那份苦难，才来寻求协助的。」

这就是八千代常去拜访伊登子的原由。

「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，也从不说教什么的。就陪她聊聊天，帮助她排忧解闷罢了。」

铃子观察八千代的表情，试探性提了一个问题。

「您不会宣扬灯火教的教义，推荐她入教吗？」

这个问题问得很唐突，又颇为失礼，但八千代心平气和，并不生气。

「没有，你认为我们这么做是为了招收信徒对吗？你误会了。那些慈善活动是鸿心灵学会自己办的，一部分是我个人办的。」

铃子对这说法感到讶异。

「我听说，鸿心灵学会的上游团体是灯火教啊。」

「现阶段来说是这样没错——」

八千代侧过头，表现得有些困扰。

「实不相瞒，我丈夫打算让鸿心灵学会脱离灯火教。」

这下铃子是真的被吓到了——这又是怎么一回事？

「一下子就谈这么深入的内情，或许不太妥当吧……」

八千代一手捂住面颊，忧心忡忡地说道：「我呢，老早就想跟灯火教分道扬镳了。所以，我丈夫也跟灯火教保持距离。该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吧……我还是直说好了，近来灯火教的做法我们不敢苟同。」

八千代眉头深锁，尽显苦恼哀愁。

「做法不敢苟同？……您指的是？」

「他们招收信徒的手法，还有对待信徒的方式……这些我不太能接受。」

铃子大为震惊，这些话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。

——鸿氏夫妻跟灯火教决裂了？

这是真的吗？若是事实，又该如何看待这件事才好？

「我知道你可能不信，但我纯粹是关心伊登子小姐，想尽量帮助可怜的妇女。」

八千代轻抚茶杯，出神望着乳白色的红茶。

「我跟现在的丈夫，其实是再婚的。」

八千代突然感性告白，铃子更是困惑了。

「再婚？……是这样啊。」

八千代那一辈的妇人再嫁，也是时有所闻的事情。或许在以前并不罕见吧。

「我第一任丈夫，有很严重的酗酒问题。所幸我运气好离婚了，因此我一看到受苦受难的妇女，就想帮她们脱离苦海。」

八千代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，温柔平静的眼神中，有道暴风般的激流一闪而过。

——这些都是真心话吧，铃子是真的这样想。

「不小心提起了丢人的往事，请当我没说吧。」

八千代面对铃子，又恢复了平常温柔的笑容，当中还夹杂了害羞的神情。

铃子默默点头，八千代露出了安心的笑容，喝了一口红茶。

——看不透啊。

眼前的老妇人到底值不值得信赖，铃子实在说不准。

「对了，铃子小姐。」

八千代轻拍双手，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。

「你要不要一起来呢？」

「嗯？去哪里……？」

「去拜访伊登子小姐啊。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去拜访，她一定更有话聊吧。不然只有我一个人，难免会聊到一些老人家的话题嘛，最近流行的事物我也不太清楚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铃子和伊登子年纪也有差距，不保证一定谈得来。

——不过，我确实很在意拉门上的鬼影。

铃子思量一番后，说道：「明白了，我先回去跟丈夫商量一下。」

也不知道八千代是怎么想的，眼神中竟带着怜悯之意。

「这是你自己的事情，有必要跟他商量吗？花菱男爵不给你自己作主的权力吗？我还以为他是个开明的人呢。」

铃子反瞪八千代一眼。「自己作主固然重要，但夫妻之间交换意见也很重要。自己作主跟任性妄为是两回事，跟丈夫商量，不见得就是把决定权交给对方。」

八千代侧过头说：「若我说错话了还请见谅啊，我绝对没有侮辱花菱男爵的意思。」

语毕，八千代眯起眼睛说道。

「你们真是一对感情良好的夫妇，真好。」

铃子越看越迷糊了。过去她是享誉盛名的千里眼少女，但她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八千代。

＊

当天下午五点，多幡清充下班后离开公司。

鸿心灵学会出版部位于一栋白色砖瓦建筑中，整栋建筑三层楼高，出版部在二楼。尽管没有三越和帝国饭店那么富丽堂皇，但仍旧是一栋典雅的洋馆。一楼是鸿氏旗下公司的办公室，三楼则是仓库。鸿氏经营的事业繁多，每个礼拜有空来这里一趟就算不错了。在清充眼中，鸿氏纯粹是一个好好先生，很难想像他有如此高超的经营手腕。每次鸿氏现身，还会带着甜点犒赏认真工作的清充，活像一个疼爱孙子的老爷爷。

今天鸿氏也带着点心来，还对清充道歉。「内人给你添麻烦了，不好意思啊。」

有时候八千代外出需要人随行，就会带上清充，请他带路或帮忙拿东西。其实鸿家也不缺佣人，但八千代说清充比较可靠。清充也乐于相陪，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很开心。况且能得到雇主的夫人赏识，让他有种优越感。

「我会告诫内人，不能为了私事给你添麻烦。你可以拒绝她无妨啊。」

「不会，陪伴夫人我不觉得麻烦。」

清充说的可是真心话，每次陪八千代出门，八千代都会请他吃美味的料理。起初八千代给他优渥的补贴，但陪人家出门就拿将近一天的薪水，老实说也过意不去。所以清充后来没有拿补贴，八千代请他吃饭作为酬谢。

再者，八千代出门多半是去做义工，或买东西给孤儿，并不是心血来潮去逛街购物。随行也的确能增广见闻。

「有多幡老弟相伴，真是帮了内人大忙啊。」

鸿氏也对清充赞誉有加，让他好得意。他开开心心地下班，走到附近的饮食街，打算吃点荞麦面再回家。适逢下班时间，路上人潮拥挤，有人急着回家，也有人想找家店喝一杯。夕阳余晖染红四周，白天的残暑未尽，余温再加上刺眼的阳光，清充开始冒汗了。他好想喝一杯啤酒，再多点一份天妇罗搭配荞麦面。一想到冰凉的啤酒和香酥可口的天妇罗，清充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

就在这时，他愣住了。

——怪了？那个人是……

清充在人群中注意到一名男子，男子带着同性友人谈笑风生。

——是花菱男爵。

清充远远就认出来了，那出众的容貌，不可能看错的。花菱男爵身材高挑，身上还穿着高级的麻料西装。五官深邃俊美，秀气的眼眸兼具帅劲与知性，清充也看得目眩神迷。旁边带的要是铃子小姐那就更完美了，铃子小姐外观清纯可人，但那坚毅的眼神和端正的身姿，自有一股冷艳的美感，可谓别具一格。夫妻俩站在一起，如同女王和她的夫婿。

不过，如今站在花菱男爵身旁的却是一个粗野的男子。清充没见过那个人，怎么看都不像是华族应该结交亲近的对象。男子脸上爬满胡碴，头发乱成一团，衣服也穿得邋遢。而且男子体格高大，看上去就很会打架。说是无赖或许太过火了一点，但一看就不是做正经工作的人。

——花菱男爵怎么会跟那种人交流？

一股不安的情绪油然而生，难不成花菱男爵也有染指不正经的生意？清充第一时间担心的是铃子，他不愿看到铃子受苦受难。事实上，清充对铃子很有好感——当然，那不是男女情爱的好感，清充本能上无法接受背德的恋情，他只是很欣赏铃子的人品。

孝冬带着男子走入人群中，清充下意识地追了上去。两人往西南边走去，难道是要去新桥或乌森的风化区吗？

双方有一段距离，清充加快脚步跑了起来。他一面追逐两人，一面拿手帕擦汗。好在两人身材高大，尤其孝冬格外醒目，也不怕跟丢。不料，两人拐过一个路口，走进了巷弄中。那是一条阴暗的巷道，有几家并不高档的居酒屋。清充赶紧追上去，一进去就发现两人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——

「哇！」

清充吓了一跳，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，孝冬急忙抓住他的手臂。

「什么嘛，原来是多幡先生。」

孝冬讶异地俯视清充，一旁的男子问道：「你认识？」

清充看清那位男子的长相，这才发现男子比他想的更邋遢、更可怕。

「多幡先生本来也是华族。你不知道吗？就多幡子爵家，他们家以前可是大名呢。」

「好像有听过，但我没啥印象，我对华族不太熟悉。」

男子抓抓顶上的乱发，孝冬依旧抓着清充的臂膀，而且力道强悍，难以挣脱。

「那么，这位没了子爵头衔的先生，有何贵干啊？」

男子瞪视清充，清充吓得缩起脖子，孝冬则以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观察清充。

「你在跟踪我们对吧？没那个本事就不要干这种事。万一你跟踪的是危险分子，下场可就不好说了。」

「呃呃——那、那位先生，不是危险分子吗？」

清充偷瞄男子一眼，男子顿时臭脸。

「你再讲一遍？」

「别吓他啦，五十岚。你就是这种态度，人家才会把你当无赖——多幡先生，这个人叫五十岚，是干记者的，而且是货真价实的报社记者，不是危险分子。」

清充傻乎乎地反问：「记者？」

——记者？报社记者？

听孝冬这么一解释，看上去还真有几分记者的感觉。只可惜，邋遢感还是略胜一筹。

「我劝你啊，最好打扮得体一点。你这相貌很难取信于人，还有人愿意给你采访简直是奇迹。」

「我采访时都穿得很体面好不好？只是平常那样打扮太花钱了，我跟你不一样，没那么多闲钱花在衣服上啦。」

清充观察二人的互动，发现他们感情似乎不错。孝冬注意到了清充的疑惑，主动解释。

「我们算是老交情了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……真抱歉，是我误会了。我还以为花菱男爵是不是染指了什么不正经的生意呢。」

孝冬轻笑两声，说道：「所以你才来跟踪我们啊。」

清充替自己辩解。「万一出了什么事情，苦的也是尊夫人啊。我可不能视而不见。」

「哎呀，原来你不是担心我，而是担心铃子小姐啊。」

「那当然啊，你的行径和遭遇，跟我又没关系。」

五十岚听到这番话，当场喷笑。

「你挺顾人怨的嘛，孝冬。」

「不是的——」清充连忙解释，他并不讨厌孝冬，只是觉得这人有时候挺失礼的。

「多幡先生。」

孝冬仍不肯放开清充的手臂。

「接下来我们打算去喝一杯。不嫌弃的话，要一起来吗？」

孝冬嘴上说得很有礼貌，但牢牢抓着清充不放手，眼神也不容他拒绝。

「这样好吗？」五十岚反问孝冬。

「我正好有事要问他。」孝冬答覆五十岚。

——他想问什么啊？

清充满心疑惑，可是一看到那张雕像般的冷硬面容，只好乖乖答应同行了。

那位记者自称五十岚睦巳。但他不喜欢睦巳这个名字，所以不准清充用名字称呼他。

孝冬和五十岚带清充前往一家小居酒屋。这三人凑在一块儿也让店员感到奇怪，孝冬很明显是上流阶级，清充则像个受薪阶级，五十岚则看不出来是干啥的。

三人来到店铺后方的位子坐下，店员替他们送上啤酒。五十岚随便点了几样饭菜，还问清充有没有不喜欢吃的食物，清充回答自己并不挑食。

「多幡先生，不用紧张没关系。这个人只是看起来邋遢，没什么好怕的。」

「不要用你的基准来判断我邋不邋遢。像我这样的人，在市井小民间很常见好吗？我没说错对吧？」

五十岚寻求清充的认同，清充也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
「你又不是市井出身的。」

听了孝冬这句话，清充大感意外。

「咦？是这样吗？」

「就当我是啦，真要计较这个麻烦死了。」

五十岚灌了一口啤酒，点根香菸抽了起来。仔细想想，孝冬说他们是老交情了，这代表五十岚也是上流阶级出身的吧。

——怎么看都不像啊。

清充心中还有疑虑，但他即刻告诫自己，不能以貌取人。鸿氏和八千代一定不会用有色眼光看待五十岚吧。清充一见面就认定对方是可疑人物，应该先道歉才对。

「那个，我不该怀疑你是可疑人物，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清充低头致歉。

「没先弄清楚就妄加揣测，是我失礼了。」

清充抬起头，眼镜也跟着滑落，他赶紧用手扶正。五十岚叼着香菸，对清充的反应很是意外。

「想不到孝冬会有这么纯真的朋友啊。」

语毕，五十岚爽快地笑了。这个人笑起来挺柔和的，那是一种心胸宽大、光明磊落的笑法，称得上品格独具了。不难想像他跟孝冬一样，可能来自历史悠久的名门。

「我们不是朋友，只是刚好认识罢了。」

孝冬随口订正，清充也表示认同。

「对，我们不是朋友。」

「看你们挺合得来啊。」五十岚傻眼地笑了。

店员送来饭菜，对话暂时告一段落。有盐烤竹策鱼、鱼肉天妇罗、照烧鸡肉和炖南瓜等等。桌上摆满了各式料理，清充看到什锦天妇罗眼睛都亮了起来。

「你喜欢什锦天妇罗吗？」

大伙拿起筷子，孝冬问了这么一个问题，似乎也不是真的感兴趣。

「喜欢啊，我今天刚好想吃这个。」

清充立刻夹了一块天妇罗放进嘴里。酥脆爽口的外皮里，包裹了洋葱、萝卜和鲜虾。而且火候恰到好处，蔬菜和鲜虾吃起来好甘甜。清充大饱口福，他本来还担心小店端不出好料理，看来是多心了。

「吃得真香啊，你肚子这么饿啊？」

五十岚不改笑容，唯独孝冬用一种刺探的眼神打量清充。

「……多幡先生，你刚下班啊？」

「咦？喔喔，对啊。」

清充答话时，注意力都放在美食上。

「对了，鸿心灵学会的出版部就位在京桥嘛。」

「是的，就银座附近那栋白色的建筑。」

「对对，我知道，三层楼的建筑。所以你今天下班离开那里，刚好看到我们？」

「嗯，对啊。我本来想去吃荞麦面的。走着走着有点口渴了，就想喝杯啤酒再配上天妇罗享用。没想到刚好遇到你们。」

清充如实答覆每一个问题，却发现五十岚面带苦笑。孝冬则是露出一种像在沉思，又有些困扰的表情。

「孝冬啊，这小少爷没心机的，纯粹是一个憨直度日的人啊。」

清充听着不太高兴，感觉自己被当笨蛋一样。五十岚看出了他的不满，以不太有诚意的口吻向他道歉。

「哎呀，失敬失敬。」

「你们说的『心机』是指什么啊？」

「简单说，我们怀疑你是受了鸿氏的指示，来跟踪我们的。」

清充错愕不已。「我受了鸿先生的指示？跟踪你们？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可怕的联想和误会啊？」

「嗯……」五十岚沉吟了，他看了孝冬一眼。

「鸿氏夫妻和灯火教太可疑了啊。」

孝冬叹了一口气说道：「最近，鸿夫人经常出现在我和铃子小姐的生活圈，而且很多不好的事情都跟灯火教扯上了边……」

「鸿夫人是听我谈起了市谷区的那栋宅子，才会过去关心一下。」

「除了那次以外，我们也数次撞见她。」

「碰巧相遇在所难免吧，今天我跟你不就碰巧相遇了吗？」

孝冬开口想要反驳，清充却继续说道：「再说了，什么叫很多不好的事情都跟灯火教扯上边？就算真有坏事发生，也不代表跟鸿氏夫妻有关啊。」

「灯火教是鸿心灵学会的上游团体，这你总知道吧？灯火教和鸿氏，有密切的关联。」

「你那是多久以前的消息了？」

清充这话一说出口，孝冬和五十岚都一脸诧异。

「你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你不知道啊……的确，鸿心灵学会一开始成立的目的，是发行灯火教的刊物，并从科学角度推广灯火教的教义。不过，现在这两样都不在业务范围内了。」

孝冬和五十岚对看一眼，这次换五十岚开口了。

「灯火教的代表，不就是你们鸿心灵学会的干部吗？」

「挂名而已。那位代表并不参与学会的经营，也没有在我们的刊物上投稿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」

五十岚冷笑一声，将香菸捻熄。

「可在台面上，那位代表确实是你们的干部啊。」

孝冬举手示意，不让五十岚再说下去，他向清充确认一件事。

「总之，鸿氏对你的说法是这样，对吗？」

「这……是没错。不过，我讲的都是事实喔。灯火教的人有没有参与经营，或者有没有插手我们的刊物，这点小事我还是清楚的。」

孝冬点点头，看他的表情，也不知他是否接受了这个说法。只是，事实无庸置疑，清充并没有说谎。

「要真像你说的那样，我就得讨个说法了。」

孝冬探出身子接近清充，清充反而拉开距离。孝冬的脸庞太过俊美，近距离看竟有一种压迫感。可惜凑上来的不是铃子，不然清充一定会出神欣赏。盯着一个帅哥的脸看，一点也不有趣。

「讨、讨什么说法啊——」

「为什么鸿氏要跟灯火教保持距离？有这必要吗？」

「这我就不知道了，不过……」

「不过？」

「呃呃，我是真的不清楚。只是，打从我加入出版部，双方就少有往来了。我知道鸿心灵学会在发展过程中，曾依附于灯火教，但鸿先生没有推荐我入教，也没跟我传教。灯火教的信众也没有出入我们学会本部。」

「你什么时候加入出版部的？」

「就、就三年前。」

孝冬穷追猛打，被他这样近距离逼问，清充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僵在原地。

「三年前……」

孝冬喃喃自语，低头沉思。瞧他不再盯着自己，清充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
五十岚拿起啤酒，又说道：「意思是，三年前鸿心灵学会和灯火教的关系已经不好了。但表面上又没有撕破脸，是这样吗？」

「这……是这样没错。」

清充扶好滑落的眼镜。

「毕竟创立之初双方的确有关联，可能也不想闹上台面吧。」

「双方有什么争执吗？」五十岚直指核心，清充顿时语塞。

「呃呃，这个，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。只是出版部有一位老资历的职员，刚好提过这件事罢了。」

清充浑身冒汗，他很不喜欢被这样逼问。

孝冬说出推测。「老资历的职员？这么说来双方的争执由来已久喽。」

「不知道啦，我哪知道啊！我又不会主动打探那些事情。」

「多幡先生，这世上有些事情，不主动去了解反而会惹祸上身。」

不料，孝冬以十分严肃的表情和语气劝戒清充。

「很多事情，不是用一句不知者无罪就能带过的，我劝你最好多关心一下。」

听完孝冬的劝戒，清充无言了，因为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。家里老一辈的佣人也对他说过，无知容易被坏人利用。清充也明白自己不谙世事，耳根子又软，不懂得怀疑别人。他知道这样不行，但又无从改起——

「是说，这也是你的优点就是了。」

五十岚安慰清充，清充却更加无地自容。

「关于双方的争执，那位老资历的职员是怎样描述的？」

孝冬换了一个问题，清充拼命回忆往事。

——那个人是怎么说的啊？

「我想想喔……久津见先生——就灯火教的代表，好像跟鸿先生意见不合，我记得是这样没错。当时是……好像我问了一个问题，老职员就说出了那段往事。啊！对了，我在仓库发现以前的刊物，那些旧刊物的名称和出版风格，跟现在差异很大。我和那位老职员聊起这件事情，他才告诉我这个消息的。」

仓库里的老旧刊物，过去都是灯火教的文宣。主要刊载久津见的文章、灯火教的教义，还有信徒的故事等等。

「老实说，当年的刊物内容堪虑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内容，我并不喜欢。现在的刊物就科学多了——啊啊，我正好有样书。」

清充从公事包取出两本刊物，递给孝冬和五十岚。刊物的名称叫《心灵真报》，名称下方还有投稿者的姓名和文章标题，封面设计很朴素，但清充对内容充满信心。

「这是我们本周寄给全国会员的刊物。二位有兴趣的话，日后发行的刊物我也寄给你们参考吧，只要你们愿意加入会员。」

「免了。」

「不必了，我心领就好。」

孝冬和五十岚都苦笑拒绝了，但他们还是拿起了刊物翻阅。

「有不少学者和文人墨客投稿呢，种类还真多。不但有灵术研究、宗教和民俗的文章，连文学类的都有啊。」

「正是如此。」

清充的表情神采奕奕。「我们的会员有很多知识分子，刊物的内容也很多样，从精神疗法、科学到哲学，都在我们的介绍范围内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你们转换方向，跳脱新兴宗教的范畴就对了。」

五十岚点起第二根菸，四周烟雾弥漫。店内抽菸的人不少，空气白蒙蒙的，活像蒙上了一层雾气。烟雾刺激到清充的眼睛，害他不断眨眼。

「所以双方意见不合，也跟经营方向有关吧？鸿氏生意做得很大，不可能只甘于当灯火教的宣传机构。出版这个手段得来不易，他一定想多方发挥吧。」

清充认为，这个推论有点道理。

「不过，灯火教希望他继续宣传是吗？」

「这是最显而易见的理由了。当然，实情如何不得而知。」

孝冬有意见了。「若只有这个理由，他还是可以帮忙宣传教义，同时出版其他刊物啊，没错吧？」

「是这样没错啦。」五十岚也很干脆地承认了。

「所以，跟灯火教保持距离才是首要之务喽？」

清充跟不上这个话题，鸿氏没有劝他入教，他对教义也不甚了解。清充只听说灯火教的创始者是八千代的父亲，因此对灯火教也没太糟糕的印象。

「啊……对了。」

清充愣愣地嘀咕了一句，引来孝冬和五十岚的关注，害他紧张了起来。

「没有，就……灯火教现任的代表，跟鸿夫人毫无交情对吧。创始者是鸿夫人的父亲，有没有可能是这中间，闹出了什么嫌隙呢……」

孝冬颔首说道：「是有这可能。」

「创始者的女儿和教团继承人，的确有可能发生争执。」五十岚也表示赞同。

二人都同意这说法，清充暗自松了一口气。当然，他无法想像鸿氏夫妻跟别人发生争执的情况。

「目前在台面上，这两个团体还有关联，未来鸿氏打算彻底分道扬镳吗？」

五十岚询问清充，但清充不可能知道答案。

「这我就不清楚了……目前还没听到这样的风声。」

「作为一个商人，跟那种宗教断绝往来才是明智的做法。确实，要赚信徒的钱很容易，但被政府盯上就麻烦了。看看大本教，出版刊物都被查禁了。鸿氏不想重蹈覆辙吧。」

大本教的刊物被政府查禁，是这个月才发生的事情。清充一想到自家公司可能面临同样的命运，吓得直打哆嗦。

「报章媒体不也煽风点火，促使政府打压吗？」

孝冬笑着分析事件的另一个层面。今年六月，某报发表了一系列批评大本教的报导，标题还取为「疑云密布的绫部」。绫部就是大本教本部的所在地。

五十岚尴尬地说道：「像那种事情，之后一定会有相反的报导。从否定转向肯定，而且还会找知识分子来说好话。天理教不就这样搞的吗？就是这么一回事啦。不过，这阵子大本教是躲不过政府的打压了。」

「天理教能脱险，主要是宗教局承认他们是独立教派。这点跟金光教一样，有没有得到政府认可是一大关键。」

清充听不太懂孝冬他们在聊什么。孝冬还好心解释给他听，清充猜想自己肯定是一脸蠢相吧。

「金光教和天理教呢，在明治时代以后依附于教派神道之下。可如今，两者都成为独立的支派，认可他们独立的正是文部省宗教局，当年宗教局是归内务省管辖。他们用了许多手段和时间，政府才接受其申请，认同他们是教派神道的支派。」

清充心想，这话题光听就好复杂喔。

「就我所知，灯火教应该还是依附在教派神道之下。」

「是没错，只要他们乖乖传教别强出头，照理说是不会惹出麻烦……」

孝冬欲言又止，若有所思。

「我一开始也说过，这阵子发生了一些坏事，都跟灯火教有关。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，灯火教在全国各地招收信徒，继续壮大下去的话，到底会如何发展？万一他们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壮大实力，那后果就更堪虑了。」

清充皱起眉头。

「不正当的手段……这话是什么意思？你是指榨取信徒的钱财？」

「不，我说的是他们招收信徒的手法——姑且不论这个，我的意思是，跟宗教团体扯上边有引火烧身的风险。」

清充看出孝冬在转移话题，但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。孝冬的意思是，跟宗教团体过从甚密有受到打压的风险。

「所以脱离灯火教，也是生意上的决策喽？」

「是这样没错。毕竟有风险的不只鸿心灵学会，其他生意也可能受波及。换作是我，绝不会想跟灯火教合作。」

孝冬说得斩钉截铁，清充这才想起，孝冬也是个生意人。

「鸿先生说，他被灯火教的创始者救过一命，想必也是顾念旧情吧。」

要不然，鸿氏也不会跟灯火教扯上关系了。他这个人做生意一向脚踏实地，从不涉及高风险的事业。

「我想也是，听说他病倒时被救了一命是吧？他跟夫人也是那样认识的？」

「这我就不晓得了，夫人生性害羞，很少提起这些事的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孝冬又陷入沉思，清充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
「灯火教的代表——叫久津见是吧？你见过那个人吗？」

清充摇摇头。「没见过，我只在刊物上看过照片。」

「我也看过照片。」

这话是五十岚说的。

「四十多岁人，感觉就像一个纯朴青年，从没受到污染一直活到中年的感觉。」

五十岚形容得很妙，清充看过久津见跟鸿氏一起拍的照片，当时久津见穿着一身和服。身高比鸿氏矮一些，但体格厚实，一看就是农家出身，五官也十分刚毅。然而，久津见有一双清澄的眼眸，感觉是个纯朴的人，小有年纪却并不世故。

「真好奇他跟鸿氏的歧见是什么。」

孝冬自言自语，这似乎就是他刚才沉思的理由。

「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不再出版灯火教的刊物？」

这问题把清充问倒了。

「我不记得吔。」

不过，他好像想到了什么，立刻翻找自己的公事包。

「等一下喔。对了，记事本里有写——」

原来清充有详细写下出版部的变革，以便向外人介绍时能对答如流。他翻阅记事本，终于找到了相关的内容。

「啊啊！有了有了。」

清充拿钢笔指着其中一个段落，「大正三年年底，灯火教刊物火光，暂停出版」。

「上面的『火光』是刊物的名称，所谓的暂停出版，其实就是终止的意思。后来我们就没发行过『火光』了。」

孝冬凝视着记事本的内容，眼神专注到可怕的地步。

「大正三年——就是六年前啊。」

清充听到了孝冬的低语。

「咦？呃呃，是没错。」

「你说，加入会员就能收到学会的刊物对吧？那么『火光』也会寄给所有信徒？」

「喔，对啊。社团刊物都这样的。」

清充很困惑，不了解孝冬为何有此一问。孝冬死盯着记事本——不！用瞪视来形容也不为过。清充莫名恐惧，便收起记事本。

「六年前——鸿氏和久津见氏之间，发生了争执……」

孝冬说完这句话，似乎又讲了些什么，但语气低沉到清充听不清楚。

＊

隔天午后，孝冬和铃子一同前往千駄木的棚桥家。车窗外吹来的风，已经带有秋季的凉意。夫妻俩各有所思，对话并不热络。

铃子在思考昨晚孝冬告诉她的讯息。对照八千代的说法，可以断定鸿氏夫妻跟灯火教渐行渐远。而事发的原因，就在六年前——铃子和孝冬还不确定该如何看待这件事。

六年前，铃子生活在浅草贫民区，跟她情同家人的银六等人被杀害了。孝冬的大哥实秋也在那一年自杀了。

——这是偶然吗？偶然的可能性比较高。

可是，疑惑的阴霾，慢慢在二人心中渲染开来。

「大正三年最关键的大事，就是七月爆发的世界大战。时任首相是大隈重信，第一大党政友会沦为在野，也是原敬总裁最艰难的时刻。」

孝冬眺望窗外，谈起了当年的事件，他跟铃子都在思考同样的问题。

「那一年本来要举办天皇的大典，但你也知道，当年四月昭宪皇太后宾天，所以大典延到隔年举行。但大典的准备仍在继续，这不单是政府和宫中的事情，民间也有各种庆祝用的装饰对吧？各大自治团体和民间团体，也有进行相关准备工作。神道界也有同样的举措，内务省神社局还下令推广庆祝活动的相关事业。」

所谓的大典——泛指天皇即位的相关仪式，铃子也印象深刻。即位典礼在京都举行，当地有各种华丽的装饰和灯笼，漂亮的景色还被印成明信片贩卖。东京也有装饰过的电车在路上行进，举国上下都在热闹欢腾的气氛中。

「另外，政府也明令小学生参拜神社，祈祷我国在世界大战中获胜。这个举措引起了国内基督教组织的反弹，因为神社及神道是不是宗教，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规范。不只神道界如此，对其他宗教来说也是大问题。倘若神社是宗教设施，那么强迫学生参拜就违反了信仰宗教的自由。」

「政府想把神社当成祭祀设施，而不是宗教对吧？」

神社主要负责祭祀，相对地，牵涉到救赎或生死概念的东西属于信仰，也就是宗教。而从行政上来看，神社归内务省神社局管辖，宗教则是文部省宗教局管辖。

「对，没错。政府想把神社置于宗教的范畴之外。正确来说是利用神社，在国民心中深植一种更根本的情怀。」

「利用神社……」

铃子大致理解孝冬的说明，但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。花菱家的书房有许多神道和国学的相关读物，铃子有空也会阅读。无奈内容太过专业，理解要花上不少时间。

「顺带一提，大正二年内务省的训令明示，神社是用来达到这个目的的国家机构。这主要是明治时代成立的全国神职会，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关系。如今各地的年轻神职人员，也积极参与相关活动。」

说到年轻的神职人员，孝冬也包含在内吧——他的大哥也一样。

铃子似乎在时代的洪流中，隐约看到了实秋的定位。孝冬应该也有同样的感想吧，好一会儿他都没说话。

「总之，那段时间宗教界也经历过动荡。」

孝冬下了一个结论，自己却笑了。

「——不对，明治维新以后，根本找不到一个平安顺遂的年代吧。」

车子开入建筑物的阴影中，铃子的视野暗了下来。孝冬的脸庞也蒙上阴影，微微的寒意袭上身躯。随后，车子又开到阳光下，铃子被阳光亮得睁不开眼睛。阳光洒在膝头上，又带了那么点热度。

「六年前有许多动荡，并不平静呢——」

孝冬的语气恢复平日的温和。刚才有那么一瞬间，他的语气冰冷又尖锐，如今已不复见了。铃子发觉，孝冬不时会沉湎于过往之中，而且当他的心思被往事占据，表情和语气都充满阴郁的气息。

「反正，还是先收集情报吧，这才是首要之务。目前各方讯息都太零散了。」

铃子也同意这个看法。「也对，希望那些讯息未来能理出一个头绪。」

多方探听，厘清头绪，或许就能找到凶手了吧。

「现在才刚开始打探而已嘛。啊，差不多快到了。」

前方不远处就是棚桥家的宅子，司机放慢车速。

「鸿夫人已经先到了吧。」

「这就不晓得了。」

铃子和八千代约好，在棚桥家碰面。八千代本想接送铃子，跟铃子一起过来，但铃子拒绝了。

「你一个人进去真的不要紧吗？」

「不要紧的。」

铃子请孝冬在外等待。目前还不清楚宅中的鬼魂是不是善类，万一没弄清楚就被淡路之君吃了，那可就麻烦了。铃子不介意独自造访，但孝冬担心她的安危，最后讨论出了一个折衷的办法，就是让孝冬在外面等。

一到棚桥家，铃子独自入内，她来到玄关前打了声招呼。

「抱歉叨扰了。」

没一会儿工夫，前几天出来应门的女佣又现身了。女佣带领铃子进房，走廊下采光不足，显得冷清又阴沉。

女佣打开一扇门，里面是四坪大的和室，伊登子和八千代面对面坐在一起。

「请进。」伊登子示意铃子坐到八千代身旁，那边放了一块坐垫。铃子打了声招呼后，才走进房内。房门对面就是拉门，现在尚未入冬，拉门是开着的。外面看得到檐廊，这间房正对着庭院。

——鬼影是出现在哪一扇拉门上呢？

现在还看不到鬼影，光看拉门也看不出玄机。

「前几天是我失礼了。」

铃子坐下后，伊登子低头致歉。

「不会，请别放在心上。感谢您今天邀请我来。」

铃子也低头道谢，八千代笑咪咪地说：「你愿意来真是太好了。」

八千代穿着梅紫色的纱罗和服，再配上一件黑色的羽织。跟上次在三越偶遇时的装扮不一样，这一次穿的并无奇特之处。铃子穿的也是朴素中又不失格调的服饰。一套青瓷色的纱质和服，配上白色的腰带，外面再套一件有色彩渐层的青绿色羽织。

端坐在对面的伊登子，跟前几天一样穿得很朴素。身上一件青绿色的夏季和服，配上深蓝色的腰带。发髻上装饰用的短梳和发簪也不华丽，铃子原以为她对装饰品不感兴趣，但她的腰带饰品很引人注意。

那是做成鬼灯笼形状的饰品，象牙质地，色彩也相当鲜艳。中间有一颗亮眼的红色鬼灯笼果实，那应该是珊瑚做的，做工很精细。

「真漂亮的鬼灯笼呢。」

铃子出言赞美，伊登子轻抚腰带饰品，莞尔一笑。那是一种腼腆、温暖的笑法。

「多谢赞美，这是知己送我的……能得到您赏识，我好高兴。」

——知己送的……

究竟是谁呢？应该不是亡夫吧，不然她直接说是亡夫送的就行了。这件事勾起了铃子的疑虑，但随意打探人隐私又太失礼，因此她也没有深究。

「刚才啊，我跟伊登子小姐讨论要去哪里玩呢。」

八千代愉快地打开话匣子，还寻求伊登子认同。伊登子也点点头，一脸落寞地说道：「我对玩乐的地方不太熟悉，也不知该去哪里好……」

「这可气人了，铃子小姐。」

八千代皱起眉头说：「伊登子小姐的丈夫啊，在世的时候几乎不准她外出呢。」

——不准她外出？这是怎么一回事？

「她丈夫说啊，女人家出门就会乱花钱，整天只知道享乐玩耍。太过分了对吧？所以伊登子小姐几乎没法外出，这根本是软禁嘛。」

八千代似乎很生气。

「丈夫也不准她去见学生时代的女性朋友，伊登子小姐拜托丈夫通融一下，丈夫反而大动肝火，怀疑她是不是要去外面见情郎呢……」

铃子也眉头深锁，她不知道伊登子的丈夫生前是怎样的人。这话要是不假，那伊登子的丈夫人品也太差了。伊登子低下头，盯着自己膝上的双手。她的脸上满是倦容，感情似乎都消磨殆尽了。

「好在，他还准我去神社或寺庙参拜……」

伊登子说这句话时，也是有气无力。

「除了神社和寺庙，其他地方一概不准去，这还是不正常啊。」

八千代怜悯地看着伊登子。

「当人家丈夫的，也不能把妻子关在家里嘛。」

伊登子淡淡地笑了。「都已经过去了。」

「伊登子小姐，你若心有不甘，就该为自己生气才对啊。」

八千代凑近伊登子，将手掌放在伊登子的手上。看她的言行举止，似乎是真的很关心伊登子。

伊登子低下头，眼神略显困惑。铃子猜想，她长期压抑自己的情绪，想必不习惯把情绪表现出来吧。

「那么，您都是去哪里参拜的呢？」

铃子抛出一个问题，伊登子愣愣地抬起头来。

「您是去哪间神社或寺庙参拜呢？是去附近的根津神社吗？」

「啊……对。」

伊登子的表情稍微放松了。

「我最常去的是根津神社，偶尔也会去浅草观音参拜。」

「哎呀，根津神社的映山红很漂亮呢。」

八千代也加入话题。

「大久保的映山红比较漂亮就是了……」

「去浅草观音参拜，当然要去七月的四万六千日对吧。我也会在那几天去买青翠的鬼灯笼呢。」

所谓的四万六千日，是指七月九日、十日的祭典。据说在那两天去参拜，所获的功德就形同参拜了四万六千天。据说连续三年都去参拜，就能实现各种心愿。而最有名的就是鬼灯市集，寺内会贩卖青鬼灯和红玉米，相传红玉米有避雷的作用，青鬼灯则有安神的作用。一整串吊在竹竿上的青鬼灯，极具清新宜人的夏季风情……

「我每年也会去逛鬼灯市集。」

伊登子摸着腰上的鬼灯饰品，似乎很怀念那段时光。或许有值得怀念的回忆吧。

「那我们一起去浅草观音吧，可惜今年的鬼灯市集已经没了。不过，浅草观音还有许多庆典嘛——铃子小姐，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如何？」

八千代询问铃子意向，铃子并不想去浅草。因为她过去就在那里的贫民区生活，八千代不会是明知故问吧……？

「我就免了吧。」

八千代一脸失落。「哎呀，这样啊？」

「那不然去哪里好呢？对了，秋天就要到了，去谷中的宗林寺欣赏胡枝子吧？不然去龟户的龙眼寺也有胡枝子可看。」

「呃……我——」

铃子正想拒绝，怪事却突然发生了。一阵潮湿的寒风吹上她的颈项，她下意识地往庭院望去。拉门外的庭院约莫三坪大小，光线也不充足。庭院种植的山茶花和八角金盘，在地上留下了阴森的黑影。叶片毫无动摇，却有细微的冷风不断吹入室内。

伊登子轻叹一声，听起来像是感叹，而非恐惧。

拉门上出现了鬼影，是一个女人侧身而坐的身形。女人低着头，看得到散乱的发丝静静地垂落。

铃子和八千代保持沉默，凝神观察拉门上的鬼影。伊登子也注视着那道影子，但她没有紧张或害怕，就只是静静坐在原地，眼神中透出怀念之情，彷佛——

这时，三人听到哐当声。伊登子倒吸了一口气，而且哐当声并没有停下来，就好像强风吹在门上发出的声音。

那一扇浮现鬼影的拉门在摇晃，其他拉门毫无变化，但外头并没有强风吹拂。拉门前后剧烈摇晃，几乎快要掉下来了。伊登子吓得缩起身子，也失去了刚才的镇定。

「这种情况是头一回吗？」

铃子询问伊登子，伊登子瑟瑟发抖，勉强点了点头。八千代抱住伊登子的肩膀，安慰她不要紧张。八千袋的语气温柔，又满怀慈爱。伊登子稍微松了一口气，对八千代颔首致意。但拉门摇得更厉害了，再也受不了的伊登子放声尖叫，整个人靠在八千代身上。

到底发生什么事了——铃子回头观察拉门，同时，她听到有人踩着碎石子地，从庭院跑了过来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没事吧？」

是孝冬赶来了。原本在外头等待的孝冬，绕过庭院跑了过来。铃子正要答话，但她一看到檐廊后整个人呆住了。

有个东西倒吊在屋檐上，仔细一看是个男人——应该说是老人才对，一个年约六十多岁的老人，就倒吊在那里窥视着屋内，双臂下垂。老人身穿浴衣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枯槁，而且眼露凶光。老人嘴皮半开，敞开的衣袍中隐约可见瘦巴巴的胸膛。他的视线左右移动，最后停在伊登子的身上。

接着，老人的躯体向下一晃，双手伸向室内，嘴巴张得老大。

「铃子小姐！」

铃子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，清冽深奥的韵味中还夹杂了几分寂寥。是她熟悉的味道，是淡路之君的味道。

等她回过神来，华美的古装已经出现在眼前。亮丽的黑发飘扬飞舞，白皙的面容上挂着一张红唇。嘴唇勾起了一抹微笑。淡路之君翻起衣袖，伸向冲杀而来的老人，然后老人的脑袋就不见了，手臂和身体也跟着消失了。

一切都结束了，眼前只剩下淡路之君那似笑非笑的白净容颜，她的身形逐渐淡化，最后化为烟雾飘回到孝冬身上。孝冬呆站在庭院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，一时反应不过来。

铃子起身走向孝冬，孝冬终于回过神来。他上上下下打量铃子，确认铃子是否无恙。

「啊啊——铃子小姐，你没事吧？」

「我没事。」

「我听到有人尖叫，就急忙跑来了，那是谁在尖叫呢？」

铃子回头望向伊登子，伊登子惊魂未定，浑身都在发抖。八千代拍拍她的肩膀，告诉她已经没事了。铃子的视线转移到拉门上，上面也看不到鬼影了。

「刚才的老人到底是谁？跟我们听说的女鬼不一样啊。」

面对孝冬的疑问，铃子也摇摇头，不明所以。

不过，一旁有人用虚弱的语气答话了。「那是我丈夫。」

说话的人是伊登子，她依然在发抖，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不可置信。

「是我死去的丈夫——」

女佣替众人泡了新的茶水，伊登子喝了一口茶，情绪才平复过来。孝冬也进入室内，坐到铃子的身旁，八千代则坐在伊登子旁边照顾她。铃子注意到，伊登子不时会望向那一扇失去鬼影的拉门。

「花菱男爵，让您见笑了。」

伊登子转身面对孝冬，双手拄地行礼。

孝冬也用他与生俱来的体贴，给对方台阶下。

「不会，我擅自闯入您的庭院，是我该道歉才对。」

「别这么说，若非花菱男爵及时赶来，后果不堪设想。您祛除了丈夫的魂魄对吧？」

伊登子泪眼婆娑，心怀感激地看着孝冬。孝冬困惑地看了铃子一眼，铃子对前因后果也还不是很清楚。

「一定是你丈夫的魂魄，变成了恶灵吧。」这话是八千代说的，她把手放在伊登子的肩膀上表示安慰。

伊登子点点头说：「我还是据实以告吧。嫁给我丈夫棚桥武男——正是恶梦的开端。」

伊登子的父亲原是公家华族，家中资产微薄。父亲为了增加资产，误信人言做了错误的投资，反而欠下大笔债务。当时借钱给父亲还债的人，就是棚桥武男。武男想透过娶伊登子，跟华族攀上关系。

武男要的只是华族的名号，他对伊登子并不感兴趣。新婚初夜，他就嫌弃伊登子是个无趣的女人，而且对伊登子的言行百般刁难，动辄辱骂说教，甚至毫无来由就动手打人。伊登子被软禁在家，身上的瘀青也越来越多。

武男是因病退役的，有时候身体不适，一躺就是好几天。侍疾的担子自然落到伊登子的头上，理由是请看护太浪费钱了。所以把屎把尿都交给伊登子处理。

伊登子一直都好想逃，偏偏她又没地方可去。老家早就卖掉了，父亲也带着母亲回京都老家生活，听说还在那里做起了生意。父亲做生意的资本，也是武男给的。伊登子出嫁前，父母还叮嘱她好好伺候武男，这才是尽为人子女的孝道。

武男跟前妻生下一子，那儿子很讨厌伊登子和武男，几乎不肯回家。更糟糕的是，那儿子怕外人说闲话，毕竟他老子是用不光彩的方式强娶落魄华族。于是他四处散播谣言，说伊登子是见钱眼开才嫁过来的。伊登子恶名在外，没有一个人同情她。

伊登子是在嫁过来一年后，才认识那名小妾的。她早就知道武男在外有小妾，武男每个月有一半的时间，都住在小妾那里。一想到那小妾跟自己不同，受尽百般宠爱，她就好难过。可是，武男不在家也着实让她松了口气。

武男不让伊登子出门，只准她去寺庙，替自己祈求身体健康。这么做无非也是要图个虚名罢了，武男想告诉众人，自己确实娶了一个尽心尽责的贤妻。

伊登子喜欢置身在热闹的祭典中。在祭典中，她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，而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之一，这种渺小的感觉令她很安心。世上不幸的人何其多，自己只是其中之一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死亡是平等的，大家总有一天都会死，因此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伊登子用这种方法安慰自己，却又难过得泫然欲泣。

伊登子到浅草观音的鬼灯市集，替自己买了青鬼灯。苍翠的鬼灯笼好漂亮，她把鬼灯笼揣在怀里准备回家，正好碰上大雨。伊登子赶紧跑到附近的屋檐下躲雨，屋主请她进门休息一下。屋主是个女人，比伊登子年轻两、三岁，一看就不是正经女子，可能以前是做艺妓或娼妓的——而且还不是太高等的艺妓或娼妓。然而，女人的眼神很温柔，伊登子道谢后决定接受好意。

女子名叫瑛。起初，瑛以为伊登子是来教训她这小妾的。伊登子不认识瑛，但武男有拿伊登子的照片给瑛看过，所以瑛认识伊登子。瑛常看到伊登子来参加浅草观音的祭典。伊登子这才想起，她有跟武男一起拍过结婚照。

伊登子用手巾擦拭雨水时，瑛注意到她身上的伤痕。

「你这是被老爷打了？」

瑛也挽起自己的衣袖，露出底下好几块瘀青。伊登子大吃一惊，她以为丈夫很宠爱这个小妾。

「真没想到夫人跟我有同样的遭遇，您不是华族家嫁过来的吗？」

卖女儿还债的家庭，也能称作华族家吗？伊登子听了想笑。她老实说出自家境遇，瑛非常同情她。

「原来是这样啊……」

瑛难过得哭了，肯为伊登子流泪的人，她还是头一个。就连伊登子的父母，在女儿出嫁时也没流一滴泪。他们为人父母，却只图自己的安宁。如今有人为自己哭泣，伊登子也落泪了，她终于接受自己的处境有多凄惨了。

后来，伊登子常用参拜为由，去拜访那位小妾。瑛的身上新伤不断，伊登子怀疑她受到的虐待比自己更严重。但伊登子每次问起，瑛都不肯细说自己的遭遇。

瑛唯一肯说的是她的身世，她生在贫穷的木工家庭，兄弟姊妹众多，从小就忙着照顾弟弟妹妹。十四岁就被卖到旅店打杂，其实做的就是卖春的工作。之后，她又到东京的餐馆陪酒——瑛谈的都是些往事。她在干陪酒工作时，武男是她的常客，她也就这样当起了武男的小妾。

「老爷他啊，以前也是个出手阔绰、大度豪爽的军人呢……」

瑛说出这番话时明眸低垂，脸上流露寂寞和无奈的神色。

伊登子心想，难道武男是因病退役后，才变成现在这副德性的吗？

「老爷退役以前就那样了。」

瑛笑了笑。「那个人啊，出门在外装得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样，一进家门就变暴君了。唉，大概本性如此吧。」

随着健康状况恶化，武男的虐待也变本加厉。他打女人从不在显眼的地方留下伤痕，满脑子想的，也是如何让两个女人的身心彻底屈服。

伊登子看得出来，武男命不久矣了。只要再忍耐一段时间，就能获得自由了。这个念头也带给了她希望。

那阵子，武男常威胁她。「等我一死，你就要嫁给其他男人是吧？休想！贞女不侍二夫，你敢再嫁，我一定变成厉鬼来索命。」

武男一脸凶相破口大骂，伊登子好害怕。可是，这也代表武男死期将近了，她从早到晚都在祈求武男早点去死。没想到，寒冬中的某一天，死去的竟然是瑛。

是日，伊登子跟平常一样去寺庙参拜，回程顺道去拜访瑛。她叫了好久都没人应门，原以为瑛出门不在，可是看样子又不像，委实古怪，而且屋内又传出一股怪味。

「瑛小姐？我是伊登子，你在哪呢？」

伊登子进门打了声招呼，却在客厅看到死去的瑛。瑛双目圆睁、神情痛苦，扭曲的四肢显示她经历过极大的挣扎。种种迹象证实，瑛已经断气了，嘴边也都是呕吐物。

伊登子慌乱之下，找来棚桥家的主治医师。事后她非常后悔，早知道应该叫警察来的。或者，当时她要是找来其他医师，没准儿瑛还有得救的机会。

主治医师第一时间通知武男，也没做任何处置，就断定瑛死于食物中毒。伊登子要求武男报警，她不相信瑛会死于食物中毒。

武男讪笑道：「真要报警，出事的一定是你。你一个夫人，去小妾家做什么？万一验出是毒杀，你绝对脱不了嫌疑。」

——瑛是被毒杀的。

看着武男奸笑的表情，伊登子终于明白了。

「是你杀的？为什么要杀她？」

伊登子一时激动，愤然逼问武男。想当然，免不了一顿拳打脚踢。

「只有我死那怎么行？反正我死了，你们一定会跟别的男人快活吧，别做梦了。瑛常跟药贩子买胃肠药，我就换成了灭鼠药。那药贩子肯定是她的姘头，我也要杀了那家伙。」

武男一边殴打伊登子，一边坦承自己的恶行。的确，瑛的胃肠状况不好，经常跟药贩子买胃肠药。原来——她是喝下了被调包的假药，才一命呜呼的。

「我也要杀了你，在我死前一定要杀了你，带你一起下地狱……」

伊登子在晕厥前，听到了武男的咒骂。

这一番激烈的暴行也影响到了武男的健康，武男从此卧病不起。主治医师也说，他撑不过一个月了。武男死相毕露，呼吸也越来越浅。

人都瘦成皮包骨快死了，他还是不放弃恐吓伊登子。

「我要拖你一起死……我会来找你的……我死后，一定会来找你的……」

武男不断念叨这句话，在伊登子心中留下深刻的恐惧。

不到半个月，武男果然死了。伊登子好害怕，葬礼结束后，四十九日法要※也做完了，她还是怕得不得了，生怕武男真的变成厉鬼来抓她。

四十九日法要：在人死后的第四十九天，找来法师进行遗体的收骨、埋葬等法事。

不过，出现在伊登子面前的不是武男，拉门上出现的是女鬼的影子。

「——我想，那影子一定是瑛小姐，她是在保护我吧。」

伊登子摸着腰带上的饰品说道：「有时候，我感觉到庭院有古怪的气息，也不敢多看一眼，那应该是我丈夫。每次古怪的气息消失，我转头一看，都发现拉门上有那道影子。」

伊登子按住腰带饰品，泪眼汪汪。

「这饰品就是瑛小姐送我的。人家不是说青鬼灯有安神的作用吗？她说把这戴身上，我丈夫的脾气也许会收敛一点……听说那是她以前陪酒时，我丈夫送她的东西……瑛小姐还笑着说，一想到这东西的来历就怪吓人的，但搞不好就是这样才有奇效啊。」

伊登子望着那扇拉门。「刚才拉门剧烈摇晃，一定是瑛小姐在警告我，丈夫要来抓我了……花菱男爵，那扇拉门上的女鬼，也被您祛除了吗？」

孝冬温柔地说：「没有。」

「我只祛除您丈夫的恶灵，拉门上的影子我就不清楚了。」

淡路之君确实只吃了武男的魂魄。刚才那倒吊在屋檐的厉鬼，模样十足可怕，说是魔也不为过。铃子也望向拉门，阳光照在拉门上，透着亮白的光芒，再也看不到影子。

——她安息了吗？

可能武男的鬼魂消亡，瑛也安心了吧。

伊登子凝视拉门，怜惜地摸着腰带上的饰品。

几天后，五十岚造访孝冬的公司，孝冬正在社长室办公。

「唷，听说伊登子小姐家的鬼魂，你处理好了是吧？」

五十岚把手中的外套扔到椅子上，站在电风扇前面吹风。

「伊登子小姐告诉你的？——喂！别站在那儿挡风啦。」

「你成天坐办公室，热一下又死不了人。我可是大热天要四处采访新闻吔。」

职员拿了两瓶汽水过来，五十岚接过冰凉的汽水，笑得可乐了。

「真不愧是薰英堂，用来招待客人的东西也这么棒。」

「你要真这样想，就在报纸上美言几句啊。」

「就算我写出来，上面的也不会用啊。」

五十岚很享受地喝着冰凉的汽水。这几天天气又热了起来，打开窗户也没风可吹。就算开了电风扇，室内也只有潮湿的暖风，孝冬都冒汗了。他倒了杯汽水喝了一口，碳酸的刺激性挺强，但冰凉的饮料下肚，真是通体舒畅。

「回头说刚才的事情。你猜对了，是伊登子小姐告诉我的，我外出采访时，顺道去了一趟棚桥家。」

喝下冰汽水的五十岚，总算缓过一口气，拿出手帕擦汗。

「听说你们遇到的，并不是拉门上的鬼魂是吧？伊登子小姐也没说得很仔细，总之拉门上再也没有鬼影出现了。唉，没事就好啊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——到头来，拉门上的鬼影没再出现了吗？

希望那小妾的魂魄能安息啊。

「伊登子小姐打算卖掉那栋宅子，搬到别的地方去。」

「是吗？她找谁帮忙啊？」

「好像是鸿夫人，会帮她找新房子和买家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那一天孝冬和铃子离开之前，八千代表示要多留一会儿，陪伴不安的伊登子。八千代对结果很满意，还称赞孝冬的驱邪本领很了不起。

——真看不透她的想法和目的……

怪可疑的一个人，孝冬看不出八千代的行为是出于善意，还是另有图谋。

「据说啊，伊登子小姐打算参与鸿氏兴办的慈善事业。现在她变得挺开朗的，或许心结解开了吧。」

「慈善事业啊……」

「企业家不都要搞点慈善活动？你也有不是？」

「我只捐款而已，没时间自己办。」

「是说，鸿氏夫妻两人，真正热衷慈善事业的是那夫人。」

宗教家的女儿，会热衷慈善事业也无可厚非吧。当年宗教家和宗教团体兴办了不少的慈善事业。

在资本主义快速发展的情况下，贫困和低薪也形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。明治四十一年，内务省召开了「感化救济事业讲习会」。官员在会上表明了政府的立场，希望宗教家积极参与慈善活动。

事实上，基督教、佛教或教派神道等宗教团体，也顺应了政府的意向。天主教的传教士努力救济孤儿，新教则创立了冈山孤儿院，救世军也有属于自己的慈善活动。佛教成立了医药院、大日本救疗院等医疗机构。教派神道致力于受刑人感化教育，并成立感化院。金光教成立日本救恤院，天理教成立天理教养德院救济孤儿。不管什么样的慈善活动，宗教家都是不可或缺的要角。

「不过，驱邪的明明是你，功劳都被鸿夫人抢走了啊。」

五十岚有些不满。「搞得好像鸿夫人才是救星一样。」

「现在帮助伊登子小姐的，确实是鸿夫人啊，人家之前就在照顾伊登子小姐了。」

「没有你去驱邪，伊登子小姐的心结也解不开啊？那个鸿夫人根本是在等你出手，好拉拢伊登子小姐。」

五十岚是不是把鸿夫人想得太坏了？——孝冬认为，或许自己被八千代那看似温良的人品蛊惑，才有这样的感想吧。

「是说，特地跑去伊登子小姐家驱邪的人，确实是你。这一点错不了，你当真干了一件大好事啊。」

孝冬苦笑。「你褒我也没用啊。」

「我不是要褒你。当然，你确实干了一件好事，但我要说的是，这次你可卖了一个天大的恩情。」

「你是指伊登子小姐？」

孝冬讶异反问，却换来了意外的答覆。

「不是，你猜错了。怎么，你还真不知道啊？」五十岚还卖关子。

「不知道什么啊？」

「伊登子小姐呢，是有松伯爵的亲戚。伊登子小姐的母亲，就是有松家的人。」

「有松伯爵家——我记得以前是大名家对吧？」

「没错，但真正重要的是有松伯爵本人。他还年轻，却很有才干。」

孝冬没记错的话，有松伯爵最多不超过三十岁。伯爵是贵族院议员，在华族中也是耀眼的后起之秀，未来的政治前途不可限量，而且热衷结交年轻有为的华族，互相交流政见。

「有松伯爵一直很担心伊登子小姐，偏偏他又怕得罪军部闹出丑闻，所以也不敢插手伊登子小姐的事情，只能干着急。这一次你替他解决问题，他一定很感谢你吧。」

孝冬一只手撑住脸颊，没多说什么，卖个人情给年轻有为的议员倒也不坏——但这又牵涉到一个问题。

——鸿夫人知道伯爵的忧虑吗？

难不成她早就知道了，才插手这件事？毕竟这一次的事件，可是拉拢有松伯爵亲戚的大好机会。往更深一层想，八千代的行动是不是鸿氏授意的？

——是我想太多了吗？

不，多点戒心准没错，等危机发生就太迟了。孝冬不愿放过任何蛛丝马迹，所有的细节他都要留意，绝不能看漏任何线索。

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。大哥身亡时的错误，绝不能再犯。

＊

早上，铃子来到庭院，女侍长田鹤正在浇花。庭院边上放了一张矮凳，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牵牛花。有些是跟花商买的，也有田鹤自己栽种的。

「夫人。」

田鹤注意到铃子，躬身站到一旁。

「你花都浇好了？」

「就快好了。」

花盆的土壤饱含水气，散发出潮湿土壤特有的泥土味。铃子喜欢欣赏牵牛花，也喜欢闻这种泥土味。

眼前有湛蓝、深紫、淡红、浅紫等素色的花卉，也有杂色的花卉。铃子并不喜欢太奇特的种类，跟花商买来的大多是形状普通、色彩鲜艳的花卉。花商也明白铃子的喜好，专带这种花卉来卖。

也有人偏好特殊的牵牛花，好比叶缘缺损、花蕊偏小，或是开花形状罕见的种类。有的牵牛花造型特异，看起来根本不像牵牛花。自古以来牵牛花就是人们酷爱栽种的花卉，也产出了各式各样的品种。

到了明治时代，栽种的风气由盛转衰，现在又流行了起来，甚至还有相关的研究会。不加入研究会，只喜欢自己栽种的也大有人在。牵牛花最有名的市集在入谷一带，可惜土地日益开发，要找块地栽种花卉也不容易，再加上西洋花卉流行，牵牛花市集也失去了往日的荣景。人们宁可自己栽种，也不会特地去赏花了。

铃子看着快要枯萎的花朵，喃喃说道：「花也差不多快谢了吧。」

「特殊品种的花正是赏玩的好时期，这些花开得比较晚。」

田鹤指着其中一株牵牛花，那是庭院中罕见的特殊品种，也是田鹤自己种的。又称为重瓣牵牛，内侧的花瓣向内折，中心又彷佛有花苞绽放，形状甚是奇特。花朵颜色白中带红，又称雾纹。

铃子对特殊品种不感兴趣，却也承认这株花很美。外观明明如此奇特，看上去又没有不协调的感觉，好像原本就该长这样。

据说，孝冬的母亲很喜欢这种特殊品种的牵牛花。她还没嫁来花菱家时，田鹤就已经是她的侍女了，田鹤一直尽心尽力养好这些花卉。

「……今年花商没带重瓣牵牛花过来，明年挑一些好看的买吧。」

铃子这话一说出口，田鹤面带微笑，却隐隐透着哀戚的神色。

田鹤向铃子行礼后，便拎着水桶离开了。铃子继续欣赏眼前的花卉，那些特殊品种的牵牛花看久了，彷佛真让她看出了当中的美感和韵味。真不知道这些花是怎么长的，也太不可思议了。

「铃子小姐，你不热吗？」

孝冬悄悄来到铃子身后，今天放假，他也难得清闲，身上穿着居家用的和服。和服是白底蓝纹，再配上一条深蓝色的腰带。孝冬的表情也比平时温吞，有点睡眼惺忪。

「也没那么热，现在早晚还挺凉爽的。」

然而，白天气温还是偏高。接下来等太阳升起，高温是免不了的。铃子也穿着清凉透气的和服，白色的和服上有牵牛花、铁线莲和石竹的染纹。腰带是麻料的，胭脂红上还带着蜻蜓花纹，粉色的假领上也有牵牛花的图样。

「花开得好漂亮。」孝冬也站到铃子身旁赏花，他平常是一个没时间赏花的人。

赏着赏着，孝冬的目光转移到铃子身上。「你会累吗？」

孝冬关心起铃子。

「这几天才刚解决完棚桥家的事嘛。」

「我没事。」

铃子没做任何劳心劳力的事情，她只是陪八千代和伊登子聊聊天，听伊登子谈起往事。整件事也没多大的危险——厉鬼也被淡路之君给吃了。

铃子盯着那株形状特异的花卉。老实说，淡路之君现身让铃子松了一口气，那个倒吊的厉鬼，差点就要闯入室内了，铃子被吓得不轻。可一眨眼的工夫，厉鬼就被淡路之君吞了。

——我会慢慢习惯这件事吗？

铃子自问，利用淡路之君消灭恶灵，她习惯得了吗？或许有一天，他们夫妻俩会把自己处理不来的幽灵，习惯性地丢给淡路之君处理吧。

铃子不想习惯这种事情，但她转念又想，除了习惯也无可奈何。他们再怎么不情愿，淡路之君也会继续吞食幽灵，而铃子和孝冬必须喂养淡路之君。他们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挑选哪些幽灵能吃，哪些不能吃。

前些天在棚桥家，他们意外碰上恶灵，也间接喂养了淡路之君——坦白讲，这只是用来欺瞒自己的借口。凡事用「意外」两个字带过，就不必亲自挑选可怜的牺牲品，也能减轻一些罪恶感。可是，铃子和孝冬不擅长逃避，也没法这样欺瞒自己。在不逃避的情况下，他们只能选择接受、放弃，或是抵抗。

——既然没别的路，那我还是想抵抗。

在解开淡路之君的诅咒之前，只好咬紧牙关，挑选幽灵喂养她了。

一阵清风吹动枝叶，穿透树木的阳光也随之闪烁。阳光照耀的地面璀璨明亮，但树下的阴影比黑夜更加深沉。

地上的人影动了起来，原来是孝冬抱住铃子的肩膀。夫妻俩的影子，再也不分彼此。只要不是一个人独自承受，是不是在阳光下似乎也不重要了。

＊

清充来到三楼，打开屋内的电灯。这栋楼是鸿心灵学会出版部的所在地，三楼用来当仓库，放置过去发行的书籍、刊物，以及各式文件。因此一年四季窗户都是关着的，窗帘也没有打开，为了保护书籍不受光害，阴暗闷热的环境也只好担待点了。

屋内摆了几个书架，角落也叠了一堆箱子，还有好几捆文件直接放在地上。这些东西散发着老旧纸张和油墨的气味，再加上尘埃飞舞，害清充打了一个喷嚏。进屋前，他拿了条毛巾挂在脖子上，以免汗水滴落刊物。他是来找书的，这一次在期刊上投稿的大学教授，曾透过鸿心灵学会发行书籍，他必须比对原稿和过去的内容，审慎校阅才行。

清充穿梭书架间，总算在边上找到那本书，也卸下了心头的担子。好在一下就找到了，大热天的他可不想在这里待太久。

清充拿着书正要离开，却发现窗帘外的天色变暗了，远方还有雷鸣声。

——要下雷阵雨了？

没多久，就听到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，雷鸣声也渐渐变大了。清充讨厌打雷，开始紧张起来。他稍微打开窗帘往外看，窗户都湿了，天空也蒙上一层厚厚的乌云，明明刚才还是晴天的。

这时，他的脚尖踢到某样东西，低头一看才知道是搁在地上的纸捆。这些都是废纸，最上面那一捆都快散了，可能绑的人没有绑好吧。

「乱绑一通，是志田先生绑的吧？」

清充把书籍放到一旁的箱子上，蹲下来整理散乱的纸捆。那位志田是资深员工，但为人粗心大意，并不适合处理细心的工作。

由于纸捆太过凌乱，绳子难以绑紧。清充先解开绳子，把所有的纸张弄整齐。他跟志田正好相反，不把细节处理好就浑身不对劲。

这些都是印刷错误的老旧刊物，有的油墨没印好，有的纸张不平整。整理到一半，清充停下动作，其中一张纸上印有照片，是一张五、六人的合照，或许是会员的照片吧。照片下方有列出人名，但字迹模糊难辨。因为纸张发皱的关系，照片也没印完全。

——是鸿先生。

照片上有穿着和服的鸿氏，年纪看上去跟现在差不多，想必不是太老旧的照片吧。但这张照片清充在刊物上没见过，他猜想也许是自己加入前发行的刊物吧。

合照上的人物都是男性，一看就是有社会地位的人。鸿氏以外的每个人都穿洋服，清充注意到最旁边的一位年轻男子，那名男子比其他人年轻，才二十多岁吧，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。既不像劳动阶级，也不像企业家，应该是富裕人家的子弟，说不定是华族。

——这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
印刷品质不精良，清充也看不清楚，没准儿是自己多心了。

窗外雷光一闪，清充吃惊抬头，雷鸣声轰然大作。这道雷就打在附近，清充大叫一声不小心弄丢手中的纸捆。他赶紧弯腰收拾，重新放好。窗外再次电闪雷鸣，刚才他打开窗帘没有关，这会儿从玻璃反射中看到人影。

「呀啊啊——」

清充放声尖叫，回过头一看，鸿氏就站在书架之间。鸿氏也一脸惊讶地看着清充。

「怎么啦，多幡老弟？我听到叫声才上来看看。」

「对……对不起。」

清充脸都红了。

「我被雷声吓到了……」

鸿氏温柔地笑了，并不是那种嘲弄人的笑法。

「外头忽然打雷，我也被吓到啦——那是啥？」鸿氏指着散乱的废纸问道。

「我看这一叠废纸快散开了，就想重新绑好。」

「真像你会干的事，我也来帮忙吧。」

「不用了，这怎么好意思呢，我绑一绑就可以了。」

清充急忙捆好废纸，迅速打了一个结，放回原本的位置。看到纸捆恢复整齐，清充也心满意足了。

「你有看到那上面印了什么吗？」

听了鸿氏的疑问，清充不解地问道：「咦？没有啊，那些纸张不都印坏了吗？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鸿氏接着又对清充说：「那我们下楼吧。」

清充一口答应，拿起他找到的那本书，跟鸿氏一起走出门。

——为什么我不敢承认自己看到那张照片呢？

其实清充可以随口请教一下，那是跟谁拍的合照。他不懂，为何自己没说出口呢？因为刚才鸿氏的眼神，似乎比平时更为冷漠——

不会的，怎么可能呢？清充推翻自己的想法，认为是自己多心了。

就在他离开房间，关掉电灯的那一刻，脑袋灵光乍现。

——那张照片上的青年，长得好像花菱男爵……

这才是胡思乱想吧？但这件事还是悄悄烙印在清充的心底。

几天后，他想再找那捆废纸确认一下，仓库中却再也找不到那捆废纸了。

第四卷 松印再现 初恋金鱼

某天下午，铃子收到朝子姊姊的来信。那封信不是邮差送来的，而是姊姊派家中的佣人，连同点心一起送过来。

点心是薯蓣馒头，上面还有胡枝子的烙印。用来包裹点心的布巾上还插了一朵花，信上有秋季花卉的图样，以及清雅的芳香。

「大小姐和二小姐还是那么喜欢附庸风雅呢。」

鹰婶佩服之余，又有那么点傻眼。两位同父异母的姊姊，就喜欢在这方面下工夫。

「这些点心你们拿去吃吧。」

铃子把点心交给阿若，阿若喜笑颜开。

「真的可以吗？哇！看起来好好吃喔。」

「阿若，注意你说话的口气！」

鹰婶严厉指责阿若，阿若吓得缩起脖子。

「呃……这样好吗，夫人？多谢夫人。」

阿若改用拘谨的口吻，恭敬地收下点心。看阿若前后态度差异这么大，铃子被逗笑了。铃子想起自己刚被接回泷川家时，鹰婶也是这样教她礼仪的。

「朝子大人在信中说了什么呢？」

鹰婶一面对铃子搭话，一面折好包点心的布巾。

铃子看完信件，抬起头回答：「姊姊说，这礼拜天要我回赤坂老家一趟。」

所谓的「赤坂老家」就是泷川家，泷川家的宅子就盖在赤坂。

「还特地挑礼拜天啊？」

朝子和铃子的丈夫都是礼拜天休假，所以她们平日出门反而方便一点。朝子特地挑礼拜天见面，肯定是有原因的。

「是不是两位哥哥的事啊？」

嘉忠和嘉见是铃子同父异母的哥哥，都在公家机关当差，平常没住在一起，只有周末会回泷川家一趟。换句话说，朝子要趁一家子都在的时候谈事情吧。

「难不成嘉忠大人的婚事有谱了？」

「这可难说了。嘉忠大哥他们对结婚这件事，态度可顽固了。」

嘉忠和嘉见对婚事消极，主要是父亲行为不检点的关系，从来没听说他们跟女人有戏。除了家人和鹰婶这些佣人，两兄弟都不擅长跟女人相处。

「可话说回来，两位少爷也该论及婚嫁了。」

嘉见不婚倒还无所谓，但嘉忠是未来的当家，旁人都催促他赶快结婚。铃子很同情这位大哥的境遇。

「真到万不得已，收养子也是个法子吧，很多名门不都这样？」

不少华族膝下无子，就收养子来继承家业。收养子的条件很严格，不是随随便便的人都能当养子，这套制度早晚也是行不通的。然而，泷川一门家大业大，想当他们家养子的人随便抓都一大把。

「夫人，膝下无子跟完全不结婚，这完全是两码子事啊。」

「是吗？西园寺公爵不就是个例子？」

「西园寺家比较特殊啊。」

西园寺家是公家，而且还是高贵的清华家，自古以琵琶为业。一族代代侍奉弁财天，有不娶正妻的规矩。当代的西园寺公望也只纳小妾，没娶正妻，继承人也是养子。

——要延续家业，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每次谈到嘉忠的婚姻大事，铃子就很感冒。

「反正姊姊要谈的，应该不会是嘉忠大哥的婚事。嘉见大哥就更不用提了，可能是要商量下次的聚餐吧。」

「那夫人要穿哪套衣服赴会呢？不用心打扮，怕是又要捱骂了。」

泷川家的女子——千津、朝子、雪子都乐于打扮，穿搭也十分有品味。不穿上称头的衣服赴会，没准儿还会被她们逼着换装。

「不是有一套翠绿色的纱罗和服吗？上头有大朵的石竹花纹……」

「对，是有。」

那套和服配色大胆，也不知该穿去什么场合，所以铃子都还没有穿过。

「就穿那套吧，两位姊姊一定会喜欢的。」

「有道理。那么腰带呢？白底的配什么都很搭吧——」

「两位姊姊大概会嫌无趣吧，有一条淡红色腰带，上面有黑色蜻蜓刺绣的，就选那一条好了。」

鹰婶拍手叫好。「啊啊！原来如此，确实是好主意呢。」

最后两人决定，羽织选用有红绿渐层的款式，同样有黑色的蜻蜓和胡枝子刺绣。黑色在这一身装扮中更添美感。决定好该穿什么衣服赴会，铃子也安心了。她松了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休息。

——不知道姊姊到底要说什么。

「咦？」

礼拜天铃子回到泷川家，目瞪口呆地听着姊姊找她来的理由。

铃子激动反问：「提亲？有人对嘉忠大哥提亲？此话当真？」

「真的啦，麻布的姑姑挺赞同这桩婚事，也许真会谈妥喔。」

千津喝口茶，答覆铃子的疑问。今天千津穿的是黑白条纹相间的高级和服，腰带则是双层面料的款式。下面一层白布有芒草花纹，上面再盖一层黑纱，并有蟋蟀等昆虫的刺绣。

「很意外对吧？我也是大吃一惊，才找小铃你过来的。」

朝子也笑着插上话。她穿着一套灰白色的和服，衣服上穿插深紫色的粗大横纹，乍看之下有些奇怪。布料上有胡枝子的纹路，以及各式精美的刺绣。纱质的腰带则用浅紫色和深紫色的丝线编织出秋季花卉，不仔细看还看不出花纹。黑色的纱质羽织，也跟和服一样有胡枝子的纹路，纹路的边缘还绣上银丝。

「嘉忠他啊，应该会拒绝吧。」雪子一手捂住面颊，说出这句话。

她穿的是紫色的纹纱和服，上头有黄花龙芽的花纹。腰带也有秋季花卉的刺绣，看上去古朴又典雅。羽织也是含蓄的黑色，配上不起眼的胡枝子纹路——可仔细一看，羽织同样有双层面料，内侧的花纹采用防染留白的技法，白花隐约透出外面那一层。跟外面那一层的花纹重叠在一起，更添立体的美感。

「那嘉忠大哥本人呢，在哪？」

铃子询问大哥的所在，千津她们对看一眼。在场只有她们四人，嘉忠和嘉见都不在，礼拜天了还不回家。

朝子自信地说出推测。「肯定是躲起来了。」

「嘉见也是啊。」

雪子也面露苦笑。

「嘉见怕被波及吧，那孩子直觉挺敏锐的。」这话是千津说的。

「嘉见懂得躲避危险，倒还不用担心。嘉忠才让人烦恼啊。」

「就是说啊。」

两位哥哥不在，姊姊们讲起话来口无遮拦。但铃子转念又想，就算两位哥哥在场，姊姊她们也没在顾忌的吧。

「那女方是哪家小姐呢？」

朝子凑近千津，这才是她关心的重点。

「听说是资产家的千金。」

千津似乎对女方的身份不太感兴趣。

「资产家可多了。母亲大人，到底是哪一家的千金啊？」

「是目黑的渡家，甲府出身的。」

铃子对渡家没印象，两位姊姊只感到无趣，她们似乎听过那个家族。

「是甲州财阀的对吧？好像有经营电力公司还是铁路事业。」

「甲州一派最具代表性的是降矢家吧，渡家应该算是新贵。」

甲府的降矢家，铃子知之甚详。之前她跟孝冬帮人驱邪，碰巧认识了降矢家的人。降矢家的千金都能嫁给华族了，同一派的资产家嫁来泷川家也不足为奇。

「听说，渡家的千金还在念女校呢。这桩婚事要是谈成了，家人会直接让她退学吧。」

朝子一脸嫌弃。「这种风气我可不敢领教。」

在那个年代，就读女校的千金大小姐，一旦婚事谈妥多半会直接退学。她们的家长和夫家，就怕她们太有见识。因此，念到毕业还没论及婚嫁的千金大小姐，反而让家人蒙羞。

「麻布的姑姑对这桩婚事很积极是吗？为什么？」

雪子想知道原因。

「真想娶资产家的千金，也还有其他选择啊。」

「听说那女孩子成绩不错，尤其语文和数学成绩极为突出。」

朝子表示赞赏。「哎呀，真了不起。」

「是个才女呢。」

雪子也认同。

「麻布的姑姑说，可不能娶到一个没金钱观念的大小姐。我们泷川家万一娶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，没几年就要垮了。」

泷川家过去是很富裕的大名华族，直到当代侯爵——也就是铃子的父亲挥霍无度，才开始捉襟见肘。铃子的父亲是泷川一族的心头刺，嘉忠把父亲当成反面教材，成了一个正直严谨的继承人。但家事由媳妇掌管，泷川一族都希望嘉忠讨到一个精明的媳妇。

况且，嘉忠秉性纯良，铃子她们很担心他被坏女人拐骗。从这个角度来看，也确实需要一个精明的媳妇。

华族的千金大小姐，了不起擅长书法和乐器，并不需要语文和数学能力。古代这些女子就是不谙世事的公主，倒也无可厚非，开源节流并不是她们的职责。

有鉴于此，要找到一个适合嘉忠的媳妇可不容易。泷川侯爵家迎娶的媳妇，必须是名门之后，偏偏千金大小姐多半都不食人间烟火。

再说了——

「嘉忠大哥的意思呢？」

铃子直指核心，千津动了动眉毛，没说话。

——看样子大哥没意愿。

「这才是问题所在啊。」

朝子叹了一口气。

「跟人家碰个面也没差嘛，没准儿合得来。」

雪子也表示意见，而听千津的口气，她早就看出嘉忠打的算盘。

「这就是他不乐见的情况吧。万一真合得来，那就推不掉这桩婚事了。嘉忠他啊，怕的就是这一点。」

「俗话说得好，想多了反而绑手绑脚啊。」

「小铃啊，你也劝劝你大哥，跟他说结婚其实没那么糟。」

雪子把话头转向铃子。

「要我劝？」

「对啊，小铃。」

朝子也加入劝说。

「你结婚前也是百般不情愿，有人来提亲，你也跟嘉忠一样都拒绝了不是？」

「现在你结了婚，少奶奶也做得有模有样。之前大家聚餐，你们俩感情不错啊。」

「对啦，你去讲一定特别有说服力……」

连千津都觉得这是好主意。

「下次找花菱男爵来，跟嘉忠一起吃顿饭，你们俩劝劝他吧。」

「这主意不错，找花菱男爵来劝说，说不定嘉忠就会改变心意了。」

「对对，不然我们几个开口，嘉忠也是左耳进右耳出，随口敷衍我们罢了。」

铃子望着眼前的三人。

「——难道你们今天找我来，就是要我帮这个忙？」

三人对看一眼。

「唉唷，不要讲得我们事先预谋好的一样。」

「对啊，就刚好提到嘛。」

朝子和雪子越描越黑，千津默默喝着茶，铃子叹了一口气。

——这下我可担了个重责大任啊。

总之，铃子先打听女方的身家，走之前还嘱咐了一句。

「孝冬先生很忙碌，不见得有空帮忙喔。」

前脚才刚跨出去，铃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
铃子请教千津。「千津阿姨，今年您有买牵牛花吗？」

「这个嘛，我记得有买了几株。」

千津只负责买，不负责照顾，照顾都丢给佣人。现在反而是佣人喜欢上牵牛花，还会找来新的品种栽种。

「桐野今年也有栽种几株，你去看看吧。有喜欢的不妨带回去。」

其实请教千津，她也不记得自己买了哪些品种。铃子带着鹰婶走到宅子后方，广大的腹地中还有佣人的房舍。桐野是一名单身青年，住在单身男性的集合住宅中。单身的女佣另有一栋住宅，有家室的佣人，分到的是独栋房。

铃子找来桐野，想看看他栽种的牵牛花。桐野在日照良好的地方，放了两、三张长凳，上面摆满了牵牛花，大多是特殊品种。

「您要看重瓣牵牛？喔喔，有啊，这边的就是。」

桐野是个身材高大、颇有男子气概的青年，来自泷川家过去治理的藩镇。但他身上又有江户人的豪气，算是挺潇洒的年轻人。

「这两株是花商带来的，千津大人就喜欢特殊品种。这株青绿色的您看如何？花开的形状很棒对吧？」

铃子听从桐野的建议，带了一株青绿色的重瓣牵牛回去，希望田鹤会喜欢。

「不过比起花卉，千津大人今年更喜欢金鱼。您在宅子里有看到漂亮的金鱼缸吗？听说是客人送的，千津大人这才想到要养金鱼。碰巧有不错的金鱼贩子路过，一看才发现对方卖的都是上等的漂亮金鱼。千津大人第一次养鱼，就碰到好的金鱼贩子呢，现在金鱼都是跟那个贩子买的。」

铃子记得，刚才在玄关好像有看到金鱼缸。可惜佣人一下就带她进房，她没瞧仔细。

「现在金鱼的数量多了，千津大人打算养在庭院池塘里。但小金鱼养在池塘里，很容易被野鸟叼走。我就建议千津大人，还是养在宅子里好。」

「这样啊，哪天我看到漂亮的金鱼缸，再带过来好了。」

桐野听完之后开心地笑了，脸都皱成一团，这年轻人笑起来表情很独特。

「您肯留心，那是再好不过了，千津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。」

桐野正要帮铃子搬运花盆到车上，他弯腰到一半，转头对铃子说：「对了，小姐。」

随后他又抓抓头，改口道：「啊！糟糕，不能再叫小姐了。花菱夫人，您还跟以前一样喜欢听鬼故事吗？」

过去铃子去别人家听鬼故事，都是带这个年轻人同行的。

「嗯嗯，喜欢啊——怎么了吗？」

「之前卖金鱼的贩子说，神田川沿岸有女鬼现身呢。」

铃子愣愣地眨眼。今天出乎她意料的话题，还真不少。

＊

难得的礼拜天，铃子却回老家不在，孝冬一个人在家闲得无聊。结婚前的假日他都是一个人过，现在自己一个人休假，他反而不知道要干什么好，也懒得出门。

就在这时候，有客人来拜访孝冬。他正在房间发呆，一听到有人找上门，立刻恢复活力站了起来。尽管来客没事先预约，但听说是降矢先生的友人，孝冬跟降矢先生的关系不错，便决定见对方一面。

客厅里，有一名男子在等待孝冬。

「在下曾根丈吉。」

来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绅士，在日本桥当美术商。

「降矢先生和波田先生跟我提过男爵的事迹，我才来找您商量——」

对方提到的波田，曾经委托孝冬祛除砚箱上的鬼魂……正确来说，波田想知道那个砚箱的来历。

「既然您是美术商，那波田先生的砚箱一事，想必您已经略有耳闻吧。」

波田为了打听那砚箱的出处，曾透过降矢家的介绍，找上专门收购名门古董的美术商。

曾根柔和一笑，浑身散发着温文儒雅的气息。

「是，诚如男爵所言。不巧，我也不清楚砚箱的来历，没帮上波田先生忙……后来，我听说有鬼魂附在那砚箱上，就想到要来找您商量一件事。」

曾根的言谈和举止，一看就是个值得信赖的人，难怪各方名门都找他处理古董。他身上丝毫没有鄙俗的感觉，若他本性贪财，那这演技也太高超了。降矢对他信赖有加，照理说他不是一个贪财的人。

「您有什么问题不妨先说说。只是，我不敢保证自己一定帮得上忙。」

「那是当然——其实我要找您商量的，是关于神田川沿岸出现的女鬼。」

「神田川那边闹鬼？」

「正是。地点在小石川一带，那边以前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宅院……附近有炮兵工厂。北边是德川大人的宅子，东北有一间净土宗的传通院。音雨区的久世山和目白不动明王的寺院在西边，河川的南边是牛込区。」

「喔喔，是那一带。」

孝冬脑海中浮现小石川的地图，点了点头。

「听说沿岸的树下，站着一个女鬼。我已经去打探过几次，但没有亲眼见到……」曾根低下头。

「您可能会想，我没有亲眼目睹为何会信对吧？因为当地人尽皆知——啊啊！忘了跟您说，我也是住在那附近的。常来我家卖金鱼的贩子，还有酒馆的老板，大家都知道那件事。实际看过的人不多，但确实有人看过。」

曾根说得绘声绘影，孝冬点头称是。

「我明白了。可是，您为什么会想驱邪呢？是害怕的原故？」

曾根又低下头来，盯着自己的手不说话。孝冬静静等他开口。

「……这，该从何说起才好呢……还是原原本本照实说好了。我年轻时，也是卖金鱼的。我父母死得早，邻居刚好有个卖金鱼的大叔，我就向他学做生意。他告诉我该去哪里批货，还借我做生意会用到的器材……金鱼毕竟是活物，万一养死了，损失可就大了。但只要照顾好那些鱼，这生意做起来还挺划算的。只是要挑着水桶走，还不能晃到里面的水，可费了我不少功夫啊——」

曾根缅怀过往，却发现自己离题了，赶忙道歉。

「啊啊！对不起，我岔题了。」

「不会，没关系的。」

「抱歉抱歉……年纪大了，讲话总是忘了抓重点。总之我开始卖金鱼，也幸运得到了一些客人的厚爱，他们都愿意购买高价的金鱼，对我的生意大有帮助。其中一户人家姓内藤，本来是住在小石川一带的武士阶级。那家人是我的老主顾，但他们不是每次都添购新鱼，对高价的金鱼也不感兴趣——养金鱼需要饲料和水草，内藤家多半都是买那些东西。」

「哦？原来还卖那些东西啊？我没买过金鱼，都不知道呢。」

孝冬不太喜欢动物，尤其小动物很容易死翘翘，怪可怕的。他本想在家中养猫狗给铃子解闷，但铃子不需要宠物，他自己也用不着，最后便作罢了。

「饲料是红筋虫，水草则是松藻。这些东西每天早上去水沟捞就有了，也不用成本。放在水桶上一起带去客人家，倒也能卖个好价钱。」

曾根愉快谈着以前做的小生意。

「呃呃，再来要说什么——对了对了，小石川的内藤家。内藤家的当家已经去世了，就剩夫人和小姐相依为命，家中也没佣人。母女俩就干点针线活维生，家境不算富裕。但早苗小姐她——就内藤家的千金，她很喜欢金鱼，而且喜欢养小条的红金鱼，那算是她心灵上的慰借吧。她用的金鱼缸也挺漂亮，据说是家道中落前，某一代祖先也喜欢养金鱼，所以留下了那金鱼缸。小小的金鱼在又大又漂亮的鱼缸里游泳，看起来有些寂寞。望着金鱼的早苗小姐，也是一脸寂寞的表情。」

曾根谈到那位小姐，眼中流露孤寂又哀伤的神色。

「我因为不忍心，偶尔会送她一点卖剩的饲料或水草。呃，也不是同情——说穿了，我很喜欢早苗小姐。我们年纪相近，她又长得好漂亮。当然不只是五官端正，她身上还有一种清净秀丽的感觉，真的好美啊。」

曾根害臊地笑了。「哎呀，年纪大了还谈这些情情爱爱，怪不好意思的。内藤家的宅子就在神田川附近，我做生意时，不时会在沿岸看到早苗小姐。她就站在那里，望着河川发呆。她也注意到我来，我们就聊了起来。起初只是站着小聊一会儿，后来我到那边都会放下手中的东西，坐下来跟她好好聊聊。两个人就一起坐在河边，望着河流。聊了哪些话题我也不记得了，反正是闲话家常吧。这样的日子才过了没多久，内藤家的夫人就一病不起，撒手人寰了。」

曾根的表情沉了下来。

「很快，夫人的妹妹就来了——也就是早苗小姐的阿姨。那个人跟我说，早苗小姐要嫁给有钱人了，真心为她好的话，就别再来找她了。事出突然我也慌了，但早苗小姐已经没了母亲，考虑到她的未来，嫁给有钱人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吧。谁叫我只是一个卖金鱼的，不能破坏人家的幸福啊。于是我就乖乖听话，没再去那附近卖金鱼，河岸边也没去了。」

曾根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，他喝下佣人端上的茶水，接着说道：「后来呢，一位做美术生意的老主顾，看我有经商的天分，就收我当养子。收我当养子的正是曾根家。您也知道，美术商在明治时代跟西洋人频繁贸易，到了大正时代，不少名门和华族释出了珍藏的古玩，许多新贵也愿意花高价收购。我运气好占了这点便宜，生意才越做越大。最近，我回小石川盖了一栋宅子，买的也是内藤家过去的土地——对，我买下来的时候，内藤家的宅子还在，可惜都荒废了。附近的邻居也都换人了，没人知道早苗小姐嫁去哪里。」

孝冬已经听出曾根的言外之意了。曾根双掌交握，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
「闹鬼的传闻，其实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。我是搬来以后才知道。我怀疑——那个女鬼会不会是早苗小姐。」

孝冬平静地问道：「怎么说呢？」

「闹鬼的地方，是我和她常碰面的场所……就在河边的树下，我们常坐在那里聊天。而且我听人形容那鬼魂的样貌，感觉挺像早苗小姐的。好比和服的款式等等，都很接近。」

光凭这点讯息，无法断定那是早苗的鬼魂，但有鬼出现应该是事实。

「要是我看得到鬼魂就好了……不巧的是，这好像也不是人人都看得到啊。」

听得出曾根的语气很不甘，孝冬点点头说：「明白了，那我走一趟。」

曾根立刻抬起头来。

「哎呀，真是太感谢了。」

曾根探出身子，猛地低下头。

「那就麻烦您了。」

孝冬又补充道：「不过，就像我一开始说的，我不见得有办法处理。」

说是这样说，孝冬已经在思考解决之道了。

＊

铃子回家后，听孝冬谈起神田川闹鬼一事。

「真巧……我在老家也听到同样的传闻呢。」

铃子说，那是佣人向金鱼贩打听来的。孝冬点点头，听出了两者的关联。

「去曾根先生家卖金鱼的，应该也是那个鱼贩子吧。曾根先生说过，他认识的鱼贩子也知道那件事。」

想不到这世界还挺小的。

「最近得去小石川一趟才行——铃子小姐，你要先去探访一下吗？」

铃子闻言沉思了。孝冬让铃子先行查探，主要是怕自己同行，淡路之君会吃掉鬼魂。

可是——

「委托人急着处理这件事的话，我一个人去没关系。若不急的话，你跟我一起去吧。」

孝冬眨眨眼，大感意外。

「当然是没问题……只是，这样真的好吗？」

「我一直在思考，到底该怎么做比较好。近来，我们刻意不让淡路之君接近鬼魂，但我不知道这样做对还是不对。」

铃子坦露心声，孝冬恢复严肃的表情。他凑近铃子，凝视着铃子的容颜，做好了专心聆听的准备。

「我们不让淡路之君接近鬼魂，但终究是要喂养她的。挑选鬼魂喂养这件事，本身就是很傲慢的行为，过去花菱家就是这样图利当权者的吧……」

铃子的观念是，鬼魂没有好坏之分，因为人死了都是很悲哀的事情。因此，她并不想厚此薄彼。

「当然，我们要尽量满足鬼魂的心愿，让他们安息——然而，这也是活人的傲慢吧。活人信奉的理念，不见得就是死者信奉的理念。被淡路之君吃掉的鬼魂很可怜，这种看法本身就是活人的傲慢吧……」

铃子越说越搞不懂自己要表达什么。好在孝冬很有耐心，并没有催促她，还试图理解她的真意。

「我还不够了解淡路之君。」

这句话一说出口，铃子才明白自己的意欲。她想知道，淡路之君为何需要鬼魂。为什么淡路之君要吃鬼？淡路之君是怎么想的？铃子想弄明白，可惜她现在没有方法厘清。

「淡路岛之行让我对淡路之君有了一点认识，也拼凑出了些许线索……但我觉得，我们应该更深入了解她。包括她挑选鬼魂的基准是什么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——要交给淡路之君选择喽？」

孝冬的语气很平静。铃子仰望孝冬，孝冬也直视着铃子。

「你这样，不难受吗？」

铃子摇摇头，跟孝冬过去承受的痛苦相比，这算不了什么。过去他都是独自一个人，承担喂养淡路之君的职责。

「我想更了解淡路之君。」

孝冬听完，点头回答：「我明白了，那就照你的意思吧。不过，真的受不了时你要跟我说。毕竟淡路之君身上有太多谜团，只能逐一推敲了。」

孝冬面带笑容，铃子也报以微笑。

「那么，我们下个礼拜去一趟小石川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铃子答话后，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
「这次回家，家里人有拜托我一件事情。」

「拜托你事情？你老家那边怎么了吗？」

「嘉忠大哥的婚事有谱了，但他本人不感兴趣。」

「啊啊！我懂了。」

孝冬莞尔。「家人要你想个办法，让他回心转意是吧？」

「谈何容易啊？你别看嘉忠大哥性情温和，他比嘉见二哥还顽固呢。」

「那种人一向细心谨慎。人虽善良，但性情过于严肃，不会轻易敞开心房——女方是哪家的千金啊？」

「渡家的千金，听说还在念书，甲州财阀出身的，详情我也不太清楚。孝冬先生，你听过那户人家吗？」

「甲府的渡家，除了经营贸易公司和观光业以外，还涉及电力和铁路事业。算是多方经营的企业家一族吧，气势正旺。喔喔，原来是那个家族。」

「评价如何呢？」

「没听说有不好的风评，他们也不是靠肮脏手段拓展事业版图的。最先打下基业的当家本身能力就很好，他的弟弟和儿子做生意也脚踏实地。至于他们家的小姐风评如何，这我就不晓得了。」

孝冬抚摸下巴沉思。「这桩婚事挺不赖的。对泷川家和渡家来说，都没坏处。有机会促成这段姻缘，我也想这样做。」

看孝冬的表情不难发现，这桩婚事谈成对他的生意也有帮助。

「可是，怎么说他也是我大舅子，总不能把我们不了解的对象推荐给他。我找人查一下渡家的大小姐吧。」

「听说那位小姐念女校，成绩十分优秀，尤其数学和语文特别好。麻布的姑姑挺喜欢那小姐的。」

「啊啊！那位姑姑啊。她看得上眼的人，想必是优秀的大小姐吧。」

孝冬把这件事当笑话讲，但他自己也是透过那位姑姑，来跟铃子提亲的。

——照这样看，那位姑姑的眼光还真不错……

「说到甲州财阀，降矢先生比较了解内情吧，我问问他。」

语毕，孝冬又思索了一会儿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没有，只是觉得我们跟降矢先生挺有缘的。」

「这么说也对。」

「降矢家……或者应该说，降矢笃先生很讨厌灯火教吧。」

「是啊。」铃子的语气略带疑惑，她不是否定孝冬的说法，纯粹是不明白孝冬到底想说什么。

降矢笃的妹妹沉迷灯火教，所以他很讨厌那个教团，这一点错不了。

「我本来以为，他跟整件事毫无瓜葛。但降矢家过去是靠养蚕发迹的富农，也有涉足生丝的买卖。」

铃子听懂孝冬的意思了。「你要说他跟鸿氏有关系吗？」

「鸿氏曾是八王子的纺织品中盘商，现在也有经营纺织业。所以我猜想，他以前也做过生丝的买卖吧。」

若鸿氏夫妻依旧跟灯火教保持密切的关系，那降矢笃一定不会跟他们深交，顶多只有生意上的往来。反之，鸿氏夫妻要是真的跟灯火教分道扬镳——

「我想是你多心了，从事养蚕业的商人可多了。」

「也对。」

孝冬承认铃子说得对，他也不是真的认为两者之间有关联。

「那我调查渡家就好。如果渡家千金是个好对象，我们再约嘉忠先生吃顿饭吧。」

「多谢你了。」

渡家千金若是好对象，也不知是好事还坏事，一切还是要看嘉忠的意思吧。

下一个礼拜天，铃子陪孝冬前往小石川，两人在曾根的带领下，漫步于神田川沿岸。远方看得到炮兵工厂的烟囱，喷出阵阵的煤烟。烟雾盖住天空，空气中也有一丝煤味。一行人望向神田川，川边的树木随风摇曳，平静的水面波光粼粼，看起来好漂亮。

「听说就是这一带闹鬼——」

曾根停下脚步，反射阳光的水面太刺眼，他只好眯起眼睛说话。

铃子点头称是，曾根身后的松树下，的确有个女人。

女人面对河川，茫然地站在原地。腰板打不直，下巴却微微上抬。头上盘着发髻，但几乎快散了，还看得到散乱的发丝垂落。年纪应该四、五十左右，有双下巴，脸上浓妆艳抹，反而突显肤质不佳，一看就知道女人不注重养生，粉底还有汗水滑落的痕迹。

眼皮肿胀，鼻梁也不挺拔，怎么看都不算漂亮，奇怪的是又有一种吸引人的曼妙美感。这副模样显然不是正经的女子，唯独身上的和服很有品味。但那和服又是给年轻女孩穿的款式，布料是桃红色的，上面有华丽的绣球纹，下摆也有点缀四季的花卉。

——这人，不像曾根先生口中的早苗小姐啊……

曾根说，早苗是个清净秀丽的美人。就算年纪大了，气质也不该差这么多。

铃子偷瞄孝冬一眼，他看到女鬼的身段，应该也在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。

——淡路之君也没现身的迹象。

四周闻不到淡路之君身上特有的香气，看来这次的鬼魂，不是她喜欢的类型。换言之这次的鬼魂，不是那种饱尝辛酸、满腔恨火的鬼魂吧。还是说，淡路之君有其他的理由？

「怎么样呢？那边有鬼魂吗？」

曾根不安地询问二人，孝冬转身对他说：「确实有一个女鬼，但年纪不小了，感觉以前是做艺妓或娼妓的。」

「年纪不小……有没有可能是早苗小姐年纪大的模样呢？」

「我没看过早苗小姐，这也说不准。只是女鬼身上的和服是桃红色的，上面还有绣球的花纹，一看就是给年轻女子穿的款式。」

听了孝冬的描述，曾根当场瞪大眼睛。

「那是早苗小姐珍藏的和服，她有拿给我看过。」

孝冬双手环胸，说道：「那么，还真是年纪大的早苗小姐……？可是，整体气质也差太多了。」

那鬼魂的样子很落魄，若真是早苗本人，那她生前一定吃了不少苦吧。

曾根的眼神很难过。「我一直以为她嫁给了有钱人，原来不是啊。天啊！早苗小姐到底怎么了……」

「早苗小姐后来的遭遇，完全找不到人问吗？好比当时认识的人之类的。」

「当年住在这里的人，不是搬家就是去世了……当然，我也不是挨家挨户去问，说不定还有老邻居住在附近吧。」

「那么，从这方面查看看如何？不然依现在的状况，我也很难让鬼魂安息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曾根表现得很失落。

「弄清楚那女鬼的身份，或许就能找到方法。我也来调查一下好了。」

一听孝冬要帮忙，曾根很讶异。

「男爵也要帮忙吗？您要查什么呢——」

「我来调查这附近发生过什么案件好了，也许就是有闹出人命，那女鬼才会出现在这一带吧。我有门路，我会去问看看。」

「您真的愿意帮这个忙？」

曾根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，似乎是一个很容易表露真情的人，给人正直诚恳的印象。刚认识他的铃子，对他也有好印象。想必这样的人品，对他经商也大有帮助吧。

曾根郑重行礼后就告辞了，铃子和孝冬也搭车回家。

孝冬的门路其实就是五十岚，他很快联络那位老友打探消息。

「你当我有求必应喔。」

五十岚嘴上抱怨，但之前棚桥家闹鬼一事，孝冬帮过他的忙，因此他也答应下来了。

铃子想认识五十岚，孝冬便邀请对方来家中吃晚餐。五十岚不喜欢到有钱人家吃饭，理由是他会紧张。但他对铃子又有那么点兴趣，最后还是答应了。

孝冬带五十岚回家时，铃子也出门相迎。她穿着黑色的高级和服，上面有醒目的银灰色龟甲纹，龟甲纹中还有秋季花卉的刺绣。白色腰带上有一轮银箔的明月，明月旁边也有零星的桔梗刺绣，紫色的桔梗分外鲜明。这一身装扮典雅，又不会太矫揉造作，有含蓄的美感。铃子这样穿，也是不希望五十岚太紧张。

「丈夫平日受您关照了，多谢。」

铃子简单打了个招呼，五十岚一反常态，显得有些慌张。

「我也常听孝冬提起夫人……」

铃子瞄了孝冬一眼，她想知道孝冬是怎么介绍她的。

孝冬赶忙解释。「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介绍喔。」

「这家伙结婚以后，开口闭口都是夫人的话题呢。」

五十岚放松下来，指着孝冬一脸贼笑。孝冬干咳一声，立刻把五十岚带到餐厅，以免他又说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
花菱家的餐厅不算大，孝冬的祖父盖这栋宅子的时候，好像也没打算召开晚宴。餐厅中央只有一张大桌子，旁边放了七张椅子，除此之外也没其他摆设了。壁纸是淡黄色的，墙上挂着笔触柔和的蔷薇油画。天花板上有葡萄的浮雕，还挂着玻璃吊灯。下方摆有花瓶，花瓶中插着生机盎然的芙蓉，带有蕾丝边的桌巾洁白又亮眼。

五十岚就座后还有些紧张，但佣人端上的是啤酒、烤茄子，还有醋腌黄瓜和章鱼这一类的小菜，让他感到很意外。

「丈夫说您喜欢这些小菜。」铃子开口了。

「这，是喜欢没错……」五十岚以一种复杂的表情喝下啤酒，并拿起筷子享用食物。酒过三巡后，他彻底放松下来，嘴巴也越来越溜。

「夫人别看这家伙现在一脸正经，他以前在横滨啊，那可叛逆了。」

「你在说你自己吧。」

孝冬叫佣人赶快上菜，不然五十岚又要胡说八道了。之后上的菜色是炙烧竹策鱼、味噌烤鲈鱼、海鲜汤、茶碗蒸，还有加了乌贼的蒸饭。这些精致的饭菜配上冷酒，五十岚吃得津津有味。铃子特别喜欢味噌烤鲈鱼，吃得也挺开心。

饭后，三人到客厅谈正事。

「那河岸边啊，确实有闹出人命。」

众人喝茶稍事休息，五十岚主动提起自己查到的消息。他从口袋拿出老旧的记事本，上面有他查到的所有消息。

「案子发生在十年前，有个女子在岸边被刺杀。死者是茶寮的老板娘，名叫落合益枝。据说，内藤家的夫人生前有这么一个妹妹，当时就住在内藤家。」

「夫人的妹妹……」

换句话说，落合益枝是早苗的阿姨，也是劝曾根不要妨碍早苗幸福的人。

——那个人被杀了？

这么说来，鬼魂不是早苗，而是益枝喽？

「也不知道益枝为何会住在死去的姊姊家。家中除了益枝好像没别人了，但经常有男人造访。」

「那内藤家的千金——早苗小姐呢？」

孝冬提了一个问题，五十岚回答。

「不知道。我只查到益枝有一些不好的传闻。她跟一个叫南条的男子共谋，专干敲诈勒索的勾当。那个叫南条的，听说是华族的亲戚。常去拜访益枝的，应该就是那个男人。案子可能是仇杀、黑吃黑或情杀，反正可能性不少，最可疑的是南条。但警方没找到凶手，案子也悬而未破。」

「为何那个叫南条的，没被当成嫌犯？」

「缺乏决定性的证据啊，警方也不知道凶器是什么，只猜测可能是短刀。案发现场和南条家中，都找不到凶器。另外，南条是华族的亲戚，警方也投鼠忌器吧。」

「那他真的是华族的亲戚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。」

五十岚轻蔑地笑了，但他随后又歪头说道：「不对，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。应该说他是分家的亲戚吧，有的分家也受封爵位，但他亲戚家并没有受封。而且，他只是媳妇那边的亲戚，不算华族的亲戚吧。」

「那警方也不该投鼠忌器啊？」

「是没错。总而言之，这案子无法可查了。」

「无法可查？」

「南条人都死了。好像四、五年前去世的——啊啊！对了，是五年前。」

五十岚翻开记事本确认。

南条极有可能是杀害益枝的凶手，但他五年前就死了。

孝冬双手环胸陷入沉思，铃子打了一个岔。「容我请教一个问题可好？」

「当然，请说。」五十岚请铃子说下去。

「警方没有追查早苗小姐的行踪吗？」

「有找，但结论是行踪成谜。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嫁人了。况且我刚才也说了，最可疑的南条身亡了嘛。」

铃子低头不语，若有所思。孝冬则开口问道：「南条吹嘘自己是谁家的亲戚啊？」

五十岚想了一下，从记事本上找答案。

「是久我家，久我侯爵家。那家伙吹嘘自己是侯爵家的亲戚呢。」

铃子的身躯一震，孝冬立刻转头观察她。她的表情没啥变化，但显然对久我家一词产生了反应。

「怎么了吗，铃子小姐？」

「没事……」铃子的视线摇摆不定，似乎有所顾忌。

——也许是不方便现在谈的话题。

孝冬心领神会，轻轻按住铃子戴着手套的手掌，他的意思是晚点再谈没关系。铃子望向孝冬，也领略了他的意思。

「你们对南条有疑虑的话，我再深入调查，顺便也查一查早苗小姐的去向。」

语毕，五十岚收起记事本，因为河岸边的案子没有其他消息可谈了。孝冬向五十岚道谢，五十岚也起身准备离开。

「你们真是恩爱夫妻啊。」

孝冬来到玄关送客，五十岚说出这句话。

「不，用比翼连枝形容更贴切吧。」

孝冬微笑没说话，五十岚轻拍孝冬的臂膀，撂下爽快的笑声离开了。

送完客，孝冬带着铃子回到寝室。

「我之前说过，银六叔叔曾在华族家当差对吧。」

铃子坐在长椅上谈起往事，孝冬坐在一旁，凝视着她的表情专心聆听。过去铃子在贫民区生活，有一群情同家族的人照顾她。银六在那群人当中，也是大家依靠的对象。据说头脑不错，又喜欢照顾人。

「他的过去我不是很清楚，记忆也有些模糊……」

铃子对自己的推测缺乏信心，但还是接着说下去。

「像贫民区这种地方，都有负责管事的角头。我们住的那个地方也有，而且是一个按摩师傅。你也知道，掌管按摩业的正是久我家，核发官衔给盲人的，也是久我家。」

「喔喔，你是指公家的家职对吧，核发各种资格也是他们重要的收入来源嘛。」

铃子点点头，公家各自有擅长的技艺和学问，他们就靠教授那些本事，或是核发各种资格来赚取收入。但这一套制度到了明治时代已被废除。

「那位角头好像认识久我家的亲戚，人面也相当广，所以才能掌管那一带吧。就我记忆所及，他们也不是真的亲戚，顶多只是分家的分家，算远房亲戚吧，听说是这样。可是对其他贫民来说，也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了。」

分家的分家——孝冬想起刚才五十岚提到的讯息，那个叫南条的男人。

「银六叔叔好像认识那个角头，才会来到贫民区生活。说来也奇怪，曾在华族家当差的银六叔叔，到底是怎么认识贫民区的角头呢？」

铃子抬头看着孝冬，孝冬没说话，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
「我猜想，银六叔叔结交的，会不会是那角头认识的久我家亲戚？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，银六先生过去是在久我家的亲戚家当差——？不对，我记得你说他是在华族家当差的。可能是久我侯爵家，或分家的男爵家吧……」

「在华族家当差这件事，说不定夸大了一点。」

「不管怎么说，反正他以前工作的地方，跟久我家有关联就对了？」

孝冬双手环胸沉思。「其实去久我家打听一下，就知道他有没有在那里当过差了。就说——有人来我们家应征工作，他说以前在你们那儿服务过，我想确认是否属实，这样应该就行了。」

「可是，我不知道银六叔叔姓什么，名字也可能是假的啊。」

「没差，这方面我蒙混过去就行了。」

只要问久我家，有没有年纪或样貌相近的人就行了。孝冬打算让御子柴去询问久我家的管家。

孝冬的推测是，银六在佣人当中应该也有一定的地位。这种人会沦落到贫民区，可能是碰上了什么大麻烦。既然如此，其他佣人必定有所耳闻。

——顺藤摸瓜，就能找出他被杀害的线索吧。

「那个叫南条的人，不晓得跟他有没有关联？」

铃子喃喃自语，想了一个推测。「这种联想似乎太牵强了……但也不无可能吧。」

铃子想说的是，有没有可能南条认识角头，而银六也跟南条有关联，所以才会沦落到浅草贫民区。这确实不无可能，但南条这个人的身份还不够明朗。

「是说，华族家的佣人跟贫民区的角头，也不见得毫无关联。好比在赌场丢了身家，这也有可能。」

「喔，对……」

铃子也同意这说法。

「确实有可能呢。」

「五十岚会继续调查南条的底细，银六先生和南条真有关联的话，也许有机会查出什么线索吧。」

「也希望能查到早苗小姐的去向啊。」

铃子落寞垂首。

「是啊。」

孝冬也明白为何铃子一脸落寞，因为他们都有不好的预感。

益枝被杀身亡，早苗或许也死于非命了——

隔天，曾根造访孝冬的公司。正好，孝冬也打算告诉他五十岚查到的消息。

「常来我家卖金鱼的贩子说，有位老人家一直住在那儿没搬走。」

曾根先报告他探听到的线索。

「我向那金鱼贩请教，有没有人长年住在那里。他去做生意的时候，就帮我打听消息——那位老人家呢，从来不买金鱼的，我以前卖金鱼也没见过。仔细打听才知道，老人家对动物都不感兴趣。」

而且，听说那老人家性情孤僻，讨厌与人交流。孝冬想像对方一定是个顽固的老头。

「不过，老人家对内藤家还有印象。他说，内藤家的夫人和千金人品不错，很难想像他们家以前是武士阶级——」

过去的武士阶级，始终是人们诟病的对象，大家都说他们傲慢又自大。近年来这种说法比较罕见了。

「老人家也很同情她们孤儿寡母，后来内藤家的夫人去世了，老人家担心那小女儿该怎么办。他虽然平常不与人往来，但该有的关心可没少。当时他听别的邻居说，内藤家的女儿要嫁人了，原以为可以放心了，没想到——」

早苗离开内藤家以后，老人家才察觉情况不对劲。

「内藤家的宅子住进了一个女人，自称是死去的夫人妹妹，应该就是我以前碰到的那个女人吧。那女人告诉附近邻居，是早苗请她来住的，不然房子也没人继承。老人家一开始也没起疑心，但那女人常卖弄风骚，感觉当过艺妓，或是落魄艺妓吧……总之不太得体，家中也有男人频繁出入。最糟糕的是，那些男人一看就不是善类。附近邻居都颇有微词，只是没直接表示意见罢了。」

孝冬听明白了。从这段话就能了解益枝住进内藤家的原由，以及后来的状况。

「后来，听说那女人被杀了。老人家还说，一定是跟男人起了争执……至于犯人有没有抓到，老人家也记不清楚了。」

警方怀疑南条是犯人，但最终也没能逮捕归案，所以老人家才不记得吧。

孝冬也把五十岚查到的消息说出来。

「原来是这样，犯人没抓到啊……」

曾根叹了一口气。「照这样看，河岸边出现的鬼魂，应该是早苗小姐的阿姨吧？」

「很有可能。只是我也没见过她的照片，无法肯定就是了。」

曾根低下头，双手撑在膝盖上。孝冬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——早苗小姐到底跑哪去了？

他们都希望早苗小姐平安无事。

可是，人们祈祷的时候，往往都是绝望的时候。

＊

礼拜天上午，孝冬晚上必须外出办公，铃子在帮他挑衣服。

「老爷，有客人来访。」

御子柴通知有客人来访，孝冬站在镜子前面，反问来访者是谁。铃子站在一旁，双手拿着他的领带。

御子柴说出来访者的姓名，孝冬对那个人没有印象。对方说自己是某位政治家的秘书，他这才明白来访者的身份。那位政治家铃子也认识，之前市谷区有栋宅子闹鬼，住在宅子里的中嶋先生请孝冬驱邪。中嶋先生过去也是那位政治家的秘书。

「他有什么事？」

「说是要答谢您上次处理宅子的事。」

「谢礼已经给了不是？」

委托人并非那位政治家，但玩政治的看重人情世故，也派了一名秘书带点心来，郑重表达谢意。

「对方说，要再次跟您道个谢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孝冬怀疑对方的来意，铃子也觉得有鬼。事情都过去了，根本不必多此一举，肯定是有其他用意瞒着没说吧。

孝冬叹气说：「没办法，我去见他一面。」

「我陪同应该无妨吧？市谷区那件事，我也不是毫无关联。」

对方的来意启人疑窦，铃子也颇为在意。

孝冬起先有些困惑。

「是没关系啊……」

但他随后以诙谐的语气笑道：「有你陪同我心里也踏实一点。」

坐在客厅等待他们的，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性，跟上次来送礼的秘书不同人。对方西装笔挺，头发也整齐服贴。他一看到铃子，表情也没任何变化，对铃子陪同会客一事并没有表示意见，甚至用一种很谦恭的语气，说了几句客套话。

孝冬收下点心后问道：「那么，今天您来访的用意是？」

孝冬开门见山，不拐弯抹角。

「前些日子承蒙男爵大力相助，解决了那栋宅子的问题。因此议员嘱咐我，一定要郑重答谢男爵。」

秘书毕恭毕敬，鞠躬道谢。

「事成之后，我已经有收到谢礼了啊。」

「不不！议员说那样远远不够。」

孝冬疑惑了，他向铃子使了一个眼色，铃子同样不解。这位秘书——他背后的那位政治家到底有何意图？

「难不成，那宅子又出什么状况了？」

孝冬反问对方，秘书回答。

「没有，完全没问题。」

——那么，究竟有何用意呢？

专程来访，不可能只是尽礼数。

孝冬和铃子同感疑惑，不料秘书脸上也夹杂着疑虑。

秘书干咳一声后说道：「最近，有位记者常来打探议员的消息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那位记者叫五十岚——」

孝冬总算听懂了。

「五十岚是我朋友，他怎么了吗？」

秘书见时机成熟，探出身子说：「他给议员带来了不少困扰。当然，我们也不是对男爵的朋友有什么意见。」

换句话说，秘书此番前来，是要孝冬处理一下这件事。

「我懂了。可话说回来，他的工作我也无权过问啊。」

「不过，那位记者的所作所为，跟男爵的工作也有关联吧。五十岚先生说，他是在调查鬼魂的消息——」

照这样看来，五十岚是在忙孝冬的委托，而非记者的本业。这么说来，秘书背后的那位政治家，跟小石川的鬼魂有关喽？

「关于小石川沿岸闹鬼一事，现在的确是我在处理的，但这跟议员有何关联呢？」

秘书面有难色地说：「毫无关联。但那位记者先生穷追不舍，刨根究底的。」

「十年前小石川沿岸发生一起杀人事件，我请五十岚调查被害者的身份。这件事是我拜托他处理的，他有任何冒犯的地方，都是我的责任，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秘书慌张了起来。「不会不会，千万别这么说——我们只是希望，他不要再找上议员就行了。」

「容我请教一下，他找上议员的理由为何？还有，他到底问了什么？」

「呃呃，这……」秘书一时语塞。

「我断定岸边的鬼魂，是那起杀人案的被害者。在讯息不足的情况下，我无法让那鬼魂安息。您若知道内情，还请指点一二，我保证五十岚今后不会再去打扰议员了。」

「是吗？这——」

「如果您需要征求议员的许可，不妨用我们家的电话。」

「不必——」

秘书犹豫了一会儿，清清嗓子，抬头说：「这倒没那个必要，议员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了，他本人也问心无愧。我想，男爵一定也会相信议员的。我会据实说出所有内情，还请男爵帮忙了。」

秘书再次鞠躬。

「十年前被杀身亡的那位妇人，议员也认识。正确来说，那位妇人在政商界，曾经小有名气。」

这时秘书压低音量，深怕隔墙有耳。其实他不必这么做，旁边也没人偷听。

「表面上，那位妇人是茶寮的老板娘。可是实际上，她是在帮人纳妾的。」

「纳妾？」

铃子忍不住出声了，秘书看了铃子一眼，心知不妙。看他的表情似乎很后悔，不该在男爵夫人面前谈起这种话题。

「请接着说下去，不必顾虑我。」

秘书用眼神请示孝冬，孝冬也点头让他说下去。

秘书再次干咳一声，接着说道：「她介绍的不是待过欢场的小姐，而是普通的年轻女子，这也是她惯用的伎俩。说来惭愧，有些人就好那一口，因此她的生意还挺不错。问题是她找来年轻女子的手法，让人不敢领教。但凡有点良知的人，都不想和她扯上关系。」

秘书的口吻极为不屑。

「跟那种人扯上关系，多半会被要胁吧。」

孝冬这话一出口，秘书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。

「呃呃……那是。所以，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方法。当然，议员本来也是这个意思。」

本来也是这么想，意思是议员不小心扯上关系了，看样子接下来才是关键。

「有一次议员前往那间茶寮，参加工作上的聚会。没想到，那妇人请他到别的包厢，问他要不要纳妾。当然，议员深爱妻子，当下就拒绝了，生平也从未纳妾。」

秘书抬头挺胸，对此很有信心。

「这我知道，听说议员很疼爱妻子。」

孝冬和善地说出议员的风评，秘书也心满意足。铃子对政治界的事不熟，但她总觉得孝冬的话不能照单全收。

「总之，议员拒绝了。包厢里的那位小姐好像也搞不清楚状况，一定是被骗来的，说来也可怜啊。偏偏那妇人还不肯罢休，议员几乎是逃出那间茶寮的。我敢保证，议员跟那妇人再也没有其他瓜葛。」

秘书想说的是——他的雇主没做任何亏心事，不该被记者纠缠。

铃子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
——包厢里的女孩，是被骗来的……？

孝冬在意的也是同一件事。

「被找来当小妾的是谁家女孩，议员有头绪吗？」

孝冬向秘书确认，秘书惶恐地摇摇头，否定了这个说法。

「议员说，他完全不认识那年轻女子。只是那女子看起来挺清秀，不但姿势挺拔，穿着打扮也像武士家族出身的。因此，议员也很同情那女子。」

议员猜测，女子可能来自落魄的武士家族，生活穷困潦倒，才会被骗去当小妾吧。

——这说法……

铃子观察孝冬的反应，孝冬若有所思。秘书看孝冬不说话，眼神流露不安。

「——我明白了，多谢您据实以告。」

孝冬道谢完，还附上一个亲切的笑容。

「五十岚那边我会处理，他应该不会再去打扰议员了，请放心。」

秘书松了一口气，郑重道谢后就离开了。

孝冬靠在椅背上叹道：「想不到，这天大的线索会自己送上门来啊……」

铃子喃喃自语。「被杀害的益枝，竟然是帮人纳妾的……」

——而且，还专骗普通女子去当小妾。

铃子有种反胃的感觉，心情坏透了。为什么女人要这样剥削女人呢？

「早苗小姐是被骗的吧，她以为自己会嫁给有钱人。」

「这可难说了，五十岚可能有其他线索。况且，我得嘱咐他别去打扰政治家了。」

孝冬站起身来。

「你要去找五十岚先生吗？」

「嗯嗯，那家伙是夜猫子，每天都要睡到中午才会起床。这时间一定还在睡觉，待会儿去拜访正好。」

铃子也起身打算跟去，孝冬却说：「五十岚住在本乡地区，而且那宿舍环境不好喔。」

孝冬劝铃子别跟，但他没料到，在贫民区长大的铃子不在意这点小事。果不其然，铃子不以为意地说道：「我们快点出门吧。」

孝冬面露苦笑，也不再多说什么。

帝国大学也在本乡地区，当地有许多学生宿舍。五十岚住在一栋老旧的木造建筑中，他本人住二楼。楼梯每走一步都嘎吱响，铃子很怕踩破木板。

「五十岚，你醒了吗？」

孝冬粗鲁地敲打房门，铃子担心房门被他给拆了。

没一会儿工夫门开了。睡眼惺忪的五十岚出来应门，身上的睡衣凌乱不堪。

「我说你啊，跑来干么——」

五十岚正想抱怨，却发现铃子也在场，整个人马上就清醒了。

「哇！孝冬，你、你怎么把铃子小姐带来这种鬼地方？这里又臭又脏吔？」

确实，五十岚的房内传来一股汗臭味，但没到臭不可闻的地步。

五十岚赶紧整理好凌乱的睡衣，伸手抚平一头乱发。

「那边转角处有一家吃茶店，你们先去那边等我，我换好装就过去。」

「记得洗脸啊。」

「你少贫嘴。」

五十岚骂骂咧咧关上房门。夫妻俩离开宿舍，在转角处看到了一家小吃茶店。去了才发现那家店生意不错，学生都去那边消费，品项也很便宜。

孝冬点了咖啡，铃子点了汽水来喝。白天太阳高挂在天上，气温还是挺炎热。等店员送来饮料，五十岚也现身了。他上半身是蓝底白纹的和服，下半身是灰色的和服裤裙。头发梳理整齐，脸也洗过了，看上去比刚才更有精神了。

五十岚大概是肚子饿了，点了盘咖喱饭。

「刚睡醒亏你吃得下这玩意。」孝冬都傻眼了。

「昨天我七点多吃晚饭的，上床睡觉就肚子饿了。」

咖喱饭很快就送来了，分量还不少，五十岚开心地吃了起来。

「你一大早找我干么？还特地找来我家。」

「都快中午了——有人来找我抱怨。」

「抱怨？」

孝冬面色凝重，五十岚吃着咖喱饭一脸疑惑，似乎不明白这跟他有何关联。而且他边吃饭边讲话，米粒都喷了出来。

「你吃完再讲话啦，很不卫生吔。」

孝冬说出了那位秘书造访的经过。五十岚默默吃着咖喱饭，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。他偶尔会抬起头点几下，应该是有在听吧。

孝冬说完后，五十岚也吃完咖喱饭，喝水润喉。

五十岚大为不满。「他们何苦找你抱怨呢，乖乖跟我交代不就得了。」

「人家觉得你不可信吧。」

「你讲话真不饶人。那秘书也不怎么样嘛，看你是男爵就放下戒心，还说出自己雇主的秘密。」

五十岚臭骂秘书一顿，没能打听出情报，就是让他这么不甘心。

「是说，亏你查得到这些内情啊。」

等五十岚抱怨得差不多了，孝冬才接话。「落合益枝竟然是干拉皮条的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五十岚得意洋洋，态度跟刚才判若两人。

「益枝经营的茶寮呢，就在新宿的十二社那边，建筑物也还在。只不过现在是艺妓屋，不是茶寮了。我在那边找到了一个老太婆，她很清楚以前发生的事情，我就向她打听益枝的过往。」

老人家形同一部活字典，这种时候特别可靠。

「老太婆以前是干艺妓的，后来当了艺妓屋的老板娘，现在退休不干了。当年益枝的茶寮举办酒宴，都会叫她手下的艺妓去待客。她也知道益枝恶名在外，但毕竟是传闻而已，也没有实证。即便如此，老太婆还是和益枝保持适当的距离。」

五十岚也从老太婆口中，打听到了益枝背地里的勾当。

「那个叫益枝的女人，是个十足的坏胚。据说啊，她帮人介绍小妾，事后却怪人家逼良为娼，用钱糟蹋年轻女子，并以此索讨封口费，搞不好这就是她被杀的原因。」

说着说着，五十岚的脸色也越来越臭。

「就是个坏胚。」

五十岚又骂了一次。「怎么会有人对自己外甥女干那种事，真搞不懂。」

「早苗小姐未必就——」

五十岚打断了孝冬。「还真的就是那样。」

「你又知道了？」

「我直接问她的。」

孝冬讶异挑眉。「你问十二社的那个老太婆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五十岚用手肘撑住桌子，凑近孝冬说道：「我是问早苗小姐的——她还活着。」

过了四、五十分钟，铃子等人来到新桥地区。铃子、孝冬和五十岚，三人来到红砖车站前等待曾根。曾根没有要搭电车来，纯粹只是因为车站很适合当成碰面的地标。三人打算带曾根去见早苗。

刚才五十岚在吃茶店，说出早苗还活着的消息，孝冬再三确认消息是否属实。

「你门缝里看人啊？当然是真的。不信的话，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人。」

于是三人说定，要去见早苗一面。再者，早苗还活着的消息，也得告诉曾根才行。这是铃子的主张，好在吃茶店里就有电话可用，他们便打电话找曾根出来，请他到早苗目前居住的新桥区。

铃子对早苗活着的消息，其实还半信半疑。有没有可能弄错人了？看孝冬的表情，他也在担心同一件事。

万一弄错人，可就害曾根空欢喜一场了——

过了一段时间，曾根搭车前来了。他一看到铃子等人，就吩咐司机停车，自己下车小跑步赶来。

「这、这是真的吗？早苗小姐还活着——？」

曾根气喘吁吁，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。瞧他这样心神不宁，铃子看了都好同情。负责通知他的人是孝冬，但孝冬在电话里没有说得太详细。

「真的啊。」答话的是五十岚。

五十岚和曾根是初次碰面，孝冬替双方做了一番介绍。

「我们先走吧，路上我再说明。」

五十岚率领众人前行，一旁的柳树随风摇曳，风势清凉舒爽。

由于曾根完全不了解情况，五十岚先说明益枝背地里干的勾当。光听到这点，曾根就吓得面无血色，脑海中已经想到早苗悲惨的命运。

「当年，益枝欺骗早苗小姐，说要帮她谈一桩好婚事，早苗小姐也答应了。益枝就趁外甥女刚刚丧母，对前途感到迷茫的时候下手。哪有人对亲人这样干的？」

五十岚打从心底唾弃益枝的作为。

「早苗小姐前往益枝经营的茶寮，益枝把她介绍给某位政要，还叫她当对方的小妾。早苗小姐简直不敢相信，便严正拒绝。不料，益枝逼她把欠的钱统统还清。原来早苗小姐的母亲病倒后，益枝提供了不少医疗上的援助。但这一切善举，都是为了日后要胁她才做的，而且金额不算小，早苗小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她心有不甘，却也别无他法——就在这时候，那位政要主动拒绝了纳妾的提议。」

曾根略松一口气。那位主动拒绝的政治家，应该就是秘书的雇主吧。

「问题是，债务依旧摆在那儿。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，有位资产家刚好在场，对方同情早苗小姐的遭遇，就帮她把债还了。当然，那点钱对资产家来说不算什么。后来——啊啊！就是这里，我们到了。」

五十岚停下脚步，众人来到一条有柳树的小巷，路边有家小餐馆。门上还没挂营业用的门帘，代表现在不是营业时间。店门前打扫得很干净，也有洒水，给人整洁的印象。

五十岚也不管现在是非营业时间，直接打开餐馆的玻璃门。

「打扰了，老板娘在吗？」

店内格局狭长，客座就设在厨房的前面。后边的门帘里，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。身上穿着条纹和服，外面还套一件日式围裙，头上绑着头巾，打扮得干净又秀气。

不必多说一个字，大家就知道她是早苗。早苗瞪大眼睛，眼里只有曾根，再无旁人。曾根也愣在原地，漠然无语。隔了这么多年，他们还是一眼就认出对方了。

五十岚望着早苗和曾根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早苗眨眨眼回过神来，赶紧拉了旁边的椅子请大家坐。

「啊……请坐，我这就去泡茶。」

早苗踩着慌张的步伐，又回到门帘后方。铃子等人默默地入座，早苗捧着茶壶回来，替众人倒了一杯茶。

早苗微笑道：「没想到您真把人带来了。」

这话大概是对五十岚说的吧。

「不是说了吗？我言而有信的。」

五十岚很得意。

「你更适合当侦探吧？别当记者了。」

孝冬调侃五十岚，五十岚往他胫骨偷踹一脚。

「我平常工作也会来新桥，却不知道你就在这里啊……」

曾根百感交集，早苗眯起眼睛。她的眼角挤出皱纹，脸上充满慈爱。

「也不知道五十岚先生告诉你多少了——」

「我跟曾根先生说，有位资产家帮你还债。」

五十岚打了个岔，早苗听明白后，坐到曾根的身旁。

「我本来呢，想从阿姨身边逃走。」

早苗平静道出往事。

「可是，我一下就被抓到了。」

当年，早苗痛骂阿姨没人性，竟然欺骗她。益枝不怒反笑，一脸痛快得意，眼中充满对早苗的恨。早苗和母亲从没做过对不起阿姨的事情，因此她哭着讨一个说法。

益枝却说，她看不惯早苗母女装清高，真把自己当武士的后裔。

「听说阿姨她……嫁给一个嗜赌成性的人，吃了很多苦。母亲和阿姨本来也是武士门第出身的，可到了明治时代，武士身份也当不成官吏，就家道中落了。内藤家也一样。我父亲死得早，但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活可干。阿姨埋怨我们装清高，其实我们根本没有，我们只是不懂其他的生活方式罢了。我和母亲从早到晚帮人干针线活，日子过得也很拮据……」

早苗哀伤地笑了。随后她摇摇头，不再沉湎过往。

「后来我和阿姨争吵，在场的资产家帮了我一把。没了债务，我也不用受阿姨摆布。但人家好心帮我还债，总不能就这样欠着。偏偏我那时没钱，也找不到工作，实在一筹莫展。我说出自己的难处，那位资产家就介绍女佣的工作给我。」

还真是亲切的资产家。

「好在那份工作薪水不错，对我帮助很大。我慢慢还清自己欠的钱，也有了点积蓄——然后我认识了当厨子的丈夫，一起开了这家店。」早苗腼腆地笑了。

原来早苗结婚了，曾根愣了一会儿，表情立刻转变为温和的笑容，那是安心的微笑。

「啊啊……是这样啊。你过得幸福就好。」

铃子明白了曾根的心意，曾根只希望早苗过得幸福，这份心意从未改变。那个可怜的孤魂野鬼不是早苗，而且她现在过得很好，对曾根来说，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。

现场温馨的气氛也感染了铃子，让她好感动。

——人还活着，真是太好了。

这个事实比什么都珍贵。

曾根起身告辞，也没和早苗聊及往事。知道彼此平安，他们就很知足了。

离开餐馆，曾根感激地看着铃子等人。

「真的很感谢各位。托各位的福，我才能再次见到早苗小姐。」

孝冬微笑答话。「大多是五十岚的功劳啦。」
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

五十岚跟孝冬抬杠。

曾根开心地笑了，随后正色道：「那么，河岸边的鬼魂——」

「那件事您就忘了吧。看样子我也处理不来，没法让她安息。」

事实上，那个鬼魂挑不起淡路之君的胃口，孝冬也找不到方法让她安息。

「这样啊……既然男爵都处理不来了，那我还是别碰为好。」

曾根的眼神有些心痛。连孤魂野鬼都愿意同情，铃子觉得他真是个好心人。

就算那鬼魂生前再怎么坏，人死了终究是很可怜的事情。或者应该说，没法安息本身就够可怜了。

「改天我再登门道谢，今天我想先散散步再回去。」

曾根道别后，就离开铃子他们了。放下了心头的牵挂，他的背影也更加昂然挺立。

「整件事还有后话呢。」

目送曾根离去后，五十岚转头对孝冬提起另一个话题。孝冬点了点头，决定先带铃子回车上。铃子不知道五十岚要说什么，孝冬似乎清楚。

三人一上车，孝冬等车子发动后说道：「你要说那位『资产家』对吧？」

铃子恍然大悟。

——是帮助早苗小姐的那位资产家吗？

「答对了。」

五十岚笑笑地说下去。

「早苗和益枝僵持不下之际，刚好在现场慷慨解囊的资产家，你们猜猜是谁？」

五十岚刻意吊人胃口，代表答案只有一个。

「鸿氏吗？」

孝冬说出了答案，铃子也想到同一个人。

「你果然猜到了。」

「他跟益枝、南条有什么关联吗？」

「呃呃，这我就不知道了，可能真的是碰巧在场。一个信仰宗教的人，看到眼前有个可怜的姑娘欠债，慷慨解囊结个善缘，这也是可以理解的。」

「也是……」

铃子有同样的想法，毕竟八千代也很热衷于慈善活动。

「至于那个南条，十二社的老太婆说，他是益枝的情夫。只是，益枝的情夫也不止他一个人。所以呢，情杀的可能性不低啊。」

五十岚一手靠在窗边，眯着眼睛吹风。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头发，又被风吹乱了。

「南条打着久我家的名义，到处招摇撞骗。实际上，他跟久我家毫无关联，连老家的人也不认他这子孙。总之他手脚不干净，又爱吹牛，经常干诈欺的勾当，甚至还搞仙人跳。到头来，就沦落到芝区的新网町了。」

那里是东京人尽皆知的贫民区。

「听说他最后死得很凄凉，生前在贫民区也吹嘘自己是华族。只不过是华族的远亲，就敢说自己是华族，真会吹牛，而且总是要求别人叫他『松印大人』。」

「——咦？」

铃子顿时一惊，五十岚讶异地望向铃子。

「嗯？我说错什么了吗？」

孝冬代替铃子答话。

「五十岚，你说南条要求别人叫他『松印大人』？换句话说，他以松印自称？」

孝冬厉声追问，五十岚也被他的神情吓到了，连连点头。

「对、对啊。听说是那样，松印就那个嘛，你应该比我熟悉，就是华族使用的印。南条根本没那个身份，但他到处跟人说，自己以前在老家，佣人都称呼他松印大人。」

铃子回想南条死去的时间——好像是五年前。各种讯息在铃子脑海中乱成一团，理不出一个头绪，她只知道南条以松印自称。

「怎么了？这有什么好奇怪的？」

孝冬沉默不语，五十岚困惑了。

「……不好意思，关于南条这个人，你有更深入的消息吗？」

「你还想知道啊？但我没其他消息了。对了，他还自称宏通，本名就一个宏字。」

「你说他死得很凄凉，是自然死亡？还是被杀害的？」

「我记得不是什么很吓人的死法，凄凉倒是真的。」

「新网町那边，还有南条认识的人吗？」

「没有，我都是听十二社的老太婆说的，那老太婆也是听人说的，就是听了一些街坊邻居的谣言。当年那一带有不少女人被南条骗钱、勒索，所以他一死，消息很快就传开了，大家都说是报应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不然，我再帮你打听打听？去花街柳巷打听消息我在行，说不定会遇到其他认识南条的人。」

「也好。以不影响你工作为前提，麻烦你了。改天我一定郑重酬谢。」

「请我喝酒抽菸就行了啦。」

语毕，五十岚爽快地笑了。

＊

当天晚上，孝冬到红叶馆参加工作上的酒席，但背后另有目的。

「降矢先生，好久不见了。」

孝冬拿着小酒瓶，坐到降矢笃的身旁。

「喔喔，是花菱男爵，前些日子承蒙关照了。」

降矢笃神色自若地打了招呼，也不晓得他的承蒙关照是指哪件事，可能是他小妹或波田的事吧。

孝冬帮对方倒酒，顺便闲话家常。好比劳资纷争、陆军大臣和首相的消息等等。降矢笃喝完酒，一脸平静地问道：「那么，你今日来有何指教呢？」

降矢笃该客套的礼数不会少，但他不喜欢聊没营养的废话。聊没多久就切入正题，代表他们的关系比以前更亲密了。

「其实呢，今天有件事想跟您请教一下。」

降矢笃用肢体动作，请孝冬继续讲下去。

「有人帮我大舅子撮合婚事，女方是渡家千金，我才想了解一下渡家的状况。」

「你大舅子——这么说，是泷川侯爵家的？」

「对，长子。」

「嫡长子啊，我记得是在外务省当差的吧。」

降矢笃说出嘉忠的来历，如数家珍。孝冬点头称是。

「跟渡家联姻啊，那么女方是阿照小姐了。我听说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大小姐，也有不少人跟她提亲，她都拒绝了。」

「这样啊，那她也会拒绝这桩婚事喽？」

「有机会跟侯爵家联姻，可能就另当别论了。这桩婚事对渡家来说，应该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才对。」

「为什么别人提亲她都拒绝了呢？」

降矢笃笑了笑。

「一旦结婚就没法完成学业，她好像受不了这件事。」

「真是一位傲骨的大小姐呢。」

「我见过那位大小姐一面，挺有主见的，或许不习惯那些传统的规范吧。」

孝冬的感想是——渡家大小姐就某种意义来说，跟铃子还挺像的。

「那渡家本身如何呢？我是没听过不好的传闻。」

「确实不错，我认为这是一桩好婚事。」

降矢笃浅谈即止，孝冬窥探他的表情，但他表情不动如山，再加上又戴了一副眼镜，实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
「……降矢先生，您认识鸿氏吗？」

孝冬试着提出另一个问题，降矢笃不解地看向孝冬，总算流露了一丝感情。

「当然认识，我见过他，工作上我们常有碰面的机会。」

降矢笃用表情反问孝冬为何有此一问。

「也没有——只是有点在意罢了。」

降矢笃的表情又多了几分诧异。

「你不会问不必要的问题，跟婚事有关吗？」

「不，没有关系。纯粹是我个人想了解鸿氏而已。」

「你跟鸿氏有生意要谈？那个人算是挺可靠的生意伙伴。」

「我想也是。」

从降矢笃的反应来看，他跟鸿氏应该没有更深的联系了。

问不出想要的线索，孝冬颇为遗憾。正好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来向他打招呼，他就离开降矢笃身边了。

＊

铃子来到小石川岸边，眺望神田川。今天小石川的某个华族家举办茶会，铃子回程时顺道过来看一看。跟华族夫人交际是挺累人的差事。那些夫人大多温柔善良、教养良好，但长时间相处下来很闷。也不知道这是大家普遍的感想，还是只有铃子这样想。把自己当成异类也是一种傲慢吧。总之，离开那紧绷的环境，疲劳感在身上慢慢扩散开来。

铃子让鹰婶在车上候着，自己一个人来到岸边。附近一个人影也没有，河面上吹来了阴凉的冷风。

益枝的鬼魂依旧低着脑袋，站在树荫下。脖子上涂抹的粉底都剥落了，身上穿着中年妇女不该穿的桃红色和服。下巴长了赘肉，目光混浊黯淡，死盯着地面。

铃子实在是无能为力，既找不到让她安息的方法，淡路之君也不愿意吃她。

——难道，我希望淡路之君现身吗？

铃子扪心自问，自己是不是在期待淡路之君现身？是不是希望淡路之君吃掉那些无法超渡的幽灵？

铃子凝视着益枝的鬼魂，益枝的眼神一向混浊，犹如河底的淤泥。

「她对人世的妒意从未消散啊。」

后方传来搭话声，铃子吓了一跳回过身来。

来者是八千代，清充就在她身旁几步的距离，表情甚是困惑，想来是陪八千代出门的。

「铃子小姐，刚才你在小石川的伯爵家对吧？我也在那里，你没注意到吧。」

「你说谎，你并不在那里。」

铃子直来直往，也不跟她客套。那一场茶会的规模不大，八千代有到场的话，铃子不可能没发现。

八千代掩嘴轻笑。「不不，我没去大堂参加茶会，而是在其他房间聆听那些夫人的烦恼。你没发现，茶会中不时有夫人离席？」

听八千代这么一说，似乎还真有那么一回事——铃子以为她们是去上厕所，原来是到其他房间跟人诉苦？

——真的吗？

铃子怀疑地皱起眉头。

「为什么要这样做呢？」

「我各别去拜访那些夫人，她们也不太方便，隐私泄露那可不好啊。而且她们也不希望勾起丈夫的疑心，那种茶会很适合用来倾诉她们的烦恼。」

「……是什么烦恼呢？」

「这我也不能随便告诉你啊。」

——不是在劝她们加入灯火教吗？

铃子依然不相信八千代和灯火教撇清关系了。

「我对天发誓，这跟灯火教没关系。」

八千代似乎看出了铃子的疑虑。

「那些夫人，多少都有一些无法对外人道的烦恼。生在华族家有多不容易，我想你也能体会才对……」

换句话说，八千代是在帮人排解家庭的烦恼，好比一家之主私生活不检点，或是家族的经济问题等等。这一类的烦恼铃子也碰过，泷川家就有同样的问题。

八千代伸手指向益枝的鬼魂。

「那个人说来也可怜，本来生在武士门第，明治维新后家道中落，才会沦落到跟赌徒在一起，过得比以前更苦。而她的姊姊嫁到武士门第，住在漂亮的宅子里。同样都是丧夫，姊姊还是过着正经的日子，她却落魄潦倒。她的人生经历大致如此。」

八千代放下手，笑容中夹杂着哀愁。

「可惜在她遇上杀身之祸前，我没能帮上忙。像那种落魄潦倒的妇女，不知还有多少。受苦受难的女性太多了，也不是只有平民如此，没有比这更悲哀的事情了。」

八千代看着女鬼的眼神，没有一丝轻蔑和恐惧，有的只是慈悲和怜悯。

铃子也能理解八千代的同情心，因为她自己就有同样的想法。

「鬼魂最可怜的地方在于，他们无法拯救自己，你明白吗？」

八千代接着说道：「鬼魂是难以拯救的存在……不过，淡路之君救得了他们。」

铃子端详着八千代的表情。

「我以前在家乡的小岛，就知道花菱家的冤魂了，因为我老家是巫女一族……」

八千代轻笑两声。

「那些入魔的亡灵很可怜，谁都无法让他们安息，淡路之君却有能力拯救他们。所以我也不再害怕死亡了。如果有一天我入魔了，淡路之君也会拯救我的。」

八千代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
「拯救……」

铃子兀自嘀咕。她看过淡路之君出手，在她眼中那比较像是在掠食鬼魂——

「没错，淡路之君是在拯救悲哀的亡灵。」

八千代转头望向益枝的鬼魂。

「她也一样。或许现在无法得救，但哪天她入魔了，淡路之君会救她的。」

八千代说的这些话，铃子只听得懂一小部分。

「总有一天你会懂的。」

八千代似乎看穿了铃子的心思。

她笑了笑，对铃子躬身行礼，离开了现场。

铃子则停留在原地，一直看着益枝落寞的身影。

＊

铃子本打算找嘉忠吃饭，谈一谈那桩婚事——不料，嘉忠竟然主动约她和孝冬用餐。

「烦劳你拨冗前来，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三人一到高级餐厅的包厢中，嘉忠先对孝冬道歉。

「不会，我高兴都来不及呢，我也想跟嘉忠先生好好聊一聊。」

孝冬和颜悦色，嘉忠的表情却比平时更严肃。

「不过，大哥你怎么会突然找我们来吃饭呢？」

铃子反问嘉忠，嘉忠欲言又止。

「嗯，这……」

「你是不是在烦恼，如何拒绝那桩婚事？」

「呃呃……」

嘉忠语塞，眼睛慌张乱瞟。还真被铃子说中了。

「你希望我们帮你拒绝麻布的姑姑？」

「没、没有，我也不好意思要求你们帮到这个地步。我只是在想，该怎么拒绝比较不会失礼……这一次麻布的姑姑特别积极，三番两次要我去见对方家的小姐。」

嘉忠叹了一口气。

「那你就去见个面嘛，真不喜欢，拒绝就得了啊。」

「不可以这样啦。没那个意思却假惺惺跑去见面，还拒绝人家，这不是太失礼了吗？」

「说不定您去了，就会改变心意喔。」

这话是孝冬说的。

「没准儿你们合得来呢。」

嘉忠面有难色。

「大哥，还是你已经有心上人了？」

「没有。只是，我现在还没那个打算……」

嘉忠讲了一大堆理由，正好料理送来了，铃子的注意力也转移到食物上。有凉拌的海带芽和乌贼，以及各种鱼类的生鱼片、炸虾、花蛤海鲜汤……看上去都好好吃。

「铃子，你为何改变心意结婚呢？」

铃子正要拿起筷子享用，一听到这问题愣住了。

「铃子你不也一样吗？人家来提亲你没有一次答应的，连见面都不肯。」

「呃，这……是这样没错。」

铃子又不能说，自己是被威胁才嫁的。铃子偷看孝冬，孝冬面露苦笑。

「这个……我也记不太清楚了。不过，还是要自己看过才好判断嘛。当时千津阿姨建议我，先去看一看提亲的对象也好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嘉忠眨眨眼，说了一句原来如此。

「铃子……你真了不起。」

听到大哥这样讲，铃子夹着乌贼，对大哥说：「我没有很了不起啊，大哥。」

「不，你是真的了不起。我就差远了，怕得要死。」

嘉忠语重心长，终于拿起筷子。铃子也不好再劝大哥，便静静享用料理。父母带给嘉忠的影响，远比他自己想的还要严重，尤其早逝的母亲，是他心中难以抹灭的痛。

「其实缘分到了，自然水到渠成啊。」

孝冬对嘉忠投以温柔的目光。

「您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去见面，真的不愿意，拒绝就好。」

嘉忠看着孝冬，笑道：「泷川家的人，一定有拜托你们来劝我对吧？两位姊姊和千津阿姨找上你们的？」

「对，是这样没错。不过，勉强促成这桩婚事，对大家都没好处。」

嘉忠一听，表情变得哭笑不得。

「多谢啊，你真是个老实人，好在铃子选的夫婿是你。」

嘉忠低头表示感谢，大概没看到孝冬复杂的神情吧。

——他一定在想，我不是自愿要嫁的吧。

铃子揣摩着孝冬的心思。他一定在想，我是被淡路之君看上了，才不得不嫁的——

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，但现在已经不值得一提了。铃子感到很不可思议，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释怀的一天。

——我是凭着自己的意志，走到这一步的。

铃子多次用不同的方式，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孝冬，就不知道他是否明瞭了。害铃子卷入花菱家悲哀的命运，或许他一辈子都躲不过罪恶感的纠缠吧。

这是系住他们的锁链，也是他们的姻缘。

吃完饭，三人在餐馆前道别，夫妻俩搭车回花菱家。凝重的夜色中，隐约可见远方有夜市的灯火。夏日暑气未消，太阳下山后，户外依旧吹着温热的风。

「太阳越来越早下山了。」

孝冬有感而发。「是啊。」

夏末的夜晚，有种寂寥的惆怅。可能是虫鸣声的关系吧。

铃子的一丝秀发被风吹散，孝冬伸手抚平。铃子反射性看着孝冬的手，孝冬注意到铃子的视线，问道：「不喜欢吗？」

「不会。」

铃子凝视孝冬的双眸，孝冬先是慌了一下，随后笑道：「你的眼睛，就像黑夜一样呢。」

「可怕吗？」

「不，有种包容一切的安心感。」

孝冬的表情，确实放松下来了。

「我总觉得……跟你在一起也挺安心的。」

说是安心，似乎又不太对。铃子跟孝冬在一起，挺放松的——也不对，应该说胸口里彷佛多了一盏小灯，夹杂着喜悦与悲哀的火光。她跟孝冬之间，有太多太多的情意，共享吉凶祸福、悲欢苦乐，这一切都是如此珍贵难得。

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心情。

孝冬的笑容好平静，他说铃子的眼神像黑夜，那他自己呢？他的眼神带有不安、孤独和阴郁，犹如残照和夜幕交错的黄昏，又像是黑夜中闪烁的星辰。

铃子下定决心，她要珍惜这一切，珍惜孝冬，也珍惜心中那小小的火光，这是她最真切的想法。

第四卷 松印再现 插图